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萧蕴和的嘴越抿越直,垂眼轻声道:“总不会是你的错的。”


    这句话给了沈均莫大的鼓舞。


    “是,自然不会是我的错。”


    “我他娘的对不起谁了!”


    这一声从心底吼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怨气与不甘都吼出来。可吼了半截,到底截不住眼泪,无力地恨恨泣问道:


    “萧蕴和,你告诉我,这事儿是不是早就满京城都知道了,只有我,只有王府的人被蒙在鼓里?”


    说着说着,无力转做愤恨,也不知心恨谁,只能将怨气发泄给最不应该承受的面前人,没道理地翻着旧账:


    “对,对,对!我成亲给你父亲发帖子的时候,要你一起来,你自己不来,还破天荒地告诉我三思,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


    京中人,包括左相自己,都一直觉得他们关系已经疏远至极。可沈均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十二岁的旧衣至今还在箱底留着,何况旧友。纵然渐行渐远这么多年,也有时觉得痛萧蕴和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必再深交。可今日,人真遇到困难,自己身陷囹圄也会出手相帮;婚姻大事,又怎么可能不叫他来观礼。


    叫,自然是叫了。


    萧蕴和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手在沈均肩头挺不住,尴尬地垂下,顿了一瞬,点头。


    “是,我确实,之前就知道。”


    萧蕴和嘴皮子打架,只想着把话尽快说出口:“抱歉,我没有同你直说,是我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和你说。这门婚事又是圣旨赐婚,我又怕说了之后,得在大理寺见你。”


    沈均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是不懂之后的引申义,是连话都听不懂,


    他抬起头,眼里泪还糊着:“什么叫在大理寺见我?”


    萧蕴和也听不懂,愣道:“不在大理寺见你……”


    “那在诏狱见你?我确实不知道你这个品级的官员下狱会去哪里。”


    沈均瞪大了眼睛。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萧蕴和那张谪仙般出尘的脸,直到把对方看得眉头微皱,想要开口发问,自己却忽然破涕为笑,一把拍在了萧蕴和的大腿上:


    “萧蕴和,我的道祖天爷,哈哈哈哈哈哈……哎呦,这么多年不说话,你真是……你果然还是这样,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冷。”


    萧蕴和微怔。


    他准备回几句,但话到用时方恨少,到了紧要关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看沈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又觉得没什么再解释的必要。


    他回想了少时的相处,生疏地用指节敲了两下沈均的手背,连温度都没沾上就飞速收回:


    “对不起,是我错了。明知事有蹊跷,还是让你身涉险境,并非人友之道。”


    “我,这里有解酒药,你要不要先吃一点。情绪起落太大,对身体不好,你……噢,你刚刚没醒,我不知道该送你回哪个宅子,就想着先去我家。你现在,要改道吗?”


    萧蕴和诚恳地说话时,显得更一板一眼,白瞎了一张好脸。花楼里的酒酒劲来得快去得也快,沈均扯了扯嘴角,摇头:


    “不吃了,酒壮怂人胆而已,也没真醉。”


    “就是,也真可笑,这个对不起,竟然是你第一个同我说的,我也真是惯会找软柿子捏,好的不学,媚上欺下学了个十成十。”


    萧蕴和不知该怎么说:“不是这样的,沈均,你……”


    话没说完,马车突然猛地向后仰倒。沈均没坐稳,脑袋眼见要装在车壁上,萧蕴和眼疾手快地将手垫在他脑后。可即使如此,撞得这一下还是疼。外面是马匹的嘶鸣和车夫急促的“吁”声。


    沈均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外面的街市又渐渐安静,这种安静感熟悉得令人有些害怕。他坐直身体,冷笑一声。


    萧蕴和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出声问道:“萧良,怎么了?撞到什么人了?”


    他说着就要撩帘出去,被沈均按住。沈均指了指耳朵,萧蕴和屏住呼吸,一下了然。


    如今已经是深夜,宵禁的时刻快到了,车帘透不进一点光,全靠几颗珠子照明。街巷应当已经被肃清,连打更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也没有。


    小厮没机会回话。开口的人也真是熟的不能再熟。


    方青卓为难的声音传进车厢:“世子,陛下有令,传您进宫。”


    他倒是回的快,这个禁卫军统领,还真不好当。


    沈均不开口,萧蕴和扫了他一眼,审犯人时的那一套假话说得倒是溜:“方统领,世子喝醉了,面君不雅。此处应当离我府上近,不妨先让世子去收拾收拾醒醒酒,再进宫不迟。”


    方青卓,竟也没有接他的话茬,反倒执意要沈均说:“世子……赵尚书的事儿传到宫里来了,毕竟和您有关,不如进宫再喝醒酒汤,也不用劳烦萧少卿府上。”


    萧蕴和皱眉。


    他品级没有方青卓高,虽也不怕他,可方青卓搬出圣旨不顺他的意,还真没其他法子。可以他对天子的了解,沈均现在绝不适合进宫,心中一凛,还是说道:“方……”


    “消息是怎么传的,传的这么快?我人还没走出几里,方统领就已经得信出宫?这赵凌思好大的本事,宫门这个点钥都落了,他有胆子告御状进宫?要真这样,我还高看他一眼。”


    沈均打断了萧蕴和的话。


    他眉目都收敛,脸上泪痕犹在,神色却冰冷地要命。萧蕴和看了看他,没拦,将解酒药拿出来放在手心,示意沈均拿走吃。


    沈均笑了一下,没喝水,仰头直接将丸药吞下,低声道:


    “早知今日,你爹应该在你车上放点毒药的,我吃了就死,解他一点心头大患。”


    萧蕴和那双生人勿近的眼眸里浮现出与沈均刚刚相似的匪夷所思之色。


    沈均看了更觉好笑。


    他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气了,恼了,无力了,什么烂情绪压在心头,都变作笑意浮在脸上,简直真的像疯了。不过疯了也好,疯子起码快活。


    车外,方青卓大气不敢喘,往身后看了一眼,瞟见那张沉寂似海的脸,几乎只想立刻跪下。此刻字斟句酌地回:“世子容禀,实在是闹得有些大,京兆府不知该怎么办,提前往内阁报备了一声。正赶上内阁有大人在宫中,一来二去,陛下也就知道了。”


    “不过,陛下只是担心世子受伤,并无其他意思。这解酒汤去哪里不是喝,车架下官已经带来了,世子移步就好。”


    沈均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大笑出声。


    “你真是,扯着扯着自己不会都信了吧。喝酒果然误事,我从前还能隐隐察觉到暗卫什么时候来的,人在哪里,今天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萧少卿说得对,我喝多了,不敢冒犯天颜,怕见了陛下,吐在陛下面前,惹得他不痛快。赵尚书要是想告,明日等他告了,派人来问我的罪就好。”


    他看向萧蕴和,嘴角扬起:“大理寺也好,诏狱也好,圣旨要我去哪里待罪,我就去哪里,不用方统领带兵绑我,沈均负荆而去,绝无二话。”


    “世子!”


    方青卓说话居然有点像尚兖真,沈均的心越来越冷静,还有空玩味地想。


    车外的甲胄碰撞声忽然变得明显,像波浪一般,一波一波,钝钝地砸在地上。沈均忽然明白了什么,双拳一下攥紧,呼吸不畅。萧蕴和看着他的神色,一时震谔,却也不得不立即下车,跪在了地上。


    沈均还坐在车上,没动,只是抠了颗附近车壁的明珠下来。


    外面的人不知是否已经将天子一怒广布群臣,沈均也不想猜。只听声音,倒是一切如常:


    “旁人府上的车夫,还是没你自己府上的懂眼色,这么走绕了一大圈路,这车也太窄了些,亏你坐得惯。”


    “不过,霜霜既然不想换车马,勉强用一下也无妨。萧爱卿,朕借一下,你没意见吧。喏,你坐后面那些马车回府,随便用。”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对峙


    天子的脚步很轻, 走得这么近,沈均也没听到他的步履声。


    车帘还好端端地放着,风平浪静, 没被扰动。谢际为的说话声很近,沈均能感觉到人就在车侧, 但他实在不想在此刻看到他。


    一点都不想。


    外面的人仿佛浑然不觉, 声音含笑,简直有几分可怖的轻松在:“这个赵凌思,狗仗人势久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看。他怎么惹你了, 值得你自己动手打他,白白脏了手。这不,有现成的大理寺的人在, 你说一声,把他扔进去不就好?”


    说得真轻巧。


    沈均想嗤笑出声。


    手里的珠子不知何时被他捏碎,在马车底闪着仅存的光芒。萧蕴和平素不拿相府一针一线, 内壁珠子一共装了三颗。现在只剩两颗还发着渺茫的光,看着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实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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