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约好了, 餐厅也订好了,但是花店出了点点小问题。
栀子芍药数量不够,需要从别的店调货过来, 路上耽误不少时间,许景眼看着要迟到。
还好出租车司机力挽狂澜, 听说他要赶着去表白, 仗义之下一踩油门抄进小路, 七拐八拐硬是帮他把落下的时间抢回来。
结果秦非提前到了。
许景收到消息时险些晕过去。
计划里应该是他先到, 放好花再点好餐, 一切准备就绪,整洁端正坐等心上人到来, 双手将寄托心意的鲜花送上。
现在幻想破灭, 紧迫的时间甚至不允许他悲愤。
进入餐厅后匆匆上楼, 问了楼梯旁服务员桌号的具体位置,需要从外侧走廊绕进去, 因太过急躁没注意,在拐角跟人撞个正着。
“呕——”
沉甸甸的花泥抵在胃部,许景差点没吐出来。
踉跄几步狼狈站稳, 许景捂着肚子抬头, 道歉的话没说出口, 对方突然弹跳离他三尺远, 一副见鬼的表情。
许景:“?”
许景:“先生,您——??”
“漏!漏漏漏!”
年轻又有点神经质的男人瞪眼打断他, 以完全不顾形象的姿势贴墙从他身边绕行:“请保持你的小嘴巴闭合,别跟我说话别跟我说话。”
许景:“……呃, 好的。”
一头雾水目送男人蹑步远去,许景没时间多想, 检查花束完好,疾步赶到座位,却发现秦非不在,可能是去了洗手间。
船到桥头果然直,他又有机会了。
欣喜把花放好,争分夺秒整理衣着,平复呼吸,招手叫来服务生:“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之前坐在这里的先生点餐了吗?”
……
秦非从镜子底下抽出两张擦手纸,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间出来,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倒霉真倒霉,洗手动作幅度过大,两滴水飞溅在秦非袖子上。
“哎!真不好意思啊兄弟。”男人立刻放轻动作道歉。
秦非说没事,将擦手纸扔进垃圾篓,离开卫生间时,男人甩着手走在他后面。
进入外侧走廊,隔着透明玻璃墙,秦非一眼看见端坐着神色紧张的许景,和他面前惹眼的一束粉白色芍药。
脚步略有停顿,继而眉梢意外轻扬,抚平袖口正要过去,冷不防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又拉回墙壁后。
“?”他莫名回头,是刚才跟他一起出来男人:“有事?”
“兄弟,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是坐在7号桌吧?”
男人神神叨叨,说话时刻意降低了音调,指了指许景所在的方向:“跟他一起的吗?刚刚是在等他?”
秦非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是,怎么。”
男人:“看他还带了花,今天是他约的你吧,打算跟你表白?”
秦非嘴角弧度一哂:“大概。”
“不是兄弟,你在高兴啥?”
男人恨铁不成钢:“别傻乐了,今天被我撞见是老天爷让我来救你,遇上他别犹豫,快跑,赶紧跑。”
听起来是在说许景坏话,秦非笑容淡下:“什么意思。”
男人:“当然是字面意思,这就是个杀猪盘,你被当猪了!”
秦非:“是么,你认识他?”
男人啊的一声:“认识啊,当然认识,我就是他上一只猪,不对,也有可能是上上一只,上上上一只……总之就是别信他的甜言蜜语,会被骗得裤子都不剩。”
不仅自称为猪,而且毫无眼力见,对方脸色已经冷掉,他依旧持续输出:“年纪轻轻不努力,就想走捷径钓个有钱人捞钱,可惜手段低级又拙劣,有钱人看不上,物色来物色去,最后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万幸我聪慧机智,及时看出来他心思不纯才幸免于难,断联后有好一段时间没见,以为他时改过自新回老家了,没想到还在坚持不懈找下只猪。”
秦非:“他叫什么。”
男人:“许景啊,是许景吧,我应该不至于认错人,我叫梁承哲,你不信可以拿我名字去试他,他演技不行一试就要露马脚,或者我直接跟你过去找他对峙。”
秦非:“不用。”
梁承哲:“不用?好吧,你信我了是吗?有慧眼,信我包没错,建议趁着沉没成本不高赶紧撤,嗯……应该不高吧,你给他买房买车买黄金了没?”
秦非:“跟你无关。”
梁承哲一脸天真:“嗯?”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秦非冷眼盯着他:“奉劝一句,没有根据的话别乱说,容易被追究法律责任。”
“???”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看着挺讲理的怎么说话这么——”
梁承哲袖子撸一半不动了,眼睛定在秦非身后,话音骤止,突兀一转:“完。”
秦非皱眉:“什么。”
“完了,晚了。”梁承哲努努嘴,食指点他身后:“你说太晚,他好像已经听见了。”
秦非回过头,许景就在离他不远的墙边,脸色微微发白,不知道站了多久,不清楚听见多少。
秦非当即蹙眉更甚,想说什么,许景扶着墙面喊哥:“那个,我就是看你一直没回来,想过来找你,不是故意要偷听……”
梁承哲两手插兜,吹哨望天:“哦豁。”
秦非闭眼再睁开,对梁承哲:“刚才的话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走吧,别在这捣乱。”
梁承哲:“?”
梁承哲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我捣乱?做好事遭雷劈啊说我捣乱?我还不是觉得咱同病相怜怕你上当受骗,你恩将仇报说我捣乱?”
他气得不轻,瞪完秦非瞪许景,看见后者一脸无辜更来气,本来打定主意再见面一定要绕着走,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果断掏出手机,坚决捍卫自己人身清白:“上证据了我要上证据了,别以为把我拉黑删除装不认识就万事大吉,你给我发的油腻聊天记录我一字不漏保存着,还有你那个那个白袜水手服的对镜自拍照,高清□□无p,睁大眼,自,己,看。”
猝不及防大图怼脸,许景:“!”
秦非:“删了。”
梁承哲:“?我就不!”
删当然是不可能删,这顿饭也注定不能安生吃。
餐厅没有包间,不过每桌都是三面设有镂空隔断,一面作为出入口的半环绕设计,私密程度足够三个人进行交谈。
许景和秦非坐一边,梁承哲一个人坐另一边。
许景拿的是梁承哲的手机,正在翻看他们从前的聊天记录,看得头晕目眩,脑瓜嗡嗡,震惊自己从前的行事作风如此大胆。
对面的梁承哲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失忆?这么狗血装的吧!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你们合伙精心研究出来的新型诈骗手段?”
秦非:“需不需要给你出示医院证明。”
梁承哲说行:“那你给我看看。”
秦非翻出许景几次检查的报告,将手机递给他,梁承哲于是开始和许景对刷手机。
三分钟后,两人同时抬头,对上彼此地震的瞳孔,苦大仇深两张脸。
梁承哲:“你真的失忆了啊?”
许景:“我真的钓过你啊?”
梁承哲:“……”
许景:“……”
梁承哲抹了把脸,试图冷静,揣手想从兜里掏烟,被秦非提醒这里禁烟,又讪讪缩回去:“都说了没骗你,你可能耐了,我只不过是你鱼塘里其中之一。”
许景感到费解:“可是我没有发财啊,我所有的账户余额加起来也只有几块。”
梁承哲:“没钓到呗,刚都说了你手段太拙劣,又眼高手低,好的攀不上,次的看不起,搅屎棍捞来捞去啥也没捞着。”
许景:“你刚还说我能耐。”
梁承哲:“脸皮厚也是一种能耐。”
“啊?我一直以为我脸皮挺薄的。”许景摸摸自己脸,又低头看手机,久久无法接受:“竟然一个都没钓到吗……”
“不用信他。”秦非还是这句话。
梁承哲:“?What?”
梁承哲怒拍桌:“我真要闹了,我不服!我都信你们了你凭什么不信我?人与人是应该这么相处的?怎么了我们暴发户说的话很廉价?”
秦非不想回答他这么多无用的问题,直接问:“你跟他从认识到断联一共多久。”
梁承哲满脸不高兴:“两个星期不到,最多十天,全靠我聪明果敢意志力强健且为人正直不爱占小便宜拒绝任何带有目的性的死缠烂打。”
“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余的不必说。”秦非微微往后靠:“这十天里你们见过几次面。”
梁承哲:“行吧,我想想……三次。”
秦非:“见面都做什么。”
梁承哲:“聊天呗,他单方面找我,后来还在公司门口和地下停车场堵我,我都没话跟他说。”
秦非:“最长一次聊了多久。”
梁承哲:“二十分钟得有,主要一开始我真以为他是单纯想跟我交朋友,跟他聊得有来有回,谁知道后面开始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恶心……”
秦非沉沉盯着他。
梁承哲没好气改口:“膈应,给我膈应坏了行了吧,真服了。”
秦非:“所以仅凭认识的十天里总共不超过一小时的直接谈话,外加几张内容模棱两可的聊天记录,你就定性他对你的钱财图谋不轨,品行下等,行为低劣?”
梁承哲:“不然呢?这么多还不够看清一个人吗?我又不傻。”
秦非:“说不准。”
梁承哲:“?”
梁承哲:“靠!能不能好好交流?”
秦非:“你怎么确定给你发消息的就是他本人,又如何证明你所谓的举止不当不是你在被信息误导后对他人正常行为的主观臆测?”
“???”什么玩意,梁承哲一脑袋问号,长难句得在大脑皮层下过两三遍,才理解:“我去了兄弟你律师来的吧,嘴皮子溜得这么能颠倒黑白?”
从一开始就占据谈判下风的他这下彻底没话说:“反正说来说去,你就不信许景他是个捞男。”
秦非平静:“他不是。”
白费口舌了,梁承哲想掐人中:“算了算了,我跟你这种恋爱脑说什么,根本没得说,别回头打击报复再给我送张传票告我上法庭。”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他把剩下的食物飞快扫进嘴里:“反正被骗财偏色骗身骗心的又不是我,我热心个什么劲,你们一个愿意钓一个愿意咬我不管了,晦气晦气,再也不见!”
钱包钥匙全部拎上,没忘记从许景手里抢回自己手机,梁承哲溜得飞快,剩保持双手空举的许景愁眉不展,切切望着他离去。
秦非偏过头看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在钓我?”
“?!”许景受惊似的回头:“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保证。”
“我想也是。”秦非淡声:“应该只是我定力不行。”
许景脸一热:“……哥。”
被这么打岔,抑郁的氛围都减半了,许景垮下肩膀叹气。
秦非:“空穴来风的东西不用相信,别放在心上。”
许景迟疑:“真的是空穴来风吗?看起来不像。”
秦非:“伪造一份足够以假乱真的聊天记录的成本很低,何况眼见不一定为实。”
许景点点头,忍不住问:“所以哥,你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对吗?”
“确信。”秦非:“我确信你不是。”
稳定的情绪以及无条件且坚定的信任让许景感受到一丝安慰。
也只是一丝。
理性告诉他应该要相信秦非,但心底不安无法忽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许景忧心忡忡低头继续吃饭。
又过一会儿,他听见秦非问:“花是送给我的?”
都忘了还有花,许景点头。
秦非:“只是送花,没有话要说?”
这次许景犹豫了一下,选择摇头。
后来有花纸摩擦的细碎声音,许景恹恹戳碗里的食物,知道是秦非动了一下花束,也知道他又让秦非失望了。
倒霉,早知道不选在这家餐厅。
……幸好选了这家餐厅。
*
*
“小许,新购的一批小型器械到了,你去核对一下签下字可以吗,我这边暂时走不开。”
许景应下,过去清点签字,确认无误后送货员收款离开,许景一个人在器械室慢慢收拾,机械重复着拆箱搬运工作。
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
身旁人影一晃,小袁也进来了,在他旁边蹲下跟他一起拆箱:“叫你好几声没听见,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许景说没什么:“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听。”
“没事,不过真——的没什么吗?”
小袁拖长嗓音,用肩膀轻轻撞他:“有什么心事跟小袁姐姐说,小袁姐姐帮你出主意,是不是跟你哥有关,前些天你说的表白怎么没有下文了?”
许景:“出现了一点小意外,没关系,下次再说吧。”
小袁:“你看,你还说没什么,怎么就下次了,难道白月光回国了?”
许景迷惑:“啊?”
“真是个宝宝,这都听不懂。”
小袁怜爱地拍拍他后背:“不想说就不说吧,这里交给我,你去给寄养区的小宝贝换水,让可爱的毛茸茸们治愈你一下。”
许景依言起身,出去之后在寄养区巡视一圈,发现有只布偶小朋友的水碗坏了,取出来扔掉,到前台附近储物区取了只新的。
正对着垃圾桶拆封,一阵咋咋唬唬的叫喊从大门外面一路传进来。
许景闻声愣了下,回头看见刚爬上台阶的梁承哲抱着一只巨大伯恩山,大气直喘,脸憋红得快炸。
“医生,有医生有空吗?”
梁承哲逮着人就问:“我没预约可以看病不,我的狗今天从早上就一直流眼泪,医生快帮我看看它是不是要瞎了?”
许景:“……”
赶紧上前把前台小姑娘从伯恩山的大脸下拯救出来,许景拉着梁承哲往后退:“这是接待台不是看诊桌,你别把大狗放在上面,放地上。”
“哦哦哦哦哦好的好的好的……嗯???”
梁承哲才发现跟他对话的人是许景,当即抱紧狗头:“你怎么在这儿?不会是对上次的事怀恨在心尾随我想取我狗命吧?”
“我取你狗命做什么,我在这里工作。”许景捧着狗脸简单查看了下它的眼睛,然后连狗带人一块拉到旁边:“梁承哲对吧,梁先生,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你答不答应?”
“干嘛?”梁承哲一脸警惕:“你演谍战片还是无间道?再说我凭什么信你,你一个干财务的跑来宠物医院当护理谁知道你安什么心。”
许景晓之以理:“我失忆了嘛。”
梁承哲:“那更可怕,纯属谋财不成改行害命,你护理得明白吗?”
许景:“理得明白,我在这里工作蛮久了,还没有被投诉过,你可以在我们医院平台上查到记录。”
“这个时候炫耀什么战绩,一会儿就让你吃一个。”
梁承哲嘀咕:“你也别想跟我套近乎,你失忆我可没有,拿油腻情话土味视频骚扰我让我在朋友面前丢脸的事我记得清楚着,不可能当没发生。”
许景:“没有要跟你套近乎,你的狗不会瞎,只是眼睛发炎,情况不严重,去外面药店买一瓶两块钱的氯霉素滴眼液给他滴两天就好了。”
梁承哲:“两块钱?真假的?”
许景:“当然是真的,我不会拿小狗的命开玩笑,大狗也不会,你不信的话就带狗进去检查吧,一套流程下来加配药的话大概一千来块。”
“我靠这么贵?”梁承哲咋舌:“你们这儿黑店吧?”
许景:“我们老板是比较黑心,不过器材用药都是国外进口,贵有贵的道理,你要进去吗?我帮你挂号。”
梁承哲摸摸狗头,犹豫两秒:“算了,我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信你一次,出问题投诉你,你刚说那个滴眼液叫什么来着?”
许景:“氯霉素滴眼液,好了,你的忙我帮完了,该你帮我了。”
梁承哲:“不是吧强买强卖,我都没答应……啧,算了你说你说你赶紧说。”
许景:“告诉我一些从前关于我的事情可以吗,如果知道我的住址或者认识我的朋友就更好了,医生说这样有助我恢复记忆。”
“我不知道啊,我上哪儿知道这些咱一共就见过两三面。”
梁承哲有一下没一下呼噜着狗头:“至于关于你的事情……你一开始是想勾搭我兄弟来着,结果发现我兄弟是个抠门怪,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听起来没有什么信息价值,许景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梁承哲摇头:“没了。”
许景:“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以前做财务的呢?”
梁承哲:“跟你们公司做采购对接的时候见过你呗。”
许景:“我的公司?是哪个啊?”
梁承哲:“洋泰,就新南区那栋螺旋写字楼里面做零售的,不过半年前你就被辞退……哦哦,我想起来一件了,关于你的事。”
许景忙问:“什么事?”
梁承哲:“关于你被解雇的原因,是因为你挪用公司公款,被热心同事举报了。”
许景:“?!”
第22章
许景请了下午半天假, 打车去新南区螺旋大楼。
大门有保安值守,没有工牌没有预约不能进,他远远望了一会儿, 转身在靠近路边的花坛边沿坐下。
梁承哲说他从前在这里工作,可是为什么他已经来到这么近的距离, 仍旧感受不到一丝熟悉。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尝试乐观地想, 只要守在这里, 遇到一个从前的同事, 他就可以请求对方帮忙联系人事,从过往员工资料里查到他工作时的住址。
……可是真的会有同事愿意帮他吗?
挪用公款是大事, 离职时必定已经传遍公司上下, 他大概臭名昭著了, 认出他的人只会送他一顿臭骂,怎么还会愿意帮助他。
可是怎么办呢, 他现在真的很想要再知晓一些关于自己从前的事。
哪怕只是帮忙换过一桶水,送过一份文件,买过一次午餐……拜托让他知道他也是是做过好事的, 不全是负面行为可以吗。
无法继续保持乐观, 他沮丧垂下脑袋, 手机嗡嗡两声, 秦非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不在医院。
许景打出一行字, 删掉,再重新打出一行字:【我来给住在这边的客人送一只洗好的小狗/花花】
秦非:【你们医院还洗狗?】
秦非:【那边车流大, 过马路时自己小心,送完早点回去, 下午有雨。】
许景回复【好】,把简短的聊天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再抬头去看眼前的大楼。
一种眼前和过往之间很强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他忽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跑这趟。
明明来也是白来,大门进不去,从已知信息就能猜到也不会有人欢迎他。
继续坐了五分钟,当头顶两片最大的乌云汇聚到一起,他起身拍拍屁股灰尘,最后回头往洋泰大门看了一眼——
一个穿蓝色雪纺裙子的姑娘正从里面出来。
会关注到她的原因不是眼熟,是她此刻过度苍白的脸色,摇晃不稳的身形,以及逐渐踉跄的脚步。
许景停在原地,仅犹豫一秒便决定返回去提供帮助,没想到下一秒姑娘就坚持不住闷头往地上栽,许景被吓得箭步,冲上去把人接住。
好险,正面朝下肯定会磕破相。
浑身无力,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很标准的低血糖症状,把人半拖半扶带到旁边坐下,许景从衣兜里摸出上午小朋友送他的一块巧克力,撕了包装喂给她。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总算缓过来。
脸色重新变得红润,力气也恢复不少,她不再靠着许景,自己坐起来,从手提包里摸出纸巾擦掉额头的汗,又整理了下头发和裙子,抬头:“先生,非常感谢——草!”
看清许景长相的一瞬间,姑娘暴出粗口,并迅速起身连退好几步,对他避如蛇蝎的态度比起在餐厅偶遇他的梁承哲,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许景先是一愣,继而心头一凉。
“许景,你回来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姑娘怒瞪他:“都说了不是我举报你!你是不是趁机偷拍了什么照片要对我打击报复?”
“没有没有。”许景慌忙解释:“我发誓,我刚才一直扶着你,都没有把手机拿出来过。”
姑娘:“谁他妈能信你?”
许景只好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过去:“不信的话可以随便检查。”
姑娘凑上脑袋,瞄了眼全是猫猫狗狗的相册,又很快退回原位,眼神狐疑:“那你守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别告诉我只是念旧,想回来看看。”
许景收回手垂在身侧,小心翼翼,很怕一个措辞不当就会引爆对方:“我失忆了,有人告诉我我从前在这里工作,我就想回来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我们之前是同事吗?”他紧张询问:“看你不太喜欢我,我们关系不好?还是闹过什么矛盾?”
姑娘上下打量他:“失忆?”
许景:“对。”
姑娘嘴角轻扯,语气嘲讽:“小子,需要我提醒你吗,这招你在被举报挪用公款那天就用过了。”
“?……啊?”许景人傻掉。
姑娘双手抱胸,轻蔑打量他:“失业了活不下去了,跑回来装傻充愣想求公司返聘你?做梦去吧,想靠装疯卖惨找我帮忙?也做梦去吧。”
“当初你嫉妒我升职,在公司大肆造谣我和上司有一腿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臭傻逼,别以为用一块廉价巧克力就能挟恩图报,造黄谣永不和解!”
*
*
秦非发现小树芽今天的行动轨迹很奇怪。
上午在医院,下午离开去了三十公里外的新南区,在一栋写字楼的大门口呆了很久,然后不到五点返程回家。
看起来不像是送狗,毕竟正常情况下公司不会允许员工带狗上班。
他给小树芽发消息,问今天怎么提前回家了,结果一直到下班也没收到小树芽回复。
打开监控,许景回去之后什么也没做,抱了只抱枕仰面倒进沙发,一动不动,入定般维持了一个姿势很久很久。
两小时后秦非到家,他还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非脱下外套挂在次净衣区,解开领带走过去,站在许景头一侧的位置,低头看他:“怎么了?”
木头人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哥,你回来啦。”
声音有点哑,还有点闷,鼻头眼尾都是红的,整个人无精打采,看得秦非直皱眉,摸摸他的脸在他旁边蹲下:“哭什么,被欺负了?”
“没有。”许景视线追着他一路低下来,小幅度摇头:“没哭,也没被欺负,是我欺负别人了。”
“是么。”秦非并不不相信的样子,但还是配合询问:“你欺负谁了。”
许景:“我以前的同事。”
“同事?”秦非眉心微动:“怎么会认识以前的同事,想起什么了?”
许景说没有:“是梁承哲告诉我的,他今天带他的狗去医院看病,我帮了他,他就告诉我我以前在洋泰工作,被解雇的原因是挪用公款。”
秦非神情有一瞬凝顿,被许景看在眼里,默默收紧手臂,停顿片刻继续说:“我骗你了,哥,我下午不是去送狗,是去了洋泰,我想试试在那里能不能找回一点记忆。”
“可惜没有,我对那里完全没有记忆,只觉得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陌生。”
“临走遇到了一位讨厌我的前同事,她说我就是挪用公款被解雇的,还说我们关系差的原因是我以前嫉妒她升职,造谣她和上司关系不正当。”
终于说完,他如释重负呼了口气,已经消退到眼尾的红却又不受控制倒灌回眼眶。
即使早已决定坦白,他还是难免为秦非的反应感到恐慌。
秦非一手搭在他头顶的沙发扶手上,沉默着,眉心轻蹙,仿佛正在进行一系列信息消化。
许景为当下的无能为力而焦虑,并且这种心情会随着沉默时间增长而增长,逐渐让他后悔把这些告诉秦非。
“我不是个好人,你嫌弃我了吗。”
他难过地咬住下唇,又松开:“没关系,应该的,我自己也嫌弃。”
秦非:“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许景:“像什么?”
秦非:“放学回家看见老奶奶过马路没有去扶的小学生,回家后哭唧唧告诉家长自己今天在危害社会。”
许景想象了下这个场景,喉间微哽:“哥,你对我的滤镜是不是太厚,我做的坏事比不扶老奶奶过马路严重很多。”
秦非:“那些事情现在让你去做,你做不做。”
许景毫不犹豫:“不做。”
秦非:“有人拿刀架着你的脖子,逼你去做呢。”
“那也不。”许景坚定:“我不能为了保全自己损害集体利益。”
“这个可以去。”秦非纠正:没有活着解不开的误会和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过还是要表扬你的正直。”
“失去记忆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底色,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会存在信息差,一切事情都有误会的可能,一面之词不必全信。”
这是最好的假设,遗憾的是许景没办法不作最坏的假设:“哥,你觉得一定是误会吗?如果不是呢,不是会怎么样?”
秦非能看见他的不安,也能读懂他的担忧:“是不是觉得我坚持认定有误会,是因为不能接受你真的做过这些?”
许景揪着抱枕一角,沉默代表默认。
他很害怕有会看见秦非对他失望的眼神,即使只是试想,也觉得和天塌了没两样。
“不是。”秦非说:“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在尝试场景设想时屡次带入失败,除非你不是你,否则我想象不出你在做那些事是什么样子。”
“可是我怎么会不是我呢。”许景难过地闭上眼:“哥,你对我的信任太多了,我很怕会辜负。”
“我信任的是我自己。”
秦非擦掉他眼角渗出的泪,蹭蹭睫毛,看那双盛满落寞的眼睛重新睁开:“你不用对我负任何责任,我相信我的判断不会出错。”
“就算万分之一的概率是我出错,你改了就好,其他后果我都担着。”
*
*
翌日,已经快到平时出发上班的时间,许景的房间还没有动静。
秦非敲门没有得到回应,索性直接压下把手推开门,听见声音,床上仅露出的半个脑袋也很快缩进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不能见光的蚕蛹。
秦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试着拉了下被子,拉不动:“是打算旷工了吗?”
蚕蛹一动不动,蛹心瓮声瓮气:“我跟老板请过假了,哥,你去上班吧,不用管我。”
秦非:“全勤不要了?”
许景:“我们没有全勤,请假也只扣一天工资而已。”
秦非嗯了声,守着蚕蛹安静等待。
过去几分钟,大概以为外面已经没有人了,许景慢吞吞拉下被子,探出一双眼睛,和秦非的目光隔空对个正着:“……”
憋着口气立刻又缩了回去。
秦非评价:“好傻。”
许景良久无言,认命钻出被子坐起来,恹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哥,我没有脸见你。”
想过从前的自己可能身负巨债,穷困潦倒,可能无亲无故,漂泊无依,无论客观条件多么糟糕他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主观条件里自己是个坏人,懒惰嫉妒,自私自利。
世界观崩塌后重建失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是么。”秦非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这是什么。”
许景:“我的脸。”
“这张就足够见我了。”秦非收回手,用手掌按住他毛绒绒的头:“你还有十分钟收拾时间。”
许景恹恹:“老板已经批我假了。”
秦非:“没让你去上班。”
许景抬起眼帘:“嗯?”
秦非:“是让你跟我去上班。”
许景:“……啊?”
第23章
八点二十出门, 秦非路上给许景买了早餐,到律所后把人关在办公室慢慢吃,自己拿上笔记本去会议室参加早会。
陆深对此颇有微词:“你这样不好。”
秦非将笔记本放在桌上, 拉开椅子坐下:“嗯。”
陆深:“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你在嗯什么?人家小许平时上班累, 难得请假休息一次被你揣着来律所, 有人性?挂个号治治你的粘人症吧, 感觉晚期了。”
秦非:“没人性就不带他来了。”
“嗯?”陆深挨着他坐:“什么意思?”
秦非:“他心情不好, 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陆深:“为什么心情不好, 你打他了?”
“你可以亲自去问问。”秦非无所谓被扣上莫须有罪名:“顺便安慰他,让他开心些,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陆深:“小看我?”
秦非:“是的, 所以记得叫上蒋熹一起。”
四十分钟后。
陆深:“秦非是不是打你了?”
蒋熹:“还是打你的小猫了?”
“?”办公室里, 许景坐在沙发上,面对两位结束会议就立刻赶来关心他的热心律师, 茫然:“没有啊,哥没有打我,也没有打我的小猫。”
“是嘛。”陆深在许景左边坐下:“没有挨打的话怎么会心情不好, 青春期?”
许景:“……陆律师, 我今年二十六, 青春期已经过去十年了。”
蒋熹坐右边, 长腿交叠:“没有规定青春期必须在十六岁,有的人就是晚熟, 不过你这个年纪不能烦恼成绩是真的,工作遇到挫折了吗?”
许景摇头:“工作很顺利。”
蒋熹:“不是学业, 不是事业,那就是爱情了。”
许景差点脱口说出爱情也顺利, 还好残酷的现实及时给他一棒,他的爱情不顺利,但症结不在这里,纯属于被连累。
这些事情没有办法对秦非以外的人说出来,他仍旧摇头,并且因为被迫回忆了一遍伤心事,看起来比刚才更低落了。
陆深:“啊呀年纪轻轻又身体健康,哪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美食恢复一下元气吗,陆律请你吃薯条冰淇淋。”
许景说:“谢谢陆律师,我没有胃口,下次我请你吧。”
陆深:“好吧,你是跟老秦闹矛盾了吗?”
许景:“没。”
陆深:“那我感觉你们怪怪的,既然没闹矛盾又不方便告诉我们,你不如都告诉他,让他替你处理,秦律是大能人,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不知道该感慨洞察力厉害还是误打误撞的运气爆棚,陆深一顿瞎猜,竟然都快猜到点子上。
但听他这么说,许景更焉了:“我就是很麻烦,带来麻烦制造麻烦遗留麻烦,哥已经帮我够多了。”
陆深:“他乐意就不算麻烦。”
蒋熹:“小许,你刚刚看到和秦律一起去接待室的那对母女了吗?”
“?”陆深扭头:“话题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蒋熹不语,许景回答说看见了,问她:“她们怎么了吗?”
蒋熹:“她们之前就来过好几次,咨询的是和保险公司之间的官司,其实那位母亲懂很多,没必要每次都带女儿一起来,但还是每次都带了,知道为什么吗?”
许景感觉自己有一点猜到,但是不敢肯定。
蒋熹:“她女儿喜欢秦律,她也很满意秦律,就借咨询的名头尽可能多为他们制造见面的机会,希望他们通过这个途径互相熟悉。”
许景猜对了,竞猜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是口齿间泛酸发涩,他问蒋熹:“那他们熟悉了吗?”
“谁知道呢。”蒋熹说:“就像现在,他们三个在接待室聊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出来秦律也不会告诉我们,你好奇可以单独问他,你跟我们不一样,如果是你想知道,他一定会告诉你。”
手头还有工作,陆深蒋熹两人没呆太久便离开了秦非办公室。
出去之后陆深仍表不理解:“你为什么跟他说那对母女的事,看起来起到了0个安慰作用。”
蒋熹挑眉:“你没发现无论我们如何安慰也是0作用吗?”
陆深:“?”
蒋熹:“还得秦律亲自去,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不如给他们递个谈话的突破点,这样会比较好谈。”
……
许景在律所呆一天,期间除了去茶水间,去卫生间,几乎没有离开过秦非的办公室。
律所里不少人知道他来了,但是跟前几次不一样,今天一个来找他咨询养宠问题的都没有,大概是秦非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不准来烦他。
不过秦非本人也没什么空陪他,进进出出工作很忙,午休时还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去的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许景午觉睡醒时,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了。
一看快到下班时间,许景自己都感到惊讶怎么会睡这么久,也没睡好,半梦半醒,做了很多不好的梦。
脸憋得有点红,秦非过来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烧:“晚上有没有想吃的。”
许景仰面看他:“我都可以。”
秦非:“东南亚菜?蒋熹上次推荐了一家,说味道不错。”
许景点点头,说好。
秦非在手机上订座,然后回到电脑前做收尾,许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沙发边沿,眼睛跟着他走,眼神有些涣散没有完全聚焦。
六点准时下班,秦非关掉电脑,带着许景乘坐电梯到地下三层停车场,上车开启目的地为某东南亚餐厅的导航,打开车载音乐和空调。
许景缩在副驾,低头给自己系安全带,咔嗒一声,好像对接到他沉重的心跳。
“想跟我说什么。”秦非将车子驶出停车场,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暑热渐消,在高楼间隙涂出一层斑斓晚霞。
啊?许景无声张口,没想到秦非会这么问。
秦非:“在办公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不是有事跟我说。”
许景摇头,想想觉得不对,又换成点头。
秦非:“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有。”许景含糊:“有事。”
秦非:“现在要不要说?”
许景还是点头,低头抠着手指,过半晌才出声,声音更小得像蚊子哼:“&*想@&%”
秦非没有听清楚:“什么?”
“……”许景浅浅吸了口气,提高一点音量重复:“我想搬出去。”
下一秒方向盘向右打,秦非从快车道变道到慢车道,速度减下来:“理由。”
“不是都说近墨者黑么。”许景脸过脸看窗外:“我继续跟你住在一起,万一有天被知道我前科的人看见,传播出去影响你名声……而且今天上午过来找你的那个女孩子很喜欢你。”
秦非:“谁告诉你的。”
许景:“蒋律师,但她没有说你的坏话,她只是告诉我你很受欢迎而已,你别怪她。”
“没说怪她。”秦非:“还有没有别的想说。”
许景慢慢低头:“有吧,我感觉那个女孩子挺好的。”
秦非:“没事评价别人做什么。”
许景:“不是评价,我没有权利评价别人,就是想她对你有好感,人长得漂亮,学历又高,看起来很善良,也没有前科……”
“行了。”秦非没让他把话说话,下了高架直接靠边停车,许景抓着安全带咽了口唾沫,自觉地噤声。
秦非:“头抬起来。”
秦律师的气场不是盖的,许景抬起头,惊愕发现秦非在笑,被震慑几秒才发现那不是正常的笑,是被气笑。
“什么叫前科,你杀过人还是坐过牢?”秦非问他:“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许景,你跟那个女孩儿什么关系,这么热心帮助她。”
被叫大名让许景倍感惶恐:“我不是——”
秦非:“我喜欢谁你会不知道?说这些话之前是把良心放到哪里去了?”
猝不及防,许景心跳连漏好几拍,彻底失语。
这算是捅破了窗户纸吗?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反问,怎么也算一半吧?
对这句话的延迟反应足有半分钟,挫败的是这分明是一件最值得高兴的事情,许景现在却高兴不起来,他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强烈想哭的冲动。
“对,对不起。”一张口,眼泪果然啪嗒啪嗒掉下来。
秦非闭眼,话音还是无可避免被浇软:“我的话不听,别人随口一提你就放在心上。”
“对不起哥。”许景用两只手抹眼泪,越抹越多,好可怜的样子:“我就是害怕……你跟说我改了就好,可是我连这个都不敢跟你承诺。”
“记忆真的不会影响性格底色吗,我不知道以前的自己在想什么,我尝试理解但是理解不了,我很怕会跟这样一样,以后的我不能理解现在的我,怕记忆一旦恢复我就又会变坏。”
“哥你不会喜欢那样的我对不对,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嫉恨同事又自私自利的人,就算一开始觉得可以接受,时间一长也会难以忍受吧。”
他哭得停不下来,昨晚想了一夜,想得连觉都没怎么睡,在被窝里一阵一阵偷偷掉眼泪。
不想离开秦非,又很害怕事情发展会变得越来越不可控,给秦非添越来越多麻烦,更怕秦非以后厌烦他讨厌他。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分开,趁还没有恢复记忆,他让秦非看见自己唯利是图的嘴脸,也不让变坏的自己有机会对秦非死缠烂打。
车载音乐被关掉,很长时间车里面只剩下他的哽咽的哭声,等把憋在心里的恐惧随眼泪发泄出来了,声音才开始渐渐变小,从哽咽转成抽噎。
这时候秦非才轻叹口气,说话:“过来,别用手揉。”
许景乖乖放下手,把脸探过去。
秦非抽了柔巾纸,一手托着他的脸一手帮他擦眼泪:“记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遇见的。”
许景吸着鼻子点头,鼻头红红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刚哭完就是脆弱又乖巧,上唇压着下唇微微下撇,睫毛湿漉漉黏在一块儿,可怜又可爱。
“三个月前,在北郊河边。”他哑声回答。
“已经三个月了。”秦非说:“那这三个月里,你都认识了谁。”
许景:“认识了咪崽,咔崽,豆豆,薄荷,豆豆妈妈,豆豆哥哥,陆律师,蒋律师,魏律师,小袁,婷婷,任老板,苗苗……”
很多很多。
还有律所里面其他人,医院的医生护士助理,上班之后接手照顾的小猫小狗,小猫小狗的大主人小主人。
他现在大脑进入单线程操作,一个个想,一个个说,秦非也不觉得不耐烦,听他数完所有,问:“你跟这些人闹过矛盾吗?”
许景摇头。
秦非:“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
许景还是摇头。
秦非:“他们中有谁不喜欢你?”
“这……没有吧?”无法确认别人对自己的喜爱程度,许景在这个问题上面犹豫了下:“应该没有,大家相处得都很好,为什么会不喜欢我?”
秦非:“既然这样,那你又是为什么确认自己是个坏人。”
这种同理可得让许景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想到:“现在不是,但我以前——”
这次秦非没有听他说完就打断他:“你是活在以前还是现在?”
许景:“……现在。”
秦非捏了捏他的脸,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知不知道做错事情之后该怎么办。”
许景讷讷:“要道歉,要弥补,保证往后不会再犯。”
秦非:“你是怎么办的,请假,逃避,一个人胡思乱想到半夜,最后得出要立刻搬走的结论,是想弥补对不起所有人唯独没有对不起我的遗憾?”
许景:“……”
虽然快要无颜争辩,但重要的事还是想解释:“没有打算逃避,我有计划要去给他们道歉。”
秦非:“是么,具体什么时间,从这里搬走之后?”
许景迟疑,说是。
秦非:“我碍着你了么?”
“没有,怎么会?”许景又被触发条件反射,他有太多和秦非相关的条件反射:“哥,你别这么想。”
秦非:“你的做法让我很难不这么想。”
许景想解释又无从辩驳,因为的确是这样,心里没这么想,做出来就是很让人误会。
秦非:“你担心我以后厌烦你,所以要我考虑别人,要现在走,这是你的想法,那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考虑过我是不是会这么轻易变心,会不会希望你别走?”
“你是当事人,事情发生的所有后果都是自己在承担,所以我不阻止你去考虑最坏的可能,但不代表我接受你从假设里最坏的可能出发对我进行发落。”
许景听得自责又难受,悲观还在作祟:“会有好的可能吗?”
秦非:“为什么不会,我说过了,除非你自己恢复记忆肯定事实,否则一切都有误会的可能。”
“可是万一,万一……”
又来了,许景懊恼得想打自己,因为太害怕,他总是忍不住,怕总往好处想结果会无法承受。
秦非替他说完:“万一是事实,万一你就是个坏人,那你怎么确定未来的你不会受现存记忆的影响变得善良,又凭什么肯定我会对恢复记忆的你束手无策?”
许景巴巴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你会有办法吗……但那样也还是在给你添麻烦对吧,要替我收拾残局。”
秦非:“为什么是替你收拾残局?”
许景:“不是吗?”
秦非:“以为更贴的说法是我为了挽留心上人不择手段。”
心上人……
这么好听的称呼,许景咽不下喉咙的干涩,抓住秦非的手腕时鼻腔一酸,又想哭。
秦非看出来,指腹安抚地蹭蹭他的耳廓:“我不希望你走,最坏的可能也有最好的应对方式,遇到挫折什么都不做就想逃避,是迫不及待想让我对你失望?”
“既然既定事实改变不了,姑且当现在的你和未来的你是两个人,过好眼前的生活,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出现也说不定。”
“重要的东西我不喜欢太早放弃,更不接受预支决策,关于解决问题的能力,你可以对我有多一点信心。”
第24章
许景的假只请了一天, 第二天按时上班。
午后,秦非收到许景的信息。
许景:【哥,我准备去找安岚道歉/可怜/可怜】
秦非:【安岚?】
许景:【是的, 是梁承哲告诉我的,他和安岚做过对接, 还把安岚的微信也推给我了。】
秦非:【安岚知道你过去么。】
许景:【知道, 我问过她了。】
秦非:【她同意?】
许景:【对/捂眼/捂眼】
秦非:【她的原话是什么?】
许景:【“行, 有胆子你就来。”】
秦非:【。】
秦非:【用不用我陪你。】
许景:【不用了哥, 我打算自己去, 道个歉还要人陪,会显得我很没诚实的/趴地/趴地】
秦非:【嗯。】
秦非:【什么时候去。】
许景:【下午就去, 我问过梁承哲了, 洋泰是七点下班, 我下班赶过去刚好/鲜花/鲜花】
许景:【小袁在叫我,我先去忙了哥, 忙完再给你发消息/鲜花】
这条信息秦非没回。
没过几分钟,他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跟他说了一些关于洋泰半年前员工挪用公款的事情。
“秦律师, 我帮您问过了, 是有这么回事, 涉事员工叫许景, 是被自己部门同事举报的,事发当天就被解雇了。”
“因为涉事金额不大, 没有达到最低犯罪标准,老板就发了善心没报警, 辞退了事,所以除了公司内部人员几乎没人知道。”
“至于许景本人, 他从毕业就进了洋泰,工作四年升了点小职,人嘛怎么说……有点复杂,有人说他很好,有人说他很不好,谁对谁错讲不清,究竟怎么想的,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秦非听完静默片刻,不做表态,只说谢谢,辛苦他帮这个忙。
“不辛苦,小事,上次您帮我从那个私生子手里抢回继承权的事情我还没有好好感谢您,往后有需要帮忙的也尽管找我。”
挂断电话,秦非在办公室留到六点半,陆深路过发现灯亮着,惊讶推门:“我们秦律今天怎么不准时下班了,不是不在律所加班吗?”
秦非瞄了眼时间,a关电脑:“这就走。”
陆深:“??我在赶你?”
陆深:“那我也走,我要去一趟斐思广场,你回家正好顺路,捎我一程。”
“不好意思不太顺。”秦非起身拿上外套:“我去新南门,捎不了你。”
……
担心路上堵,许景坐地铁来的,提前到了几分钟,独自坐在上次坐过的花坛边沿等,不觉得无聊,只觉得忐忑。
担心人太多太杂,担心安岚不原谅他,担心有其他讨厌他的同事趁机起哄带头骂他,担心这担心那。
可当下班时间一到,他从鱼贯而出的人群中找到安岚的身影,什么杂念都立刻烟消云散了。
安岚一个女孩子,因为他的造谣生事,在公司一天天不知道要忍受多少异样目光,跟她所经历的比起来,自己当众道个歉算得了什么?
没有规定道歉就一定要被原谅,如果今天安岚不肯原谅他,他总能想到别的方法继续弥补。
勇气灌注全身,蒙蔽双眼,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花店老板为他精心打包的白色洋桔梗大步流星走过去。
很醒目,不少人注意到他,停下脚步对他进行视线跟随。
他在众目睽睽下来到安岚面前站定,掷地有声:“安岚,我为我造谣你的事情道歉,你工作很努力,是我嫉妒你升职加薪胡说八道,因此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对不起。”
安岚:“……”
错过最佳逃离现场的时间,安岚尴尬到快要原地昏厥,徒劳地举起一手挡脸,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有病吗!”
许景一愣:“啊?”
安岚:“让我社死就是你的新型报复手段?”
许景:“啊???”
许景慌张:“不是,我没有要报复,我只是觉得人多才好帮你澄清,而且是获得你同意了我才来的。”
安岚瞪他:“我那是同意吗?是同意的意思吗!你是失忆了还是变成弱智了?”
“不是吗……”
许景陷入自我怀疑,为自己可能又做了错事深感不安:“我还以为是,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安岚真想发火,可对着这双眼睛愣是发不出来,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后愤愤放下手:“吃饭没有?”
许景摇头:“我下班就过来了。”
“那走,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安岚拽着他疾步逃离人堆。
许景凌乱跟随:“去哪啊?”
“请你吃饭行不行?”
安岚没好气地回头瞥了眼他手里的洋桔梗:“能不能别买这么晦气的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来奔丧。”
许景茫然:“老板说给朋友道歉就送这个。”
安岚:“谁跟你是朋友?”
许景:“喔。”
许景:“可是同事也送这个。”
新南区属于科技产业新园区,林立的都是写字楼,走出十分钟左右才看见一家快餐店,安岚带着他进去,在二楼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
点餐码是安岚扫的,这个东西默认谁扫谁结账,许景本来一坐下就想掏手机,被安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之前不是跟我互删了吗?”
安岚点完餐,放下手机环抱双手看着他,脸色比上次见他好了些,也不能算完全的好:“怎么搞到我微信又加回来的?”
许景:“梁承哲给我的,我先遇见的他,才知道我以前在洋泰工作。”
安岚:“他不是也烦你总缠着他吗?暴发户就是大度,一见你失忆就上赶着帮你。”
许景:“嗯是的,他的确很大度,不过他没有上赶着,是我帮他治狗,作为交换他才帮我的。”
安岚:“帮他治狗?你?”
许景坦言:“我现在在宠物医院工作。”
安岚皱眉:“可你不是学财务的吗?以前在公司连猫粮狗粮都分不清,什么时候会治狗了?”
许景:“我也不知道,好像失忆了自己就会了。”
“这么邪门……?”
隔着一张小桌子,安岚凑近了打量他:“眼神也不像了,没那股让人讨厌的尖酸劲,你究竟是失忆了还是被外星生物入侵大脑了?”
许景眨眼,一时分不清安岚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不过没关系,都可以。
上餐之后,安岚顺手把火腿披萨往他面前推,却看见许景在吃之前把火腿都挑出来摆在一边:“干嘛呢,你之前不是最喜欢火腿吗?”
“啊,真的吗?”许景傻傻叼着一口披萨,还拉丝:“我觉得味道有点怪,我喜欢吃鸡肉。”
“怎么口味都变了?”安岚嘀咕:“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啊。”
许景点头,把嘴里的披萨咽下去了,问安岚:“我今天解释过了,公司里的人就不会再误会你了吧?”
安岚嗤笑:“等你解释我还活不活?早解释清楚了,何况你还挪用公款,是个人都知道应该信你还是信我。”
嘴巴在前面说完了脑子才追上来,安岚表情一滞,抬头看许景,后者全无异色,赞同:“你说得对。”
安岚捉摸不定,试探:“你知道挪用公款的事了?”
许景:“知道。”
安岚:“梁承哲告诉你的。”
许景继续点头。
安岚松口气:“接受能力挺强。”
“还好吧。”许景含着食物的声音有些闷:“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接受也没办法,只能努力弥补了,我挪用了多少钱啊?”
安岚:“两万九。”
许景喃喃:“两万九,三万立案,我好阴险……那我怎么没有被记档呢?”
安岚:“谁让老板是个老好人,看你从毕业就进公司了一直兢兢业业,而且钱也还上了,解雇你的时候还给了补偿金。”
许景:“我对不起老板,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向他道歉吗?”
安岚:“他现在人在加拿大泡温泉,等他回来再说吧。”
许景:“喔,那你呢?”
安岚:“什么我呢,我不在这吗?”
许景:“你愿意原谅我吗?”
“说的什么废话,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吃饭?吃个披萨把火腿全浪费了还没挨骂。”
安岚撇嘴:“也没伤天害理,何况你都那么跟我道歉了,再计较显得我很小气……哎不过,”
她话音陡转,眯起眼睛:“你现在说话算数吗?不会以后记忆恢复又翻脸吧?”
“我也不知道。”
许景没底气:“我不理解他的想法,可能他也不理解我的想法,不过你放心,我当众道过歉,已经把他的路堵死了。”
“什么你啊他的,你人格分裂吗。”安岚无语又没辙:“哎你真是……算了,我就当交个月抛朋友了。”
许景惊讶:“朋友,我吗?”
安岚朝他伸手,勾勾手掌。
许景立刻将喝过一半的橙汁递上去。
“什么呀。”安岚拍开他手背:“花。”
哦哦好的,许景立刻换上鲜花。
安岚接过来端详一阵,白是白了点,还算顺眼,转手放在一旁:“你失忆之后不招人讨厌了,我给现在的你个面子。”
许景点点头,看着安岚,脸上渐渐出现一种介于开心和难过之间的表情,嘴角拉得笔直。
安岚被吓一跳:“你不会要哭吧?”
许景吸口气努力憋回去:“你真好,说过永不和解现在还愿意原谅我,还把我当朋友。”
“口嗨放狠话不是人之常情?”
安岚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好了!就算以后你变回那个烦人精,我也会多给你一个月机会行了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赶紧说。”
许景:“是有一个小忙,可以帮我跟公司人事问下我以前的住址吗?”
安岚:“就这一个?”
许景:“嗯,就一个,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东西。”
安岚:“行,但是不保证能成,公司系统可能会定期清除已离职员工的资料。”
许景说没关系:“你愿意帮我我就很感激了。”
吃完饭,安岚问他现在住哪里,她开了车,可以顺道送他一起回去。
许景觉得大概率不顺道,刚想拒绝,秦非的电话就来了:“结束了吗?”
许景:“结束了,正准备回去。”
秦非:“发个定位。”
许景:“嗯?”
秦非:“在新南区有点工作,十分钟前刚结束,过去接你。”
喜出望外,许景挂掉电话,把定法发过去,然后告诉安岚:“我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他刚好在附近工作,可以顺道过来接我。”
安岚:“失忆之后认识的朋友?”
许景说是:“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一个很厉害的律师,当初如果不是他收留,我应该流落街头了。”
安岚此时并没有想太多,然而三分钟后,当她看见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心情又不同了。
没记错,她被许景在公司门口拦着道歉的时候,这辆车就停在不远的路边。
穿着衬衫西装裤走过来的男人肩宽腰窄大长腿,站到许景身边后对她略微一点头,冷淡又正派。
安岚识趣地摆摆手走了,已经可以断定失忆真的会变傻,这个傻子,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过来。
傻子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秦非有没有吃晚饭,秦非说吃过了,傻子又问:“吃的什么,是在这附近吃的吗?”
因为已经发现周围没有好吃的,而且知道秦非不爱吃快餐,他很是关切:“晚点的时候再吃点宵夜吧,我给你做。”
秦非:“说要搬走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我晚上吃什么。”
旧账直击要害,许景一秒变哑巴。
回到家,秦非在前面开门,许景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之后拉了一下秦非搭在手腕的外套,秦非一回头,就被他闷头抱住。
“对不起,哥。”许景轻声叹息,道歉:“那时候只顾着伤心,没有想别的,我再也不说要走了。”
秦非嗯了声,手臂搭在他腰间。
“安岚原谅我了。”许景继续说:“让我感觉事情也许真的比想象乐观,虽然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她,一束花不够,我应该再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秦非:“可以之后补上。”
许景:“我想不出来应该送什么,哥,你能帮我出出主意吗?”
秦非:“我也不太懂,你可以问蒋熹。”
“有道理,感觉蒋律师懂很多。”
许景说完静了两秒,抬头:“哥,我觉得你说的对。”
改变不了的东西怎么想都是浪费时间,最应该做的就是珍惜眼前,而且最最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开心,不想你失望。”
秦非垂目笑了笑:“有良心了,我很欣慰。”
许景:“哎……”
秦非:“去道歉的时候害不害怕。”
“有一点。”许景老实汇报:“因为当时人很多,后来安岚带我去吃饭,说接受了我的道歉,我一边觉得高兴,一边又因为她太轻易原谅我感到难过。”
情绪虽然复杂,但总体是积极的,向上的,往好发展的,许景寻求认同一般:“我还是挺勇敢的,对吧,哥,你觉得呢?”
秦非:“我觉得心疼。”
期许以外的答案,许景神情有一瞬怔忪,讷讷:“可是我只是在弥补,做我应该做的。”
秦非:“为一些完全没有记忆的事情。”
“别人受到的伤害不会因为主体失忆就一笔勾销。”许景磕磕绊绊。
他不希望秦非心疼他,因为心疼也属于难过的一种,所以:“哥,你替我高兴吧。”
秦非盯着他看了会儿,手掌往上,贴在他背心轻轻一按,重新把人按回怀里:“知道了,替你高兴,所以梁承哲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梁承哲……”
许景头靠在秦非肩上,放空地思考:“他说我以前让他丢脸了,感觉他是很要面子那种人……我要不要直接问问他?”
第25章
许景在微信上找梁承哲, 问他想要什么样的道歉方式,提出各种方案,梁承哲都不满意。
对, 不满意,许景是这样理解, 所以才坚持不肯接受。
梁承哲:【真的不用道歉啊大哥, 你也太正式了吧, 我又没有损失一分钱, 一块肉。】
许景:【精神损失也是损失。】
梁承哲:【我精神过载得都快得精神病了, 损失点正好。】
许景:【可是你说我之前让你在你朋友面前丢脸了,要记一辈子。】
梁承哲:【那会儿不是刚碰见还不知道你失忆么, 肯定要往严重了说震慑一下, 不然你反咬一口我怎么办。】
许景:【你说的有理。】
许景:【具体我是怎么让你丢脸的呢, 要不你联系一下你的朋友们,等你们聚齐了再把我叫我去骂一顿如何?】
梁承哲:【?】
梁承哲:【何意味?】
许景:【这样你就可以把场子找回来, 就不算丢脸了。】
梁承哲:【……】
许景:【如何呢?】
梁承哲:【不如何!你们家大律师就这么教你的?主意太馊了吧,那样我成什么人了,还混不混?】
梁承哲:【何况你现在挺好的, 跟个小傻der一样, 我也骂不出口。】
许景:【/小狗流泪jpg.】
许景:【那应该怎么办呢?你是我失忆之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 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你道歉。】
梁承哲:【其实也不是很熟。】
梁承哲:【哎好轴啊你, 就非要得要道歉吗,我直接原谅你行不行?】
许景:【那我晚上睡不着/流泪】
梁承哲:【……啧。】
梁承哲:【行了, 你等我想想。】
梁承哲:【这样,今天晚上, 你过来我公司帮我个小忙如何?】
许景:【好的!】
许景:【具体需要怎么帮呢?】
梁承哲:【你知道我是干直播平台开直播公司的吧?】
许景:【不知道。】
许景:【不过现在知道了。】
梁承哲:【平台很多活动,游戏区有个活动叫带菜直播赛, 两星期一次,主要是让游戏主播带个不会打游戏的做双人直播提热度。】
梁承哲;【我公司有个台柱子,游戏打的好,直播间人气也高,唯独人缘不好,嘴臭脾气差,公司的主播没人愿意跟他组队,每次活动都只能放只玩偶在旁边出镜。】
许景:【是让我去跟他直播吗?】
梁承哲:【对,很简单,你就坐那儿,游戏不会玩最好,会也要假装不会,偶尔问点问题,其他时间让他冲在前面保护你。】
许景:【直播多久呢?】
梁承哲:【一个半小时,很快。】
许景:【喔,行,你给我一个具体时间和地址吗,我会准时到。】
梁承哲把时间地址发出来,顺便把一个直播间的链接也发过来,不过当下不是直播时间,点开是黑屏。
许景将消息记录转发给秦非,秦非十分钟后回复他:【你会玩游戏?】
许景:【不会,不过梁承哲说不看技术,人到了就行。】
许景:【我可以去吗?】
秦非:【直播间链接有么。】
许景:【/链接】
许景:【现在还没有开播。】
秦非:【嗯,下班先回家,晚上送你过去。】
去之前提前联系了梁承哲,说会在大厅里等他们。
去的路上许景搜了一下梁承哲公司的台柱子,男生,黄毛,臭脸,长得白净脾气是真的很差,骂对手骂队友,有时候还会直接硬刚弹幕。
感觉蛮吓人,许景戚戚关掉手机。
不过也还好,他知道这种叫包装人设,一般线下都比较礼貌。
何况他只来一次,只播一个半小时,还有秦非陪他一起。
到达目的地,地址在地面写字楼十二楼,但进电梯后,许景发现从九楼到十七楼其实都是一个公司。
梁承哲坐在十二楼会客大厅沙发上,背对电梯的方向玩手机,许景看见正要过去,被一个带着耳麦,挺着啤酒肚的凶巴巴胖哥拦下。
“干嘛呢这么慢,月薪百万了吗就开始小牌大耍,知不知道还有十分钟就开播了,衣服没换妆发没做,想被扣工资?”
“你。”他指着秦非:“哪个区柱子,这么傲,要是不想干了趁早打报告滚蛋——啊哟!”
胖哥头顶挨了一巴掌,梁承哲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单手插兜推开他:“耍什么威风,这两个我朋友,过来玩儿的。”
胖哥见此状态度陡转,满面笑容迎他们进去:“抱歉抱歉,是我认错人,梁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慢慢玩好好玩,我先忙别的去了,招待不周。”
他们被带到单独的会客室,安静整洁,比大厅人来人往的环境好很多。
许景还在想胖哥说的柱子是什么意思,联想到梁承哲白天消息里提到的台柱子,一下笑出声。
秦非:“这么高兴。”
许景:“哥,刚刚那个人夸你长得好看,可以当台柱子。”
秦非:“是么,可惜我不喜欢做负重。”
“?”许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觉得他哥真是有点冷幽默在身上。
时间差不多,许景算特邀嘉宾,不用做什么太复杂的造型,被梁承哲叫过来的造型师给他弄了弄头发就满意离开了。
梁承哲已经知道了秦非律师身份,上次见面那句“追究法律责任”给他留了点阴影,导致现在见到秦非就有点怵。
“秦律师就坐这儿等吧,我一会儿让人送水和果盘,困的话可以上沙发眯会儿,一个多小时挺快的,一会儿就结束。”
不愿跟秦非做过多交流,好在秦非也不大搭理他,他说完就带着许景出去了,七拐八拐来到一间直播室门口:“喏,就是这里。”
推开门,里面光线很亮,桌上并排放着两个显示屏,周围设备齐全,光是打光灯就有三四个。
一个黄毛的后脑勺戴着耳机坐在左边显示器前听歌,没有回头,应该是在听歌,脑袋跟随节奏一点一点。
“周筑,烂脾气没人爱。”
梁承哲指着人后脑简单介绍,后进行一阵大力敲门,噪音盖过音乐,周筑终于舍得摘下耳机,回头掀起眼皮。
和直播视频里差不多的长相,就是脸要大一点点,可能直播的时候开了美颜。
许景这样想,主动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你好,我叫许景,景色的景,你叫我小许就好。”
“小,许?”周筑目光从他伸出的手移到他脸上,高高扬着一边眉尾,表情意外中夹杂一丝嘲讽,有些难言的古怪。
梁承哲:“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找来给你救场的朋友,没接触过直播也不会玩游戏,你照顾一下,把你臭脾气收收,说不定今晚之后就有主播愿意跟你组队了。”
周筑哦了一声:“可我不会照顾人。”
这死样子要不是会赚钱,梁承哲想给他两拳:“又不要你嘘寒问暖,打游戏的时候简单教一下保护一下会死吗。”
周筑耸耸肩:“我尽量。”说完,戴上耳机又不理人了。
“活该没人爱。”梁承哲骂他,让许景坐下,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员帮他调好设备登录游戏,梁承哲戳了下周筑肩膀,两秒后许景的游戏界面收到一条组队邀请。
一切准备就绪,梁承哲简单交代完几句出去了,许景勉强摸清游戏规则,想问周筑自己进去之后该做什么,但周筑把音乐调很大声,许景发现自己说话他听不见,算了。
八点半准时开播,许景的电脑同步着直播间,一下涌入几千个人让他的屏幕变得很卡,过了几秒才慢慢缓过来。
人数持续稳定地增长,弹幕刷很快,有人跟周筑打招呼,有人问许景是谁,有人骂周筑寡王也配有搭档,有人一言不发用礼物把屏幕砸得闪烁发亮。
许景看得眼花,心想梁承哲没夸张,周筑的人气是真的很高。
许景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今天就是人气王参与直播活动的门槛挂件,挂着就好,回复弹幕或者感谢礼物都是人气王的事,跟他无关。
进入游戏,很陌生的界面,许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笨拙地操纵角色跟在周筑后面。
可是周筑走位灵活多变,几下蹭里人堆他就看不见了,傻傻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和周筑装束类似的角色,连忙跟上。
下一秒就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手雷炸飞,屏幕变成黑白色。
许景茫然,弹幕刷得更快了,他还没看清,就听见耳机里传来一声嗤笑:“死这么快,真能干。”
许景才发现可以听见队友说话,惊讶又惭愧,立刻道歉:“对不起,是不是连累你了。”
周筑没说话,许景就双手离开键盘,默默围观周筑一个人靠过硬的技术战斗到最后,拿下第一。
有心学习一下,但是周筑操作和切屏的速度太快,他看久了会想吐,遂放弃,第二把还是菜鸡开局。
立誓不会再跟丢,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周筑角色上,走一步跟一步,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加焦点,让周筑的角色变得异常醒目。
但冲下坡找车的时候,周筑让他别在一边碍手碍脚,导致许景行动慢了几排,被追上来的敌人扫空血条。
周筑:“厉害。”
许景再次双手离开键盘:“对不起。”
两次,三次,四次……几乎每次都是,许景放弃挣扎了,看一眼时间,还有40分钟,有点漫长。
弹幕在骂周筑不是人,恶意花式害死队友,欺负完了还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许景觉得不太可能,他跟周筑又不认识,今天才第一次见。
这一把结束,直播被暂时叫停,梁承哲在门口示意周筑出去,周筑借口上厕所出去了,许景一个人留在直播室研究游戏大厅。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好不容易给你找个搭档你欺负人家干什么?”
梁承哲黑着脸,要被气死:“知不知道他老公就在外面,不是我稳着就要当场举报直播间了,不爱跟人搭档早说行吗?”
周筑无所谓地靠着墙:“都说过了不会照顾人,大不了今晚收入分他一半。”
梁承哲:“你那是不会吗,根本就是在使绊子吧,也就他脑子笨看不懂,你别说话了,也别管他,让他自己玩,时间一到散伙走人,钱你转我,我转给他。”
周筑说行,呼噜一把黄毛回到直播间继续开游戏,这回谨遵大老板教诲,全程一言不发,也不管许景,组队游戏被他玩成单人模式。
许景又死了,周筑没说他,就像他不存在,许景从键盘上缩回手,还是自觉说了声对不起。
【好可怜的娃。】
【别跟他对不起,他就是故意不管你,怀疑他刚刚出去挨了训。】
【有仇吗?有仇还来做嘉宾。】
【不是单纯因为姓周的脾气坏?脑残粉真可怕,已经有网暴素人倾向。】
【素人?哈哈,终于承认我们哥哥是大明星了吗,笑死。】
【这一把安静如鸡啊,是出去上厕所把嘴掉粪坑了吗?】
“安静如鸡?”许景捕捉到弹幕里的这句,疑惑自语:“不是呆若木鸡吗?鸡不安静吧,会一直叫。”
以为别人不会听见,忘了耳麦就在自己嘴边。
【这年代还有人不知道安静如鸡的梗,平时不上网的吗?】
【疑似死太多有点疯了。】
【好可爱哈哈哈哈。】
【鸡确实不安静啊,主播你想个安静的动物出来,我们换。】
许景觉得这个“主播”应该是在喊自己,这样的话不回复就不礼貌了:“兔子吧,兔子是猎物动物,发出声音容易引来天敌,所以进化出保持安静,避免暴露的特性。”
“不过也不是绝对安静,偶尔也会发出咕咕叫,喷气声或者磨牙声,如果异常安静就要注意是不是受伤之类,因为兔子忍痛能力很强,过度安静也是它们的求救信号。”
【这么专业?】
【问了一下豆包,确实是这样。】
【主播是兽医?】
【(询问空调安装人员)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痴呆脸)】
【看了一下主播没账号,用的平台临时账号,应该不是专职新人主播。】
许景:“啊,我确实不是,我也不是兽医,因为还在考证阶段,现在只是助理而已,在宠物医院工作。”
【懂了,准兽医。】
【怪不得这么有亲和力,我一见就觉得亲切,我是医生脑~】
【正好我家咪咪这两天有点行为异常,能在线咨询吗?】
【我不咨询,但我一直有个问题,猪抬头真的会吃人吗?】
【听说乌龟能用屁股呼吸?】
【章鱼九个大脑会打架吗?】
【信天翁能边飞边睡是真的吗?】
【我进错了吗,这这边是游戏区还是宠物区???】
【我真服了,咨询看看地方行吗,能不能尊重一下游戏主播?】
【联合国也没你管的宽。】
【拜托人家是兽医不是动物学家,不过我也想知道海参吐掉内脏之后真能重新长回来吗?】
……
事情发展很奇怪。
总而言之,许景莫名其妙在游戏直播间里做了半个多小时的动物冷知识科普,结束直播时口干舌燥,边喝水边想做直播真是不容易。
被抢风头的正经主播面色不善,许景不慎跟他视线对上,后知后觉,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时没注意,不过你放心,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周筑一字一句:“许,景。”
许景:“啊?”
周筑靠在椅背,微微仰头:“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啊?前男友。”
第26章
……前, 男友?
前男友???
许景上一秒还在真心忏悔,下一秒顿觉晴天霹雳。
更霹雳的是直播室的门恰好这时被推开,秦非和梁承哲站在门外。
前者面无表情, 后者难以接受般一手盖住脸,另一只手冲里面两个辅助直播的工作人员摆了几下, 示意他们赶紧出去。
清空外人, 两人进去重新关上门。
许景在周筑旁边如坐针毡, 干脆起身快步走到秦非身后跟他一起站着, 心有戚戚, 也不敢仔细看秦非的表情。
梁承哲过去坐下,没两秒也觉得坐不住, 重新站起来, 质疑周筑:“你说的是假的吧, 许景怎么可能是你前男友?”
周筑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有点:“我何必开这种玩笑。”
梁承哲跟第一次见面似的上下打量他, 想了想,还是不信:“你以前没富过吧,他怎么可能看上你?”
周筑:“是啊, 是没富过, 怎么看上我的你可以问问他。”
“问他顶屁用。”梁承哲又抹了把脸:“他都失忆了, 连我都记不得, 还能记得你?”
烟不晃了,周筑凝视梁承哲片刻, 转脸去看许景,不过许景躲在秦非身后他看不见, 于是重新再转回来:“失忆?哈,老板你信啊?”
梁承哲完全理解他:“你会信的, 他现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我看过他去医院检查的报告单。”
周筑眯了下眼睛,若有所思,没说话。
“别装深沉。”梁承哲催他:“快点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欠你钱了?”
“没。”周筑把烟拿下来扔桌上,面部放松时看起来脸很臭:“我欠他八百块。”
梁承哲:“?”
秦非:“。”
许景忍不住探出头:“啊?”
来龙去脉其实很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几个月前周筑穷得叮当响,蹭试驾车的时候遇到了出差中的许景,假装阔少爷跟他谈了两天恋爱,然后用一副淘宝三块九的手表骗了许景八百块。
500给了同样混不下去的兄弟买车票回老家,自己剩三百,花60买了车票第三天准备跑路,结果在车站又遇见许景,许景发现他是骗子,两个人当场大打出手。
由于身体素质悬殊,许景没讨着好,不过许景胜在手段阴险,让周筑也吃了大鳖。
谁能想到所谓前男友是这样一个前法,梁承哲听到傻眼,许久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真是……也踏马是个人才,那八百块钱你当时没还给他吗?”
周筑:“都说了那会儿身无分文,拿什么还。”
梁承哲:“要这么算是你对不起他吧,你凭什么还记上仇?”
周筑冷哼:“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不是他以为我有钱才看上我的吗?”
这话说出来真吓人,尤其秦非还在场,许景现在已经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所以来不及多想其他,只连忙解释:“不会看上你的,我不喜欢你这一挂。”
他冒头了,周筑就转过来看他,眼神嘲讽十足:“理解,我这挂穷得叮当响,哪个见钱眼开的能喜欢。”
许景摇头:“你发财了我也不喜欢。”
秦非垂眸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周筑注意到,仰着脸从上往下打量秦非一阵:“这挂像你喜欢的了,一看就很有钱。”
许景非常不喜欢这种话:“你能别这么说吗,我喜欢他又不是因为他有钱。”
许景:“……”
呼吸一滞。
许景:“我,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那些事我不记得,你别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肩膀微微一沉,秦非的左手随意搭在他肩上。
许景通红着耳朵抬头,发现秦非没看他,但看得出来脸色比刚才在门口时要好一些。
秦非对周筑说:“还钱吧。”
周筑没意见,把钱转给梁承哲,不多不少正好八百,梁承哲就问:“你刚说的今晚一半收入补偿给人家呢。”
周筑:“都没提出来,急什么。”
“你日光族啊一点存款没有。”梁承哲嘀嘀咕咕把八百块钱转给许景:“好了,记得收一下。”
秦非:“钱清了,没有纠葛就是没有瓜葛,也不存在什么前男友,以后别把这个称呼挂在嘴上。”
周筑扯了扯嘴角,一副痞样:“说的好像我就他一个前男友,我称呼别的前男友也不行啊。”
秦非:“只要无关许景,你随意。”
帮个小忙又帮出来一串麻烦,许景有点后悔答应梁承哲来直播,可是人家梁承哲早说了不用道歉,是他非要来,都是自找的麻烦。
周筑歇一会儿还得直播下半场,许景和秦非要回去了,临走之前,梁承哲把许景叫到一边,说要跟他说会儿话。
“说什么?”许景问。
梁承哲:“今天直播效果不错,感觉你挺能吃这碗饭的,要不要签个长期直播?别的主播赚的钱跟平台五五分,我给你二八分,我二你八。”
许景:“啊?不了吧我有工作。”
梁承哲:“不耽误你在宠物医院的工作,下班回家播一个钟头,周末播两个钟头,数据好了月薪肯定比你在宠物医院挣得多。”
许景:“可我还要看书,准备考试,很忙的,你这边挺远,我来回跑路上也要浪费时间。”
梁承哲:“你在家也能播,不是所有主播都得得来公司,会在公司播都是情况特殊,你看书的时候也能挂着,现在学习主播也不少。”
听起来好随意,但许景志不在此,完全没有做主播的想法,想拒绝。
梁承哲已经看出他的意思,恨铁不成钢:“笨蛋啊,非要我把话说明白,以为我很喜欢往外送钱吗,我是看你缺钱,是你缺钱懂吗?”
许景不解:“我不缺钱啊,我现在每个月工资都花不完。”
梁承哲:“知道你失忆之前张口找我要多少钱吗?”
许景:“一千万?”
梁承哲:“……”
许景咋舌:“难道是一个亿?”
梁承哲:“我想给你两脚,30万!”
许景恍然:“喔。”
梁承哲被他气笑:“还嫌少啊。”
许景诚恳摇头:“不少了,不吃不喝我要存三年多。”
“信你个鬼。”梁承哲无奈:“不多不少要30万就很奇怪好吧,指不定是治病还是还债,而且你当时要得特别急,也不知道事情解决没有。”
“我这话一直算数好吧,你回去慢慢想,或者跟秦律师好好商量,随时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许景答应了,回大厅找到秦非一起下楼,现在是十点半,外面天色完全黑了,路灯亮不过车尾灯,在高架上并处一条长长的红龙。
许景坐在副驾,在想梁承哲说的30万,这是个想不通的无头帐,所以没有想很久,他的心思就慢慢飘到秦非身上。
提了两个话题秦非都没有接下去,看起来不是很有交谈的欲望。
许景不认为秦非是单纯不想说话,他反省,踌躇问对方:“哥,你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秦非说。
许景:“我的……前男友?”
“他不是你的前男友。”秦非帮他否认了,然后才问:“我可以生气?”
许景:“?”这是说的什么话
秦非:“我以为我应该没有资格。”
“……”
呼吸哽在喉咙,许景一下说不出话来。
当然明白秦非的意思,不仅明白,还能给他一个称心又完美的回答,如果今天不是今天,而是一个星期以前的话。
谁能料到突如其来的现实会打乱一切,不知道该怪谁,谁都没有错,只是积压的旧事东窗事发。
算来算去,最后还是回归秦非说过的一句,人和人的相处总是会存在各种信息差。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膝盖,视线被困在副驾一方狭小的天地,感觉心口更闷,还是抬头看前方高架上的尾灯长龙。
“刚刚……梁承哲告诉我一点事情。”许景尽量组织合适的措辞:“他说我曾经向他索要30万,不清楚要用来做什么。”
秦非:“金钱总有一个数额,不一定就有多深层的意思。”
“嗯,你说得对。”许景说:“但也许还有其他的……我应该还有好多遗留问题没有解决吧,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对不对?”
秦非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了几秒,说:“手伸过来。”
许景把手伸过去,被牵住。
秦非握了握,再用指腹探他的手心,微微一点凉,他把温度传递过去,同时问:“今天工作一天了,困不困。”
“有一点。”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没有言语确定,行为却又光明正大,许景贪恋被秦非牵着的感觉,反握的时候用上了一点力气。
“明天周末,多睡一会儿。”秦非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不在影响他情绪的话题上多做讨论:“回去早点洗澡,早点休息。”
*
*
隔天一早,梁承哲微信给许景转了2000块,备注自愿赠与。
许景正刷着牙看晨间新闻,看到转账信息瞬间呆住,泡沫都不会吐了:【这这这,这是做什么?/发呆】
梁承哲:【周筑一晚上的直播收入的一半,说好了赔你的精神损失费,手下,千万别手软。】
许景:【哇……】
许景:【做直播赚这么多啊/吸鼻涕】
梁承哲:【头部主播嘛,这还算低了呢,怎么样心动没,你来我也捧你。】
许景:【周筑游戏打得好,我没有才华。】
许景:【对了,你知道哪里有卖空气炸锅吗?】
梁承哲:【?】
许景约安岚下午一起吃饭,提前一小时去电器商场逛了圈,花掉大半精神损失费买了一台白色空气炸锅,系上丝带送给安岚做礼物。
安岚收到的时候惊呆了:“我豆,你怎么想的,跟女孩子见面吃饭送空气炸锅?”
许景:“我看见你的朋友圈,说你想尝试自己烤面包和蛋挞,又觉得家里烤箱不好用,我上网查过这个可以烤很多东西,又方便,你不喜欢吗?”
“谁说不喜欢。”安岚抱住炸锅:“我可不要太喜欢,不过这个牌子这个型号很贵吧,你在宠物医院的工资很高吗?不要给我买完转头吃一个月泡面,我会愧疚死。”
许景说没花工资,好朋友没有秘密,他把自己去梁承哲的公司做直播又遇见周筑的事情跟她讲了。
转折太多,安岚听得一会儿一个表情,最后抚掌感叹:“被骗800在车站跟前男友大打出手,转头前男友飞黄腾达日入4000,重逢第一天竟然是付给你一半收入用作精神安抚,短剧都没你这个精彩。”
“还好吧其实?”许景悻悻:“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跌宕起伏。”
安岚抱起炸锅放在一旁:“就是很跌宕啊,有直播间号吗?叫什么,或者你们具体是哪一天直播的,我去搜个录屏看看。”
许景把链接分享给她,告诉她日期,然后请求:“可以别当着我的面看,等回去了再看吗?”
安岚:“你失忆了脸皮也变薄了,怎么了是直播过程很糟糕吗?”
是比较戏剧,许景很难三言两语解释,只好妥协:“那你看吧。”
然后安岚就边看录屏边下饭,吃了两大碗。
一开始生气周筑故意欺负人,但想到已经转了精神损失费,于是很快消气,待看到后面又乐不可支,觉得许景抢了周筑风头的行为很解气。
“我觉得你很有做直播的潜力诶,不然你去直播吧。”
安岚建议他:“现成的关系在手,梁承哲肯定不会亏待你。”
许景:“梁承哲也跟我说了这个,还说打赏收入可以28分。”
安岚惊讶:“暴发户这么慷慨?”
“是因为他觉得我很缺钱,想用这种方式帮我。”许景切入正题:“安岚,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止为了送你礼物,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安岚:“可以啊,你问。”
许景:“以前我跟梁承哲索要过30万,但我现在已经忘记当时要钱的目的,猜想会不会耽误一些重要的事情,或许你知道其中原因吗?”
“这个嘛……我想想。”
安岚回忆:“以前你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爱面子爱攀比,又要正品又要大牌,不过你工资不低,虽然攒不起,但也应该不会缺才对。”
苦思冥想,最后勉强得出一个结论:“可能是想给你妈妈治眼睛?”
“?”许景表情惊愕。
安岚看愣:“怎么了吗?”
许景情绪有些难抑,差点不会说话:“我有,吗?我是有妈妈?”
“当然了。”安岚说,说完后知后觉,也恍惚了:“我还以为你只是不记得工作以来的事情,原来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从出生以来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已经无心再关心其他,许景现在只迫切想知道:“我妈妈住在哪里呢?为什么我联系不到她,她也一直没有找我,你说我是为了给她治眼睛,她的眼睛怎么了?”
问题很多,安岚让他先别着急,自己需要厘清顺序一个个回答:“你妈妈眼睛生病,很多年前就看不见了,这是我两年前在你上报申请补助的时候看见的。”
“你妈妈的具体住址我不清楚,不过既然上报过,公司里应该有记录,我回头就帮你问问,对了还有你之前的住址,人事的人说周一会调档查。”
“至于为什么不联系你也不找你……”这个安岚也无法确定:“我只知道你跟家里关系不好,早年离家,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回去了。”
第27章
打击花样连篇, 接二连三,层出不穷而且络绎不绝,导致许景现在已经没有太多的想法了。
唯一想法就是问一问镜子里那个和他长着一样面孔的人, 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呢?
心很诚,可惜对方还是不能给他答案。
勉强可算慰藉的, 大概就是事件起因还算有点良心, 无论方式多么令人不齿, 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30万原来是为了给妈妈治眼睛。
那早先花钱大手大脚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呢, 自己把干净钱花得一分不剩,治病的几十万就想靠坑蒙拐骗。
周一上午, 安岚给他发来两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
地址一个是他妈妈最近一次被记录的住址, 一个是他工作时租住的房子, 号码是妈妈随住址一起被记录的联系方式。
许景想着安岚那句“可能跟家里闹掰,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 捏着号码不敢打,犹犹豫豫先去了出租房。
但那里已经有了新的住客,联系房东, 房东说他已经退租很久了, 房子打扫过一遍,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其实在意料之中, 许景听完没有觉得多失望。
继续认真上班,认真看书, 认真照顾小动物,在一周工作日又将结束时, 他总算鼓起勇气,在秦非的陪伴下拨通那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 许景心脏悬起,精神紧绷,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太阳穴神经突兀地跳了一下。
“喂?哪位?”
属于中年妇女的声音苍老疲惫,许景大脑空白,听着是陌生的,却还是让他叫一股难言的涩然堵住喉咙,几次张嘴说不出话。
“喂?”妇人疑惑喃喃:“没有声音,是打错的了吗?”
许景想说不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接着感到一只手掌贴在他后颈,用不轻也不重的捏揉力道让他放松,用掌间温度缓解他的僵硬。
“呼吸。”秦非低声提醒他:“没事的,我在这儿。”
许景闭了闭眼,努力保持呼吸平稳,用双手攥紧手机,总算在对方挂断之前,从喉间困难挤出一句:“妈,是我……”
听筒里不再传出声音,几秒后,电话被对方干脆挂断。
还在忐忑等待回复的许景顿时呆住,保持手机举在耳朵的姿势忘了放下,当手机被抽走,他着急下意识去追,伸手正好被秦非接到怀里,抱住轻拍后背。
秦非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温和地抱着他,拢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很轻地拍他的后背。
许景睁大的眼睛慢慢闭上,回抱住秦非,无比依赖地把脸埋进他肩膀。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瓮声瓮气传出来:“哥,我想回去看看。”
“嗯。”秦非好像能猜到他所有想法,也接受他所有想法,并无条件帮他实现:“我陪你一起去。”
*
*
和当初警察局查出来的地址相差不远,也是邻市山区,不过山没那么高,路也没那么荒。
单行道,开车沿河流进去,行驶一个多小时看到一座小村庄,村口小卖部破败,但窗口开着,可以看见一些摆放在台面的廉价面包,辣条,几盒旺仔牛奶。
许景下车,探头往里面看,有个大爷躺在竹椅上摇蒲扇,戏曲广播声音开很大,他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大爷才懒洋洋睁眼搭理他。
“嗯?买东西吗,自己拿,都是五毛。”
“我不买东西。”许景生怕大爷又要闭眼睛,说话争分夺秒:“我想问路,请问曹惠兰家怎么走?”
他问路问半天,大概以为情况不顺,秦非也下车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问到吗?”
“不是。”许景摇摇头,掩着嘴小声:“大爷耳朵不好,记性好像也不太行,要等一等。”
秦非表示理解,等待的空隙无所事事,拿起一瓶牛奶左看右看。
许景就以为他想喝:“哥我请你,一瓶够吗?”
秦非说不喝,把牛奶拿到他面前给他看上面的字,许景这才发现不是旺仔牛奶,是旺孜牛奶,怪不得通通只要五毛。
“啊啊,曹惠兰啊。”
大爷总算想起来,还坐了起来,手胡乱地指方向:“就这条路进去,直走,一直走,看见鱼塘了左拐,第三户人家就是。”好在说得清楚。
许景连连道谢,匆匆回到车上,秦非多留了一会儿,看见大爷又摇着蒲扇躺回去了,嘴里念念:“可怜人家啊,男人死得早,儿子不顾家,瞎了眼睛还要拉扯个小女儿……”
秦非在许景的催促下回到车上,继续往前行驶的途中,许景怕忘记,一直在默念鱼塘鱼塘,第三户第三户。
当鱼塘出来,没有兴奋,只是肉眼可见变得紧张。
“这里好偏僻。”他把车窗按下来,趴着往外看,两边的田埂很高,路边也没有护栏:“我妈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
秦非驱车拐进去,同时放慢车速:“也许不是一个人。”
“嗯?”许景回头:“可是安岚给我看了资料,我是单亲。”
秦非:“也许有弟弟妹妹也说不定,你可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到了。
门很窄,车子开不进去,秦非把车停在门外竹林下,许景先下的车,揪着手指头现在门口不敢进去,伸长脖子踌躇往里望。
秦非走过去,问他:“我先进?”
许景差点要点头,不过考虑之后最后还是拒绝:“不了吧,我自己的事,我应该自己面对。”
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带着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气势大步往里走,秦非不远不近落在他之后。
房子是老旧的平房,几间砖石木板砌的屋子整洁干净,篱栏围墙围着房屋前的小院,角落又有更小的篱栏,里面养了两只鸡。
许景站在院里手足无措,一时想敲门,一时又想喊人,可惜这里没有门也没有人,他得走过去,确定他妈妈在不在家。
“妈妈昨晚挂了我的电话,是不想理我的意思吧?”
实在是没把握,他反复露怯,转过头问秦非:“会不会也不欢迎我回来,一见到我就把我赶出去?”
“也许你们曾经有矛盾,过去的事情我无法保证。”
秦非抬手揉他头顶,动作和声音都在传递安抚:“但现在的你很好,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焦虑稍稍得到好转,他抿唇重新看向屋子,最中间的门忽然动了,被拉开一条缝,缝隙里探出半颗脑袋。
扎着双马尾,面庞稚嫩,眼睛黑亮,很明显一切特征都不属于中年妇人。
许景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门找错了人家。
然而不等他向对方确认,小姑娘眉头一竖,咬牙拉开门愤愤冲出来,蹬蹬跑到他面前:“白眼狼讨债鬼回来干什么!你滚,你快点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许景没有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秦非及时揽住他后背,低头端详面前的女孩儿。
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鞋子有很明显年旧磨损的痕迹,但很干净,就和这几间屋子一样。
皮肤晒得微黄,眼睛很大,瞪人时更大,微微上挑的丹凤形状,和许景的眼型如出一辙。
许景也看出来的,非常震惊,他没想到秦非状似随口的猜测竟然是真的:“那个,你是我妹妹吗?”
“谁是你妹妹?!”好像对这个称谓极度反感,小姑娘气得脸涨红:“我不是你妹妹,我没你这样的哥哥!”
“小清,怎么回事,在外面吵什么,是有谁来了吗?”
枯寡年迈的声音从屋子里再度传来,这一次的对了,是昨晚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
许景立时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被拉得更开,面黄肌瘦的女人把一根经过简单处理的木棍当拐杖,跨过门槛摸索着出来。
是妈妈。
这就是他的妈妈。
一瞬间巨大的难过浸过头顶,许景喉结快速滚动,他感觉自己想哭,身体想哭,可是一双眼睛又干又涩,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低低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小,远处的曹惠兰听不见,但是他自己听得见,秦非听得见,站在他面前的许清也听得见。
所以许清说:“你也别叫她,她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从你高中毕业把家里的钱全部卷走那天起,你就没有妈妈了。”
说完调头跑回去扶住曹惠兰,骗她:“没有谁来,路过一只野狗想偷鸡,被我骂走了。”
“哦,这样。”曹惠兰看起来对女儿深信不疑,最后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慢慢转身,被女儿搀扶着回屋。
那扇门又关上了,院子里恢复寂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许景希望是幻觉,妹妹恨他是幻觉,他听到的卷走家里存款丢下家人离开也是幻觉。
可惜希望是奢望,现实就是现实,不可能因为谁的意愿发生任何改变。
“我怎么这么坏。”
耳朵里嗡嗡的,听自己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高中毕业……那时候妹妹刚上小学吧?”
“爸爸没了,妈妈眼睛不好,家里这么困难,还偷家里的钱,抛下她们不管,我怎么这么不是人……”
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脚软得几乎站不稳,被秦非捞进怀里抱住。
秦非的怀抱温暖踏实,让他心安,又极度不安,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还配得到安慰。
“哥,要不你回去吧,别管我了。”他紧紧抱着秦非,嘴里说着拒绝的话:“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秦非问他:“你打算在自己的家门口怎么自生自灭。”
许景就说:“被野狗叼走,被鸡啄瞎,被暴雨淋成高烧原地去世,或者干脆被太阳晒成干尸……怎样都行,这样我就能好受些了。”
“你是好受了,考虑过你妈妈和妹妹的感受吗?”秦非摸摸他充满低落的后脑勺:“知道干尸长得有多吓人么。”
许景:“……”
更难过了:“那我怎么办?”
“备考知道慢慢来,给小狗做恢复知道慢慢来,怎么到这个时候就不知道了。”
秦非很亲了亲怀中人的头顶,是不会被发现的力度:“难过可以,只要理性一点,冷静一点,说对不起的方式可以慢慢想,你还有很多时间。”
许景也想冷静,但是他的悲伤释放得太慢了,也可能是这个环境会不断往他身体里源源不断地补充消极情绪。
他在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垂着脑袋坐到天暗,秦非放任他,但始终守在他身边。
屋子里亮起的灯光很微弱,隐约有食物的香味飘出来。
饭菜是曹惠兰做的,许清烧柴,端菜,吃完负责收拾擦桌,洗碗,回房间帮曹惠兰把广播打开,然后捧着脏衣服独自来到院里清洗。
全当看不见院子里的两个人。
木盆很大,接满水以后很重,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端不起来,只能抓住边沿一点一点往里拖。
许景想去帮忙,但也知道妹妹肯定不会愿意接受他的帮忙,说不定还会把辛辛苦苦接的水全倒他脚上。
他把嘴角拉得笔直向下,忽然被捏住了脸,嘴巴被迫嘟起,还没回头就觉得余光人影一晃,秦非松开他的脸,起身朝许清走过去。
许清咬牙,想要一鼓作气把木盆拉下来,用力的手臂忽一轻,陪许景回来的陌生男人轻松帮他端起盛满水的女人,从平台放到地面。
许清看他一眼,依旧臭脸,把脏衣服丢进木盆:“不用你帮,我自己也可以。”
秦非蹲在她前面,说知道:“你很厉害,很能干。”
“也不用你夸。”许清嘀咕:“跟许景玩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失忆了。”秦非说。
许清:“谁?”
秦非:“你哥哥。”
“说了我没有哥哥。”许清恼火,接着愣了一下,低头开始搓衣服:“那又如何,杀人放火一句失忆就不用坐牢了吗?”
秦非:“他杀人放火了吗?”
许清:“没有,就是一个比喻。”
秦非点点头:“嗯,我也没有要你立刻原谅他的意思,只是想把他的情况告诉你。”
许清:“我才不想听,他就是死在外面都跟我没关系。”
秦非:“是差点死了,捡到他的时候正在跳河自杀。”
许清:“……”
搓衣服的动作慢下来,指尖勾着灰扑粗糙的布料,许清闷闷道:“把家里钱都拿走了还混这么差,活该。”
“不差,之前工资挺高的。”
秦非告诉她:“当然现在也不差,在宠物医院工作,也在备考,未来准备当一名持专业执照的宠物医生。”
“……宠物医生?就他?”
许清当即哈了一声:“喂个鸡都嫌吵嫌脏,小时候觉得野猫叫得烦总拿个弹弓追着打,这样的人能做宠物医生?小心别被举报偷偷虐待动物。”
“没有。”秦非说:“大家都很喜欢他,宠物们也很喜欢他,他自己捡了一只猫回家养,叫薄荷,每天缠着他想跟他一起睡。”
许清:“他养恐龙都不关我的事。”
秦非:“他想了很多办法找你们,以前的地址没人住了,电话也打不通,最近联系到前公司的同事,才查到你们现在的住址,过去的事情他很难过,想跟你们好好道歉。”
“他想道歉我们就要接受吗?”
“他现在在哪里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属于许清,后者属于曹惠兰。
许清连忙回头,有些懊恼地站起来:“妈,不是让您别出来吗,管他干嘛!”
曹惠兰是睁着眼睛的,只是双眼无神,瞳孔蒙着一层青灰的阴霾。
许清说话时她侧耳听,分辨出许清和秦非的位置,然后开口对秦非说:“小伙子,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的话,我想跟他说说话。”
秦非说都是真的,起身搀扶她。
许景只敢远远地望,还以为秦非要送曹惠兰去睡觉,心里羡慕。
结果发现他们是朝他走过来,吓得连忙起身,在曹惠兰面面白气短前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双手该往哪里放。
也不敢叫人,怕曹惠兰也说我不是你妈妈,你立刻滚。
直到曹惠兰向他伸出一只手,叫了一声小景,他红着眼眶双手去接住:“妈,是我,我回来看您。”
曹惠兰看不见他,却又仿佛在很认真地看他,听他的声音,用手指仔细摸他的脸,从下巴,鼻子,到眼睛。
许景一动不动,感受母亲指腹的粗粝,被岁月搓磨的痕迹此刻印在他脸上,他错过了太多东西,因为他的自私所遗留的苦难都深深镌在沟壑里。
“对不起,是我以前不懂事……”
他把下唇咬得泛白:“今后不会了,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帮您治好眼睛,好好孝顺您……”
曹惠兰的指尖逗留在他的眉眼处,似乎出了神:“可以再叫我一声吗?”
许景又叫了一声妈,这次的鼻音比刚才又重了些。
许清非常不满,很想大声叫母亲不要相信不要心软,但在开口之前,被身旁的男人及时制止。
男人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摸了下她的头,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区别于单纯的温柔或者温和,很容易让人信服。
许清面露不满,却没有再说话。
然许景的这一声妈曹惠兰依旧没有应,青灰的眼睛仿佛蒙上了更厚的雾,她蜷起指尖,缓慢地收回手,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我儿子。”
她用粗哑的声音缓缓道:“山上夜里冷,路也不好走,跟你的朋友早些回去吧。”
第28章
希望来得突然, 破灭得也很突然,许景望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脑子是懵的, 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秦非带上车都不知道。
到了村口,他回神, 让秦非停车, 自己下车去找小卖部的老大爷, 把上午出发前取的现金都拜托大爷转交, 并且加了大爷的联系方式。
回到车上, 他打开网银查看余额,不多了,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放。
村里没有路灯, 住户也不在路边, 路上黑黢黢的看不见道路两旁种的什么,但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屁股灯在夜里明灭闪烁。
许景出神地看,不是欣赏,是羡慕, 羡慕萤火虫小小一只没有脑袋, 每天只需要飞和发着光飞。
一辈子也短短的, 不会有另一只萤火虫突然跳出来, 指着它的鼻子说它白眼狼偷了妈妈的钱,或者在聚会的时候对别的萤火虫胡说八道。
“在想什么。”秦非问他。
他们离开单行的窄道, 驶上沥青的大路,没了田野和萤火虫, 不过仍旧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许景刚走神了,没注意听, 就没有回答,于是很快秦非又问:“又想着要搬出去了?”
这回听清楚了,许景眨眨眼,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开车的秦非。
今天不工作,秦律师没有穿正装,穿款式很简单的休闲衬衫,头发也没有搭理,一缕落在额前遮住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好看的人怎么都好看,并且不止好看,还很优秀,还很体贴,还很任劳任怨,无私奉献。
许景想不明白:“哥,为什么你已经知道这么多,可还是对我这么好呢?”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见了棺材也不落泪,他不懂,是所有律师都这样,还是只是因为秦非最特殊。
秦非:“你的‘这么多’指的是什么,自私,贪财,心机,不孝?”
被当场剖开摊放在地上,不堪的内里无处可藏,许景揪着安全带说不出一句话。
秦非:“这是别人眼中的你,但不是我眼中的你。”
许景:“有区别吗?”
“为什么没有。”秦非平静反问:“他们讨厌他们眼里的你,我喜欢我眼里的你,不矛盾,既然看到的不一样,又有什么可比性。”
许景:“一个人的不同面是可以完全依靠主观意识分开的吗?”
秦非:“我只知道从别人口中了解一个人的行为很蠢,我有成熟的分辨力,这种蠢事我不会做。”
最开始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复,秦非不厌其烦问第二遍:“你呢,是不是又想搬出去。”
“不想。”没有太久的犹豫,许景否认很快,没好两分钟的声音闷闷地哑了回去:“我不想拖累你,又实在舍不得,你陪我越久我越舍不得,我都不敢想,没有你的生活我应该怎么办。”
就跟打针最怕被棉签擦皮肤那一步一样,他也开始恐惧迈出离开的那一步,恐惧去面对没有经历过却可能即将经历的,未知的东西。
经历越多,越没了最开始的那份勇气。
秦非:“不敢想就别想,你的生活里会一直有我。”
“可能我的本质就是自私的……”
秦非这句话诱惑力太大,许景拼尽全力无法地方,放弃挣扎,索性破罐子破摔:“已经债多不愁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他贪心地想要很多,又卑微地只有一个要求:“哥,你一定要把你的钱藏好,不要让我知道在哪,如果我有一天恢复记忆真的变坏了,你就揍我,把我关起来,绑起来,别让我出门可以吗?”
秦非:“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提前为我谋福利?”
“?”许景还沉浸在对自己贪心不足的唾弃里,没有明白秦非这句话的意思。
秦非:“你会让我揍么。”
“会!”许景说。
秦非:“怎么这个时候就这么肯定。”
“因为……因为记忆存放在脑子里,但是你在这里。”
许景捂着心口的位置,感受到手掌贴合的心跳,懵懂表达自己的认知:“我就只有一颗心,无论恢复与否都会喜欢你。”
秦非没有应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目视前方,没有从后视镜去看许景现在的表情。
但即便这样,也仅仅只是维持车子继续往前开了百来米,最后认命般靠边停下。
“许景,不是喜欢就有道理。”
秦非偏过头去看许景,视线从他心口一寸寸移到脸上,目光沉沉,底色灼灼:“名不正言不顺,我没有道理这样管教同居的室友。”
没有心思考虑太多,许景当下只从秦非的话里听出了拒绝和置之不理的意思,顿时慌乱:“为什么,可是 ,可是你刚刚明明说会一直——”
“我管教不了室友,只能管教自己的男朋友。”
秦非打断他,怂恿他,逼迫他:“只有这一个选择,你看你要不要接受。”
许景维持着被打断前最后一个口型愣住,呼吸的方式在无意识间从鼻子转移到嘴,轻,又很凌乱,和他此刻空白的大脑正好相反。
这一段路真的偏僻安静,以至于过了十分漫长的时间,才有另一辆车与他们对向驶来。
远光变成近光之前晃到了许景,属于很小的外部变故,却猝不及防刺激得那双眼睛里掉下一串泪来。
随后便如泄洪一般止不住,模糊视线让他看不清秦非了,胡乱擦拭的结果是越擦越多,索性放任不管,自暴自弃。
“你,你怎么,怎么这么好啊,我都这样了,你还是愿意,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秦非倾身过去,用双手托住许景的脸,帮他擦拭眼角溢出的泪:“这是了是哪样,是说变坏了让我揍你,还是说你的一颗心无论如何都会喜欢我?”
许景牢牢抓住秦非的手腕,眼泪掉在他掌心,呜咽不止:“明明有那么多事,你怎么,怎么就记住好的……”
“看喜欢的人,当然怎么都好。”秦非放轻语气哄他:“说过了定力不行,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
许景泣不成声,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手心,肩膀一抽一抽,眼泪都掉在里面了还觉得不够,忽然拉开车门下了车。
秦非也下车了,没来得及绕过车头,就被率先冲过来的许景炮仗似的撞个满怀。
“我好喜欢你啊哥,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许景弄湿人家手掌心不够,要把衣服也沾湿才甘心:“谢谢你愿意做我男朋友,谢谢你大发慈悲,我想从明天起就去网站给你投票,让你上诺贝尔扶贫奖提名呜呜。”
秦非不在乎什么诺贝尔扶贫奖提名,何况诺贝尔没有这个奖项,他就是想上也不行。
他比较想庆祝自己总算有了名分,在一个很寻常的夜晚,没什么特别的路边,他抱住自己泪流不止的男朋友,收获一件被眼泪淹透了的,很有纪念意义的衬衫。
许景哭累了,又抱了很久舍不得松手,一开始是抱腰,后来是抱脖子,呼吸里都是秦非领口淡淡洗衣液的味道。
后来回到车上闷闷不说话,红着鼻子和眼睛,掏出手机开始很认真地编辑一些东西,表情时而思索时而严肃,手指动作一直不停。
到家时已经累得睡着,手机捧在手里,秦非下车后从车头绕过去打开副驾车门,用手背探他的额头,看见手机亮着,备忘录的界面清晰地列了三个大条:
要努力赚钱。
要做个好人。
要永远爱秦非。
前面两个大项下面还有很多小项,制定了具体赚钱的小目标,清晰阐述了自己的错误,以及进行一些深刻的反省,旨在劝导记忆恢复后的自己务必放下屠刀,一心向善。
最后一个没有小项,但字体被放大加粗,还涂成红色。
秦非看了很久,然后熄掉屏幕把手机收起来,在放轻动作把人抱上楼。
被放到床上时许景醒了,眼睛有些肿,惺忪地睁开一条缝:“哥,我还没洗澡。”
秦非摸摸他眼睛,拢着他坐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还给他。
许景只是想看时间,但手机对着脸就自动解锁了,又回到备忘录的界面。
有点忘记睡前是在做什么,他呆滞地盯着屏幕,忽然听见坐在身边的人评价:“写检讨很厉害,以前应该做过不少次国旗下的讲话。”
“?”许景迷惑抬头。
房间没开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浅薄的光亮,照见秦非眼底同样浅薄的笑:“可惜写情书不行,来回只会这么一句。”
“……”慢慢回了神,红霞从脖颈一路攀升至太阳穴,许景腾地站起来,想立刻冲进浴室,但疾走了几步又骤停,回头看仍旧坐在床边望着他的秦非。
另一种情绪盖过了尴尬和赧然,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又折返回去重新坐下,重新把自己塞进秦非怀里:“哥,你不要嫌弃我不会说甜言蜜语。”
“我的脑容量有限,动物医学书看太多,就不太会别的表达词汇了,我写的,我说的,我想的,都只有这一句,最喜欢你。”
*
*
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
许景自然醒来,打开手机一看,九点四十二,再打开备忘录,进行一遍从头到尾的默读加深大脑记忆,最后跳下床刷牙洗脸奔向客厅。
没有人,只有一个可爱的小猫咪。
许景蹲下身,把缠着他裤腿撒娇的薄荷抱起来,循声来到厨房,秦非在榨果汁。
关系转化得悄无声息,又仿佛随处都是,让许景现在看秦非的背影都有点不好意思,第一句话酝酿了半天,最后秦非是回头看见了他。
“没睡醒?”秦非跟他比起来就要自若很多:“今天暂时没有安排,可以接着睡。”
暂时?许景搂紧了小猫想,暂时的意思是让他先睡饱,其他的可以稍后视情况而定吗?
非工作日能有什么安排呢?
吃饭,逛街,看电影……
如果是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作出发点,这些是不是都要归类为约会?
秦非的泰然一点也没感染到他,他把自己想得脸烫,好在神志清醒,记得自己找来的目的,他没有时间约会,他还要一等一的大事需要处理。
“睡醒了。”先是回答秦非的问题,然后提出自己的问题:“关于梁承哲之前提议我做直播的事情,我想同意了,你觉得可以吗?”
秦非:“问我做什么。”
许景被反问得懵了一下:“可是,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秦非嘴角懒洋洋向上勾了些,一副满意的表情。
许景:“?”
秦非:“怕你忘了,确认一下。”
许景一怔,眼神闪烁,低头捏薄荷的爪子,小声念:“这没什么好确认的啊,我昨晚做梦全是你,怎么会忘记……”
秦非盯着他看,轻叹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忽低头在他鼻尖亲了下,签了一块没有籽的西瓜递到他嘴边。
许景屏住呼吸,离傻掉不远,全凭肌肉记忆把西瓜咬下来吃掉,听秦非问他:“如何?”
果香灌满味蕾又溢满鼻腔,他结结巴巴回答:“甜的,好甜。”
“是么,以为你吃着会没感觉。”留下似是而非的一句,秦非转身继续忙。
几分钟后两杯果汁打好了,秦非端着杯子转身,发现有人还一脸呆萌地站在原地。
“怎么还在这里?”他挑眉。
较差的接受能力表现在各个方面,包括一些试探的亲吻,好容易缓过来,许景现在和表情和怀里小猫如出一辙:“我要去哪里吗?”
非常可爱,料想没有人能对着这张脸说出重话,包括反问句在内。
所以秦律师给出可以写进书面的标准陈述句答案:“回房间拿手机,给梁承哲打电话,告诉他如果下午有空的话约他一起吃饭。”
第29章
下午饭桌上, 梁承哲得知许景同意签他公司,高兴得当场又加两道硬菜以示庆祝,并慷慨表示这一顿他请客, 他买单。
自己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开始催许景和秦非, 出门就把两人一车直接拉到公司, 叫来法务当场拟合同, 拟好了交由秦非当场检查。
趁秦非看合同的时间, 许景对梁承哲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希望我来你公司呢, 收益二八分,你还能赚钱吗?”
梁承哲笑话他天真:“我又不是做公益的, 肯定能赚啊, 赚多赚少的问题而已, 主要萌宠区最近擦边太多,急需引入一点单蠢天真的新血液冲击一下风气。”
许景:“单蠢?”
梁承哲:“哈哈, 我有口音,你别介意。”
“喔。”单蠢本人仅花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擦边是什么意思?我需要学吗?”
秦非抬头看许景一眼,然后平滑移动到梁承哲身上, 梁承哲哎哟一声:“说啥呢?擦边不是啥好词啊你不用学, 正常播就行了。”
许景点头表示明白, 他不懂这些, 梁承哲比他懂,所以他一切服从指令。
“你自己申请个账号, 公司帮你挂关联做链接,回头找公关提前给你预热一下, 开播当天再叫个大主播给你带一带,哎, 那个谁!”
周筑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路过,被梁承哲叫住,停下回头,板着的一张脸透露出不耐烦。
梁承哲是大金主,大老板,手握所有人工资,管他耐不耐烦:“就你,许景开播那天,你空点时间出来,跟他连麦,打游戏或者聊天都行。”
周筑脸冷下来,许景大惊,连声拒绝:“别别,不用不用,哪里用这么麻烦,我也不会打游戏,让我自己慢慢来就行。”
“人气又不是靠你慢慢来就能上来,要这么容易现在应该网红满天飞了。”
梁承哲语重心长苦口婆心,食指和中指往嘴边一夹发现没有烟,尴尬收回,余光瞥见周筑白眼一翻要走,高声:“不连麦也行,链接总要挂一个吧,老板说的话敢不听,关你小黑屋二十天!”
合同经秦律检查无误,许景郑重在底部签下自己姓名,后被笑出一口大白牙的梁大老板亲自送出大门。
上车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观察男朋友表情:“哥,你不高兴?”
秦非:“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从刚刚看合同表情就不太对。”
开始许景猜想是不是合同有问题,但秦非让他签了,他就觉得不是,左思右想,想到另一种可能:“你是不是不喜欢周筑?”
岂料秦非话音听起来,问题比他还大:“我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许景:“……”
秦非:“你喜欢他?”
“当然不。”谈了恋爱的秦律师逗人功夫见长,小许助理不甘示弱:“他喝速溶咖啡,我不喜欢,我喜欢喝西瓜汁,会炸西瓜汁的律师我最喜欢。”
*
*
许景每周直播任务暂定七个小时,具体时间自由安排。
经严肃考量,许景决定一三五晚各播一个小时,周六周天两个小时,这样就比较宽裕,他还有充足的时间看书学习。
第一次直播定在周三晚九点,许景为此已经紧张好几天。
担心自己开播会说不出话,他提前在备忘录写好很长一段开场白,每隔三小时就忍不住掏出手机润色加工一遍,再默背一遍,力求达到脱稿演讲水平。
秦律师慷慨且大款,为他的直播事业贡献出一台昂贵笔记本的支持力度。
原定地点是在书房,但开播前许景在书房转了几圈,觉得这个地方充斥着加班的味道,在这里直播他的压力会很大,最后临时改到客厅。
紧张,紧张,还是很紧张。
他问秦非:“会有人看我直播吗?他们愿意留下看我直播吗?会不会觉得我直播内容没有才艺很无聊?如果没有观众没有打赏,梁承哲还付我底薪吗?”
问题太多,秦非只回答最后一个:“不付告他。”
许景:“……”
悻悻举起手稿:“我还是再背几遍吧。”
他把备忘录里润色了一百遍的开场白打印出来了。
纸质的握在手里比握着一块冷冰冰的手机要安心许多,像一个马上进入考场的准考生,盖住稿子背错一个字都要担忧叹气半天。
秦非点用另一台电脑点开许景的直播间链接,屏幕中央是黑色的,只有一行不断飘过的绿色小字:
【主播还没开播哟,先坐下喝口茶吧~】
再看在线观众人数,已经有三百多个,开播之后应该还会涨。
没告诉许景,告诉的话恐怕更是要坐立不安。
但这么一直精神紧绷着也不好,越焦虑越出错,可以适当帮助缓解一下。
许景背到第三行,又错了,这里的转折总是拗口,改了几次也不行,他拧起眉心又要再读几遍,手里一空,纸稿被抽走。
下意识的视线跟随,伸手想要抢,却被抢夺者早有预谋地接了满怀,鼻尖与鼻尖短暂地蹭了一下,下一秒被对方贴着嘴唇吻过来。
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一阵通透的空白之后,耳膜嗡的一声,视觉听觉同时失灵,唯有触觉被无限放大,全身所有血液倒灌上脸。
秦非的吻称不上凶狠,却也说不上温柔,徐徐图之里藏着不容忽视的进攻意味,一点点撬开他的唇瓣,齿关,不吝尝试地往更深处纠缠。
许景被亲得头昏脑涨脸发烫,呼吸从自动挡变成了手动挡,且格外艰难,需要见缝插针。
青涩,生疏,找不准这个时机,偶有一次成功,呼吸进入鼻腔的气息却像掺了迷药,解救不了他的气短,只会加重他的眩晕。
试图推拒的手一碰到对方就自动转为迎合,将对方身上的衣料牢牢攥住,只能不住往后,一躲再躲,最终被托着后脑勺压进沙发,躲无可躲。
腻滑潮湿的吻持续了太长时间,是什么时候被放开的不知道,他只是仰头急促呼吸,眼里蒙着厚重一层雾气,将头顶灯光折射得光怪陆离。
秦非看着他,看他被亲懵的模样,眼睫湿漉,双目失神,嘴角残留的痕迹未被拭去,微微张着嘴巴,双唇红肿湿亮。
看了许久,喉结滚动,他低头亲他的脸颊和耳垂,叫他小景,教他:“舌头伸出来。”
许景胸口起伏,呆呆看着他,咽下一口唾沫后照他说的做,颤颤巍巍才探出一个舌尖就被迫切俘获,尝试过回应,才露一点苗头,换来更深更重的掠夺。
秦非一手揉着他的后颈,一手从背脊滑到腰间,掌心抵着他的腰用力往自己怀里按。
许景后腰几乎完全悬空,身体紧贴,发软的双手无处安放,尝试抓住秦非的手臂,顺着慢慢往上,攀住秦非的肩膀,最后找到最顺服的位置,勾缠在他的脖子上。
热恋的双方都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一个吻的时间完全超出预估,被不断延伸拉长。
秦非箍住许景的腰搂着他坐起来,双腿分开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
过程中许景一直没有松手,秦非从他唇齿间退出来,细密亲他的嘴角和耳根,最后和他额头相抵,两个人都需要很长时间平复呼吸。
许景感觉到秦非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他睁开眼,抬手去贴他的手背,望着近在咫尺的深沉双眸,一副神魂尽失的模样:“我以为……”
秦非耐心等了一会儿,帮他接下去:“以为什么?”
许景期期艾艾:“以为……第一次应该要郑重一些,要先安排好工作,要预留出很长的时间,要把灯都关上,再说一些很好听的话……”
秦非听得眼色发暗,很想问他这个所谓的第一次究竟是指的什么,第一次接吻,还是第一次□□?
嘴唇动了动,最后他问:“现在呢,还想做这些吗?”
许景一点点迟疑:“是想的话可以补上的意思?”
秦非从喉间压低着应了一声,后说:“你想就可以。”
许景放开秦非的手,改为捧着秦非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端详,半晌,又一次忍不住地贴上去,用行动给出答案。
不想补了,感觉很浪费时间。
他被勾起馋虫,只想再亲一遍。
下次吧,下次再说,下次一定。
最后闹得差点错过了开播时间。
完全无法再分出多余的心思紧张,从秦非腿上爬下来的时候,许景人都是飘的。
开了直播忘记看人数,眼睛跟随秦非移动,看他走到摄像头照不见的背面,打开另一台电脑,然后点点显示屏的上方提醒他,收心工作。
许景收回目光,看见屏幕上硕大的自己时愣了一下,接着仿佛触发某个机关,早背过几十上百遍的开场白以前所未有的流畅度脱口而出:
“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是新人主播许景,现在是周三晚上八点零二分,八月酷暑,夏日炎炎,是我开播的第一天,期待与大家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如有不慎失误,还望多多海涵……”
也是忘了帮许主播审核一下稿子,秦非闭了闭眼,用力抵住眉心。
【好像AI生成。】
【主播是真人吗?】
【应该是,口型都对得上。】
【前些天不是还在周筑直播间播过吗?周筑打游戏是厉害,但也不至于能整这么高科技吧?】
完全无心看弹幕,许景眼神止不住往对面飘。
他在想刚才接吻的时候,秦非表现得很熟稔,是男人无师自通的能力吗。
可是他也是男人,他怎么就办不到,难道是先天不足?
或者不是初吻?
但之前他去律所的时候,陆律师趁秦非不在,向他透露了一些秦非不为人知的往事,其中就包括秦非一直没谈恋爱,从学生时代寡到现在。
是不是看了很多视频类教程,无事可做的时候有在书房进行一些个人练习……
【怎么一直走神呢,在看哪里,是男朋友在旁边?】
恰好看到这条弹幕,许景嘴比脑子快,愣头愣脑:“对,他在我旁边。”
短促一声笑,秦非随手拿起旁边一张纸,隔开许景视线。
【好呆啊o.o】
【有男朋友,粉丝要掉一半了。】
【我嘞个,老牛吃嫩草还真给你小子吃到了!我%¥@%……**¥#@……】
【这是谁?熟人?】
【刚来,请问这里是情侣专区?我点的不是萌宠分类吗?】
意识到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许主播悻悻收心,准备进入今日主题,很巧又见一条弹幕,说自己是从周筑直播间过来的,很久没看新主播了,来尝尝鲜。
许景就问:“要怎么从别人的直播间过来?”
【看出来是新人了。】
【有链接的,挂上链接就能过来了。】
【周筑在直播间置顶了你的链接。】
许景对直播网站还很不熟系,想要查别人的直播间,只会退出去回到首页从搜索框搜索,不过周筑直播间就挂在首页,不用搜,他直接点进去。
主播进入直播间下方有提示,周筑正在草丛埋伏,闻声往右下角瞥了眼。
但许景不知道,因为没有周筑的联系方式,他只能过来对方直播间,以发送文字弹幕的形式表达自己的感谢。
可惜账号花钱不够也没冲会员,最普通的字体一发出去便淹没在花里胡哨的各色礼物中,周筑大概率看不见。
然后离开回到自己直播间,却发现直播已被关闭,他愣了一下,尝试重新打开,还好没出什么问题,重开很顺利。
“还以为这么快被封了。”他心有余悸:“我没做什么吧?”
【……精彩。】
【为主播的睿智鼓掌。】
【冷知识,进入别人直播间的时候没有必要关闭自己的直播间。】
【我笑死了,室友以为宿舍进鸭子。】
【周筑一定也很费解,主页挂了个小傻子。】
“……”许景看完弹幕良久无言,抬头望向秦非,后者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笑,向他竖了下拇指。
许景关直播的动作快且出其不意,他作为实时观众,根本来不及提醒。
好尴尬,许景默默打开后台网页,搜索如何把别人的直播间链接挂在自己直播间,然后把周筑的链接挂在自己主页。
弹幕笑他笨得可爱,他才是需要被带的那个,周筑是大主播,根本用不着他带。
“就是礼尚往来。”许主播很不好意思,但万分诚恳:“这样你们回去也方便,不用切屏多点两次了。”
第30章
不管怎么说, 许景成功开播了。
没有准备很多,因为原本只打算做宠物常识小科普,评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没有料到的是问题这样千奇百怪。
包括不限于上次在周筑直播间被问到的问题, 还有——
【带毛动物的腋毛算不算腋毛?】
【无足动物会不会感染脚气?】
【水生动物会不会有狐臭?】
【斑鱼狗明明是只鸟,为什么叫鱼又叫狗?】
以及——
【长颈鹿脖子那么长, 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很容易被脐带绕颈?】
【考拉指纹和人类一模一样, 有没有可能世界上已经有过一只考拉完成了完美犯罪?】
【每只海豚有自己的名字方便同伴呼唤, 那万一有重名的该怎么解决?】
【金鱼记忆只有七秒, 在它面前反复播放一个恐怖片段它会不会被吓一跳又吓一跳?】
许景被问到脑神经打结, 数次尝试解释自己学的是动物医学不是动物多样学,并不了解这么多逻辑偏僻的动物冷知识。
而且:“金鱼的记忆其实不止秒, 至少有三个月, 可以记住自己的主人以及被投喂的时间, 但看不懂恐怖电影,不会被吓一跳又吓一跳。”
偶尔也会冒出一些不友善言论, 比如:【打个萌宠tag带男朋友出镜,是在为以后转型做擦边视频打观众基础吗?】
一些较为变态的言论,比如:【我也可以当主播的专属小宠物, 发自拍了, 主播看看后台呢?】
许景感到苦恼, 因为不太清楚正确的处理方式应该是无视还是出声制止, 没想下一秒评论原地消失,连带发评论的人也一并从直播间消失,
顿感神奇,正想感叹直播间的自动清屏好智能, 就听见对面秦非说:“封了,不用理这些。”
许景错听成“疯了”, 惊讶秦非也会骂人,但很快反应过来秦非说的是“封了”,是以惊讶更甚:“你封的吗?”
秦非轻描淡写:“嗯。”
许景瞳孔地震:“你是管理?”
“算不上。”秦非说得风轻云淡:“只是在你直播间有暂时的管理权限。”
不用细想就知道是梁承哲开的后门,至于时间,大概率在上周末他呆在周筑直播间的时候。
两人坐得很近,秦非的话直播间里也能听见,观众因为秦非的声音对他产生强烈好奇,刷屏问能不能让男朋友也露个面。
秦非从容:“和直播内容无关的问题不用回复。”
非常冷静且具有信服力的一句话,许姓小主播点头如小鸡啄米,无条件照办。
过程中拦住路过的小猫咪并捉紧怀里,许景一边讲一边在小猫咪身上比划演示。
最近看书太多,讲起来刹不住车,简单的动物医学小知识越说越专业,观众五体投地疑惑怎么感觉全是期末重点,决定录屏下来逐帧研究。
许景惶恐,连忙说不必,考试重点这种大事还是听老师的比较稳妥,虽然有可能考前划的全是假重点。
秦非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的时间并不长。
他单手支在桌面,头微侧,手背撑着脸,放松地抬起眼皮,毕竟比起隔着屏幕,还是直接看人更生动。
叮的一声,他拿起手机。
陆深:【在干嘛!】
秦非:【你不是知道?深海陆地鱼。】
陆深:【?】
陆深:【无语,这也能被你发现。】
秦非:【下次名字别再起这么弱智。】
陆深:【笑死,你很睿智吗,我跟着你起的,秦皇岛罗非鱼/微笑/微笑】
秦非:【改了。】
秦非:【找我什么事。】
陆深:【你怎么不给小许打榜刷礼物?我们秦律这么抠门,分钱舍不得给男朋友花?】
秦非:【他会不高兴。】
陆深:【为什么不高兴?】
秦非:【担心他的主人格占我便宜。】
陆深:【???】
陆深:【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听不懂。】
秦非:【谈恋爱的事情,你不懂很正常。】
陆深:【……你们玩的什么癖好?】
陆深:【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问题太多了,秦律师很忙碌,还要帮男朋友管理直播间,没有太多闲工夫理他。
陆深也不追问,贴心地将这个问题留到了第二天早上。
不止是他,隔天上午一进律所,几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抹难以忽视的异样。
但秦非身份位分摆在那里,平时也不是个和颜悦色好相处的人设,人人都好奇,人人不敢问。
唯有蒋熹真勇士,从资料库出来迎面和秦非遇上,当众贴脸开大:“秦律,昨晚凌晨刷到一些视频切片,小许弟弟是恋爱了吗?”
方圆十里瞬间安静,键盘不敲,水也不喝,一个一个耳朵竖得笔直,听见秦大律师毫不避讳的回答:“嗯,是谈了。”
蒋熹:“哦,你们三个人住一起吗?”
秦非:“哪里来的三个人。”
蒋熹:“秦律,小许,小许男朋友。”
“蒋律师想多了。”秦非不在意地笑笑:“没有第三个人,只有我和小许两个人。”
错肩而过,秦非回了办公室,留下外面一片窃窃私语,和陆深一张震惊脸。
不是震惊秦非的不遮掩,而是震惊蒋熹的勇往直前:“你就这么问出来了?”
“那不然?”蒋熹两手一摊:“都直播了,你看他有一点想瞒着的意思吗?”
“啊……有理。”陆深大彻大悟:“真是有理,他故意的吗?有了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朋友好骄傲,他是不是想昭告天下?”
蒋熹为他竖起大拇指:“恭喜,你是真的悟了。”
感叹自己的睿智,陆深转身进入秦非办公室,向他传递蒋熹的大拇指:“没想到这个世界真有捡老婆一说,想捏爆地球了,莫非天子骄子真有气运加成?”
秦非:“谬赞。”
陆深:“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秦非:“回去我问问小景。”
陆深:“?”
一脸费解走到办公桌前:“这也要问?我们秦律连吃顿饭都不能做主了吗?”
秦非:“嗯,家庭地位低下。”
陆深:“……”
陆深:“小景知道有这回事吗?给自己营造夫管严的人设让你这么爽?”
“慢慢就知道了。”秦非坦言:“确实挺爽。”
陆深恨恨瞪他,觉得这个人已经被无形的粉色泡泡彻底淹没,完全不正常了:“我还没有小许微信,你推我。”
这回倒是没废什么话,秦非难得慷慨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正好看见许景消息进来:
许景:【哥——】
许景:【律所有没有人看见直播啊/发呆/发呆/发呆】
秦非:【没有。】
许景:【啊,真好/花/花】
秦非:【怎么了,医院有人看见了?】
许景:【嗯……】
许景:【不止同事,有的客人也看见了/枯萎】
夸秦非好但没有说自己这边就很糟糕的意思,只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认出他,还很高兴地请求跟他合照,问他能不能发到网上。
昨晚直播间人数最多的时候也才一千而已,怎么好像一副他已经爆火的模样。
许景非常不好意思地满足了那位顾客的要求,这一事件直接导致医院上下都知道他在直播了,抱着好奇和调侃的心思搜了一视频切片,立刻又知道了他有男朋友并且二人已经同居。
在八卦群里被艾特了一上午,想知道他男朋友姓甚名谁,做的什么职业,今年多少岁,二人通过何种途径认识,谈了多久,以及最最关键的,相貌如何,来个照片看看般不般配。
感觉坦白后马上会被盘问得底裤不剩,许景不敢说,并央求小袁也千万不要说,至少暂时不要说,小袁表示嘴很牢,组织可以完全对她放心。
不过嘴很牢也有一些好奇心,午休的时候把人拉到一边:“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怎么都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是你先表白的吗?”
确定四下无人,许景老实回答:“上周周末,当时的情况很特殊,忘了要告诉你,表白的话,嗯……应该算是我先吧。”
小袁:“多特殊呢?”
许景:“非常特殊,现在说不合适,等我以后准备好了再告诉你好吗?”
“好吧。”小袁也不强迫,总之替他高兴:“恭喜你心愿成真,打算什么时候嫁入豪门?”
许景:“谢谢,我也很——啊?”
小袁:“怎么了是没有打算结婚吗?”
“不,不是。”哎呀,许景磕磕巴巴:“我们才刚刚在一起,进度没有快到要考虑结,结婚的地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说这个会不会太早啊?”
“看情况吧。”小袁想了想:“相亲的就是早,像你们这样两情相悦的就不算早,当然啦热恋期想多谈一阵恋爱也很正常,不过你哥好像很有钱吧,你们结婚的话做财产公证吗?”
小袁真的考虑好多,许景感觉回到了昨晚刚开播的时候,被问得一脸痴呆,只会摇头回答不知道。
但不得不说小袁给了他一些灵感。
于是当天下班回家,吃过晚饭,他尾随秦非进入书房,诚心恳求对方免费为他拟定一份恋爱协议。
秦非打开电脑:“原因。”
许景背手站在他身旁,一副给上级打报告的模样:“鉴于我的情况特殊,恋爱期间恐有变数,我需要一份保障,确保我们的恋爱关系积极,健康,阳光,向上。”
秦非表示了解,打开文档:“有什么具体诉求吗?”
具体诉求……许景仔细思索,摇头,一切服从安排:“我不是很懂,按照你们《民法典》的规矩来可以吗?希望公平公正公开。”
“也是你的《民法典》。”秦律师严谨提醒,然后糊弄法盲:“没有恋爱财产保护法,我们就参照婚内财产的分配方式来拟定协议。”
秦非:“确认双方恋爱关系属实,一方就自动拥有对方全部财产的支配权,如某日感情破裂分手,所有财产对半分配,你可以获得一套半的房子,一辆车子,一半我所持有的律所股份,还有我的存款——”
“等一下。”许景越听越不对,忍不住打断。
这份协议已经完全违背他的初衷,他需要协议确保秦非不吃亏,而不是花式将秦非吸干。
感觉拟得有问题,但对秦非的极度信任又不允许他质疑其专业水平,只好说:“哥,我要的是恋爱协议,不是扶贫协议。”
秦非:“这就是。”
“是不是不太对?”许景迟疑:“怎么都是你在给我,都没有我能给你的东西。”
秦非:“还没写到。”
写到也没什么吧?
微薄的工资微薄的存款,全部加起来大概都不够给秦非的车子换一只轮胎。
“那我能给你什么呢?”许景虚心求教。
秦非不疾不,徐往所谓协议里又打了几行字,示意许景自己看。
许景两只手臂趴在桌面,凑头上前:
每日至少一次接吻,一个拥抱。
学习并全权负责为对方打各式领带。
确保所有生活用品与对方同式不同色。
出入工作以外公共场合保持牵手状态。
对方应酬晚归时适当进行电话催促。
在家期间尽可能多地对对方发起与肢体接触相关的打扰。
洗完澡第一时间向对方分享当日沐浴露味道。
……
许景半张着嘴巴,保持与眼皮撑开的幅度一致。
大脑认知在“秦非是认真的”与“秦非在逗他”之间疯狂摇摆,后问出一个与两者都五官的问题:“如果做不到呢?”
秦非:“算你违约。”
许景:“违约的话,是赔付违约金?”
秦非:“是把你关起来,不让出门不让上班,谁也不许见,给你花不完又花不出去的钱,养在家里每日只提供三餐,对我寸步不离。”
许景转脸看秦非,维持一个被小猫用空塑料瓶砸到头的表情,很久没有说话。
秦非有节奏地轻点着桌面,一下一下,似笑非笑和他对视:“不愿意了?”
许景抿了抿唇,万分的不确定:“这真的是惩罚,不是奖励吗?”
敲点桌面的声音消失了。
秦非眼底笑意敛去,又过两秒,忽然伸手抓住许景手腕,把人往自己腿上带。
许景很顺从地坐进秦非怀里,被钳住下巴时也顺从仰头,接住落下来的绵密滚烫的亲吻。
“记忆什么时候恢复?”
秦非牵他的手,引导他习惯在接吻的时候抱住自己脖子,亲得或深或浅,啄吻唇角时呼吸沉沉地说话:“可以快一点,很想看看已经可爱成这样,还能坏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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