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默默。
他们还在地上跪着,没一个人起身。魏大伴拿不准沈均的脉门,恨恨地瞪了方青卓一眼,在后者略显委屈的神色里咬牙。老太监换了换脸色,弯腰去扶沈均:
“哎哟哎哟世子,这旨都接了,还跪着干什么?居士为太后祈福,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一桩。上太清观是山路,有些不好走。陛下怕有危险,才不让世子去,特派了方统领亲自护送上山。”
“如今太清观已经是敕封的皇家道观了,世子别担心,妙应居士在观中,必会过得很好的。”
沈均凝视着魏大伴。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一时间居然有点像天子的神情,把魏大伴看得冷汗直冒。老太监刚要再找补,却听他开口:
“有方统领在,我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请大伴帮我回,臣沈均,谢主隆恩。”
“这句话,一定帮我带到。”
魏大伴的汗珠砸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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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前要到太清观,也没什么功夫去收拾过多东西。沈均招呼下人给她裹了一大堆御寒的衣服被褥,又将厨房能放久一点的吃食装了些。他自己捧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银票和金银稞子。
“多带些银子,总没坏处。我不能送你,恐怕日后也难见你,我……”
他无力地停住:“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总之,若真遇到什么事,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的。”
柳凝妍攥着匣子,无言地点点头,泪水又滚落。
那边催得急,临别前,多说无益。柳凝妍上了马车,禁卫军重重的脚步声伴着尘土,渐行渐远。走之前,方青卓道了声抱歉,沈均并不知这圣旨的由来,摇头:
“奉命而行,哪有怪你的道理。”
“柳……居士,还要麻烦方统领多照拂。”
方青卓自道可以,沈均再没有多余的话,只目送着他们离去。他在门口默默良久,久到连烟尘都又落下,才转身回府。
耳边隐隐又有百姓的窃窃私语。
“造孽啊,我就说,传言传言,得有根据才能传,这肯定是觊觎已久,连招数都不带换的。这沈世子,真是可怜啊……”
“哎,你不要命了?天子脚下,这种话也是你说得的?快快快,进屋去,小心你的脑袋。”
沈均笑了起来。
他越笑,声音越凄凉。明知此时此刻不该在这里做这种姿态,明知这样做装似疯癫,不知今日过后又要受京中人多少冷嘲热讽,还是忍不住想笑。
为什么呢?
他不愿意再迈进这座府邸,靠近一刻,就觉得连呼吸都困难。那封不知是何来头的信件背后的秘密,在镇南王府等他;那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下人,在私宅待着。从前有这种烦心时刻,他总会回皇宫转一圈,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待在宫中,待在谢际为身边,就觉得在京城,总还有归处。
可现在,天地浩大,他却再也无处可去了。
第32章 笑话
无归处, 去处总还是有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来花楼排遣苦闷喝酒这种事,沈世子算是轻车熟路。年少时, 在温柔乡里也有红粉知己,不做腌臜事, 光是听琴赏舞也好不痛快。可惜沈均太爱干给人赎身的事情, 等现在,竟然没几个熟面孔在。
好在醉花阴是个长盛不衰的去处,老鸨在里面干了有十几年,还算知道沈均的性格。花楼流言传的快, 等沈均到楼里,他,天子, 和柳凝妍这一套荒唐故事,话本都写完了。老鸨是个人精,看到沈均浑浑噩噩的脸色, 便知他是来干什么的,忙让几个生性温顺的姑娘陪着喝酒。
沈均不在乎是谁陪。
他就是来喝酒的,喝醉了, 睡在这里,不回任何地方去。只要不回去,只要不醒来,一切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为什么。
沈均想着,他一定要想清楚为什么。
可真的好难。
兵符在腰侧挂着, 还都还不回去;卧榻之旁, 不容他人酣睡的地方,他也睡过那么多次。若是真的猜忌, 若是真的想折磨,何必拿一个根本不会威胁皇权的东西做筏子?
若是喜欢柳凝妍……若是喜欢柳凝妍,怎么会拿那些东西直晃晃地给他看,怎会日日把我要杀她挂在嘴边?喜欢一个人,难不成不应该珍之重之,像父亲对母亲那样,或是,再差不过,也该是先皇对先皇后那样。不该是这样。
那能是为什么?
只是因为厌恶先皇夫妇的婚事,就觉得天下的姻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喜爱都天生污糟?是以自己不立后纳妃,也不许沈均成婚?
可天子那日明明说,若是娶普宁,不无不可,难不成柳凝妍比普宁多个鼻子少个眼睛吗?
还是他们谢家一脉相承的疯病又犯了,单纯见不得别人好过,如此种种,不过是有心刁难,百般为难?一定要他满心愧疚,要他颜面扫地?
可真要这样,何必在那时那刻,为他沈均挡那一刀呢?
沈均从前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懂谢际为的人,如今想来,真是大话。天子想什么,或许他从来没懂过,还自诩了解,反倒害人害己。
他要怎么面对谢际为?
要恨,是恨的。恨君王果然是君王,什么情谊深厚都是假的,一道圣旨下来,就能将昔年种种击得粉碎,把他的心放在地上蹂躏。流言似虎,当年被谢际为祖父抢了妻子的那个皇子,最后在可畏人言被逼疯的样子,谢际为不是没见过。明明知道,却还要做,又是什么意思?
可真的能恨吗?
平心而论,柳凝妍的解释,沈均信吗?
他不信。
当日入宫献发带,他想了好久,从不记得自己同柳凝妍说过榴花往事。当日是否蓄意,不言自明。他也不知道柳凝妍想做什么,总之不会像她自己说得那样纯然无辜。谢际为定是在那日受到启发,才有后来种种举动。
谢际为到底,也没真做什么。以他的性子,多半把人扔到道观之后,也不会真的纳妃。他说得对,不管为什么他不想要沈均成婚,他都顾念许多,没有对柳凝妍直下杀手,也没真做什么坏女子名节的不可挽回之事,对谢际为而言,已经足够仁至义尽。
况且。
还有那道伤。
就算没有那道伤……
就算什么都没有,只要他是谢际为,沈均真的能恨他吗?
人生有几个十年?武将上战场,霍去病二十四岁就死了,他沈均离那个年头也只剩两年。年少时有个疯道士给他算命,说他和霍去病命格极像,二十四岁就与镇南王府因果断尽。若是真应谶而死,人生的一大半日子,都是陪着谢际为过的。
恨他,岂不是把自己的半辈子都恨了?
沈均不知该怎么办。酒入愁肠,越喝越醉。
“酒没了,去拿酒!”
他倒了倒空空的酒壶,皱着眉头对身边的姑娘说。
还没等姑娘起身,外面先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萧少卿,来都来了,赏个脸喝一点呗?本官知道,相府管得严,但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你也在军中历练过,哪有滴酒不沾的道理?”
一个熟悉的声音泠泠开口:“尚书大人,下官实在不胜酒力。遇刺事未了,明日并非休沐日,下官还要回大理寺整理卷宗,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
刚刚那个武夫的声音明显带着不悦,冷笑一声:“萧少卿,是看不起本官,还是看不起你的同僚啊?”
沈均在房中听着,不免恶心。
他已被酒意冲昏头脑,此时心中没什么顾忌,酒壶一扔,推门而出,冷道:“赵尚书好大一顶帽子,萧蕴和脖子细,我看戴不动,您还是找旁人戴去吧。”
刑部尚书赵凌思顺嘴一个“放肆”已经说出口,见到是沈均,后续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脸都憋红了。沈均醉意朦胧地扫了他一眼,也不管,拉着一旁的萧蕴和就往屋里走,只把赵凌思当路边草芥。
赵凌思的脸涨得更红。
一有大案,刑部的地位就水涨船高。毕竟证明一个人的清白不容易,但栽赃嫁祸就轻而易举。他被人捧得飘飘然,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老几,此时被无视,心中气急:
“沈均,本官好歹也算是你的长辈!你就这样不懂礼数吗?”
沈均才懒得听他鬼叫,一脚踢在门上,就要关门,赵凌思却仿佛喝大的是他自己一样,忽然哈哈大笑:
“当日本官没去沈世子的婚宴,可惜啊,我听说这婚是成不了了。”
沈均的脚步一下顿住了。
这人应该是真提前喝了点,此刻不折不掩地恶意笑着:“不知道沈世子有没有看过一张图,叫《熙陵幸小孟后》①,坊间日前流传着一张差不多的图,据说是当日在太清观上,陛下特意让宫廷画师现场绘的,那图,可是香艳远胜前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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