第56章 五十六 “你刚刚那


    孟豫和碰巧在附近, 半小时后就到了。


    一桌菜的温度在暖和的室内,还能依旧热着的地步。


    他身着正装,应该是在跨年夜出席孟家举办的晚宴——梁西卉之前曾收到过萧云霜隐晦的邀请, 而她也不动声色的拒绝掉了


    看到孟豫和时发现他穿着一身板板正正的西装, 梁西卉就瞬间明白斯净这通电话应该是耽误他的正事了。


    她又觉得抱歉又觉得有些无力。


    怎么他也随叫随到……完全没必要啊。


    看着斯净开心的扑进他怀里叫‘爸爸’,梁西卉只觉得心脏像在油锅里滚过一圈, 无比煎熬,进退两难。


    陈璟川在此刻轻轻揽住她肩膀的手就像海中的浮木,让她勉强有了个着力停靠点。


    他平静而客气的开口:“吃饭了吗?”


    孟豫和没和他客气。


    他们大概是全世界正数第一‘心宽’的人了——彻底撕破脸皮后顶着这样尴尬的身份还能在一起吃晚餐。


    不过这也基于都知道对方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小心思,心里门儿清。


    更主要的是斯净刚刚没吃什么东西, 如今‘爸爸’来了,他也有胃口了。


    小朋友拉着孟豫和坐在一起, 笑眯眯的和他讲自己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又讲这段时间都做什么了……


    然后委屈的说:“爸爸,你最近怎么这么忙啊,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我过敏的时候很难受,都没见到你。”


    本来就只有小孩儿在说话的客厅里已经够寂静了, 此刻更是落针可闻。


    半晌,孟豫和温柔的声音响起:“椰子, 对不起,我不是个称职的爸爸。”


    “啊?”斯净不懂,鹦鹉学舌一样的复述:“称职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汇太难了, 小朋友还不明白。


    孟豫和轻笑, 揉了揉他的脑袋。


    斯净把委屈表达出来就不会再想那么多,而是更在乎以后的事情——


    “爸爸,”他晃荡着两条小短腿, 垂着眼睛问:“你能多陪陪我吗?周末能陪我去打球吗?”


    孟豫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抱歉,椰子,我……之后还是很忙,恐怕不能。”


    其实他这几年一直都是‘很忙’的状态,但之前和斯净也是能保证平均一周见一次的频率。


    所以斯净不会觉得‘爸爸’是生活里的必需品,因为他的世界是被妈妈周围的人和事围绕的,‘爸爸’只是个点缀的装饰品,每当小孩儿刚刚开始产生想念的情绪,便能迅速饮鸩止渴。


    但这个平衡在梁西卉和孟豫和私下离婚后就打破了。


    斯净见到‘爸爸’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大半个月一次,一个月一次……


    这其实完全和陈璟川无关,而是小朋友总要适应没有这个‘爸爸’陪伴的生活。


    渐渐淡出斯净的世界,这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小孩子也有自己的思想,会开心也会难过,会表达喜爱和想念。


    比如此刻,斯净是第一次听到‘爸爸’的拒绝,他明显愣了下,然后小脸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爸爸,”他低着头,声音里有奶呼呼的哭腔:“我们班的同学都经常有爸爸来接,有他们陪着……”


    “你只来接过我两次,爸爸,你为什么这么忙啊?”


    不晓得小朋友这些话藏在心里多久了。


    人小鬼大,看起来很是天真无忧无虑,但实际上连爸爸来接自己的放学的次数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记得大人的‘吝啬’,却懂事的什么都不说,尽量去理解,只有实在压抑不住的时候才会爆发。


    梁西卉心疼的不行,也不想斯净这么去误解孟豫和,刚想说话就被旁边的陈璟川悄悄拉了下手。


    他轻轻对她摇头,眉眼沉着冷静,仿佛真的像是亘古不变的冰川。


    死寂的沉默过后,孟豫和微微俯身摸了摸斯净微红的眼角,声音温和:“因为大人也有大人的事情啊,不能时时刻刻都围着小朋友转的。”


    “椰子,我说过我不是个称职的爸爸——唔,不称职就是不合格的意思。”


    “有很多人其实比我要好……椰子,你有没有想过要换个爸爸?”


    换个爸爸?


    斯净一愣,立刻摇头:“不要!”


    爸爸只是忙了些让他不能经常见到,但还是很好很好的……怎么能直接换掉呢!


    孟豫和弯了弯唇,又问他:“那多一个爸爸可以经常陪着你呢?”


    斯净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比如说陈叔叔。”孟豫和看了眼旁边的陈璟川,声音里的自嘲若隐若现:“他不是经常陪着你吗?可以接你放学,和你一起住,周末的时候陪你打球,吃饭……”


    这些才是一个真正的父亲应该做的事情,而他大多数时间只占了一个名头罢了。


    斯净被他说的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可这就是孟豫和的聪明之处——他先说了‘换个爸爸’,在小孩子激烈的情绪之下又‘退步’成多一个爸爸。


    在这样的情绪煽动下,斯净的心理防线自然会软化很多,观念也会不自觉的被带偏。


    梁西卉这才知晓孟豫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竟然是来引导斯净,帮助他们渡过这个诡异的尴尬期的。


    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暖洋洋的感动,也有些紧张,歪头看着小朋友会如何回应。


    “可是,可是……”斯净脑子都快晕了,不禁想起之前妈妈也问过他‘陈叔叔可以给你当爸爸吗?’这个问题。


    其实他当时是挺开心的,谁不想多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陪着自己呢,两个爸爸有什么不好的啊?可是……


    斯净小声说:“所有人不都是只有一个爸爸吗?”


    他还记得在幼儿园时他本来想要分享,可小樱桃和乐然哥哥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如果一个小孩儿有两个爸爸……会很奇怪!


    “也不是啊。”孟豫和对他笑着:“椰子,你可以特殊一点。”


    斯净明显是有些心动了,三岁正是藏不住事儿的年纪。


    可他也隐隐觉得哪里是奇怪的,就是形容不上来,所以表情分外纠结,不自觉的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璟川。


    叔叔真的可以成为爸爸吗?


    不奇怪吗?


    陈璟川看着小孩儿脸上的纠结,走过去弯腰抱了抱他。


    “没事的,椰子,你可以继续叫我叔叔。”他顿了下,才继续说:“你爸爸的意思是……我以后可以经常陪着你。”


    以叔叔的身份,以爸爸的身份,只要斯净能接受,他是什么都可以。


    斯净隐约有些懂了。


    他因为爸爸很忙所以不开心经常见不到,没人陪的这个问题好像可以得到解决了……


    那就是多一个‘爸爸’一起陪着自己,见不到一个的时候还能见到另一个!


    斯净在短暂的纠结过后,很快就接受了。


    “好啊。”他忍不住看向梁西卉,下意识问:“妈妈,这样行吗?”


    小孩儿幼稚的琢磨过后总觉得很好但又有些不对劲儿的事情,当然要问妈妈的意见。


    梁西卉勉强抬了抬唇角:“行啊。”


    斯净眼睛一亮,这才可以放心的高兴起来:“妈妈,你也开心吗?!”


    仔细想想,两个爸爸什么的真的好酷啊!


    梁西卉:“……”


    她脸上能拼凑出来‘开心’两个大字吗?只觉得诡异极了,尤其是斯净接下来的这个问题——


    “那如果陈叔叔也忙起来没时间的话,我还可以有第三个爸爸吗?”


    斯净天真地问,言辞之间竟然真有一种不断‘开盲盒’的快感了。


    梁西卉吐血:“不可以!”


    她说完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肚子的问题憋不住,直接拉着孟豫和进了旁边的客房,‘砰’的一下关上门。


    “嗯?”斯净不解的眨了眨眼:“叔叔,妈妈和爸爸干什么去啦?”


    “他们有话要聊。”陈璟川笑笑,弯腰把人抱了起来走向书房:“椰子,叔叔给你买了玩具。”


    准确来说是买了很多很多玩具,自从斯净来过这里一次却因为没有玩具觉得无聊后,他就不断陆陆续续的进货……


    现在书房都和儿童玩具屋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斯净在车上就睡着然后又是吃饭时间,早就可以带他来看这个惊喜来着。


    果然,斯净进了书房后眼睛都瞪大了,不间断的‘哇’出声,惊喜的在偌大的房间里跑来跑去——


    “叔叔,你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乐高和积木啊!”


    “还有好多好多的小汽车!我好喜欢!”


    “哇塞,恐龙立体书和点读书,我家里也有!”


    小孩子可能会喜欢的一切,陈璟川几乎都生疏的搜索然后买了过来。


    这是他在尚未知晓斯净的真实身份之前就在做的事情。


    当时便笃定地觉得,他一定会跟着他妈妈一起频繁的多次过来的,那这个家里就要让小朋友开心一些。


    还好,斯净很受用,很开心。


    他甚至抱着陈璟川亲了一口:“叔叔,你真好!啊,不对,你也可以当我爸爸了。”


    有两个爸爸真好!


    虽然知道斯净什么都不懂,眼下也只是因为开心而漫不经心叫了一声,随后大概率还是会变回‘陈叔叔’的称呼,可是……


    骤然从他口中听到‘爸爸’这个词来称呼自己,陈璟川心脏还是有种被击中的感觉,不可避免的重重跳了下-


    房间的另一侧氛围就没这么和谐了。


    梁西卉把孟豫和扯进房间后很直接地问他:“你怎么真的来了呀!”


    “人在市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来了。”孟豫和笑了笑,眼睛看着她的脸停顿两秒,又移开:“斯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不过来的话他会伤心吧。”


    没什么重要的事?


    梁西卉扯了扯他的西装外套,果断戳破:“少来,你穿着正装不是在出席活动?”


    孟豫和:“……”


    “我不想让斯净用什么个人的情绪和理由去绑架你的时间。”梁西卉烦躁的扯了扯自己的长头发:“你懂不懂啊?你根本没有随叫随到的这个责任!”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孟豫和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的说:“大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断崖式结束,亲子关系却没那么容易。”


    “你放心,我没有要纠缠的意思,只是想妥善解决斯净的问题,不想他那么难过。”


    说到底,他们这三年半也有一层虚假的‘父子’关系。


    付出的真心和时间都是真的,又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梁西卉一味追求不想‘欠他’,减少见面减少交集,这反倒会让斯净难受。


    三岁半的小屁孩儿,他懂什么大人之间那些百转千回的纠葛,只有简单的喜欢和不喜欢,开心和难过。


    梁西卉微怔,长睫毛轻轻眨了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看着孟豫和:“你是斯净的……哎呀,我说不清,但你只要想他随时都可以来看他啊,我只是不想他随便发发脾气就耽误你的正事儿。”


    别说不是亲父子了,就算是真的爸爸又有几个这么面面俱到的?可这对她而言只是压力。


    可梁西卉知道自己从来不会不放心孟豫和,脑子里更没有想过一秒钟‘纠缠’这个不可理喻的词汇。


    认识八年,相处五年,她无比了解自己选择的这个共犯人品如何。


    梁西卉垂下眼睛,问他:“其实你今天来是来帮我们的,对吗?”


    孟豫和对斯净说的每句话都是有利于陈璟川的,比如各种引导斯净叫他爸爸——趁着小孩儿只有三岁半的心智,洗脑他有两个爸爸也是可以的,一个没时间就换另一个……


    这些话陈璟川自己是不可能对斯净说的,他没立场,说出来的感觉只会是个居心叵测的‘怪叔叔’。


    但孟豫和就不同了,作为一个忙的不行没时间陪伴斯净的‘爸爸’,他说出这些不但合情合理,甚至还会给斯净一种‘帮爸爸分担吧’的感觉。


    小男孩儿的心理防线会降低,接受程度会变高。


    孟豫和单手插兜,指尖不自觉摆弄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口袋里的小小别针,像是漫不经心的应道——


    “不是帮你们,主要是想帮斯净,他如果能早点融入你和陈璟川的新关系里,能叫他爸爸,自己也会舒服一些。”


    他其实不是很想听梁西卉口中说出‘我们’这两个字。


    因为那往往指的都是陈璟川。


    但这些细微的心事根本不会被梁西卉察觉,她只轻叹着说:“你对斯净太好了。”


    这么好,就……还是一种给人压力的随叫随到啊!


    孟豫和想了想,说:“小西,你给了我你自己的一部分股份,百分之零点九五。”


    就是之前逼他签的那个,接近于百分之一的股权转让书,占了她持有股份里的五分之一。


    梁西卉一愣:“我知道啊,怎么了?”


    “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我收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孟豫和知道她只想和自己谈利益,便故意说起股份,从另一个角度劝说:“要不然就成我欠你的了。”


    如果能帮她解决一点斯净和陈璟川之间相处的问题,少让她烦一点也好。


    梁西卉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看他:“其实……我当时给你股份也没那么单纯,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嗯?”孟豫和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问:“有什么不单纯的想法啊?”


    像是意外惊喜一样,是今晚最令他好奇的一件事了。


    “你说这股份太重了,你收了心里不踏实,所以……”梁西卉咬了咬唇,还是颇为无耻的问了:“你能给斯净当干爸吗?”


    孟豫和:“……”


    “真正的那种,类似于欧洲人生孩子时会认的教父。”她甚至追着跟他科普:“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关系,属于能连接了一层特殊的纽带,在孩子的父母死后,你就是他最重要的存在,第一监护人……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


    梁西卉脑子里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她觉得有这样一个身份的定义,才足以让斯净和孟豫和这三年半的父子关系落下一个最完美的注脚。


    从此没有亲人的血缘,也有亲人的关系。


    孟豫和听后怔了下,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他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梁西卉居然说什么在孩子的父母死后……她真的一点也不避讳这些晦气的言论。


    “小西。”他问:“你没想过我以后如果有孩子了,该怎么解释和这样的特殊关系呢?”


    梁西卉一愣,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的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点。


    毕竟这么多年孟豫和一直和她维持着夫妻身份,周围连个桃花都没有。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自私,只想着斯净的感受和怎么去维持他们的关系了。


    “你可以有孩子啊。”但反应过来后,梁西卉很干脆的说着:“斯净就是一个干儿子,不耽误你谈恋爱结婚的。”


    “你以后有了孩子,我也可以给ta当干妈哦。”


    就在这一刻,孟豫和瞳孔深处有种碎裂的感觉,他慌忙的扭头掩饰性的走到旁边,平静着心口的起伏——


    如果一个女人对男人有哪怕一点的好感,她都不会轻松快乐的说什么以后大家有了孩子互相当‘干爸干妈’的问题。


    梁西卉不但认为自己以后肯定会结婚有孩子,还把干妈的身份预约了。


    真的是……她聊天时这样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话扎心到极致,反倒没那么痛了。


    孟豫和直到此刻才算彻底放下。


    并且接受梁西卉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男女之情’的事实。


    什么歌词里说的‘即使真有晃神,想亲吻的刹那’,也绝对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


    孟豫和真的认命了。


    他所拥有的她永远只是数字可以衡量的百分之零点九五。


    但那是源于她的股份里的,此后也都会放在一起,毕竟他一定不会去主动挪出来……


    某种程度上,也算永远在一起了——他们的钱。


    孟豫和轻轻笑了声,声音有些哑的答应下来:“可以啊。”


    “干儿子也是儿子,很好,斯净能一直做我的儿子了。”-


    孟豫和并没有待很久,把斯净相关的正事说完,他受邀简单的吃了一点菜,然后便起身告辞。


    陈璟川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


    他轻轻挑眉,没拒绝这个提议。


    从小区楼下走到停车的位置有几百米的距离,两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人走过去只需要五分钟。


    他们大概也只能心平气和这五分钟的时间。


    陈璟川对他说:“谢谢。”


    为今晚的一切。


    “用不着,”孟豫和淡淡地说:“我是为了斯净和小西,和你没什么关系。”


    陈璟川并不生气,抬了抬唇角:“那也谢谢,不光为了今天的事。”


    不管动机是什么,但结果是好的。


    就像现在他们和斯净的关系……哪怕过程全错,结果只要对了就可以。


    陈璟川知道自己早该说这句谢谢,无论如何,确实是孟豫和替自己承担了好几年做父亲的责任。


    但自己其实也是直到今天,才勉强能从仿佛一片大雾的‘梦境’中不断挣扎着清醒过来。


    “为了以前的事……那就更不用谢了。”孟豫和有些讽刺的笑了笑:“你该不会觉得我和小西结婚是别无所求吧?”


    “梁家给我提供的资源,你根本无法想象。”


    嫉妒总会令人绞尽脑汁的去刺伤对方,这事儿根本不论男女。


    “当然不会那么认为,”陈璟川双眼直视着他,平静地说:“你求什么自己知道。”


    聪明人对话时还要刻意绕弯子就没意思了。


    他知道孟豫和在故意用梁家父母的态度来刺激自己——比如他们的看重,同意,给予的资源……但这些究竟有谁那么在乎呢?


    孟豫和本就刻意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半晌后才说:“我和小西是合作关系,互利互惠,的确互不相欠……”


    “不过如果能让你多少觉得欠我点什么,还挺爽的。”


    这也是他今晚选择当一个‘好人’的原因之一。


    陈璟川目送着孟豫和离开,心想他确实一直都是这么优秀。


    就连从梁西卉的人生里退场都是这么体面而且有记忆点。


    陈璟川想了想,绕到地下车库从车里取了个东西,才重新上电梯回家。


    时间在折腾中悄无声息的过了很久,竟然已经快要晚上十点钟了。


    斯净规矩的生物钟让他准时犯困,吃完饭后被妈妈带着洗了个澡,在床上滚了几圈就睁不开眼了,嘟囔着要听故事。


    陈璟川进门的时候客厅一片安静,客卧的门紧紧关闭着,应该是梁西卉在哄孩子睡觉。


    他放轻了动作走进去,轻手轻脚的收拾凌乱的桌子,尽量不发出什么‘叮咣’的声音。


    陈璟川差不多收拾完的时候梁西卉也出来了。


    也许在孩子面前她想着以身作则,脚下居然是踩着拖鞋的,蹑手蹑脚弯腰出来的时候像个蜷缩起来的波斯猫,尽量让门合上的时候不发出一丝声音。


    陈璟川倚在厨房门边上,看她演了一出‘默剧’。


    然后和抬起头来的梁西卉对上视线,看她笑着跑了过来。


    ——扑进自己的怀里。


    “晚上是不是没怎么吃好饭?”陈璟川低头亲了她一下:“我给你做了芝士蛋糕,吃吗?”


    “吃!”梁西卉眼睛亮亮的,明显开心,却还是忍不住吐槽:“你和阿豫搞的什么名堂。”


    这一晚上跌宕起伏情绪大起大落的,哪里吃的下饭啊。


    不过……小蛋糕倒是可以来一块。


    梁西卉看着陈璟川去冰箱那里给她拿蛋糕的背影,也去消毒柜里找叉子。


    把冰了大半天的蛋糕放在茶几上,陈璟川才回答她刚刚的话:“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梁西卉叉了一口蛋糕送进嘴里,觉得质感绵密柔和,味道醇厚,吃起来很不错。


    甜品治愈了心情,她眯了眯眼睛:“什么目标?”


    陈璟川笑了下:“尽量让斯净不会反感的接受家庭和身份的转变。”


    不止是‘多了一个爸爸’。


    还有妈妈多了一个新男朋友,和爸爸不再是一个家庭……不过可能因为梁西卉和孟豫和从前就不住在一起也不怎么一起出现的缘故,斯净对这方面接受的倒还好。


    还有一个重要的是……


    如果他力所能及可以解决的事情,就不要让梁西卉太烦心。


    她情绪的重要性不亚于斯净,都是陈璟川最在乎的。


    梁西卉想了想,也理解他的意思——


    斯净的年纪太小,此刻对一切还都是懵懂的状态,你非要和他讲清楚大人之间的纠葛和‘真假爸爸’的故事他是不会明白的。


    所以还不如就保持着现在的状态,顺其自然,以后孟豫和只会出现的越来越少,而陈璟川越来越多,伴随着斯净长大,他自然就会明白一切的。


    只是……


    梁西卉咬着叉子:“你真不介意斯净一直叫你叔叔啊?”


    虽然今晚说了第二个爸爸什么的,但真相不挑明,思维和称呼哪里那么容易转变。


    “称呼而已。”陈璟川对这个真的是无所谓,并且很笃定:“早晚会变过来的。”


    梁西卉哼笑:“你倒是自信……”


    话音未落,客厅落地窗外就绽放出一片片几乎能把夜空照亮的烟花,透过玻璃照在两个人身上,像是撒下了星星。


    还没到十一点,但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争先恐后的放起烟花来了,一晚上几乎都没怎么停过,现在是越来越热闹。


    梁西卉刚刚就有些纳闷:“不是禁燃了吗?”


    “所以应该是物业统一放的。”陈璟川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手心里,有些虔诚的递过去:“小西,新年快乐。”


    十二月三十一号的夜晚,提前一个半小时说的‘新年快乐’。


    陈璟川觉得他应该抢到了第一个的位置。


    并且手里的跨年礼物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想要找到最合适的氛围送给她。


    梁西卉垂眸看着那盒子,是眼熟的梵克雅宝的logo,丈量着尺寸……觉得有些敏/感。


    她心里怦怦乱跳,忍不住问:“你不会要送我戒指吧?”


    求婚什么的她真没准备也没想好,并不想在这么美好的日子和氛围里拒绝他一次。


    陈璟川眨了眨眼,模样有些无辜:“不是啊。”


    “……”


    糟糕,自作多情了。


    梁西卉脸上有些热,赶紧接过盒子打开看。


    黑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蝴蝶形状的。


    很漂亮,她不自觉的弯了弯眼睛,想到他之前也送过自己项链。


    梁西卉拿起这条闪烁的小蝴蝶,递给他:“帮我戴上。”


    她正好今天没戴首饰,颈上空空。


    陈璟川接过,很乖巧的帮她戴上——纤细的天鹅颈,脆弱又漂亮,他的指尖划过时能鲜明感觉到奶油皮肤一样的触感。


    他们刚刚交往不到一年的时候曾经一起逛过商场,路过Tiffany的专柜,梁西卉看上过一条项链。


    她自己买下的,那时候陈璟川还是大一生,接不了任何项目,兼职和家教的钱根本买不起奢牌的钻石项链。


    所以梁西卉自己买了。


    她从没对此说过什么,在她看来自己给自己买喜欢的东西是件很正常的事,六位数的项链让男朋友付账也不太合适吧。


    可陈璟川一直记在心里,等他大三时可以接项目了,没日没夜的熬了一个月后赚了一大笔,第一件事就是给梁西卉买了条钻石项链。


    她那么漂亮,脖颈那么好看,最适合戴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了。


    之后分开的这些年,他见到漂亮的项链就会想到她,然后不自觉的买下来,不知不觉间竟然攒了好多条……


    现在这条又是新的,陈璟川忍不住买的。


    其他的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送给她吧,免得太唐突。


    梁西卉哪晓得他这些千转百回的脑回路,只觉得他对项链的执着大概是某些直男审美,缩了下脖子忍不住笑:“好痒……”


    她怀疑陈璟川是在故意碰她了,戴个项链戴的这么色。


    话没说完,尾音就被吞没在他的唇齿间。


    陈璟川大手扳过她的脸颊,俯身吻她,交颈缠绵。


    在这段时间经历了无数个混乱的事情过后,他们还是久违的这般亲密,最直接的被欲望所驱使,宛若火苗直接被扔进干柴里——


    梁西卉很快地感觉到身体的异样,每个细胞都在骚动,脚趾都被他亲的蜷缩了起来。


    好舒服……


    她在心里呐喊,感觉到湿漉漉的吻从嘴唇转移到身上。


    陈璟川今天格外的有耐心。


    仗着楼层高而宽阔,窗外只能看到天空和烟花的优势,他一点也没有回房间的意思。


    烟花绽放的最热烈时,映衬着梁西卉近乎失焦的双眼,让她泛着胭脂色红晕的脸颊显得更漂亮。


    沙发布料都要被那一瞬间的痛快给沁透了。


    她呜咽着,修剪整齐的指甲像猫一样抓着陈璟川清瘦而宽阔的后背……T恤布料。


    察觉到他依旧穿着衣服,梁西卉快被弄懵了也还在不满的说:“你……脱下来,我要……看你。”


    声音有种断断续续的。


    而始作俑者在她身上,距离不过十厘米,呼吸交错。


    陈璟川抿着唇,半晌脱下上衣。


    他赤/裸的上身是第一次暴露在她面前,如同什么物品一样展示着,肌肉精瘦,线条流畅漂亮的,可上面布满了去不掉的疤痕,是年少时期的旧伤口……


    一道道,一处处,令人心惊。


    梁西卉呆呆的看着,眼眶微红——不是因为爽的。


    虽然早就知道陈璟川是经年累月的被赵青山那个畜生暴力对待,身上一定会是这个样子的……但想象和真的看到还是不一样。


    也就因为如此,他在她面前从来不会脱下衣服。


    “吓到你了吧,不好看。”陈璟川修长的手指蒙上她的眼睛。


    “没有不好看,”梁西卉摇头,巴掌脸向后退,又重新窥见天光,她说:“也不吓人。”


    她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勉强的意思,甚至想要吻他肩上的疤痕。


    陈璟川慌忙退开,在下一秒又把她重新揽在怀里。


    他们做过无数次,但还是第一次这样皮肤贴着皮肤,去感受对方身上的温度。


    “小西,”他不断的吻她,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压抑:“如果我足够坦诚,你会不会有一天……想收到我的戒指?”


    “然后……和我永远生活在一起。”


    梁西卉的脑子不断晕眩又清明。


    她感觉到了陈璟川身上那深刻的不安,就连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脱下衣服都像是‘献祭’。


    是因为她刚刚‘你不会要我送我戒指吧?’这句话吗?


    毕竟他都提到戒指了,是因为自己表达了不想收的态度吧?


    可她不想收不是因为不喜欢他,不想和他结婚啊,是因为……


    梁西卉想要解释,可甚至都开不了口——陈璟川说完之后又像是怕听到她的回应,把她弄的说不成话,只能哭。


    久违的情事折腾到后半夜才算结束。


    梁西卉被陈璟川抱着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脱水的感觉。


    ……还一直被他喂着喝水来着。


    梁西卉看着陈璟川近在咫尺的脸,俊美漂亮到无以复加,又很正人君子似的……哪里看得出有那么多的花样。


    又很凶。


    温和的皮囊之下,简直是个为她量身定做的斯文败类。


    “虽然不知道你刚才那几句话算不算是想求婚,”梁西卉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软糯的声音有些因为刚刚哭的太狠,明显有些哑:“但我其实没有不想收到你的戒指。”


    她知道陈璟川一定是醒着的,所以才会说这些,声音清晰地落在黑暗又静谧的卧室里——


    “我想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但要过两年。”


    “有一份来自苏黎世的offer摆在我面前,陈璟川,我很想去试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西:好喜欢这样的让我使用的斯文败类(bushi


    第57章 五十七 你为什么没


    梁西卉接受了塞西尔的邀请, 年后会和他一起去苏黎世拜访他的老师,也是Olivier的老师,是现代流派下培养出来无数有名画匠的泰斗级大师Connell。


    她要去拜访, 又怎么会没有生出一些想要“拜师学艺”的念头。


    只是梁西卉并没有什么自信的——本来没有。


    Connell收过的学生太多, 培养出来的人才也太多,又怎么会轻易看上自己这样青涩的笔触和所谓灵气。


    虽然凭借她钱财方面的‘实力’, 想要找个好老师实在是一点都不难,可梁西卉偶尔也会有些幼稚的执着,比如真的想凭借自己真正的实力去拜师……


    梁西卉难得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直至塞西尔先生告诉自己他已经把她那些稚嫩的画作发给了老师看过, 是Connell主动提出要见她的。


    不然他作为学生,怎么可能碰到一个对上胃口的小绘本画家就会擅自带到那样忙的老师面前去。


    梁西卉这才重新拾起她本来丢掉了的自信心。


    她知道如果不出什么意外, 自己应该可以成为Connell的一名学生, 这是她期待的,想要的,这么多年都未曾真正放弃过绘画的最好回馈。


    但有失必有得,想要成为Connell的学生意味着她必定要离开京北,奔赴苏黎世去进修自己的事业……


    梁西卉知道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也不意味着百分之百就确定了, 可她还是和陈璟川说了这件事。


    算是一个提前的‘预防针’。


    也是她不忍心见到他误会自己不想要他的戒指,从而去延伸出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养成一种这样重要的事情必须和他说的意识了。


    但这个消息,可绝对算不上什么‘安慰’。


    在梁西卉说出‘苏黎世’和‘两年’的这些关键词时, 陈璟川的眼睛就定住了。


    好一会儿, 他才仿佛不确定的问:“苏黎世,瑞士的苏黎世?”


    梁西卉硬着头皮‘嗯’了声:“不然还能有哪儿。”


    屋内陷入死寂的沉默,和刚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情事后本该甜蜜的氛围天差地别。


    陈璟川不知道是懵了还是太气了, 半天都没说话。


    可不管是什么……梁西卉都不意外。


    如果听说她想出国两年这个消息都不生气的话,那陈璟川才真是神经病呢。


    但有些话梁西卉必须要说,有些事也必须要做。


    哪怕她知道所有人都会为此而感到生气。


    “大学没上京美我一直都很遗憾,”梁西卉动听的嗓音在夜里更显的轻柔,有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你知道姜河马是我,实际上这些年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我都没放下过画画,一直都很想有个老师指点我,能让我再系统的学习一下。”


    “我想抓住这个机会,趁着我还年轻……也许我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


    她想用画笔真正精准的表达出自己的思想和态度,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小打小闹。


    陈璟川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他没有提斯净怎么办,自己怎么办的这些带有‘道德绑架’一样的言辞,而是说……


    “我怕自己会很想你。”


    某种程度上,已经是光速接受了她要去苏黎世的这个既定事实了。


    梁西卉瞬间感觉眼眶酸的厉害,好像凝聚了摇摇晃晃的泪珠。


    眼睛里迅速匍匐了蒙蒙雾气。


    “小西,我暂时可能没办法那么快接受这件事,”陈璟川亲了亲她的眼睛,声音又轻又沉:“但我最终肯定会支持你。”


    折服并且尊重,支持梁西卉的所有决定是他的宿命。


    只是这个消息太猝不及防,异国恋太难熬,会让人太想念……


    所以陈璟川暂时还需要时间。


    梁西卉点头,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整个人近乎是蜷缩在他宽阔的怀中。


    她何尝不想就这样赖在陈璟川身边,安心又温暖,只要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就会有种天长地久的踏实感。


    可是她也不想还不到三十岁就活得太舒服了,对于画画这件事,就算梁西卉藏的再深也是始终都有野心的。


    陈璟川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顺着抚摸,声音里有种灵魂脱离一样的空灵感:“打算什么时候去呢?”


    “塞西尔先生的最后一场画展在正月二十号结束,他到时候回瑞士,我会跟着他一起拜访Connell。”


    哦,那就是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其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但如果要想去国外学习生活的话,这个时间内需要忙的东西就多了,难免显得有些紧急。


    可梁西卉很坚定,甚至辞职了,显然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


    陈璟川没有给她泼任何冷水,只是目光有些空洞。


    他在想一些别的事情。


    梁西卉感受到了他低落的情绪,轻声问:“你对异国恋感到很不安吗?”


    陈璟川勉强抬了抬唇角:“肯定会啊。”


    他只是情绪偏稳定,但又不是机器人,刚刚和梁西卉复合没多久她就有出国的打算——并不是出去玩儿或者短暂出差,而真的要在国外生活两年的时间。


    两年,七百多天的日日夜夜,足以改变太多东西了。


    如果说他不会感到不安,那才是真正的说谎。


    梁西卉:“可我们还是恋爱的关系,并没有分手……”


    异国虽然比异地夸张了些,但只要他们的关系还在,也不至于那么不能接受吧?


    毕竟他们都是相当成熟的成年人了。


    陈璟川身体一僵,低声问:“小西,你是不是依旧非常介意当年的分手?”


    他也出国留学工作过几年,而且是同她分手后的决定。


    这么说的话自己实际上还真没资格干预她的任何选择……因为他先干了。


    “不是,别误会。”梁西卉摇头,顿了下才继续说:“我只是好奇你有多不安。”


    “会不会……又找心理医生的程度?”


    陈璟川和潘琼南认识,而且只可能在一种情况下认识——


    这件事他们都心里门儿清,只是默契的都没提起。


    先是因为陈璟川生病,后来又是斯净的事情……


    可梁西卉始终在心里惦记着这件事,一直都没放下。


    陈璟川对于她问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长长的睫毛眨了下,声音平淡的说:“在柏林的时候……总失眠,感觉长夜是没有尽头的煎熬,所以去看了医生,认识了Clarice,你小姨。”


    他那时候晚上睡不着,可等到白天又总是思维凝滞。


    从前做起来觉得时间流逝飞快的实验在那个时候都令陈璟川煎熬,只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来精神。


    是找了医生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抑郁’了。


    抑郁并不是歇斯底里大吵大叫,陈璟川依旧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只是没有目标没有盼头,浑浑噩噩。


    只是当连续一个月都无法入眠睡一个好觉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仅需要看医生,还需要吃药了。


    陈璟川没有去讲述自己的这些过往浪费口舌,他只说——


    “早就好了。”


    “你在身边,已经特别好了。”


    梁西卉伸手抚摸他刚刚洗过之后显得分为柔软的头发,柔声问:“现在还会吃药吗?”


    陈璟川笑:“已经很久不吃了。”


    药吃多了肯定会有影响和后遗症,而他的工作要求绝对的精准,所以哪怕是在连续一周没怎么睡觉那最难捱的阶段,他也不敢放肆的吃药。


    “和Clarice的聊天很有作用。”陈璟川说:“她是个很厉害的心理疗愈师,帮了我很多。”


    很多心理医生的时间是按秒收费的,他们也的确值得,用言语就能拯救无数条曾经走进死胡同的心灵。


    潘琼南却不是这样,在柏林那些年,她看诊时收费一直很‘亲民’。


    这些来自于他人的善意,陈璟川一直很清晰的记在心里。


    梁西卉想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早就想带你见我小姨——在不知道你们认识的时候。”


    “她是全家最开明的人,我知道她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现在有了这层特殊的关系和过往,就更不用说了。


    梁西卉弯起唇角:“找个时间,我们请小姨吃饭吧。”


    ‘我们’这个词汇,无论什么时候听见都令人觉得心情舒畅。


    “好,不着急。”陈璟川抚摸她长发的手指顿了下,才继续说:“小西,你应该把你打算出国的这件事告诉你家里人。”-


    今年的春节比较早,公历一月二十号,没有像往年那样拖到二月去。


    过北方小年那天梁西卉带着斯净回家吃饭,发现整条街就都弥漫着新年的氛围,哪怕这里的别墅区算是闹中取静,较为清冷的地段。


    这顿饭的氛围多少比圣诞节那天好一些,大概是因为潘琼西出院也有一阵子了,气色和精神稍微都好了些。


    她也没有往常那么咄咄逼人,说一不二。


    在饭桌上所有人依旧心照不宣的没去提那些会破坏氛围的事情,配合的把这顿家宴吃完。


    宴席进行到尾声时,早已经吃完饭的斯净忍不住跑到楼上玩儿了,梁西卉才找到机会自己想要去苏黎世读书的事情。


    其实她本来想在春节之后和家里人说这件事情的,但和陈璟川沟通之后觉得他说的也对。


    这不是一件小事,她需要提前说出来给别人适应的时间。


    饭桌短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然后所有人的反应都挺出乎意料。


    梁西卉第一反应是看向潘琼西,她头皮微微发麻,害怕她出现斥责,不满,埋怨等等的反应……


    某种程度上,她最在乎母亲的反应。


    可潘琼西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随后就平静的‘嗯’了声,竟说:“想去就去吧。”


    梁西卉愣住了,几乎忍不住反问‘您不是讨厌我画画吗?’


    但她还是忍住没问,然后慢了半拍的琢磨过来母亲这难得支持的态度是因为什么——自己跑到国外去读书,总比在她眼皮子底下和陈璟川纠缠在一起要好。


    在有了比较之后,潘琼西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


    梁西卉无奈到想笑,但事情能这么顺利得到家里人的同意,终归是件好事。


    就连梁禹城也说:“对,去吧,不也就两三年的时间。”


    他之前在陈璟川的事情上已经得罪了妻子,这次自然是会跟着潘琼西站在同一边,听着她的话风来附和。


    梁西闻对家里的事情一向不怎么管,但对于梁西卉的决定始终都是支持的——除了某些时候有些太过让人瞠目结舌的决定。


    不过想出去学习,合情合理嘛。


    女生就应该趁着年轻积累更多的能力和资本才对。


    “计划什么时候走?”潘琼南笑着问:“我之前去苏黎世住过一阵,可以推荐一些好玩的地方给你。”


    她这些年除了心理医生的职位,也算是个资深的旅行家。


    “小西是去学习不是去玩儿的。”潘琼西不满的睨了她一眼:“别把你那些散漫的态度传染给她。”


    潘琼南忍不住叹气:“姐,你怎么做到十年如一日这么扫兴的?”


    谁要能做到和潘琼西一起旅游,她愿称之为勇士。


    潘琼西懒得理她,看着梁西卉淡淡道:“到时候斯净就住在家里吧,我和你爸带他。”


    梁西卉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皱眉:“摇头是什么意思?”


    “妈,您和爸年纪大了,又忙……”梁西卉心里早就有了想法,平静地说:“斯净可以和他爸爸一起生活的。”


    虽然陈璟川的工作也忙,但她相信他一定能把斯净照顾的很好,不管是生活上还是精神上。


    况且他迫切的想要尽到一个做父亲的义务,现在是两个人相处的好机会。


    潘琼西听了却是一愣:“你想让斯净跟着孟豫和?我不同意,你们都离婚了。”


    抚养权划分的很清晰,如果又重新搅合在一起肯定不是件好事。


    她不得不担心一些抢孩子的狗血剧情。


    梁西卉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大门的门铃就刺耳的响了起来——


    把她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准备一下子就给打破了。


    勇气瞬间像戳破的气球一样四处飘散。


    谁啊这么讨厌!?


    梁西卉不禁有些恼怒的想着,转头看向门口——


    然后就看到萧云霜和孟承礼携手进来的画面。


    他们在年节十分前来拜访‘前亲家’手里却没拎着任何东西,而且两个人都是面若冰霜,脸色难看的厉害……


    浑身上下几乎写满了‘风雨欲来’这四个字,而且毫无掩饰。


    梁西卉立刻站了起来,下意识差点叫出‘爸妈’,然后连忙改成:“伯父伯母,你们怎么来了?”


    萧云霜的态度和往常的和蔼可亲天差地别,她冷冷的盯了她几秒,哑声问:“斯净呢?”


    “在楼上呀,要叫他下来吗?”


    “不用,我们今天说的事情不适合被小孩子听到。”孟承礼接过话茬,声音同样冷冷的:“你们看看这个报告。”


    他把手里拿着的透明文件袋扔到梁禹城和潘琼西面前。


    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很无礼的,可坐在桌前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愤怒,就被文件上大大的‘亲子鉴定’四个字吸引了视线。


    尤其上面的鉴定对象——


    孟豫和,梁斯净。


    排除双方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潘琼西瞳孔微缩,声音发颤:“你们……什么意思?”


    她脑袋发晕,感觉周围一切都在迷迷糊糊地转,仿佛是早上刚刚吃过的药现在起了助眠作用一样……


    然后被旁边的梁西闻眼疾手快的扶住了身体,他也同样看到了这份鉴定报告,薄唇微抿,面沉似水。


    不光他们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包括潘琼南,梁西卉……


    只不过他们是意料之中的‘知情者’,实际上真正会被这份报告上面的内容打击到的人只有梁禹城和潘琼西。


    “什么意思?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吧。”萧云霜声音发颤的开口:“你们梁家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就让一个血缘不明的孩子叫阿豫爸爸,叫我们爷爷奶奶,把我们骗的团团转……我们孟家也没得罪你们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带了哭腔,是真正的委屈极了。


    这种情绪在看到这份鉴定报告时就已经存在,现在是彻彻底底的控制不住了。


    梁西卉面色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指甲陷入手心,刺的软肉发疼。


    其实她一直不害怕这件事情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可真当这个场景出现时还是会觉得有些窒息。


    客观上来说她真的不欠孟家长辈什么,因为她从斯净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尽量不让他和所谓的‘爷爷奶奶’有什么接触,尽可能的拒绝他们给提供任何的人力物力还有金钱资源,为的就是避免以后这些不必要的拉扯……


    但其实想的还是天真了。


    只要有这样一个名头存在,纠缠和被欺骗的荒唐感就无法避免。


    无论如何,斯净并非他们亲生孙子这件事肯定还是伤害了眼前这两位老人的感情了。


    梁西卉深吸一口气,想要劝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垂眸瞄了一眼,是孟豫和的电话。


    她眉头一跳,迫不及待地走到一边接了起来。


    “小西,我快到你们家了。”孟豫和声音低沉严肃,快速的解释:“我爸妈去了你们家吧?我是刚刚才从二叔那里知道亲子鉴定的事的。”


    “是……”梁西卉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


    “不需要你解释,你什么都不用说,”他很笃定地开口:“我会过去和他们说清楚。”


    孟承礼和萧云霜来到梁家追责,却瞒着孟豫和这个名义上最大的‘受害者’……


    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心里可能也清楚会被阻拦。


    梁西卉稍稍放心,攥着手机等他来。


    而客厅内已经乱作一团了。


    孟承礼和萧云霜自认这么多年都被哄骗被耍的团团转,甚至觉得孟豫和是被骗婚,执意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对于这件事梁禹城和潘琼西完全是不知情的,可他们一直认为孟豫和是赘婿,且这么多年斯净都是梁家自己在照顾,孟家又出过几分力?


    所以此刻就算心虚也绝不在嘴上吃亏,依旧是反唇相讥。


    “这不知真假的事儿我们也是刚刚知道,但骗你们什么了?说到底这不是两个孩子自己的事儿吗?你们家孟豫和能不知道吗?”


    “什么叫不知真假?你的意思是我们故意弄了个假的鉴定报告来讹你们?强词夺理!你们当老人的就这么不讲道理?”


    “孟承礼,你说话注意一些,好歹我们也做了几年的亲家。”


    “你也说是亲家啊?有这么骗人的吗?还尊重,你女儿骗所有人的时候尊重过谁啊?”


    四个年过半百的老辈子吵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什么生意场上那些游刃有余的风度手腕统统扔掉,几乎是甩开膀子干,差点就打了起来——


    差点,是因为漩涡中心的另一个主角终于出现。


    除了梁西卉,还有孟豫和。


    客厅的古董花瓶都不知道被谁碰碎了,他踩着一地玻璃碎片走进客厅时,吵的不可开交的一群人也终于静下来几秒钟。


    孟豫和太阳穴‘突突’跳,看着自家父母时皱着眉:“你们闹之前不能先问问我么?”


    “阿豫,你……”萧云霜没直接说‘你被戴绿帽了’,而是深吸一口气问:“斯净不是你的孩子,这事儿你知情吗?”


    一片寂静中,孟豫和眉毛都没动一下的回应:“知道。”


    “……梁西卉在她母亲的生日宴时就和其他男人抱在一起了!”萧云霜声音发颤:“这事儿你也知道?那时候你们不是没离婚吗?!”


    如果不是看到那个刺眼的监控,亲眼瞧见梁西卉和别的男人深情相拥,她也不会心生疑窦反复回忆这几年的种种迹象,然后悄悄做了亲子鉴定——幸亏做了,一查才知道有大问题!


    “爸,妈,我和小西早就离婚了。”孟豫和平静地说:“准确来说,我们一开始的结婚就是商业合作。”


    “斯净的确不是我的孩子,这件事不是小西在欺骗谁,是我们两个一起做下这个隐瞒的决定。”


    “你!”孟承礼身形都晃了一下,厉声斥责:“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隐瞒!?”


    也不能怪孟承礼和萧云霜的情绪更激烈。


    毕竟斯净的父亲无论是谁,母亲都只会有梁西卉一个人。


    但孟豫和就不一样了……在其他人的角度看来,他是纯粹的‘冤大头’。


    “现在才想起来问吗?爸,如果你早点问我,或许就不会来闹事了。”孟豫和笑了下:“当然是因为这桩婚姻对我来说有利可图。”


    “这些年梁家给了我多少项目资源,你们不会装作不知道吧?”


    萧云霜愣住,忍不住说:“但这也不是你帮别人养孩子的理由……”


    “帮?谁帮谁?”孟豫和轻轻嗤笑:“有件事忘记跟你们说了,小西给了我锦元的股份。”


    “现在,还觉得我吃亏吗?”


    实际上不是忘记,而是早就想好了要在最适合的时候说出来,当成压箱底的致命武器一般。


    梁西卉所给的零点零九五太管用,足以让孟承礼和萧云霜气势汹汹的来,铩羽而归的离开。


    孟豫和是最了解自己父母的人,他基本不用多费口舌,在几分钟之内便能暂时解决这里的困境。


    暂时——意味着他们都各自有一堆乱摊子还要收拾。


    孟豫和没有多留,和不远处始终安静的梁西卉轻轻对视片刻,就同父母一起离开。


    他眼神里给予的信息是:祝你好运。


    梁西卉也确实觉得自己需要一些‘好运’,因为家里肯定是要天下大乱。


    在外人面前梁禹城和潘琼西当然要装作强硬的模样,可他们实际上都要崩溃了。


    “你赶紧给我解释一下,”这次是梁禹城摔了杯子,气的太阳穴乱跳:“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他从前还偶尔觉得妻子对女儿太严苛……


    但现在看来还是管的轻了,梁西卉这一出又一出的行为简直和混世魔王差不了多少。


    “爸,事情就是阿豫说的那样啊。”梁西卉垂着眼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说:“斯净不是他的孩子,我们互相利用……”


    梁禹城:“你少给我避重就轻,不是他的是谁的?你们当初既然没有感情又为什么非结婚不可?!”


    眼下搞出这么多荒唐事儿出来简直是滑稽至极,他几时这么被人一直瞒在鼓里过?


    梁西卉抿唇不语。


    “说话,”梁禹城厉声逼问,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斯净的父亲是你那个姓陈的朋友?”


    “……”沉默就等于默认。


    梁西卉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


    她今天本来就想说这件事的,毕竟自己年后就要出国了,斯净是要和陈璟川在一起生活的,这件事儿不说不行。


    可偏偏赶上一个这样的场合,让她想说的事变成了‘被迫泄露’,弄的好像很心虚一样。


    梁禹城:“……”


    他觉得自己幸好身体健康,没有高血压心脏病这些常见的老年病,否则现在非得被气犯过去不可。


    “你,”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梁西卉说:“现在就把那个姓陈的小子叫过来。”


    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管用,梁禹城实在是忍不了了。


    那个陈璟川和女儿纠缠这么多年,现在又悄悄地重新在一起了,又成了斯净的父亲,还是自己与海胜合作项目里的实验室负责人……


    这么多复杂的身份纠缠在一个人身上,他觉得自己再不和他见一面真就不合适了。


    梁西卉咬唇,没拒绝这个提议,她可以把陈璟川叫来,他早晚也要和自己家里人正式见面的,只是……


    她忍不住看向潘琼西——


    从刚刚那一切混乱的开始母亲就安静的厉害,这不符合常理。


    似乎是接收到了梁西卉的目光,潘琼西发怔的眼神重新动起来,落在她身上。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莫名紧张,氛围压抑的厉害。


    直到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冰冷:“跟我上楼。”


    “姐,”潘琼西现在的状态让潘琼南紧张的手心濡湿出一层冷汗,忍不住劝:“其实小西也没什么错,你别因为这个生气。”


    “就是。”饶是梁西闻最烦这种吵来吵去的老娘舅场合,此刻也跟着帮腔:“斯净是小西孩子就成了,爹是谁不重要。”


    潘琼西用眼神让他们住口。


    “你们都早就知道了,对吗?”她自嘲的笑,声音轻哑:“就瞒着我?”


    其他人都不说话。


    潘琼西深吸一口气,再次重复:“跟我进来。”


    她只对梁西卉命令。


    女孩儿低着头,乖顺的跟着她上楼,只在台阶上给陈璟川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信息:来我家一趟,我爸要见你。


    在回家吃饭之前梁西卉就让陈璟川做好‘准备’了。


    她在家说出全部真相,他那边肯定不会风平浪静……只不过中途发生这些凌乱的意外,肯定会让他这次见家长变得更加荆棘密布。


    但梁西卉也顾不上他了,她自身难保。


    刚刚孟豫和的父母出现时她同样很沉默,只是比起无话可说的心虚,她更多的是懒得去应付他们。


    毕竟无论如何那两位老人以后都不会在她的生活中出现,被他们埋怨甚至是记恨又有什么呢,她不必多费精力和口舌去扭转自己心里的印象……可潘琼西不一样。


    进了母亲的卧室,听到房门‘砰’的一下关上的声音,梁西卉全身的汗毛都不自觉的竖了起来。


    她想过无数种说辞来面对潘琼西,但真的面对这个场景时,舌头还是僵硬的和木头一样。


    梁西卉深吸一口气:“妈,我……”


    “你和孟豫和假结婚,一起养孩子,”潘琼西打断她,冷冷地问:“其实是不是只为了瞒我一个人?”


    她不是傻瓜,在梁禹城刚刚问出那句话时就已经意识到了——你们当初既然没有感情又为什么非结婚不可?!


    为什么呢?梁西卉一个人养不起孩子吗?天方夜谭。


    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大反派’,需要她用假结婚假丈夫方能搪塞应对过去,否则就会天下大乱。


    所以其他人都知道真相,潘琼南知道,梁西闻也知道……只有自己是最需要被瞒着的。


    梁西卉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妈,你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潘琼西一直在心里劝着自己不断念叨着‘别发火’,否则只会把女儿推的更远,可她终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装不来——


    “我到底是你妈还是你的敌人?需要你这么处心积虑用五年时间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就为了瞒我一个人!?梁西卉,你真的……”


    潘琼西感觉用什么形容词都无法道清她们现在这样‘敌对’的关系了。


    她喉咙一顿,铺天盖地的挫败感之下竟然难得哽咽了一瞬:“你就这么恨我……”


    “不是的。”梁西卉眼睛一眨,眼泪就下来了,她在雾气朦胧中看着母亲变得模糊的脸:“你为什么只看到我恨你,想逃离你,隐瞒你这一面,没看到我爱你呢?”


    “如果我不爱你,只是想逃,我大可以移民带着孩子在国外生活,您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又何必找个人结婚处心积虑的瞒着你?妈妈,你真的没想过吗?”


    “我做错过很多事,你也一样,如果你能稍稍放松一些就可以收获很多很多爱,我的,哥哥的……你真的不能看一下我们想要什么吗?”


    梁西卉想过很多巧舌如簧的说辞,该怎么哄人,就像千百次曾经敷衍过潘琼西的那样……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说出心里话。


    她很爱妈妈,所以这么多年没想过逃,可她也真的很累很累了。


    累到膝盖不自觉的弯下来,半蹲在潘琼西面前扶着她坐在床边的身体。


    就像小时候总是趴在妈妈膝盖上的小孩儿,疲倦而无助。


    梁西卉在请求原谅,也在请求改变。


    潘琼西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在梁西卉以为她不会理自己了的时候,才听见她依旧硬邦邦的声音——


    “你们所有人都说我掌控欲太强,你小姨也说我管太多,有的时候应该适当放手,去外面走走看看放松心情,但我总觉得那样过日子是在虚度光阴。”


    “可这么多年下来,我又积攒了什么东西?一箩筐的埋怨和压抑,还得了个什么病……算了,卉卉,我不管你了,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看着办吧。”


    潘琼西想要出去转转了。


    她只要眼睛看到就会忍不住去管这个管那个,所以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走出自己的条条框框和这个四四方方的家门,也许能让所有人都喘口气。


    作者有话说:


    家里和男二的问题基本都解决完啦,对于固执的人来说,接受任何人和事都需要一个时间的过程,我如果写妈妈开心的接受了一切那太假了,不闻不问是潘琼西女士最后的倔强(


    第58章 五十八 婚前财产协


    陈璟川和梁西卉的母亲打过很多次‘交道’, 但来见她的父亲还是第一次。


    虽然他们早就冥冥之中有了联系,他知道梁禹城是和海胜基因合作的梁总,算是自己的半个上司, 还给他使过绊子……


    但这都不大重要, 他是‘梁西卉父亲’的这个身份最重要。


    陈璟川登门拜访时带了很多精心准备的礼物,哪怕知道梁禹城和潘琼西肯定不会需要, 甚至他买什么他们都大概率是嫌弃。


    可他该做的还是要做。


    应了那句俗话,他们接不接受是他们的事,礼节是否到位就是自己的教养了。


    包括面对梁西闻时,陈璟川的态度也是一样。


    他走到梁家别墅的院子里时, 正好碰到梁西闻穿着大衣匆匆忙忙的离开。


    男人皱着眉,深邃的轮廓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大字, 似乎对身后这间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不能忍受一秒钟, 脚步飞快——


    两个人打了照面,双双停下脚步。


    梁西闻那双黑眸上下打量他一眼,声音漫不经心:“你还真敢来啊,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这双和梁西卉有三分相似的眼睛无法激起陈璟川的任何不悦,他笑了笑:“礼貌。”


    梁西闻心想这人倒是实诚, 却让他忍不住更加刺上几句:“你做什么都会让我妈更讨厌罢了。”


    陈璟川平静道:“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这是他的心里话,实际上……他只是按部就班。


    陈璟川从小就没有‘讨别人喜欢’的这个欲望。


    在他的世界里, 做好自己的事情过好自己的日子,远比得到别人的认同更重要。


    ——除了回国后,他用尽一切手段在梁西卉面前孔雀开屏, 妄图让她再次喜欢……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希望得到爱。


    对于其他任何人, 他都觉得无所谓。


    比如此时此刻,陈璟川已经知道了梁西闻为什么会看自己不顺眼,知道他的误会在哪里……


    但他依旧没有什么要解释的欲望。


    首先是因为这件事没办法解释清楚, 而且陈璟川没有把自己和梁西卉的私房事拿出来说的想法,别人误会就误会吧。


    其次是他没有那么在意梁西闻的看法。


    全世界他只在乎梁西卉,现在多了个斯净。


    所以陈璟川对于梁西闻的讥讽毫无涟漪,从容地说:“哥,我进去了。”


    梁西闻看着他高挑清瘦的背影眯了眯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有点明白那相当火爆脾气的老妈为什么对眼前这人没招了,就这平静淡然软硬不吃的滚刀肉模样,最磨人。


    整一个人需要握住他的把柄,软肋,了解他在乎什么。


    可偏偏陈璟川看起来没有这些东西。


    或者说他有,可他唯一在乎的软肋偏偏也是他们在乎的,能怎么整?


    梁西闻摇了摇头,开车离开。


    他从来不打算管这些老娘舅一样的破事儿。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福气和应该吃的苦。


    陈璟川进了客厅,在一地支离破碎中见到潘琼南依旧安稳的坐在餐桌边吃饭。


    今天对于早就知道所有真相的人来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当然更不至于让她失去胃口。


    陈璟川主动打招呼:“Clarice。”


    潘琼南看他一眼,指了指楼上。


    “姐夫书房在二楼左边最里面那间,上去吧。”她好心指点:“小西正被姐姐训呢,你们俩也真够可以的。”


    说是一对苦命鸳鸯吧,但怎么想怎么觉得欠揍。


    所以被骂一下也活该。


    陈璟川笑了笑,镇定自若的拎着一堆东西去了楼上书房-


    半个小时后,陈璟川走了下来。


    梁西卉早就回到客厅了,正在窗边走来走去的踱步,从一张精致的巴掌脸颊到脚下的步伐,无一不写着‘焦躁’二字。


    直到看见他下楼,立刻跑了过去:“怎么样啊?我爸有没有骂你啊?”


    梁西卉甚至看了看他脸上和身上有没有伤。


    就看梁禹城刚刚气成那个样子,动手打人也是有可能的。


    陈璟川笑着摇头:“没有,叔叔挺好说话的。”


    其实梁禹城骂了他足足十分钟,从过去骂到现在,用最简单最原始的语言宣泄来释放怒意……


    然后他就又恢复成了那个理智淡定,在商言商的‘梁总’。


    陈璟川本以为梁禹城把自己叫来会围绕着梁西卉和斯净说很多,或者是‘警告’他很多。


    可在那发泄过后的十分钟后,他的话题基本就都围绕着FIC这个项目前景上。


    比起已经成为定局的家长里短,梁禹城更在意握在手里的利益。


    ——而陈璟川是能为他创造利益,如今和锦元这个集团同舟共济的人。


    女儿又喜欢,又是斯净的亲生父亲。


    梁禹城没有什么不接受的理由,只是因为被蒙骗而感到生气而已。


    陈璟川短暂诧异了几秒钟,然后就很快的收敛起眼睛里的情绪,笑着和梁禹城谈了二十分钟的工作。


    他离开书房时,听到男人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将来和卉卉结婚,会同意签婚前财产协议吗?”


    这个不客气的问题也没有让陈璟川沉静如冰川的情绪没有一丝动容,他只说:“当然可以。”


    他本身和梁西卉的家庭财富差距太大,这种客观事实没必要逃避,而且他的职业也注定有什么突然暴富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有和梁西卉结婚的那一天,为什么不签呢?


    梁禹城和潘琼西作为女孩儿的父母,会担心有人觊觎她这庞大的财富是人之常情,虽然他们并不知道……


    陈璟川一直都愿意一无所有,被她掌控。


    他不仅愿意签不占据梁西卉任何财产的协议,还愿意把自己手里握着的所有东西交给她。


    只不过现在想结婚什么的还太早了,纯属幻想。


    陈璟川成功把带来的一堆礼物留下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梁禹城比潘琼西更理智也更无情,所以这反倒让他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陈璟川只庆幸自己还算是个‘有用’的人,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


    否则又怎么进得了梁禹城利益至上的法眼。


    梁西卉愣了下,心想她爸和‘好说话’三个字从来就没什么关系啊。


    不过看陈璟川的模样,这次拜访好像真的没有被为难。


    她七上八下的心脏渐渐落下来,莫名生出来一种诡异的平静感。


    过程全错,结果却还可以。


    这句话大概能形容她这一天混乱的状态。


    潘琼西那句‘不管你了’仿佛成为尘埃落定的判词,让梁西卉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梁禹城也没有为难人,真的太好了。


    客厅除了打扫的阿姨以外已经没有了其他人,于是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现在特别开心。”


    梁西卉像只得偿所愿后正在餍足偷笑的布偶猫,眸光闪闪,瞳孔精致又明亮的转来转去——


    不是在想坏主意,而是真的,纯粹的开心。


    陈璟川微微弯腰亲了她一下,低声问:“带你和斯净出去玩好不好?”


    今天是北方小年,大小也算是个节日。


    每条街道上几乎都是张灯结彩,充斥着年节将至的新春氛围。


    梁西卉仅思考了零秒钟就说好,然后跑到楼上去把正在玩拼图的斯净‘逮’下来。


    小朋友本来拼图拼到一半就被妈妈抱下来有些不开心来着,但看到陈璟川时就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陈璟川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找你玩儿。”


    “太好了!”斯净握起小拳头:“我们是要去网球场吗!?”


    室外运动里,网球真是他的最爱了。


    梁西卉:“……”


    自家好儿子怎么这么‘文武双全’呢?


    她哭笑不得:“今天小年,网球场关门啦。”


    “啊……”斯净兴奋的情绪瞬间降低两个度,但还是开心的:“那我们去哪里玩啊?”


    陈璟川把他抱了起来稳稳托在怀里,笑着说:“先随便转转。”


    旁边就是万象城,随遇而安好了,碰到有什么斯净感兴趣的游戏那就玩儿。


    商场里人很多,足足八层看起来都是密密麻麻来购物,人头和蚂蚁一样在流窜。


    他们三个在其中手牵着手,就是普罗大众里普通又幸福的一家人。


    路过超市时,陈璟川的注意力集中在各种各样的速食商品上。


    “你怎么看这些。”梁西卉去旁边开了个椰子,插上吸管递给斯净让他喝,余光瞄见他一直看着那两排速食品的货架,有些纳闷:“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了嘛?”


    外卖算好了,这些速食,预制菜,绝对是要被他拉入黑名单的。


    “虽然不健康,但有些味道还可以,比如这个面……”陈璟川给她指了下:“苏黎世的超市肯定不卖国内牌子的烩面,到时候你从国内带一些去吧。”


    他知道梁西卉是个不折不扣的中餐胃,除了甜品以外,她不怎么喜欢吃那些西式的菜,所以饮食方面一定是个大问题。


    梁西卉微怔,知道他有丰富的留学经验,给这些建议准没错。


    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坐在购物车里的斯净问:“妈妈,苏黎世是什么?”


    小孩儿听大人说话也怪会抓重点的。


    “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就是离咱们家有些远。”梁西卉这次没有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搪塞欺骗斯净,而是微微弯腰平视他的眼睛,柔声问:“妈妈想去那里学习画画,椰子,你会支持我吗?”


    斯净没太听懂,眨了眨眼睛:“有些远是多远啊?妈妈想去当然要去了,带着我一起!”


    无条件支持妈妈是他的人生信条,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无条件粘着妈妈。


    “妈妈要去苏黎世好多次,有的时候可以带着宝宝一起,有的时候就不行了……”梁西卉顿了下,压着紧张笑着问:“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和陈叔叔住在一起好吗?”


    她想了好久该怎么和斯净说这个事,最后还是觉得越自然越好。


    在日常聊天中提起,描绘成做游戏一样,孩子的接受程度或许还更高一点。


    捕捉到斯净茫然的表情,陈璟川也立刻跟着说:“叔叔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一个奶奶。”


    前不久他和梁西卉已经很透彻的研究过等她出国后该如何照顾斯净——结论是陈璟川可以每天接送小朋友上下学,周末可以带他出去玩,尽可能的让他的生活规矩照旧不受影响,尽量面面俱到……只是偶尔忙不过来,肯定是要陈蓝桃一下忙的。


    梁西卉觉得这些提议和规划都不错,弯起眼睛点头:“好啊。”


    她完全没有阻止斯净和陈蓝桃见面的意思。


    伴随着小朋友一点一点长大,需要自己观察到真相的过程中本来就是要认识更多的人的,更何况那本来就是他的亲奶奶。


    梁西卉很早就见过陈蓝桃,多少也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温柔,耐心,和善,宽容,却有些懦弱,没主见……


    是典型在上个世纪在大众眼里符合居家过日子的‘好女人’的定位,也肯定会对斯净很好很好的。


    斯净好奇地追问:“什么奶奶啊?”


    陈璟川思索了几秒,告诉他:“是个很和善很温柔的奶奶,等有机会我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孩儿兴奋地答应着,他是个很喜欢认识‘新朋友’的性格。


    走出超市转了个弯,有好几个穿着卡通T恤的工作人员正在发传单,宣传万象城六楼刚刚开业的大型淘气堡——


    “哇!”斯净眼睛亮晶晶,差点在购物车里跳起来:“妈妈叔叔,我要去我要去!”


    虚岁已经四岁的小孩儿正是闲不住的年纪,对‘淘气堡’这三个字毫无抵抗力,瞬间就被宣传单上的海洋球池俘虏了。


    “帅哥美女,我们新店开业大酬宾哦,办卡打七折!”工作人员见到小孩儿开心的模样,赶紧对着家长们趁热打铁的宣传着:“今天陪着孩子去淘气堡玩儿还赠送袜子呢!防滑袜哦!”


    梁西卉:“……”


    作为一个在京北四环内拥有十余家淘气堡会员卡的资深的陪玩儿家,她一听到办卡就瑟瑟发抖。


    陈璟川拿过宣传单看了看,笑着说:“想去就去吧。”


    他捏了捏梁西卉的手:“我陪他进去玩儿就行。”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知道小孩儿去淘气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玩儿时是要有个大人陪着的,自己能陪。


    梁西卉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


    “当然要你陪着。”她说:“我今天穿裙子呢,就在外面的座位上看着你们。”


    一般孩子去淘气堡玩的时候都是一两个大人陪着,剩下的都会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大部分这样的娱乐区也会专门给闲暇的大人设置休息区。


    万象城六楼这个新开业的淘气堡也不例外。


    目送着陈璟川牵着斯净的手进了大门,梁西卉就安稳的在外面的休息区坐了下来。


    商场里的奶茶店琳琅满目,她随便选了家眼熟的牌子要了杯芋泥奶茶,一边喝一边玩手机,悠闲的不得了。


    斯净每次去淘气堡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起码玩儿两个小时起步。


    而某人今天穿着的还是西装……啧啧,有苦头吃了。


    梁西卉不紧不慢的处理着手头上的事,她给千千打电话告知接下来自己就无法给出版社供稿了,然后听到女孩儿天塌下来一样的嚎着——


    “啊啊啊啊姐,大过年的你就告诉我这个坏消息!”


    “为什么啊,安东尼的绘本卖的那么好!”


    梁西卉轻笑,耐心的解释着:“我有出国的计划,所以真的没办法继续给出版社提供稿件了,抱歉。”


    千千:“呜呜呜怎么会这样……姐,你是打算移民?”


    “不是啦,只是学习,两年后就回来了。”


    “啊!”千千听到这个,蓦然中有种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感觉,忙说:“那姐你不要删我联系方式好不好?两年后万一你又想回来了呢!”


    梁西卉被她逗笑,说了声‘好啊’。


    自己身边真的围绕着一群很可爱的女孩子,像千千这种年纪不大干劲儿十足,正是对工作充满着憧憬的一腔热忱的时候,没必要打消其积极性。


    其实梁西卉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两年后会做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到京北就是了。


    又过了一会儿,梁西卉都和裴茵煲完一个漫长的电话粥了,才等到陈璟川带着孩子出来。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下来,挂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拉着还在蹦蹦跳跳的斯净。


    陈璟川那向来穿的规整的衬衫现在都被揉搓乱了,大概是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摸爬滚打,皱巴巴的……


    头发都乱糟糟的,比跑完五千米的时候还乱。


    梁西卉忍不住笑出声。


    陈璟川并不累,只是微喘,见状轻轻挑眉走过来楼住她:“这么开心?”


    见到自己被弄乱了。


    “开心呀。”梁西卉笑眯眯的,这才说起来自己刚才进淘气堡之前就在笑是因为什么:“你记不记得你回国后我们第一次在云顶见面,我那时候就刚陪斯净去了淘气堡。”


    “现在也该轮到你体验一下看娃有多累了。”


    风水轮流转,以后机会多着呢。


    陈璟川并不畏惧,甚至很期待这样频繁的‘机会’。


    等把斯净抱到车上让他坐进安全座椅,趁着梁西卉还没上车之前,他拉住她纤细的手腕把人扯到了一个后座窗外的视觉死角,低头亲住她。


    梁西卉被亲的猝不及防,等口腔内察觉到柔软的舌头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她忍俊不禁,轻轻咬了他一口,声音软绵绵地娇憨:“干嘛呀?”


    突然袭击。


    陈璟川吮了口她红润饱满的下唇,又忍不住亲了亲她胭脂色的脸颊,声音喑哑:“哄哄你。”


    “想让你答应我件事。”


    他亲亲抱抱的分外黏糊,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反倒有种小狗的感觉。


    “什么事啊?”梁西卉歪头,手指点了点他的下巴:“还需要陈工出卖色相。”


    陈璟川笑:“想去你们家搬些行李。”


    “这段时间跟我一起住吧,你和斯净。”


    梁西卉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要去苏黎世了。


    他们‘一家三口’能安稳在一起的时间实际上是在倒计时,越来越少的。


    所以这个同居的邀请哪怕在春节前开口显得有些焦躁,毛头小子一样的急切……


    陈璟川也还是一天都不舍得再错过。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下两章正文完结,精修完明天早上或者中午发,看精修进度(本章留评有红包~


    第59章 五十九 春梦。


    梁西卉眼睫微动, 片刻没犹豫地说:“好啊。”


    她干脆的答应了,毕竟……她也想和他一起住来着。


    每次和陈璟川同居的时候,他都会‘面面俱到’的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让她心情在床上床下都很愉悦。


    梁西卉提出要求:“那你不能下班后还加班, 要每天晚上抽出时间来陪斯净玩儿。”


    她辞职了,斯净的幼儿园在临近春节这个阶段也放假了, 但陈璟川却还要苦哈哈的上班。


    可即便如此,他既然叫他们住过来了就要有时间陪,挤出时间来也得陪。


    陈璟川眼中闪过愉悦的光,声音很温柔:“每天六点之后绝对不接工作电话, 不加班,可以吗?”


    梁西卉轻轻点头, 声音娇气:“那好吧。”


    她是很开心的, 但如果表现的太明显就有点太惯着他了,还是要矜持一些。


    陈璟川又笑着亲了她一口,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上车啦。”梁西卉挠了挠他的手心。


    路上有卖梅花小蛋糕的,陈璟川看了看是‘低糖零添加’的成分,就下车去给斯净买了一份。


    先让小孩儿吃着, 免得饿。


    然后他径直开车去梁西卉的家里准备收拾行李。


    斯净在淘气堡疯了两小时真的是很饿了,路上就吃掉了半份小蛋糕, 胃容量不大的小肚子里立刻撑得圆圆的。


    车子快开到家里的时候,他听到妈妈对他说:“椰子,你一会儿自己收拾你的小行李箱好不好?”


    斯净‘咦’了声:“为什么要收拾行李呀?我们要出门吗?”


    虽然年纪小, 但他也被梁西卉带着旅游过好多次了。


    小朋友充分知道只有在外面住的时候才需要收拾行李, 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出去旅游的!


    梁西卉笑着问他:“去陈叔叔家住一阵子,可以吗?”


    斯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啊好啊!”


    梁西卉没想到儿子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微微一怔,问他:“这么喜欢陈叔叔家吗?”


    斯净直言不讳地说着:“叔叔家里有个玩具屋,可好玩啦!”


    他上次还没玩够呢就困了,第二天早早被妈妈带回了家……这些天时不时就惦记着那里大大的乐高桌子,小火车,小汽车,还有各种各样的点读本……


    陈璟川闻言笑了下,回头对他说:“椰子,叔叔还给你买了些新玩具。”


    其实还有新的地垫,奶瓶水杯,儿童专用碗筷,各种各样的衣服,甚至包括睡衣和内衣裤……


    总之斯净在家里有的东西,他想让他到自己那里也直接能用上。


    梁西卉在斯净的欢呼声里看了陈璟川一眼,不得不劝:“真的不要给他买那么多玩具了,我家里有一个专门的屋子都放不下。”


    她让斯净自己收拾行李箱,除了是满足小朋友喜欢自己动手的愿望以外,也是要约束他只能带几件最喜欢的玩具,免得这个没玩儿完又想着另一个的转移注意力。


    但显然,现在宠娃狂魔又多了一个。


    以后斯净浪费掉的玩具也会又多了一批。


    陈璟川唇角微抿,顺应的‘嗯’了一声之后还是说:“我尽量忍住不再买了。”


    不知道为什么,给小朋友买东西会上瘾一样。


    一件接着一件,一个东西接着一个东西,不知不觉的就买了一大堆了。


    陈璟川自问没有任何购物欲,甚至可以说是个物欲很低的人……


    他上次这么想买东西还是给梁西卉买项链。


    三个人手拉手的上电梯,进了家门,然后意外看到潘琼南也在收拾行李。


    她这次回国住了一周的酒店,然后剩下的时间都是强硬地被梁西卉接到自己家里住了。


    反正她这里房间多的是,她又很想小姨,总想和她聊天。


    见状,梁西卉吓了一跳:“小姨?你要走啊?”


    潘琼南在过去的二十年一直待在国外都不怎么回来,以至于她现在说自己没什么事,暂时会在京北待着梁西卉都不大信,见到她收拾行李箱的第一反应就是‘小姨又要走了’。


    然后浓浓的失落感袭来,就忍不住伤心。


    “这什么问题,”潘琼南失笑,起身拨了下掉落在颊边的头发:“我走了也会回来啊,就是打算出去玩一圈。”


    梁西卉不高兴的嘟起唇,先让斯净上楼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才说:“您还要出去玩啊,还没玩够?大过年的还出去干什么啊……”


    潘琼南闻言沉默片刻,睨了她一眼:“还问,不都怪你俩。”


    梁西卉不明所以:“啊?”


    “今天把你妈气的呗,她一天都不想在京北待了,也不想在过年的时候看到你,你爸,还有……”潘琼南淡淡的看了旁边的陈璟川一眼。


    梁西卉:“……”


    她老妈还真是说到做到,说要出去转转就立刻出去了,一天都不多等的。


    不过小姨陪着的话,还没那么让人操心。


    梁西卉和陈璟川默默的对视一眼,才问:“小姨,你和我妈打算去哪儿啊?”


    “新加坡,姐姐把飞机票都买完了——没告诉别人啊,你俩明天千万别去送机,免得她又发火。”潘琼南严肃的叮嘱,然后安抚似的说:“出去转转也好,新加坡暖和又安全,挺适合我们的。”


    “大家没必要因为过年这个节日就非得捆着表演阖家欢乐,你们俩在一起好好过个新年吧,记得回去陪你爸吃顿饭。”


    梁西卉忧愁的‘嗯’了声。


    好烦,她觉得这个家没小姨得散。


    趁着梁西卉跑上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潘琼南才对陈璟川说:“我们早就认识这件事情,除了小西就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了。”


    尤其是潘琼西。


    恐怕要是知道这层关系,连自己也不能陪她去旅游了。


    陈璟川理解她的意思,唇角扯了下:“明白。”


    该如何讨未来丈母娘的欢心——或者说是让她不那么讨厌,是件任重而道远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还好他有坚韧的决心,和已经看惯了冷眼的平静心态,并不觉得很艰难。


    拉着梁西卉收拾好的两个大行李箱装进车里,关上后备箱的那一刹那,耳边突然响起一阵仿佛烟花炸开的声音。


    可头顶的天空中却并没有烟花。


    “啊!”旁边的斯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叫了一声,连忙扑到他腿上。


    “没事。”陈璟川把人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椰子,别怕,应该是有人放鞭炮。”


    “禁燃,就响了两下,估计是哪个讨厌鬼偷偷放的双响炮。”梁西卉不悦的撇了撇嘴:“这么晚了还放!”


    “双响炮?”斯净怕过之后就重新燃起了好奇,趴在陈璟川肩窝里的小脑袋抬了起来,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叔叔,我也想放这个什么炮。”


    小朋友其实有很多时候是很懂大人心思的。


    他知道在‘玩儿’这方面有的时候去问梁西卉可能会遭到拒绝,于是干脆就问抱着他的‘叔叔’。


    果然,陈璟川是很难拒绝他这刻意卖乖的模样的。


    “嗯……”他想了想,说:“一会儿叔叔带你去广场上去玩儿好不好?”


    找一个人少又宽阔的地方,这样既能满足斯净想要放炮的小愿望,又不怕吓到别人了。


    “好耶好耶!”斯净抱着他开心的蹭起来。


    像是小动物一样,蓬松的头发毛茸茸的。


    陈璟川本来放在他背上的大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一下,又一下。


    单纯的鞭炮太无聊了,他心想——


    得再给斯净买一些闪闪发光的烟火棒才行-


    今年是一家三口第一次在一起过春节,没发生什么特殊和抓马的事情,就是万千灯火里平平淡淡的一个新年。


    早早起床梳妆打扮,陪着梁禹城这个状似成了‘孤家寡人’的存在一起吃了顿早餐。


    他貌似挺不悦的,因为这年节时分的冷清,所以别墅里的管家阿姨之类的这个新年都没假期。


    梁西卉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家老爸也挺惨的。


    她说:“晚上我再回来陪你吃年夜饭。”


    除夕肯定要去见一下陈蓝桃的,这是梁西卉和陈璟川早就说好的事情,就算他觉得没必要他都要去见。


    带着斯净和早就买好的礼物,她从从容容的走进了那个没电梯的老小区。


    大人爬五楼还行,但小孩儿肯定会累,所以三层以上都是陈璟川抱着斯净上去的。


    “叔叔,”小朋友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富有陈旧风格的房子,忍不住好奇地问:“我们这是来哪儿了啊?”


    斯净说话的时候是被陈璟川抱着的,所以自然而然的搂着他的脖颈,脑袋也歪在他肩上,不自觉就是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一起住了几天,朝夕相处之下小孩儿和他的关系越来越近了。


    陈璟川自然很欢喜于这种细微的改变,柔声回答:“来带你见奶奶,叔叔之前说过的那个奶奶。”


    斯净想了一下,诚实的说:“我忘了。”


    旁边的两个大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其实斯净忘了也没什么,下一秒钟面前的大门打开,陈蓝桃听说他们要来之后特意打扮了齐整笑着迎接他们——


    可笑意却在看到陈璟川怀里的斯净时骤然僵住。


    陈蓝桃甚至是呆住了,嘴唇颤抖:“璟川,小西,你们……”


    因为她知道其实陈璟川长大后和小时候并不是那么像,而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儿子四五岁时长什么样子……


    和他怀里抱着的小孩儿如出一辙。


    三个人直到一小时后才走出那间老房子。


    其实是两个人——陈璟川和梁西卉找了借口说出来买点水果马上就回来,让陈蓝桃有机会和斯净单独相处一下。


    当然,他们也是征求了小朋友的意见,看到斯净并不反感甚至挺好奇老房子的算盘珠子,在那儿玩来玩去的根本不管他们是不是要走。


    两个人也就是找个机会来说说话。


    午餐还是要留下来吃的,陈蓝桃特意备了可以做一桌子菜的食材,种类丰富,颜色鲜艳。


    “陈璟川,阿姨哭成那样……”梁西卉竟然难得感到有些内疚,小声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其实陈蓝桃并不算一个过分懦弱的女人,毕竟她在面对一个畜生那么多年时不但能顶住家暴,还能把儿子改成自己的姓。


    可她刚刚真的哭得好厉害,眼泪珠子成串的掉,都洇湿了一层涂着薄薄粉底液的脸颊,皱纹横生……梁西卉是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没有。”陈璟川摇头,声音很轻的安慰她:“我妈是开心。”


    他了解母亲,知道陈蓝桃哭泣的原因是伤心还是喜悦。


    今天明显是喜不自胜,甚至可以说是大喜过望。


    梁西卉轻轻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说:“早知道阿姨这么开心,就早点把斯净带来见她了。”


    她对于陈蓝桃这个中年女人的心情要更呵护一些——比对待陈璟川还温柔。


    起码在他知道真相的那天是,她的心情是……嗯,酸涩就酸涩吧。


    虽然陈璟川难得的掉眼泪也让梁西卉心里觉得被捏了一把。


    但看老人家哭是真的更受不了。


    “小西。”她的态度让陈璟川心里软软的,忍不住弯腰亲了一下她的眼睛:“你好心软。”


    特别让人喜欢。


    眼皮是人体最薄的一块皮肤,他亲上去时,都能感觉到女孩儿的眼珠在下面狡黠的转来转去。


    两个人在路边的水果店买了一个大大的西瓜拎回去。


    总有这种除夕上午也不关门的小商店,想着能多赚一些就多赚一些。


    而且来买的人还很多。


    拎着爬上楼,陈璟川去厨房切西瓜。


    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冰箱里冰着,另一半弄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放在盘子里,用牙签戳着放在茶几上。


    梁西卉是标准的公主脾气,吃水果就喜欢吃别人给她剥好切成小块的,尤其是西瓜,可不想自己拿着啃,免得汁水会顺着指缝流下来。


    陈蓝桃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她知道儿子从前就和小西谈过恋爱,看来已经养成了非常会照顾人的各种小细节,这么多年也没退步。


    这样才好,男人就该疼老婆。


    挂在墙上的钟表指针滑过十一点,陈蓝桃和陈璟川一起去厨房准备做菜。


    案板上备了那么多菜,陈蓝桃一个人当然做不过来,陈璟川是自动自发的当另一位厨师。


    梁西卉本来也想去帮帮忙的,但走到门口脚下就顿住了。


    原来菜都已经洗好放在各种各样的小筐里了,她感觉自己要是进去的话……只能添乱,毕竟她连切菜都不会。


    “小西,不用你帮忙,我和阿川俩人就能忙过来。”陈蓝桃看出她的踌躇,笑着说:“老房子不隔音,一会儿炒菜肯定声大,你带着斯净去阿川的房间休息吧。”


    这是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让人去她的卧室肯定不大方便。


    虽然陈璟川的房间比较小,但已经是这个老旧的家里最干净也最适合他们休息的地方了。


    梁西卉弯起双眼点了点头:“好,我知道啦,谢谢阿姨。”


    她也真的带着斯净去了陈璟川的房间。


    连通着厨房的客厅在炒菜的时候确实是有些吵了,声音噼里啪啦的,而且抽油烟机的效率一般,从门缝中钻出来的味道呛的人眼睛难受。


    躲进了陈璟川这个小房间内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蜗牛壳。


    嗯,这个大小也真的让梁西卉想到这一个可爱的形容词。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桌椅板凳和床都有,一米五的床够两个人睡,床单和窗帘都是深蓝色,大约是洗过好多次变成了微微有些褶皱的水洗蓝。


    梁西卉手抚上去,感觉到有种被太阳晒过的温度。


    “妈妈,”斯净是个很乖的小孩儿,并不嫌弃这个蜗牛壳一样的小房间,反倒顺畅的趴在床上窝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我困了。”


    三岁多的小朋友正是需要大量睡眠的时间,斯净每个白天都要睡上一觉,尤其是今天早晨起的太早,更困了。


    梁西卉躺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讲了两个故事小朋友就睡着了。


    白嫩的脸颊嘟嘟着,口鼻间发出轻轻的呼声。


    像小猪一样。


    梁西卉忍不住低头轻轻亲了他一下,然后翻身轻手轻脚的下床。


    陈璟川的房间里最大的东西就是他那张桌子了,上面几层架子和下面的柜子里密密麻麻摞了好多书。


    包括但不限于中外名著,繁琐的没有翻译的外国原版图书,科研资料,还有……高中时的教材。


    梁西卉早就在那摞在一起厚厚书本中看到高中物理教材,惊讶的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陈璟川还留着这些东西,挺怀旧的……


    自己早在高考结束那天,就把这些书籍啊教材什么的都扔了。


    梁西卉还记得结束完最后一科考试的时候,学校偌大的操场上跑满了高三学生,大家穿着蓝白色校服像一只又一只自由的鸟,手里的书肆意飞扬着。


    他们毫无顾忌的玩什么扔书大会来祭奠自己这一年连轴转的苦日子,最后都被保洁阿姨收拾了卖废品。


    现在回忆一下,陈璟川确实没参与这个幼稚的活动。


    梁西卉一只手扶住这摞书的上面,另一只去试图抽出他还收藏着的这几本教材——


    一不小心就连带着稀稀拉拉的掉出了好多本,前赴后继的掉在地板上。


    她轻轻‘呀’了声,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床上的斯净——睡得很熟,幸好这点动静没有吵醒小懒猪。


    梁西卉垂眸,看到地上除了书,还有好几个封皮陈旧的笔记本。


    就是那种学校门口小卖店里卖的一块钱一大本的‘狮子王’,看着让人一下子就感觉回到了十年前。


    梁西卉干脆拿了个垫子垫在屁股下,席地而坐,拿起那些本子翻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男生干净清瘦的笔迹,龙飞凤舞的非常漂亮,陈璟川一直有一手好字,上学的时候经常被老师喊去写板书。


    本子上写着的都是很复杂的数学公式,现在看着和看天书一样。


    梁西卉猜测这应该是陈璟川的草稿本。


    她无聊的继续翻,细长的手指却在看到某一页时顿住。


    除了杂乱无章的公式,纸上第一次出现了与学习无关的一段话——


    「她说喜欢我,对所有人说喜欢我。


    费孑问我这件事,我同样问他该怎么办?


    他说这有什么纠结的,你也不是没被女生表白过,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这才意识到这次的心情和每次都不一样。


    她不一样,所以我很慌乱。」


    没有任何日期,除了费孑以外也没提到过任何名字。


    可梁西卉就知道陈璟川笔下的‘她’指的一定是自己,她心脏‘怦’的跳了下。


    无意中窥探到的少年心事让她脸颊微热,又忍不住感慨原来他当年面对表白真的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是慌乱的——结果面上那么能装。


    梁西卉咬唇笑了笑,继续翻着这个本子。


    她像是找隐藏彩蛋一样的期待着找到更多,而后也真的断断续续的找到了很多零碎的只言片语——


    「她有点傻,居然要跟那群小混混去网吧,但我在生气什么,又何必管闲事。」


    「运动会上我让她很不开心,真抱歉。」


    「为什么她能这么勇敢的表达喜欢,明媚又耀眼。」


    「我梦到她了,可耻的梦。」


    「……」


    陈璟川那争分夺秒流汗又流血的青春里肯定没有‘写日记’这样文艺的习惯,可人的情绪总有需要宣泄的时候。


    暧昧,躁动,无处安放的荷尔蒙静悄悄地释放着……


    于是他就这样写下了一笔又一笔的少年心事,和平时的冷静平淡不同,文字里充满了狂乱的茫然。


    陈璟川会写在草稿本上大概是因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从来不需要借给同学,这辈子除了他自己可能根本没人会翻开这个本子……


    但却不小心被她看到了。


    梁西卉莫名收到了一种‘命中注定’的馈赠感。


    就像小时候发现了自己最心爱的芭比娃娃藏在箱子最深处,然后无意中被她找到后发自内心的甜蜜欣喜——


    她几乎能猜到陈璟川的梦。


    是什么样的梦能让一个清高的少年感到可耻?答案简直昭然若揭。


    肯定是不能言说的,黏黏糊糊的,想着喜欢的姑娘时做的……


    梁西卉翻到下一页时瞳孔微缩,放在本上的指尖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一整页草稿纸上写的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名字——


    「梁西卉梁西卉梁西卉梁西卉……」


    无数个她的名字组成了他的梦。


    作者有话说:


    这章暴露了一点点cc的少年视角,压抑逼仄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番外大概会写一章他视角的高中时吧~最后一章因为那个新规则小玉还在修!!生怕被制裁了哈哈哈哈,今天下午肯定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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