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一时惊愕地愣在原地。


    “怎么,世子,献妻求荣的感觉如何啊?当年后主可没你这样窝囊,拿着救命恩人邀宠,绿云绕顶还有心情管别人家的闲事。要是我是你,早就没脸见人,不敢出门了。”


    “那图里,你那位前未婚妻的身段,可真是比这花楼里所有人还要好上百倍……啊——”


    拳风袭来,赵凌思嚣张的话瞬间转化为惊叫。沈均拳头紧攥,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他脸上。赵凌思一瞬像块破布一样飞了出去,醉花阴的那些名贵兰草被他肥腻的身体扫了一地,花盆的碎片将他苏绣的外袍划得稀碎。


    哀嚎中,沈均慢慢朝赵凌思走来。


    他一双剑眉压得极低,在眉心刻出一道深痕。眼尾因怒气而洇红,一双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弯下身,拎着赵凌思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


    赵凌思自从当上刑部尚书之后,哪被这样对待过。他站右相的队,连萧致的面子都不给,此刻才会刻意刁难萧蕴和,被沈均这样打了一拳,还不知悔改,一口血沫子啐出来:


    “你当了王八,还不让人说了?沈均,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们镇南王府这么多年装乌龟,真把自己装成样子了。呸!你也就敢在我面前逞逞威风,到了陛下面前,还不是一个屁都不敢放,装你的孝子贤孙!”


    “当男人当成你这副模样,不怪你婆娘跟着攀高枝!啊——”


    又是一拳,狠狠落在赵凌思的脸上。一颗牙顺着血沫飞出,赵凌思疼得一下弹起来,又被沈均一把提起。


    沈均的眸色深得不能再深。


    “赵凌思,你想清楚,你这张嘴对我不清不楚,顶多就丢一口牙。可你所说,无不是污蔑天子,你是刑部尚书,就这一条,就能要你全家的命,你应该清楚吧。”


    赵凌思明明还疼得不行,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什么天书一般,一边吸气,一边猖狂笑道:


    “沈世子啊沈世子,你不会真没见过那张图吧……噢,不对,这圣旨都接人入观了,你不会真不知道,你婆娘早跟陛下睡过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宫里那么多双眼睛都见过,图是宫中传出的,怎么,你没见过的话,本官送你一份啊。”


    “噢,方青卓方统领,当时就在场吧。世子和他熟,怎么不问问他?我听说,陛下当日,是想让方统领把这图送给世子的,可惜啊可惜,后来不知怎得没送成。”


    “当日山上有多少人,我是否信口开河,世子你自己也清楚。噢,不止太清观,你前些日子在兵部忙,你那未婚妻就在宫里和陛下厮混,她从宫里出来时那跌跌撞撞的样子,是个人就知道怎么回事。”


    “唉,那普宁郡主对你倒是痴心一片,为你出头,不过啊,一腔热血,真是错付了。”


    “世子,你要是还捂着耳朵装聋,那本官可就没办法了哈哈哈哈……”


    赵凌思恶劣地笑着,沈均却只觉眼前一黑,手脚发凉。他的手掐在赵凌思脖子上,不自觉地用力,狠狠掐住这人的脖子。


    他动了真格。


    赵凌思的笑维持不住,双眼翻白,手用力掰着沈均的手。可他久未张弓搭箭,哪是沈均的对手,渐渐地连气都喘不上。那群属官原本还在一旁躲着,不敢掺和神仙打架,现在看着样子,慌忙想拉开沈均:


    “世子,世子,放手,赵大人是刑部尚书,一品大员啊!”


    沈均现在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今日的爱恨难辨,这几日的迷茫愧疚,自柳凝妍进京以来的忧虑难安,此时此刻,简直都像是笑话。


    从前的所有所有难以解释的东西,此刻也都不必想了。那日从太清观下山,在柳凝妍脖子上,他看到了殷红痕迹,当时只以为是蚊虫叮咬;回来之后,普宁堵着他说要他退婚,他也觉得这人不过无理取闹。还有那件小衣——


    柳凝妍又不是疯了傻了,她怎么会,怎么会……


    若不是有人索要,她怎么会把那种东西留在宫中。


    原来,他竟然是这样一个笑话。身边人,枕边人,都把他当傻子骗。


    他忽然被一个人用力拉开。


    那人箍着他的腰,死死把他固定在手臂里,不让他再动作。温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颇带着写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沈均,你疯了吗?你在这里掐死他,是嫌你们镇南王府死得不够快吗?”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预计着沈均会挣扎,会暴怒,会拳打脚踢。可怀中人抖了一下,竟完全卸力,往地上倒去。


    萧蕴和一惊,下意识将自己往沈均身下垫。人砸在他身上,胸口闷痛一下,他眉头微皱,想推开沈均,却摸到了身上人脸上泪痕。


    手上动作停了。萧蕴和无措一瞬,又知不能让沈均在这群人面前露怯,将人半搂半抱地重新抬在肩上。扫了一眼面前人,他在门前冷道:


    “还不快带赵大人下去医治?他真死了,沈尚书会不会有事我不知道,你们绝对一个都跑不掉。”


    属官面面相觑,手忙脚乱地抬着生死不知的赵凌思去找医师。萧蕴和没再下什么多余的封口命令,这么长时间,敢说的早就说了,再下令无益。


    他头疼地瞥了一眼沈均,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家小厮总算挤开人群过来,萧蕴和凝眸:“套车,回我的宅子。


    第33章 旧友


    马车一颠一颠, 颠得沈均想吐。


    他坐惯宫里赐的宽敞车架,现在坐着,只觉得这车又小又窄。身边人身上是清新的皂角香气, 让沈均神智清明一瞬,又在反反复复的颠簸里重归沉沦。


    酒意上涌, 他分辨不出来这人是谁, 只是这感觉很熟悉,像是回到了军中。心中早乱成一团解不开的浆糊,此刻挤在这人身边,泪水竟然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他本就靠在身边人的肩头, 泪水顺势打湿了这人的靛蓝袍子。耳边气息一僵:


    “你……”


    这声音也熟悉地要命。


    思绪稍有回笼,被醉意冲昏的头脑总算想起这是谁。沈均原本想撑起身体,可看清萧蕴和面容的瞬间, 鼻头却酸得不行。


    “萧蕴和?”


    青年沉默一下,点头:“嗯。”


    他的身影在这声肯定的答复中渐渐缩小,身上靛蓝的衣袍也变成鲜艳许多的天蓝衣衫。还年少的萧蕴和左手执笔, 仔细地写课业,沈均就在旁边偷吃萧夫人刚给他做好的酒酿圆子。


    “萧蕴和,再看多少遍也不得不说, 你模仿我的字迹模仿得比我自己还像。好兄弟,我这辈子认识你算是值了。”


    他在帮沈均写策论。


    沈均千恩万谢地把两个指头放在桌上,稍一弯曲,指节在案上发出脆响:“给你跪了,小弟真给你跪了。要是没有你, 这东西我还不知道要写到猴年马月去。要我说, 术业有专攻,像我这种脑子里没墨水的人就少写点这种经世济民的文章, 你们这种状元之才来写不就成了?”


    “唉,可惜啊,先生不会教。”


    萧蕴和看了他一眼:“先生是我舅父,你又忘了。”


    沈均尴尬一笑。


    他不见外地搂上萧蕴和的肩膀,环着他的脖子继续喝酒酿,也不顾这个姿势萧蕴和是否难受:“害,咱舅父,咱舅父,这个有错就要指正嘛,我看我天生是当御史的料子,到时候给你走后门啊,不弹劾你。”


    萧蕴和的身体抖了一下,执笔迟顿。沈均还以为这话惹他不高兴了,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萧蕴和?”


    “嗯。”


    后来怎么样,沈均记不清了。总之,萧蕴和没生气,又帮他写了数不尽的策论,直到先皇驾崩,太子伴读再也不必陪着今上读书。萧家态度暧昧,沈均是坚定的保皇党,虽说萧蕴和也站在谢际为这一边,可身份所限,如何可能真的被完全信任?


    从前以为会永远并肩的人,竟是这样,越走越远,这么多年了。


    如今和他对视,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什么都不用遮掩的少年时代。沈均再也忍不住,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埋在他肩头,在萧蕴和僵硬的动作中痛哭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骗我!”


    “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骗我?为什么都把我当傻子作弄?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把他当最好的兄弟,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一切,难不成,难不成都是我的错吗……”


    沈均哭起来很不体面,吼了半截没头没尾的话出来,这个“他”是谁也不说,笃信萧蕴和都能懂。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萧蕴和的锦袍上擦,那身体面的衣袍早已晕出深深浅浅的湿痕。萧蕴和两根手指已经抵在他脑门,想把沈均移开,力气用到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转换动作,将手不熟稔地放在沈均肩膀上。


    “不是。”


    久在大理寺,他性格比之昔年更寡淡几分,加上和犯人之外的人说话的机会不多,现在竟不知该怎么正常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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