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1号考生, 第一个异形件开锻!”


    众人看去,“砰”一声,怀瑾正式开锻!


    头一锤, 落点还带三分生疏。


    可第二锤、第三锤砸下去,在模拟空间练出的劲儿就全回来了。


    怀瑾浑然忘我,却不知场内外, 人早看傻了一片。


    “这锤声, 不得了。”


    “这女娃娃有点本事。”


    就连外行也看出来了。


    “听见没?那女同志的锤声就跟别人不一样,听着带劲!”


    不过,也有人质疑。


    “怪了, 别人都跟图纸杠上了似的, 时不时低个头核量核量,她咋一眼没瞧图纸?”


    “连图都不看,别是根本不会?”


    几个挂着红奖章的锻工听着,脸都气紫了。


    “放屁!这都啥眼神?怀瑾不看图?那是图早烂熟了!”


    “一听那锤响稳当, 就知道心里有准数, 手上不哆嗦。”


    “你们这群外行人懂不懂?这才是顶尖锻工的活儿!”


    “拉倒吧!”有人呛声,“前儿还有人说她是半道出家, 理论还行, 实操稀松!”


    “对对, 旁边那杨建平、王建国才是真本事。”


    “男娃娃们都稳扎稳打, 她这杵着不动换,我看是麻了爪儿了!”


    看台上吵吵嚷嚷。


    可评委席前头,十几位老把式, 谁也没坐住,清一色站起来,目瞪口呆, 直喊乖乖。


    “这女娃娃不得了!”


    在这些浸淫锻造几十年的行家眼里,怀瑾的表现简直颠覆认知。


    有人低声惊叹:“这怀瑾太不简单了,难不成赛前刚好练过同款工件?不然怎么能熟稔到这种地步?”


    立刻有人摇头:“她那学校的底子我清楚,根本接触不到这种高精尖异形锻件。”


    “那怎么解释第一次上手就连图纸都不用看?”


    “还有这听音辨材的手法,炉火纯青,说是几十年的老匠人,我都信。”


    评委们打死也想不通。


    刘老师等人那叫一个骄傲,怀瑾就是一个不断创造奇迹的人。


    陈主席沉吟分析:“她应该是空间构图天赋极强,凭空复刻成型。”


    “但这种天赋是前期占便宜,等其他选手进入状态,怀瑾只怕就后劲不足。”


    众人纷纷点头,认为再过半小时,其他选手就会追上来,怀瑾只是讨了个巧。


    索性这一大早连轴观战,中年老男人难免有些难言之隐,陈主席便暂且离场去洗手间。


    等他回来,却陡然一愣。


    “哎?怀瑾怎么停下了?难不成锤法失误,把工件打废了?”


    一众同僚却没有一人附和,个个眼神呆滞、神色震撼。


    陈主席心头猛地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位老师傅苦笑着开口,“不是打废了,是,是打完了!”


    “打完了?”陈主席只觉尿意又上来了,“这才过去多久?才半个小时而已!”


    他自认年纪大、耽搁的时间不算短,可再怎么也不至于短短半小时,就能完成一件公认最难的异形锻件,这简直离谱。


    老师傅朝冷却台示意:“您自己看。”


    陈主席一扭头,好家伙冷却架子上竟然已经放了一件异形件!


    成型规矩,线条溜光,一点歪斜毛刺儿没有!


    公差怕是极小。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听怀瑾冷静地说,“1号考生,第2个异形件开锻。”


    大伙儿齐倒抽冷气。


    到了这一步,就是傻子也明白了。


    他们这是撞见真正的天才了!


    紧跟着主持人就说,“为省料子、提效率,组委会特意让几个指导老师在场上转悠,帮考生们点出毛病,帮着找补。”


    其他选手个个欣喜不已,直呼组委会贴心周到。


    可这帮指导老师,在别人工位前头只是拿眼一扫。


    “糙!”


    “料没透!”


    “型走歪了!”


    然后,步子不停,目的明确,全奔着怀瑾的操作台去了。


    指导老师越看越心惊。


    尺寸严丝合缝,精度完全达标,远远超出赛事合格标准!


    一个评委看得入了魔,俩手指头搁那来回摩挲,“哎呀,这咋做到的?”


    旁边老搭档赶紧捅他一肘子:“干啥呢?老实点。”


    这人脸上讪讪,“这小姑娘,是给考生们打了个标杆儿啊。”


    众人围着细品,不得不赞同,这工件够当异形件的教材范本了。


    “这闺女哪来的?我收她当关门徒弟都成!”


    “放屁!凭什么当你徒弟?要我说,就该去我厂里干活。”


    就在这乱哄哄当口,有个眼力尖的,猛地一嗓子,“等等!你们快看冷却台,怀瑾是不是快做完了?”


    紧接着,就听到怀瑾依旧毫无波动的报告,“1号考生,第2个异形件完成!”


    指导老师们人都傻了。


    怀瑾抽中的是全场难度顶峰的异形件,老手打造一件都要足足大半小时。


    怎么在怀瑾这里,就跟算1+1=2如此简单?


    更令他们震撼的是——


    “第二件异形件,达标!”


    他们甚至觉得怀瑾的第二个异形件比第一个还好。


    总不能怀瑾还能以赛代练?


    仅仅不过5分钟,怀瑾声音再次响起,“1号考生,第3个异形件开锻。”


    而赛场上,最快的杨建平还与他的第一个工件较劲!


    这带来的差距,是震撼的。


    即便是外行,也能从这速度、效率中,窥探出怀瑾的一枝独秀。


    全场再也按捺不住,自发响起此起彼伏的呐喊:“怀瑾同志,好样的!”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之前为她助威的妇女啦啦队更是不甘示弱,齐声高喊:“怀瑾加油!怀瑾必胜!”


    这山呼海啸的声浪,要把顶棚都掀翻了!


    在这自古叫爷们儿横行霸道的铁砧子台子上,从来就没听过这么大的喊声是冲着女同志去的。


    怀瑾却早已浑然忘我,沉浸在自己的锻打节奏里。


    第一件成品,系统最终评分85分。


    怀瑾了然,现实赛场的炉温、材质、设备环境,终究和模拟空间有差异,分数略低实属正常。


    她迅速结合模拟空间的经验,再辅以听音锻法,不断进行修正、更改。


    第二件异形件,系统评分88。


    第三件异形件,怀瑾加快速度,只用了10分钟便顺利完工。


    但这次,系统评分只有82,不增反降!


    这是为何?


    怀瑾在报告第三个异形件完成后,就停了下来,思考问题所在。


    怀瑾还在琢磨如何提高分数,全场冷气已经被大伙们倒吸完。


    主席台领导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探头张望,难以置信。


    目前,全场仅怀瑾一人完成三件工件!


    更别提,她所抽取的工件,还是公认难度最高。


    选手区众人陷入死寂,随即一片哗然,满心绝望。


    赛前所有人都自认深耕锻造十几年,论实操功底,绝对稳压半路出道的怀瑾。


    本想借着实操赛场彻底翻盘,洗刷理论考试被碾压的憋屈,可现在,脸都被抽肿了!


    杨建平咬牙,“2号考生,开始锻造第2件工件!”


    考生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是了,杨建平也追上来了,总不能让怀瑾一个人出尽风头?


    评委们暗自点头,“杨建平还是不错,顶住压力了。”


    “对,男同志到底力气大,体力足,开始追上来了。”


    “怀瑾同志也不错,可惜到底是个姑娘,后劲不足,现在应当累了。”


    陈主席见程工还能沉住气,不由笑道,“老程,这怀瑾眼看着不行了,你跟我们的赌约可马上就输了。”


    程工却扬眉,“等追上来再说。”


    一旁燕教授却断定,“他们没机会了。”


    “什么?”两人不禁诧异看来。


    却见燕教授如此笃定,“我曾经教过怀瑾,所以很清楚,这个女同志,一向是后劲发力。”


    整个评委席都惊了,哄然大笑。


    “燕教授,这我们就不能苟同了,怀瑾拿什么后劲发力?”


    “她已经比其他同学快了整整三个工件,你竟然说她优势还在后面?”


    “不可能,绝无可能。”


    燕教授:“是吗?那三十分钟后,你们再看。”


    评委席噤声。


    这燕教授,就如此相信怀瑾?


    然而,根本不用三十分钟!


    仅仅五分钟,怀瑾就理清思路,找准节奏,语气轻快,“1号考生,第4个工件开锻!”


    众人:!!!


    打脸要不要这么快?


    眼高于顶的各省市尖子王建国等人,也早就变了脸,嘴唇都是灰的。


    即便无法确定怀瑾工件的质量,单凭这碾压级的速度,足以证明她的实力深不可测。


    选手区心气早泄了。


    “这还有比的意义吗?”


    怀瑾一个人就出尽了风头


    一群人嚷嚷着要退赛,吵得惊人。


    各省的随队老师们:……


    比赛还没完,自家队员的心气都没了!


    要是不让他们重振信心,只怕以后在锻造领域都走不下去了。


    于是,只得顶着全场嘘声,在考生们耳边鼓劲。


    “哎呀,你们不要看怀瑾快,就以为她一定行,万一全是虚的呢!”


    “对对对,肯定是那丫头片子图快图数,糊弄活儿呢,好出风头。”


    这话音儿还没落下,考生们都脸红。


    “理论考那会儿,咱们不也是这么个调调?”


    “结果呢?脸都让人扇肿了!”


    大家再看看怀瑾那手臂抡锤、行云流水的架势,实在骗不过自己啊!


    领队老师们没辙了,只能满怀希望看向杨建平、王建国等人。


    杨建平、王建国:……


    压力山大!


    与此同时,却又生出一股豪气,他们好歹是顶天立地好男儿,难道还能比不过一个小姑娘。


    杨建平:“2号考生,第3个工件开锻!”


    王建国:“3号考生,第3个工件开锻!”


    追上来了!


    众人忍不住喝彩,“好样的,没给咱们男同志丢人。”


    然而,还不等他们重振旗鼓,就听一道恍若魔鬼般的声音响起。


    “1号考生,第4个工件完成,第5个工件开始!”


    众人惊恐看去,掐指一算,这不对啊!


    “怀瑾速度在加快!”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所用时间更短了?”


    “不对,这完全违反了常理!难道她不累吗?”


    杨建平等人刚攒出的热气,全没了!


    他们真的是在跟人比赛吗?


    怀瑾,这已经是非人类的速度了吧?


    即便是在评委眼里,怀瑾这表现也叫惊涛骇浪。


    旁人都求稳求保守,不敢在赛事中随意调整工序、锤法,生怕一步出错满盘皆输。


    可怀瑾偏偏胆大包天,竟然敢一边锻打一边实时优化工艺,


    愣是要把紧张压抑比赛场子,变成了她自个儿精进功夫的地方!


    程工呢喃着:“论天才,咱们见识得够多的了,可怀瑾这份胆魄,实在罕有。”


    一众组委会大佬当即暗自打定主意,哪怕这次赛事怀瑾拿不了第一,也要破格把怀瑾列入重点举荐名单。


    她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但这份天赋、这份心性,值得所有人主动为她铺路撑腰。


    接下来,整个赛场成为了怀瑾一个人的舞台。


    众人麻木听着怀瑾一声又一声的报告。


    “1号考生,第5个工件完成,第6个工件开始!”


    “1号考生,第6个工件完成,第7个工件开始!”


    “1号考生……”


    到后来,观众们差点以为,整个赛场,只有1号考生在比赛!


    “距离比赛,还有5分钟,请各位考生做好准备。”


    “10、9、8……3、2、1,比赛结束,各位考生停锤!”


    全场哀嚎。


    “我只打了10个,怎么办?”


    “我只有8个,更惨。”


    “老师,求求你们了,还有一锤,我就完成了!”


    哀嚎声、求救声、卖惨不绝于耳。


    然而,评委老师们还是非常残忍地宣布比赛结束,并且立刻计件、算分。


    最终分数一面倒,几支传统优势队伍拉开了恐怖差距。


    然而,无论是那支强队,都没有一人欢呼庆祝,因为,他们都在等待一个人成绩。


    渐渐地,就连兴奋议论的观众们也忍不住安静下来。


    全场的目光,均聚焦一人身上,无数张嘴,都在讨论一个名字。


    那就是——


    “怀瑾呢?怀瑾分数多少?”


    “她最终锻造数量多少?我数到最后都麻木了。”


    “好家伙,我看都看累了,她竟然一刻也没停!”


    “不是说,男孩子的体力更占优势?怎么最后,杨建平几人都累瘫了,只有怀瑾还站着?”


    大家纷纷得出结论——


    “肯定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太虚了!”


    “哎呀,还是比不上咱们那个年代,吃苦耐劳。”


    杨建平等人无语凝噎。


    苍天啊!六月飞霜啊!他们已经竭尽全力、精疲力尽,马上就要猝死了。


    如果不是怀瑾在前面拼命赶,他们或许早就默契停下,比赛第二,身体第一。


    现在,是硬生生把所有潜力都逼出来了。


    “现在宣布,1号考生怀瑾同志成绩。”


    瞬间,所有议论、交流全都暂停。


    所有人屏气凝神看向考场中央。


    就见本应是最为紧张的怀瑾,就如此平静地、从容地站立,等待着命运最终宣判。


    刘老师心跳越来越快,逼得他不得不按住心脏,否则下一秒就要跳出去了。


    “第一,一定要第一,求求了,祖宗们,给点力,一定要保佑怀瑾第一!”刘老师拼命呢喃、祷告。


    终于,审判的闸刀落下。


    “1号考生,怀瑾同志,完成数量50件,达标数量50件,上上等工件50件。”


    “恭喜怀瑾同志,达标数量100%!上上等工件100%!完成数量第一!质量全场第一!”


    “各位同志,让我们举起双手,为这位年轻同志欢呼、鼓掌,祝贺她拿下全国青年技工实操比赛模型锻造冠军!”


    刘老师闭上眼睛,失声痛哭。


    怀瑾第一!


    怀瑾赢了!


    命运闸刀落下,为怀瑾劈出一条金光大道。


    *


    开赛之前,没有人料到,最终拔得头筹的会是一个女同志。


    即便在比赛结束,名次真正宣判,众人依旧没回过神。


    “真是怀瑾?”


    “怀瑾真赢了?”


    “杨建平才完成21个工件,她拉了杨建平近一半效率!”


    “不不不,怀瑾最牛的,难道不是她100%的上上等吗?”


    摄像头对准怀瑾时,她望向一众对手,神态谦和。


    可看在其他选手眼中,却满是挑衅。


    “可恶,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过是模型锻造拿了第一而已,又不是实操综合第一,有什么好得意的?”


    “对对,咱们还有一场自由锻造,怀瑾还没赢!”


    嘴上纷纷不服,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数量,那质量,他们就算再练十年,也甭想够着边儿!


    紧绷的空气终于被观众席上炸开的一声尖嗓子撕裂:“天呐!咱们女同志拿单项第一了!”


    众人一瞧,嚯,是妇联主任一大姐挥舞着红袖巾,激动得眼含泪光。


    “怀瑾赢了,怀瑾第一!”


    女工们也猛地抬头,脸上放出光来,跟着呐喊“第一!第一!”,越喊越响亮。


    于是,那声浪便从妇联的座位席卷开,冲击着评委席,裹挟了越来越多的参赛选手。


    最后,整个赛场上空都激荡着同一个声音,“怀瑾第一!怀瑾第一!”


    无数人挥动起红布片、红头巾,汇成一片翻腾的红色波浪。


    而怀瑾立在风暴中心,依旧从容,含笑对着那一片汹涌的红潮点头致意。


    她赢了。


    现场记者连忙按下快门,将她意气风发的模样定格。


    照片很快传遍全国各地的报纸,全国人民第一次认识了这位名叫怀瑾的姑娘。


    “这年轻姑娘真有劲头!”


    “可不是嘛,硬生生拿下第一名,太厉害了!”


    人民由衷地为人民的女儿感到骄傲。


    比赛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次日还将进行第二场自由锻造实操考核,最后会结合模型锻造、自由锻造两项总分,评出实操综合最终名次。


    刘老师满心戒备,解散后立刻让雷闯、马快手等人围在怀瑾身侧护着她。


    谁都没想到怀瑾这匹黑马能一路闯到现在,风头无两,难保不会有人暗中使坏。


    *


    晚餐。


    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拢过来,想近距离瞧瞧这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姑娘,究竟是如何拿下模型锻造满分的。


    “怀瑾,你锻件数量这么多,有什么诀窍吗?”


    “你的工件件件都是上上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这套锻造手法我们从来没见过,难道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独门秘法?”


    怀瑾笑意盈盈地望着围上来的人群,越过众人,望向远处。


    只见其他省份队伍的选手聚在一起,频频朝这边张望,显然是在商议对策。


    眼前这群上前问话的人,不过是先来试探虚实罢了。


    怀瑾像没听出弦外之音似的,“祖上倒确实传下了东西。”


    刘老师在一旁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这孩子咋实心眼!


    旁边雷闯翻了个白眼,刘老师啊刘老师,你可太小瞧咱怀瑾了!她像是被欺负的那个吗?


    你应该让那些人小心点才对!


    果然,没等那群人眼里的贪婪变成实质的逼迫,怀瑾慢条斯理接了下句:“可那是我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凭啥告诉你们?”


    问话的人顿时被噎住,随即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怀瑾同志,这就是你不对了,工人阶级一家亲,技术要交流才能进步。”


    “眼下国家工业建设缺什么?缺的就是先进经验!个人要服从集体,为大局牺牲小我,你的思想很有问题!”


    怀瑾挑眉反问:“照你的意思,只要是国家需要,任何人的家传本事,都必须无偿交出来,是吗?”


    那人面不改色应声:“自然是这样。”


    怀瑾转头扬声喊道:“程老师,麻烦过来一下。”


    程老师早已看清这群年轻人的心思,“怎么了怀瑾同志?有困难?”


    周围刚才起哄的人瞬间噤声,怒视怀瑾。


    有人小声嘀咕:“多大年纪了,还告状?犯得上吗?”


    怀瑾指着那人:“报告程老师,这位同志思想觉悟可高了。他刚才表了态,为了支援大建设,愿意发扬风格,把他家传的锻法,全数无偿献给国家。”


    程老师愣了一下,“真的假的,路富国,你真要主动献技?你家里人同意?”


    路富国脸“刷”地惨白,连连摆手:“没、没!我说的是怀瑾!何况,我哪有什么家传绝学?”


    “没有?”怀瑾笑容加深,“路同志谦虚了。你这手法我认得,若不是你气力不济,心不定,只怕我还没那么容易看得出。”


    路富国浑身一激灵,指着怀瑾,“你你你,你怎么偷师?不对,你是不是专门调查过!怀瑾,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敌特!”


    怀瑾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为了你这点压箱底的东西?犯得着?”


    “怀瑾,都是革命战友,至于这样拆台吗?”一个与路福生熟络的大汉忍不住站出来。


    怀瑾笑容不变,“拆台?不敢当。我是帮大家提高觉悟。”


    “就比如,张满仓同志,你家传燕京叠纹法,讲究个叠八分回三层,想来也对国家建设有所帮助吧?”


    “至于李卫华同志,你家对铁砂掌锻造法,只怕也有一定造诣,不如索性都献出来,可好?


    众人:……


    这是什么死神大点名?


    在怀瑾看过来时,赶紧摇头,姐,我们刚才可没有逼你!我们是清白的!


    赛场之上,几乎每位匠人都有压箱底的独门手艺,这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没人愿意主动上交。


    如今被怀瑾一一戳破,皆是进退不到。


    怀瑾看向一旁的程老师,笑着说道:“老师您瞧,觉悟高尚的不止路同志,大家热情高涨,都积极着。”


    程老师打蛇随棍上,朗声道:“好!既然同志们都有这份觉悟,那咱们技术攻坚小组,今晚就在厂办会议室加开个特别技术交流会,请各位把自己刚才表态的技术要点,现场整理备案一下!”


    一众选手心态崩盘。


    苍天呐,他们刚才为什么要得罪怀瑾?


    刘老师凑到怀瑾身边,难掩兴奋:“你可真敢,这群小兔崽子好几个是子弟厂的!你到底打哪儿摸来的底?”


    怀瑾仰天长叹,她在系统空间模拟过成百上千次,这些人的看家本事,她比他们自己还要熟悉。


    当夜,整个北京赛区无人入眠,各个宿舍灯火通明。


    各位教练连夜召集队员开会,会议主题只有一个——


    想尽办法,阻止怀瑾继续夺冠。


    她带来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于是,多个省份教练集结,共同向组委会施压。


    一夜斗争。


    第二天,自由锻造开赛。


    *


    自由锻造考试现场。


    毫无疑问,怀瑾这次拿的还是1号位。


    无数个摄像头、转播头从四面八方探出。


    “快看!是怀瑾!”


    “嘘,来了来了!”


    “哪里,哪里?让我看看。”


    “呦,好精神一小姑娘!”


    观众席上、评委席上都是议论纷纷,大家聊天热情高涨,话题就一个,怀瑾!


    但作为怀瑾的对手,选手们都快焦虑疯了。


    大家都在疯狂揣测,怀瑾会在这一轮的自由模型锻造当中选择什么题目?


    该不会又是全满分吧?


    不得不说,怀瑾的一举一动都让全场,尤其是他的对手,格外心惊胆战。


    怀瑾站在赛场中央,一道道惊疑不定、探究审视、嫉妒敌意目光笼罩,她却不如幼年般害怕哭泣,反而挺直脊梁,深吸一口气。


    奇异的兴奋直冲头顶,有力心脏在胸腔撞击,血液于全身奔流、鼓劲。


    这具身体已经迫不及待了。


    从这一刻开始,怀瑾将无惧面对任何敢于挑战的对手。


    无论是男是女,无论健壮与否,怀瑾都将是站到最后的胜利者。


    “那么,去吧,”系统笑着说,“宿主,祝你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而它,将会在王座,为您加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各选手就位!实操比赛第二场, 自由锻造开始。”


    “本环节为自由创新。考生任选课题设计锻件,裁判组按工件难度和创新分双重评分。”


    选手区顿时哗然。


    “什么意思?就是说咱们想打什么就打什么?”


    “那敢情好,我选个最难的, 得分不就高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问题是你有那个金刚钻吗?选太高打不完,那就是零蛋,比人家老老实实打标准件的还惨。”


    几个外省选手凑在一起, 压低声音商量。


    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往一个方向飘, 怀瑾,她在干嘛?


    怀瑾的选择,将会直接决定他们选择冒险, 还是保守。


    怀瑾站在锻造台前, 垂着眼,看上去也十分有压力。


    三十米开外,观众席上几个外省来的老师也在看。


    北京的领队慢悠悠开口:“你们说她,是继续打那几个规定工件呢, 还是会选创新的?”


    “我赌她选标准配件, ”东北联队笑了,“她前两场领先那么多, 没必要冒险。”


    “那可不一定。”第三个声音插进来, “她要是选标准配件, 创新分就没了。”


    “总之, 这场比赛,怀瑾想拿第一,可没那么简单。”


    “我们改这个规则, 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几个人同时笑了。


    “她求稳,咱们就赌其他人里有人能爆个冷门。但她若是冒险嘛,”北京老师顿了顿, 上扬,“小地方来的,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一紧张,手一抖,就什么都完了。”


    “光明正大的阳谋。”东北联队老师接了句,很是得意。


    “咱们就看她怎么选。”


    “不不,这你就说错了。应该是,咱们就等着她怎么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选手们一个个在图纸上疯狂勾画,心率都爆表了。


    怀瑾却并不惊慌,偶尔拿起铅笔在纸上点两下,又放下。


    所有人都想知道怀瑾在想什么。


    她怎么不画呢?难道是当真为了保守选择标准配件?


    三十分钟转瞬即逝。


    考官开始按顺序询问选题。


    “1号考生,你的选择是?”


    全场上万道目光齐聚。


    怀瑾,到底会选择什么配件呢?


    连车间顶棚上的鸟雀都仿佛被这凝滞的气氛压住了,扑棱棱飞走几只。


    怀瑾抬起眼,“老师,我选的题目是,柴油机凸心轮的改造。”


    安静,呼吸可闻的安静。


    然后——


    “哗!”整个车间沸腾了。


    “啥?她说的啥?”


    一个年轻技术员拽住身旁的工人:“师傅师傅,柴油机凸心轮是啥?很难打吗?”


    那工人一拍大腿,“岂止是难打?我这么跟你说吧。”


    “凸心轮那玩意儿,形状不规则,一头粗一头细,上头还有好几个凸轮桃尖。你打的时候,每个桃尖的角度差一丝都不行。一根轴上少说六七个桃尖,得保证角度分毫不差,你想想那是啥精度?”


    年轻人:“那怀瑾不就选错了?”


    “换成别人,我认为他做了错误的选择。但如果是怀瑾,”那工人长长一叹,“咱们就等着大开眼界就行了。”


    年轻人惊讶于他一向眼高于顶的师傅,竟然对怀瑾有如此高的评价。


    最受刺激的莫过于选手区。


    在如此高压的比赛现场,怀瑾竟然敢挑战如此高难度的的自由锻造?


    无论是杨建平,还是王建国,现在就一个想法——


    怀瑾,才是真正的爷们!


    哦,不对,这才是真正的娘们!


    他们算是彻底认识到了,什么叫做巾帼不让须眉。


    就两个字,佩服!


    紧接着,就是狂喜。


    胆子大好啊,他们想过怀瑾会冒险,但没想到她这都不是走钢丝,而是直接刀山火海下一趟。


    杨建平和王建国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兄弟,我们的机会来了。”


    “超越怀瑾,就在今日。”


    几位领队老师摇遥遥举杯。


    “各位,我们可以期待胜利。”


    “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经激。”


    燕教授不喜他们的笃定,却来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想过,若当真只有怀瑾一人挑战成功,那么这一代,就彻底成为怀瑾的背景板了。”


    全场一静。


    过了几秒,东北领队才悠悠叹气。


    “不光是他们这一代。只怕,往后几代人,怕都要活在怀瑾的影子里。”


    一众领队老师,不敢想象,怀瑾当真会是盖亚同代的选手吗?


    时代发展太快,他们还没来得及接受一个女锻工真正称霸锻工行业。


    怀瑾之后,其他选手陆续报题。


    “2号选手,杨建平,选择六缸柴油机连杆。”


    众人点头。


    不愧是上届全国冠军,稳打稳扎,工件既有基础难度,又给了自己创新空间。


    “3号选手,王建国,选择大型齿轮毛。”


    “4号选手,张援朝,选择摇杆轴体。”


    ……


    这群尖子生报完,就开始拉开差距了。


    “我,我选标准件,传动轴。”


    一个西南来的男选手脸涨得通红,不敢看评委,也不敢看观众。


    旁边有人悄悄议论:“啧,还是选保守了。”


    “那不废话吗,创新分不要了呗。”


    “也不能怪他,没那个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才要命。”


    “说得倒也是。不过你看人家怀瑾才是有魄力。”


    越是往后报,越是泾渭分明。


    前十号里,有七个选了创新题目。


    到二十号往后,敢创新的不到一半。


    五十号之后,几乎清一色是标准件。


    观众们咂摸着这个变化,议论得更欢了。


    “哎,你说今年这规矩,是不是逼着好学生往死里卷?”


    “可不是嘛。考得好了,分数拉到天上去。考砸了,连差生都不如。”


    “那可不就是赌博嘛。”


    “赌就赌呗,咱们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三十分钟后,图纸设计结束。


    “现在,自由锻造比赛正式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考官话音落下,竟然没有人动锤。


    选手们盯着自己的图纸,清一色的紧张、焦虑。


    或者说,他们在犹豫。


    这一锤砸下去,便当真什么不能改了。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看台上的观众也开始交头接耳:“怎么都不动啊?”


    “一边打一边想,基本就废了。得把图纸烂在肚子里才敢下手。”


    “那得等到啥时候,我想回家吃饭了。”


    “砰!”


    一声锤响,如同惊雷炸在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谁呀,这没勇,竟然开第一锤?”


    立刻有人说,“那还有用说,肯定是选择了标准配件的考生,才敢如此干脆利落开锤。”


    然而,他却听到了邻座颤抖的声音,“可我怎么看着,那拎锤的怎么像是个女同志?”


    那人一笑,“你也是老糊涂了,咱这赛场不就只有怀瑾一个女同志吗?”


    然而紧接着,他头皮发麻,惊恐看去——


    “是1号位!”


    “第1个开锤的是1号选手怀瑾!”


    怀瑾右手握锤,左手钳着烧得通红的坯料,第一锤稳稳落下!


    铁砧上溅起的氧化皮像一蓬暗红色的烟花,绽放于众人视网膜。


    太漂亮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差点让人怀疑这不是能决定一生命运的大比武。


    而还在犹豫的杨建平,怔了怔,他竟然不如怀瑾?


    然后他把锤子重新握紧了,“砰!”


    第二声锤响,来自2号位。


    “砰!”


    第三声,3号位。


    像是多米诺骨牌,又像是被怀瑾点燃的引信,整个车间骤然爆炸。


    锤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自由锻造比赛正式开始!


    评委席却全然被一人所吸引。


    “怀瑾这火候控得漂亮。”


    程工前倾身子,盯着怀瑾手里的钢坯。


    “看看这温度,里外透得匀,没一块生、没一块过。”


    陈主席啧啧称叹,“这手控火,没个五六年下不来。”


    程工实在想不通:“可她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祖传的?”


    “不可能。她爸妈往上数三代没一个干锻工的。”


    “怀瑾这手法,不像是没门没派。”


    “这才是最邪门的,”陈主席把手里的一沓纸翻了翻,这是他们连夜整理的怀瑾比赛的技术分析,“你看这里,她的锤法有南派的底子,但落锤的角度又像北派。”


    “控火的手法接近川西的老法子,但升温节奏又完全不同。我数了数,至少五个流派的东西,全揉在一起用了。咋做到的?”


    燕教授坚定地说,“天才,总是能人所不能。”


    陈主席沉默了几秒,“这姑娘,当真不一般。”


    “怀瑾基础锻造能力是强,可她运气实在不好,”有评委评价,“她还太年轻,只想着奔着高难度而去,却忘记衡量自己的能力。”


    就连陈主席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确实心比天高,柴油机凸心轮的改造连我也不敢轻易尝试。”


    就在众人感慨万千时,却突然听到程工失声,“等等,怀瑾在干什么?”


    讨论戛然而止。


    几人齐刷刷转头。


    不过短短半小时,怀瑾面前的工件已经有了雏形。


    金红的钢坯在她手下翻转、延伸、收放,凸轮的轮廓线如同妙笔生花,短短几锤,就曲线尽显。


    “好漂亮的基础功夫。”


    陈主席的语气变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这锤法,稳、准、狠,没有一锤是多余的。沈大师那把锤,给她用也不算埋没。”


    程工也站起来了,“基础是好,可她的策略是不是偏了?”


    “怎么说?”


    “你看她打的这个凸心轮,”程工指了指,“虽然漂亮,但整体来看,还是民用级别的路子。比起她在军部搞的那个项目,简化了不少。”


    陈主席眯起眼看了看,“有道理。这场比赛比的是创新,她如果只是打一个简化版的凸心轮,基本功再扎实,分数也上不去。”


    “那就是失误了,”程工接话,语气里有惋惜,“到底是年轻,想冲高难度,但实际操作起来发现不行,就缩回去了。”


    “可惜。”


    “是可惜。”


    几个评委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


    “等等!不对不对!”


    “你们看她在干什么!”


    几人再次转头。


    这一看,全都愣住了。


    怀瑾把烧到一半的工件从砧上取下来,放进了回火炉。


    “回火!”


    陈主席瞳孔骤缩,“这个时候回火?她才打到一半,这是什么操作?”


    “半成品回火,热应力重新分布,再拿出来打的话,组织结构就全变了,这得重新计算所有的锻造参数!”


    评委席彻底懵了。


    若是普通考生如此操作,他们就该大骂对方猪脑子乱打。


    可操锤的人是怀瑾,就跟数学学霸说这数学题出错了,你敢立刻否定?


    几个年轻一点的评委干脆跑下了评委席,凑到近处去看怀瑾的操作。


    程工跑得最快。


    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离怀瑾最近的位置,双手撑着护栏,探头去看。


    “好家伙,怀瑾这所图不小啊!”


    怀瑾的回火,不是普通的回火。


    普通工人回火,也就是工件往炉子里一塞,等时间到了就取出来。


    但怀瑾不一样,她每隔两分钟就把工件取出一次,用锤柄轻轻敲击不同部位,听声音,看氧化色,再放回去。


    这啥玩意?程工咋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锻造方法?


    陈主席喃喃自语,“这是她自创的?”


    就这一手,立刻吊起了所有人都兴趣。


    这怀瑾,当真了不得。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怀瑾当真能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时——


    “砰!”


    一声巨响,压过了车间里所有的锤声。


    脆,亮,还带着回音,是铁砧断裂的声音!


    “哐当”,半截铁砧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往声源处看。


    “谁?谁把铁砧敲断了?”


    “哪个毛手毛脚的?平时不好好练,现在丢人了呗。”


    “哈哈,看看是谁第一个现眼?”


    笑声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怀瑾!”


    “什么?”


    “怎么可能?!”


    刘老师捂住心脏,马上就要去世了,却立刻强撑着,马上和赛方沟通求情。


    选手区,一片死寂之后,爆发出压不住的骚动。


    杨建平先是愣了两秒,然后不受控制地大笑。


    之前被他忌惮的强敌怀瑾,竟就如此戏剧性出局了?


    被怀瑾压得喘不过气的选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是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哎呀,”王建国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我就说嘛,别好高骛远。那可是凸心轮,一般人能随便挑战的?这下好了,现原形了吧。”


    “可不是。前两场考理论、考模型,那都是纸上谈兵。真到动真格的,就不行了呗。”


    “小姑娘嘛,力气跟不上,正常正常。”


    声音呕哑嘲哳,实在难听。


    怀瑾站在锻造台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铁砧断裂的冲击给怀瑾的冲击很大,她还从未如此失败过。


    “老师,我申请换钢坯。”


    负责材料的老师愣了一下,飞快地给她换了一段新的钢坯。


    以为她马上就要退赛的选手们一震,懊恼拍头。


    对啊!差点忘了,这自由锻造比赛规则改了,考生可以在规定时间申请更换铁砧。


    “啧,白高兴了。”


    杨建平倒是看得透彻,“不对,怀瑾这场比赛必输无疑。”


    其他人疑惑看来,就这么宣判怀瑾出局了?


    王建国笃定微笑,“怀瑾基础锻造能力几乎能称第一,但她竟然最快敲断铁砧,那就说明,她的图纸设计有问题!”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自然听明白了王建国的意思。


    于是,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笑出来。


    “同志们,让我们集中精神,继续比赛!”


    “对对对,赛出我们男同志的风采来。”


    既然怀瑾已经包揽了最后一名,那他们自然可以放开手脚去动作。


    是时候为自己正名了。


    怀瑾却没有如同旁人想象般,惊慌失措。


    她盯着那块新钢坯,目光沉静,像是在跟它对话。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图纸没问题。”


    这是经过模拟空间设计、验算、实操过的。


    “锤法没问题。”


    那几锤的力度、角度、节奏,她在模拟空间里验证过不下百次。


    “高炉温度也没问题。”


    控火一向是她的强项。


    那问题出在哪儿?


    怀瑾闭上眼,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胚体,对了,只能是胚体有问题!


    她在模拟空间里用的,是二十一世纪的高纯度高碳钢,杂质含量控制在万分之几,组织结构均匀。


    但现在是六十年代!


    尤其是这场比赛,用的是国产矿,硫磷含量高,杂质不均。


    同一批钢坯,上一块和下一块都可能差出一个等级。


    怀瑾深吸一口气,找到问题了!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在火候和力度上作出调整。


    只是,就连怀瑾,也没办法知道,这个调整应该如何调整。


    那就……


    只能如同这个时代的锻工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去试了。


    “砰!”


    第二次锻造开始!


    十分钟后。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位置。


    “咔嚓!”


    钢坯,又断了。


    全场第二次震动。


    这一回,没有人笑了。


    选手区里,杨建平不禁皱起眉头,有些不安。


    连续两次,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方式断掉,这不像是水平问题,倒像是在试什么。


    “砰!”


    第三次。


    十分钟后,“咔嚓!”


    钢胚断了。


    “砰!”


    第四次。


    又断了。


    怀瑾四次尝试,全部失败!


    看台上议论纷纷。


    “完了完了,这姑娘废了。”


    “图纸肯定有问题,要不就是脑子有问题。”


    “可惜了,前两场那么风光,到真章就不行了。”


    那个年轻技术员摇着头,“我早就说过,这种小地方来的,底子薄,撑不了大场面。”


    旁边年轻姑娘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喊了一声:“怀瑾,加油啊!”


    她旁边的同伴也喊起来:“怀瑾加油!别放弃!”


    有人看不惯她们,便索性大喝倒彩。


    两种声音在车间穹顶下撞来撞去,像两股激流。


    评委席上,气氛凝重。


    陈主席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他本来想喊停这无谓的尝试,却发现怀瑾在连续四次断坯之后,表情竟然越发放松。


    就好像,在怀瑾心里,她离正确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怀瑾走到材料台前,如此平静要求,“老师,麻烦再换一块钢坯。”


    材料的老师犹豫了一下,看向评委席。


    陈主席抬手,“给她换。”


    全场哗然。


    “这都第四次了,还换?”


    “这主席该不会是怀瑾的亲人吧?这么照顾她?”


    怀瑾向陈主席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迫不及待开锤。


    她已经摸到头绪了。


    前三次,怀瑾试图通过不断调整力道、温度,从而应对不同杂质的胚体。


    但很快,怀瑾就发现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控制。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


    怀瑾有些遗憾,“既然杂质无法避免,那就只能改设计。”


    把原本需要精密配合的几个关键部位简化,牺牲一部分效率,用更宽松的公差,来换取成品的稳定性。


    原来她设想的效率提升是百分之五十。


    现在,大概只能做到百分之三十了。


    但百分之三十,也够了。


    系统:“够什么?”


    怀瑾微笑,“够拿冠军!”


    “砰!”


    第五块钢坯,第一锤落下。


    “砰!”“砰!”“砰!”


    锤声重新响起来,节奏稳健,像永不停歇的心跳声。


    选手区里,那些等着看她彻底垮掉的人,表情凝重。


    “她竟然还在坚持!”


    换了四块,断了四块,换了第五块,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打。


    这份心理素质——


    “当真是牛。”


    比赛还在继续。


    然而,在相同位置,“砰”的一声,铁砧断了。


    到这时,选手终于忍不住了,他们不可能眼看着怀瑾一次又一次输错。


    万一,下一次,她当真赢了呢?


    选手区,路富国把锤子往台上一搁,扭头冲着评委席喊了一嗓子:“老师,我能不能问一句?”


    “这位同学,不断地换钢坯,这难道不是原材料的浪费吗?”


    考试规则确实可以更换钢胚,但如同怀瑾这般,一次性换五六块,从未有过。


    陈主席直截了当:“只要是出于创新需求而做的尝试,那就不叫浪费。”


    路富国没忍住,冷笑:“是只有怀瑾叫做不浪费吧?”


    “同学,如果你在不断地弄废了钢坯之后,”陈主席打断了他,“依然有勇气、有信心认定自己的设计图是合理的,并且有魄力地向组委会再要求一块。那么,组委会同样可以给你提供。”


    路富国的脸“唰”地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还当真没这个勇气。


    不如说,他甚至没有重复锻打五次的实力!


    旁边几个原本想附和的考生,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图纸。


    这话接不得,谁接谁就是没勇气、没魄力、小肚鸡肠。


    好在他自己的老师反应快,从看台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回去比你的赛!少操闲心!”


    路富国如蒙大赦,缩着脖子回了自己的锻造台,没忍住在心里暗骂。


    这老头子到底什么人?咋都偏帮怀瑾?


    他不知道,在场有些人是知道的。


    陈主席,可是东北老工业基地出来的第一批八级锻工,手底下带出的徒弟现在遍布全国各大兵工厂。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罪了他,以后想抱大腿都找不到腿在哪儿。


    路富国老师擦了把冷汗,兔崽子,回去再收拾你。


    这边刚消停,那边刘老师坐不住了。


    趁怀瑾更换钢胚,刘老师急躁,“怀瑾,你要不要更换图纸?”


    怀瑾正低着头检查新换的钢坯,“不换。”


    刘老师急了,“你别怕丢人!年轻人嘛,谁没个失误的时候?”


    “你这图纸明显有问题,咱们就不打什么柴油机凸心轮了,挑个简单的。”


    “你要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帮你跟组委会说,算是技术调整。”


    “刘老师,”怀瑾打断了她,“我的图纸没问题。”


    缺的只是不断重复,不断发现问题,再不断纠正问题。


    怀瑾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刘老师愣在原地,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但他硬是忍着没说出来,“好,老师听你的。”


    眼前的人是怀瑾啊!


    屡屡创造奇迹的怀瑾。


    “砰!”


    第六块钢坯,第一锤落下。


    几个评委同时眯起了眼。


    陈主席“嗯”了一声,身子前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陈主席“嗯”了一声, 身子前倾。


    “手法变了。”他低声说。


    “确实,前面几锤她用的是常规的直落式,这次加了转腕。落点也不一样了。”


    “你是说, 她拿这场比赛当试验台?”


    “胆大包天啊。”陈主席摇了摇头,但语气赞叹。


    程工插了一句嘴:“可你也得承认,就是这种小年轻, 才敢这么干。咱们这些老家伙, 想都不敢想。”


    陈主席想起上个月那份内部文件。


    上面要求逐步减少对老大哥技术的依赖,转向自主研发。


    但老毛病摆在那儿,仿制的东西, 只能照猫画虎, 核心的东西根本没吃透。


    就说柴油机凸心轮,老大哥给的设计图,照着打出来能用,但效率低、故障率高, 使用寿命不到人家的一半。


    为什么?


    因为没有自己的理论研究, 没有自己的创新体系。


    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人家给个过时的图纸给你, 你也没办法。


    这才是他们几个老家伙顺水推舟, 改规则、搞自由锻造的真正原因。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会照着图纸打零件的技术工, 而是一个能自己画图纸、自己闯出一条路来的领路人。


    他们需要怀瑾, 来真正开创华国锻造的未来。


    *


    锻造台前,怀瑾的锤声越来越稳。


    “砰、砰、砰、砰”


    看台上,观众们的心也跟着这个节奏起起伏伏。


    “第几锤了?”


    “三十多了吧?”


    “上一次就是四十锤的时候断的吧?”


    “来来回回都是这时候断, 哎呀,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吧。”


    大家都不抱希望。


    然而锤声依旧在继续。


    “砰!”


    第四十锤。


    没断。


    “砰”


    第五十锤。


    没断。


    “等等,怎么回事?”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怀瑾是不是度过那个点了?”


    “对,这次竟然没断?怎么回事?”


    难道这一次,怀瑾的工件真的成功了?


    怎么可能?动态回火,从前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然而,这工件当真在金红的炉火映照下,轮廓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像一轮红日,马上就要跃出乌云,凌空照耀。


    怀瑾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仿佛打了成千上万次!


    看台上,那个工人师傅忽然站了起来,盯着那个工件,眼睛越睁越大。


    旁边的年轻技术员拽了拽他的衣角:“师傅,咋了?别影响别人观看。”


    没看后面的人都开始骂娘了吗?


    师傅却激动的说:“快快快,你看那个流线型,你看那个桃尖的过渡……”


    徒弟仔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不就是个凸心轮吗?”


    “你知识学到狗肚子离去了?”师傅激动,“师傅我看过那么多凸心轮,从未看过如此流畅的曲线!怎么做到的,到底怎么做到的?”


    “每一锤的力度都在给下一锤让路,整个锻造过程是连续的、递进的……”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年轻技术员没懂,嘟囔,“管它流不流畅,只要断了,那就白费了。”


    师傅翻了个白眼,蠢货,他怎么就收了个蠢货徒弟!


    与此同时,陈主席在评委席上深深吐气。


    他救心丹呢?


    有评委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席,这是要成了?”


    陈主席没直接回答,“就看后半程了。”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前半程是基础,后半程才是创新,就看怀瑾能不能打出点新东西来。


    一旦打出来……


    程工也想摸救心丹了。


    就在这时,怀瑾动了。


    她把那个已经基本成型的凸心轮从铁砧上取下来,用钳子夹着,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送回了高炉!


    “这是干什么?”


    看台上,几百双眼睛同时瞪大了。


    “回火?三次回火!”那年轻的技术员脱口而出。


    他师傅霍然起身,“她在半成品状态回火?她疯了?”


    这就是怀瑾所谓的创新,那还不如别干,老老实实把标准配件打出来!


    评委们就更不认可了。


    程工拧眉,“凸心轮的精加工阶段,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回火!热应力重新分布,组织相变不可控,最后的硬度和韧性都会受影响。”


    “这就是在赌!”其他评委都替怀瑾急了,“她前面打得那么好,只要正常收尾,必定八十分以上!现在搞这一出,要是出了问题,前面全白费了!”


    “她要的的不是分数。”


    “那是什么?”


    “是一个优化的凸心轮,是一个全国最好的凸心轮。”


    众人一怔,齐齐吐气。


    这就是天才的魄力吗?


    怀瑾彻底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赛场中央,怀瑾把工件送进高炉之后,从工具箱里拿出锉刀,开始修整备用的模具边角。


    多次的失败,让怀瑾状态极差,身体到达极限。


    但她同样习惯了极限。


    正如程工所说,半成品回火后,再进行二次锻造,难度很大。


    工件基本定型,温度、硬度、组织结构都处在极不稳定的临界状态。


    就像在钢丝上翻跟头,不是孙悟空,都不敢来试一试。


    而怀瑾,偏要试一试。


    高炉的观察孔里,火焰从暗红渐渐转向橘黄。


    到了!


    怀瑾眼神一凝,钳子一伸,夹出钢坯。


    金红的工件暴露在空气中,怀瑾把它架上铁砧,右手握锤,左手持钳——


    “砰!”


    第一锤落下,敲响宣战的号角。


    看台上,年轻技术员揉了揉眼睛:“她这锤法……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师傅沉吟,“确实不一样。”


    他现在看不明白,怀瑾到底要做什么。


    前半程怀瑾的锤法最大特征,就是稳,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但现在,她的锤法是活。


    锤头落下的角度、力度、节奏,每一锤都在微调,不断校准。


    评委席上,陈主席的眉毛一挑。


    “这不是常规的精锻手法,”程工也看出来了,“你看她落锤的轨迹,不是直上直下,是带旋转的。每一下都在改变工件的微观结构……”


    “是旋锻法的变种,”陈主席接过了话头,“但又不完全是。她在旋锻的基础上加了温度分区,你看她只打凸心轮的桃尖部位,其他部位不动。这说明她对热应力的分布有精确的计算。”


    陈主席激动,“怀瑾一定是想到了新东西!”


    “她才多大?”程工脱口而出,“能想到这一步?”


    陈主席也不敢置信,却又怀揣期待。


    现在,只能等了。


    *


    赛场中央,怀瑾进入了最后的修整阶段。


    她的动作从大开大合变成了细密的敲击。


    汗水更多了,几乎淹没了眼睫。


    怀瑾却来不及擦,在模拟空间里,她失败过无数次。


    每一次失败都教会她一件事,在这个阶段,哪怕多一锤、少一锤,都可能让整个工件从优秀变成报废。


    众人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个凸心轮在飞快成型,流线流畅,表面光滑。


    二次回火没有让应力有任何问题!


    评委席上,陈主席忽然脸色大变,“不对!”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怀瑾当真要成功了!


    怎么会这么快?怀瑾把效率提高到了将近半成!


    陈主席立刻扫过观众席。


    看台上,观众们还在热热闹闹地交头接耳。


    一切都很正常,但问题是,谁知道中间会不会混着个乱七八糟的人物?


    如果这只是初级锻工的比赛,说实话,就算有敌特混在里面看,陈主席都能夸奖一声这敌特还挺有耐心。


    要不是他是评委,都觉得是一群小猪在比赛。


    但问题是,现在这群猪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问题就大了。


    现在老大哥专家陆续撤回,图纸被带走,设备被锁死。


    上面要求自主研发,但自主研发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像柴油机凸心轮这样的技术瓶颈,每个瓶颈都可能卡住一个产业。


    而怀瑾正在做的事情,是捅破其中一个瓶颈。一旦被怀瑾提前被盯上,就麻烦了。


    陈主席不敢冒险,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工作人员脸色一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五分钟后。


    看台上,观众们开始骚动。


    “哎呀,你们看,那边怎么来了一群当兵的?”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到了车间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穿着军装的人。


    就在这时,扩音器忽然响了。


    “同志们,刚刚接到消息,厂区出现煤气泄漏。”


    “为了大家的安全,请所有观众立刻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有序疏散。不要慌张,不要拥挤,有序离场。”


    “啥?”


    看台骚动。


    “煤气泄漏?这玩意儿不是会爆炸吗?”


    “天哪赶紧跑!”


    “等等,我的瓜子,我的瓜子还没吃完!”


    “别管瓜子了,命要紧!”


    观众们呼啦啦站起来,椅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人往东,有人往西,好在工作人员早有准备。


    几十个人同时入场,举着小红旗引导人流,嗓子都喊哑了:“这边走!这边!不要挤!”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


    那师傅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还在回头张望:“那个小姑娘还没打完呢!”


    年轻技术员,“师傅,你就别操心她了,人家选手那边没事,就咱们观众区泄漏!”


    “哎呀,太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怀瑾能打出个什么玩意出来呢。”


    选手区的人也是一脸懵。


    一个考生探着脖子往外看:“煤气泄漏?那咱们不跑?”


    “没听人说吗?观众区泄漏,跟咱们没关系。”


    “真的假的?万一炸了呢?”


    “炸了也是先炸他们,你操心什么,赶紧把工件擦干净。”


    但很快,就连选手区也开始安静。


    有人认出领章上的标志,瞳孔骤缩,那不是普通的兵,是内卫!


    真正让整个考场鸦雀无声的,是二十分钟后推门进来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军便装,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五个人。


    他走进车间的那一刻,所有的锤声、议论声、脚步声,全部消失了。


    安静得能听见高炉里焦炭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的掌。


    “啪啪啪!”


    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考场。


    几百个考生、几十个评委、几十个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在鼓掌。掌声在车间的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


    “王德彪!”


    一个年轻考生脱口而出,声音里是近乎虔诚的颤抖。


    王德彪,八级锻工。


    全国不超过二十个的八级锻工!


    可以说是兵工厂的顶梁柱,当年在大连造船厂顶住老大哥专家的压力、一手建立起国产船舶动力系统的男人!


    对于在场每一个学锻造的学生来说,这个名字就是神像上的金漆,是可望不可及的终点。


    王德彪抬了抬手,掌声渐渐落下。


    他走到评委席前,扫了一眼全场,然后他笑了,格外和蔼,“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评分照常进行,该打分的打分,该记录的记录,不要因为我影响你们的工作。”


    话是对评委们说的,但他的目光——


    不动声色地,从怀瑾身上滑了过去。


    在场几个老狐狸都看见了。


    陈主席立刻笑了,“王老,您这话说的。您都到了,这主评委自然该是您的。您要不坐,我们哪敢坐?”


    王德彪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们的工作,我不能强行插手。该谁负责就谁负责,组织纪律不能乱。”


    陈主席嘴上说着“好好好,听您的”,心里却在想:您要真不插手,您来干什么?您从北京专程跑下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一群学生娃打铁?


    但他没敢说出来,因为他发现,上面对于这凸心轮过于重视了。


    还是说,重视的不是凸心轮,而是……怀瑾呢?


    *


    考试继续。


    只是许多学生的心都乱了,止不住往评委席上跑。


    王德彪啊!这可是他们的向往的大人物!


    于是乎,选手们那叫一个花枝招展,搔首弄姿,跟疯狂开屏孔雀没什么区别了。


    短短时间,陆陆续续,就不断有选手举手交卷。


    这就越发显得怀瑾格格不入。


    王德彪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并没有表现出刻意对怀瑾的关注。


    到目前为止,除了陈主席心里有数,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场兴师动众的封锁,只为一个人。


    全场气氛被点燃。


    各省的带队老师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管他王德彪是不是来当评委的,人到了,就是机会。


    你推我搡,络绎不绝地往评委席凑。


    “王老,您好您好!我是北京队的李长河,咱们去年在沈阳的锻工会议上见过……”


    王德彪:“哦,老李,记得。”


    李长河大喜,赶紧一招手,把身后的学生拽过来:“这是我家小子,北京队的杨建平,您给掌掌眼?”


    杨建平挺着胸脯走上前,双手捧着工件。


    王德彪和蔼问了一句:“你的设计原意是什么?”


    杨建平早就准备好了,滔滔不绝。


    “行了,”王德彪打断了他,“你讲得倒热闹,可你自己看看你这工件,跟你的设计原意对得上吗?”


    杨建平一愣。


    “你说优化曲率,可你这曲率从头到尾没变过。这叫优化?这叫糊弄!”


    “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起技术,王德彪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杨建平羞愤欲死。


    李长河赶紧打圆场:“感谢王老指导!感谢感谢!我们回去好好总结,好好改进。”


    “改进?”王德彪看了他一眼,“直接扔垃圾桶,重头再来吧。”


    众人……


    众人瑟瑟发抖。


    不是,刚刚多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咋突然变得如此恐怖?


    陈主席赶紧安慰:“杨同学,别太难过,王老的标准高,咱们评委会按自己的评分细则来,不影响。”


    杨建平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不影响才怪。


    王德彪“不及格”三个字传出去,他这工件就算评了九十分,也没人认了。


    上海队领队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但王德彪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上海队呢?拿来看看。”


    躲不过。


    上海的孙丽华硬着头皮走上前。


    王德彪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你这设计图纸是谁画的?”


    “我……我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你自己看看,你这图纸的尺寸公差标的多少?”


    “你打出来的又是多少?差了整整三倍!你画得出来,打不出来,那你画它干什么?”


    “不及格。”


    孙丽华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和杨建平对视一眼,豁,两苦瓜同时飙泪了。


    东北队第三个上。


    工件递上去,王德彪看了一眼,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两个字:“不及格。”


    东北队领队……


    呜呜呜徒弟,我对不起你啊!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不及格。”


    “不及格。”


    “还是不及格。”


    王德彪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啪”地一拍桌。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场噤若寒蝉。


    “工程设计怎么能差成这样?你们学校没开制图课吗?没开公差课吗?”


    “一个个交上来的东西,图纸和实物对不上,设计和初心两码事,基本功一塌你们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了!”


    “我不敢想象锻工的下一代,就是你们这个样子?以后老大哥那边万一真的撤了,谁来顶?你们来顶?拿什么顶?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顶?”


    一群大汉,面对这疾风骤雨,红了眼眶,热了脸颊,好像雨中摇曳的大壮花。


    选手区弥漫着窒息的气氛。


    那些之前还争着抢着想被王德彪看中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铁砧底下。


    苍天保佑,不要看他们,求求了。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有一个人动了。


    竟然是王德彪身边那个年轻人,张崇。


    王德彪的关门弟子,圈子里公认的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凸心轮专家。


    再过两个月,他就要赴老大哥留学,专门深造柴油机凸心轮技术


    他微笑着说,“师傅,不如去看看怀瑾的作品,或许能让你满意。”


    王德彪瞟了他一眼,“那就去。”


    事实上,张崇早就对怀瑾有所耳闻。


    在王德彪被其他人围住的时候,悄默默就去了怀瑾工位。


    怀瑾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非常时髦,抹了三斤发胶,头发像是马上要飞天而去。


    发胶哥有点傲气,“我是张崇,王德彪老师的弟子。能看看你的工件吗?”


    怀瑾:“请便。”


    张崇拿起工件。


    他没有像看其他学生那样随便扫两眼,而是把工件举到灯光下,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


    然后就皱起眉头,“你亲自打的?”


    怀瑾看弱智的眼神,“要不然呢?”


    几百人面前作弊?


    张崇……


    张崇清了清嗓音,“可以测一下吗?”


    怀瑾无所谓,“行。”


    张崇摸出游标卡尺,卡住凸心轮桃尖的最高点,读数。


    然后卡住基圆,读数。


    再卡住升程起始点,读数。


    每读一次,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旁边几个好奇凑过来的考生,看到他皱眉,心里顿时一松,果然,怀瑾这工件有问题。


    “可以用千分尺测一下吗?”


    不等怀瑾回话,有备而来的发胶哥直接把千分尺一卡,沿着桃尖的轮廓线一比,眉头皱得更深了。


    张崇沉默了三秒钟,“你这个精度怎么做到的?”


    “锤子打的。”


    怀瑾已经是看傻x的表情了。


    张崇被哽住,“我的意思是,这么高的精度,你做了什么优化?”


    怀瑾:“这精度算高了吗?”


    怀瑾还有些不满意,按照她的设计图表,精度应该还能继续往上走一走。


    张崇:“……”


    这真的是沿用国产的锻造方法能做到的吗?


    不不不,怀瑾的凸心轮,从轮廓线的设计上就和他学的那套老大哥体系不同。


    更平滑,更高效,更先进。


    这不科学!


    张崇想到了一个可能,目光灼灼地盯着怀瑾:“你这个凸心轮的设计,有参考军方那边的项目吧?


    张崇自己摇了摇头,又否定了:“不可能。如果是军方的设计,你不可能有胆子拿到这种公开比赛上来。那你这是……老大哥那边新的技术?”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


    他马上要去老大哥留学,对老大哥的柴油机凸心轮技术做过深入研究。


    老大哥确实有一些不对外公开的先进工艺,怀瑾如果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图纸……


    “你是参考了老大哥的新图纸?”张崇的语气变得笃定,“是老大哥跟咱们军方有了合作,提前流出来的技术?”


    他抱着双臂,下巴扬起,像是一个老师抓住了作弊的学生。


    怀瑾终于正眼看张崇了,“老大哥大概直到解体,都没有如此先进技术。”


    系统:……


    什么地狱笑话!


    张崇愣了一下,不是老大哥的技术,不是军方的技术,那就只是能怀瑾的技术!


    开什么玩笑?


    张崇摇头失笑,换上了一副“我不跟你争”的表情。


    “行吧,你不承认也正常,毕竟是比赛嘛。”


    他转身往回走,仿佛稳操胜券,对王德彪说,“师傅,您得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观众席虽然已经清空, 但选手区和评委席上还有上百号人。


    此刻,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崇的背影上,又顺着他的方向落在怀瑾身上。


    一个念头从所有人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王德彪该不会是为了怀瑾来的吧?”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 就被他们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学生,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女学生, 怎么可能惊动八级锻工、惊动内卫、惊动从北京下来的人?


    别瞎想了, 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把自己学生的作品递上去吧。


    与此同时,王德彪动了。


    这个非常具有大佬风范的八级锻工,此时不知为何, 竟然有些急切, 三步作两步走下评委席。


    于是,全场上百双眼睛便也就追着他的背影,追到1号位,追到怀瑾面前。


    王德彪站定, 低头看向凸心轮。


    评委席上, 陈老、程工、燕教授等人,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 屏住呼吸。


    “咋了, 到底咋了?”


    “赶紧说话啊, 可急死我了。”


    倒是发胶哥忍不住了, “师傅,这位同志竟然说,这个工件所采取的办法, 既不是军部锻造法,也不是老大哥……”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王德彪打断了, “确实不是。”


    发胶哥整个人怔住了,什,什么?


    正要辩解什么,却发现王德彪的视线根本没停留在他身上,而是直接看向怀瑾。


    “你叫怀瑾?”


    “是。”


    王德彪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果然英雄出少年。”


    眼前这个女孩,未来不可限量。


    他突然有些庆幸,他还算年轻,否则,错过了一个属于怀瑾的时代,该多么可惜。


    选手区里,杨建平王建国张援朝以及其余平平无奇以至于根本记不住名字的选手们,心态炸了!!!


    虽然王德彪没有给出具体的分数,但就这一个评价,还需要说什么吗?


    他们直接当场给人跪下唱征服算了!


    而张崇站在王德彪身后,双臂交叉,思考人生。


    若怀瑾当真创新了凸心轮,那他去苏联学柴油机还有个x用!


    王德彪发现眼前这孩子,竟然比他还沉得住气,于是直接说,“怎么打的?”


    怀瑾:“照着图纸打的。”


    图纸立刻被递了上来。


    张崇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凑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图纸?”


    那线条歪歪扭扭,说这是文字,那张崇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评委席上几个留学归来的技术员也凑过来看,震撼了,万万没想到以他们被俄语折磨了三年,竟然都看不出怀瑾写的是什么玩意!


    唯独陈老面不改色,“嗯,这个好。到时候去主持各种大型锻造,那些敌特根本看不懂,也就没有泄密的风险了。”


    张崇:…


    这你都能夸得出口,“哪只是敌特?自家队友也看不清楚……”


    话没说完,被王德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王德彪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嗯,没看懂,保密程度能让密码学家专门出一本《怀瑾详解》。


    但他没有在图纸上纠缠,把图纸往桌上一放,“说说吧,你这个凸轮的设计过程。”


    怀瑾:“之前我参加军工项目的时候,就发现咱们现在的柴油机凸轮存在两个大问题。”


    “第一,磨损太快。高温工况下,凸轮桃尖的表面硬度不够……”


    “第二,升程曲线不光滑。导致从动件在高速运行时……”


    王德彪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两个问题,是军部公开的痛点。去年还为此开了悬赏令,奖金丰厚得令人艳眼红,可这都大半年了,也就出几个论文,改良方案,离解决还差得远。


    王德彪盯着怀瑾:“这两个问题,你解决了?”


    “没有。”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张崇、陈老、程工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才正常嘛。


    然后怀瑾补了一句:“也就是改善了。”


    全场安静。


    唯有刘老师等人默默捂住心口,来了,这种熟悉的即将要被怀瑾的光芒闪瞎眼睛的时候来了!


    “改善了多少?”


    “不多。也就是耐磨性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张崇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被众多人讶异看着,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咳嗽了一声掩饰。


    不可能,怀瑾绝对是在说谎。


    在他的认知里,就算怀瑾破解了苏联最先进的图纸,也不可能达到这个数据。


    事实上,不止是张崇,但凡是对凸心轮有所了解的人,此时都露出了狐疑的眼神。


    王德彪笑了,“行,那就试试。”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怎么试?”


    “当然是验收要如何试,那就怎么试。”


    这下可就热闹了。


    这原本只是年轻锻工的大比武,又不是军工验收,哪来的实测设备?


    但王德彪说要有那就有,十分钟之内,三台柴油机凸轮专用测试机就被从仓库里翻了出来,调校好、通上电,并排摆在场地中央。


    同学们都看傻了。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那是凸轮测试机吧?我实习的时候见过,军工专用!”


    “比赛里需要这玩意儿吗?”


    “理论上不需要,但谁让某人总是例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某人”,怀瑾。


    怀瑾正站在那里,竟然一点都不慌张。


    选手们表示:可恶啊!怎么感觉眼睛要被闪瞎了!


    王建国小声说:“你猜她的工件能撑多久?”


    杨建平没说话,但心里在说,最好一上去就碎。


    而此时此刻,最痛苦的人不是他们。


    是东北联队刘铁柱,选的也是柴油机凸轮。


    不过是教科书上的标准件,照着图纸一点一点打出来的,没有创新,没有改造。


    他的工件原本被评委打了75分,在选手里已经是前列了。他本来挺高兴的,但现在,他的凸轮和怀瑾的凸轮一左一右,被并排架在了测试机上。


    而中间的,则是目前国内适用的中苏合作的标准版凸心轮。


    “这是要搞对比测试啊……”刘铁柱快哭了。


    他害怕啊!为什么要和大魔王一起比?


    东北队的领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好事儿!万一怀瑾那个不行,不就显着你了吗?你看看周围,别人想当对照组还没这个机会呢。”


    刘铁柱扭头看了看四周。


    果然,好几道目光正盯着他,里面写满了羡慕嫉妒恨。


    他忽然觉得教练说得有道理。


    万一怀瑾的工件在测试中撑不下去,而他的撑下去了,好家伙,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就是新一代的锻造之星,就是华夏凸轮界冉冉升起的新太阳!


    “行!”刘铁柱把胸脯一挺,“我等着。”


    *


    测试机开始嗡鸣。


    机械师调好了参数,转速、温度、压强,按照标准工况设置,连续运转三十分钟。


    这是民用柴油机的常规验收标准,能撑过三十分钟,就算合格。


    “计时开始。”


    秒表按下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


    然后他们看到怀瑾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怀瑾,你干嘛去?”


    怀瑾回过头,“现在都下午两点了。我从早上打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去食堂吃个饭。”


    全场沉默。


    不是,你的工件正在经受最严格的测试,你去吃饭?


    你是真的不担心,还是已经放弃治疗了?


    王德彪竟然又笑了,格外和蔼可亲,“去吧去吧,去吧。别饿着身子,等测试结束了咱们再聊。”


    全场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窃窃私语爆发。


    可恶啊!王德彪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教练,竟然偏心!


    “王老刚才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呜呜呜我们哪里比不上怀瑾,就因为她是女孩吗?”


    刘铁柱倒是松了口气,走了好,走了清净。等她吃完饭回来,她的工件肯定已经碎成渣了。


    而此时,张崇想了想,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怀瑾有什么不一样。


    测试机嗡嗡地转着。


    第一个十分钟,三个工件都正常运转,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二个十分钟,还是没事。


    但选手区里,已经有人的肚子开始叫,大家才想起来,他们也从早上饿到现在!


    没人舍得走。


    怀瑾太狂了,谁都想看怀瑾的工件什么时候碎。


    “我就不信她能撑过三十分钟。”有人小声说。


    “万一撑过了呢?”


    “那就是测试标准太低了呗。王老不是说要加码吗?”


    “嘘,你听,什么声音?”


    “滋——滋——”


    尖锐的、不正常的摩擦声,从测试区传了出来。


    “碎了碎了碎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是谁的凸心轮?”


    刘铁柱“腾”地站了起来。


    他的凸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一开始只是一个微小的偏心,凸轮旋转的轨迹从圆变成了椭圆,然后越偏越大,越偏越离谱。


    “滋——滋——”的声音越来越大。


    “10、9、8、7——”


    还没等旁边的人倒数到1,“砰”的一声闷响!


    凸轮从中间断裂开来,碎片飞溅。测试机发出一声哀鸣,停了下来。


    刘铁柱的工件,变成了一堆废铁。


    刘铁柱本人,石化成了一尊雕塑。


    “呜呜呜呜我的儿啊,你就这么没了!”


    众人:……


    感同身受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心碎,那是他花了全部心血打出来的工件,连全尸都没留下。


    大家集体默哀了三秒钟,然后,不约而同,转向了另外两台测试机。


    现在就剩下标准凸轮和怀瑾的凸轮还在转。


    三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


    四十五分钟。


    两个凸轮竟然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测试员回头看王德彪,王德彪面无表情:“继续。”


    五十分钟。


    五十五分钟。


    一个小时的指针转过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它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饿疯了!再熬下去,他们能把凸心轮生吃了。


    王德彪:“看看精度保持如何。”


    测试员把测试机关停,取出怀瑾的凸轮,用千分尺重新测量关键尺寸。


    然后他愣住了。


    “数据呢?”有人问。


    测试员咽了口唾沫:“热态变形量千分之三毫米。”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军工标准是千分之五。民用的就更宽松了,千分之十以内都算合格。


    千分之三,这意味着在极端工况下连续运转一个小时,这个凸轮的尺寸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是,她那个凸轮怎么越转越漂亮了?”


    “你看那个表面,被磨得发光了,跟镜子似的!”


    “那不是磨的,是工况磨合,”程工纠正,“这说明它的设计余量够大,表面硬度够高,磨掉的是氧化层,不是基体。”


    “教授,您能说人话吗。”


    程工:……


    “人话就是,人家的凸轮,跑了一个小时,不仅没坏,还把自己跑顺了。”


    刘铁柱听到这句话,嗷的一声泪如雨下。


    这已经证明了怀瑾的优秀,选手们已经默认怀瑾能拿到满分了。


    然而,就在这时,王德彪忽然开口了。


    “继续测。”


    “怎么测?”


    “加强度。”


    测试员一愣:“加到多少?”


    “全负荷。转速、温度、压强,全部拉到这台机器的上限。”


    “王老,这已经是军用标准了!”


    “加。”


    一个字,斩钉截铁。


    测试员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动了调节阀。


    两台机器的轰鸣声骤然加大,转速表指针猛地右摆,温度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三跳,稳定在一个惊人的数值上。


    防护罩里的空气似乎都在震颤。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两个凸轮在极限工况下飞转——


    肉眼可见的,标准配件开始出现颤抖,异响,继而弧线不断变形!


    轰隆一声,中苏合作的凸心轮碎了!


    “那怀瑾的呢?怀瑾的凸心轮怎么样了?”


    当他们把视线投向怀瑾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太漂亮了!


    银灰色的弧线变成了金红色,闪耀出耀眼光芒,然而没有颤抖,没有变形,如同一个心脏稳健有力地跳动!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依旧没碎!


    所有评委眼睛都亮了,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这个凸心轮,对于目前国内的军工意味着什么!


    “快,快去告诉怀瑾!”


    *


    结果悬而未发,怀瑾反倒是最沉静从容的一个。


    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好好逛了逛这边的食堂。


    据说这儿的师傅,都是从北京各大国营大饭店抽调来支援的,手艺自然差不了。


    眼看就要离开北京,总得尝尝当地的特色吃食。


    她兴致勃勃点了酱肉丝、溜肝尖,卤煮火烧……再加三碗炸酱面,嚯,这一通点下来,直接把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这女娃子,这么多能吃得完?”食堂的师傅阿姨们都看傻了。


    有个师傅低声嘀咕:“估摸是比赛考砸了,多吃点也应当。”


    打饭的阿姨心下怜惜,给怀瑾舀了满满一勺饭,“哎呀,这年头,一个姑娘家扎在男人的行当里,不容易啊。”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姑娘定然落败、正暗自难过时,食堂却自打怀瑾进来后,就像活过来了似的,接二连三有人跑进来报信。


    先是同队的雷场、马快手、牛大力几个人,隔十分钟就跑过来一趟,就为了冲怀瑾喊一句:“怀瑾,你的工件没碎!”


    “太好了,隔壁那选手的工件裂了。”


    “没错没错,现在就剩你的和标准样件还完好!”


    再半个钟头,来的就不是学生了,是刘老师。


    那么大个成年人,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直冲食堂进来,两眼亮得惊人:“怀瑾,你的工件没碎!”


    已经超过民用工件的规定时间了!


    到后来更热闹,食堂的师傅阿姨们从没见过这比赛能引来这么多人,一拨接一拨地往这儿涌。


    一眼看去,有西南来的考生,也有北京的、东北的,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


    高矮胖瘦的男考生,认识怀瑾的、不认识的,一个个都像报信的小雀儿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碎!”


    怀瑾慢条斯理吃完了饭,在食堂阿姨们震惊的目光里道了声谢,施施然回了宿舍。


    她心里想着,也该梳洗收拾一下,去迎接属于她的胜利了。


    结果一洗澡,一沾床就睡着了。


    等怀瑾再下楼,已经是三个钟头之后了。


    这时倒不再有人一拨拨来报信,可从宿舍往比赛场地走的这一路,路边站着的人,无一例外都在目送她。


    怀瑾一路前行,与他们一个接一个目光相接,对方却都纷纷垂下了目光。


    满场寂静,没一个人出声。


    怀瑾反倒像是这时才从比赛时强制保持的平静状态里抽离出来。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好像要赢了。


    怀瑾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脑袋一阵发晕。


    她踩在北京的土地上,望着北京的蓝天,呼吸着北京的空气,好像马上就要摸到北京的奖杯。


    而那些与她对视过的人,竟不约而同地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怀瑾仿佛听见他们张开了口,一道接一道的声音涌了上来。


    “他们在喊什么?”怀瑾心想。


    哦,对了,他们好像在说——


    “怀瑾,你是冠军!”


    “怀瑾,你是冠军!”


    “怀瑾,你是冠军啊!”


    一声接一声的呐喊响彻在北京的晴空之下,仿佛整个天地、整座北京城都在为她鼓掌欢呼。


    *


    到了比赛场地门口,两个身着军装的人正含笑看着她,抬手道:“怀工,请进。”


    他们称她怀工!


    怀瑾努力平复呼吸,生怕心跳声太响被人听了去。


    毕竟还没正式公布结果,就算她的工件没碎,万一评委不满意呢?


    万一有更出色的配件呢?万一真有人比她手艺更好呢?


    怀瑾在心里一遍遍地压着自己的念头,却怎么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


    她甚至有些木然地、解离地,走进了比赛场地。


    随即她听见素来严肃的王德彪笑着对她说:“怀瑾,过来看看你的配件。”


    她看见陈主席笑着牵起她的手,一步步走上高台:“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来,说说你这配件是怎么锻出来的?”


    她看见周围簇拥着的一众考生,迎上那些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复杂目光。


    更看见先前百般质疑她的张崇,此刻发胶早散了,头发耷拉在额前,满脸不甘地扭开了头。


    直到这一刻,怀瑾才缓缓松了口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心脏先是高高悬起,又稳稳落回原处,渐渐平复下来。


    她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便徐徐讲起这配件的锻造思路与工序。


    不得不说,怀瑾确实天赋卓绝,越聊越是让王德彪几人眼睛发亮。


    先前他们还觉得,怀瑾打出的这件配件能脱颖而出,多少带点运气成分。


    这会儿才明白,根本不是。


    怀瑾就是天才,实打实的天才!


    比赛结果并未当场公布,只宣布颁奖典礼仍按原计划在明日举行。众人便陆续散了,王德彪几人却特意叫住了怀瑾。


    王德彪笑了笑,“你这次锻的凸心轮,各项性能数据都太突出了。咱们内行人讨论自然无妨,但到了颁奖典礼上,希望你再打一个性能稍平庸的版本。”


    眼下局势复杂,怀瑾过于锋芒毕露,他们未必能万全护得住怀瑾。


    怀瑾闻言便道:“当然可以。”


    没了比赛的压力,怀瑾反倒越发得心应手。


    不过一个钟头,又一件优化版的凸心轮就锻成了。


    结果,技术人员一报测试数据,众人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好家伙,这件工件比方才参赛那件还要完美。


    众人震撼看向怀瑾,她眨了眨眼,有些羞赧:“不好意思,没控制住,下回一定收着点。”


    众人:……


    这都炫到他们脸上了。


    王德彪深深看了怀瑾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当天就给东北基地发了电报,而一封调令任命书,也开始走签字流程。


    这个晚上,参赛的众人都辗转反侧,心里反复琢磨。


    明天的结果到底会是什么样?


    即便清楚希望渺茫,像杨建平、王建国等人,却还抱着一丝幻想。


    万一怀瑾不是冠军呢?


    万一他们的配件更合评委心意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昨天因故被清出场外的观众们, 天还没亮透就赶到了工人广场,黑压压地挤满了前排。


    也不是没人觉得昨天那场煤气泄漏来得太过凑巧,可今日典礼照常举行, 台上台下井然有序,倒显得那些怀疑不过是自己多心。


    人群里,一个年轻工人被自家师傅拽着胳膊拼命往前挤, 忍不住嘟囔:“师傅, 咱有票,不用这么急。”


    师傅反手拍了下他后脑勺:“瓜娃子,不赶紧抢个前排?”


    “我有预感, 怀瑾那凸心轮, 说不定能掀开咱们国家锻造行业革新的大幕。”


    年轻工人撇撇嘴:“师傅你要是真喜欢,你堂堂六级锻工,还怕见不着怀瑾?说不定以后人家还调来咱厂,跟咱们做同僚呢。”


    谁知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师傅, 忽然怅然叹了口气:“不可能了。”


    “啥不可能?你是说怀瑾以后要嫁人, 不干这行了?”


    师傅又扇了他一巴掌:“你真是个瓜娃子!像怀瑾这种人才,国家能放她走?”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是说, 咱们往后怕是没机会常常见到她了。”


    “啊?”年轻工人更愣了, “你是说她以后不在北京, 要回乡下?”


    师傅被气得笑了出来:“真是个木头脑袋,懒得跟你讲。”


    全场人员到齐,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比起开幕式, 典礼场面简朴不少,没有歌舞表演,可所有人的情绪反倒比先前更加高昂。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 这些人一场场比赛追过来,到了此刻,嘴里翻来覆去聊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你们说冠军会是怀瑾不?”


    “那肯定是那姑娘啊!”


    “哎呀这姑娘太厉害了,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孩子,能干出这么大的事。”


    “可不是嘛!你没看最近报纸都在写她,这才叫真正的巾帼英雄,给咱们女同志长志气!”


    有上了年纪的人忍不住叹息:“不知道这姑娘以前吃了多少苦。”


    旁边的年轻人拍着掌接话:“那才好啊,苦尽甘来,总算熬出头了!”


    “对对对,是咱们这代人都熬出头了。有怀瑾在前面趟出这条路,咱们女同志以后想干什么都方便多了。”


    万众瞩目之中,怀瑾心脏怦怦直跳,面上却依旧稳着,一步步走上台去。


    接下来的流程顺畅无比,先宣布个人总分排名。


    在全场屏息的寂静里,主持人高声道:“那么接下来,我们宣布一号考生怀瑾同志的最终成绩。”


    “经过一众评委研究判断,一号考生怀瑾同志锻造的凸心轮,传动效率提升10%,耐磨寿命提升10%,有效解决了当前国产凸心轮磨损快、精度差的顽疾!”


    全场观众都揪紧了心弦。


    无数人在心里默念:冠军、冠军、怀瑾一定是冠军。


    紧接着就听见主持人声音再拔高一度:“因此,经全体评委决断——”


    “怀瑾同志在实操环节的自由锻造中,拿下了唯一一个满分!”


    全场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观众朋友们,让我们恭喜怀瑾同志,以理论考核、模型锻造、自由锻造三项全满分的绝对优势,正式拿下本届全国青年技术大比武锻造类总冠军!”


    “让我们恭喜怀瑾!”


    漫天彩纸礼花应声绽放,欢呼声、尖叫声同时炸响。


    无数人挥舞着手中的红头巾、红领巾,振臂呐喊,仿佛只有嘶吼才能宣泄心底的激荡。


    “怀瑾冠军!怀瑾冠军!怀瑾冠军!”


    人群里不知哪个女声嘶吼:“怀瑾,给咱们女同志争脸了啊!”


    一声又一声呼喊回荡在工人广场上空。


    这不是第一届全国锻工大比武,却从未有一个冠军,能让所有人这般心服口服。


    就连之前质疑过她年纪轻、质疑过她出身偏远的人,此刻都在拼命鼓掌,脸上写满了认同。


    当一个人的成绩优秀到无可匹敌时,再没谁能发出半句质疑。


    其余选手里,杨建平位列第二,王建国拿到第三。两人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木然望着怀瑾,在全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被送上领奖台最高处。


    骄阳当空,蓝天白云,无数媒体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主席连同地方工业部门的几位领导一同上前,为怀瑾递上了冠军奖杯。


    那是一座铜质鎏金奖杯,杯身刻着锻锤与齿轮交叠的纹样。


    “怀瑾,”陈主席微笑,“恭喜获得冠军!”


    怀瑾低头致谢,然后将奖杯高高举起。全场欢呼声应声再起,一声更比一声高昂。


    “冠军!冠军!冠军!”


    怀瑾抬头,透过攒动的人群望过去。


    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刘老师,是抱成一团的雷闯、马快手、牛大力等人,也看见了之前暗中使绊的那些人满脸不甘落寞。


    可更多的,是四周投来的赞赏、崇拜与由衷敬佩的目光。人们红着眼、红着脸,用尖叫与掌声将她送上了巅峰。


    怀瑾闭上眼,放任自己沉醉在这一刻的沸腾里。


    “系统,冠军,我是全国冠军!”


    她大笑着冲下领奖台,和队友们欢呼拥抱。


    人群情绪彻底沸腾,纷纷涌上来将这位今日的冠军高高抛起。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里,她被一次又一次抛向高空,离太阳那样近。


    耀眼的阳光晃得她眯起眼,可怀瑾心想,今天真开心啊。


    阳光这样灿烂,就像她的前路,亮得发烫。


    漫天欢呼里,电子音响起。


    “恭喜你,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笑意,“恭喜你拿下第一届青年技术大比武冠军,恭喜你以碾压姿态打破赛事纪录!恭喜宿主升级为七级锻工!”


    “宿主,你的人生序章,正式开始。”


    当天夜里,这场盛大的狂欢才渐渐平息。


    刘老师整个人还处在极度亢奋里,直到省冶金学校校长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打到传达室,他才猛地回过神


    糟了,忘了给学校报喜!


    他一把拉住怀瑾就往电话亭走,对着电话那头喘着气说:“校长,比赛出结果了!”


    校长在那头急得连声问:“怎么样?怎么样?结果到底怎么样?”


    刘老师笑得合不拢嘴,话到嘴边又猛地收住,忙把电话塞到怀瑾手里,一个劲儿递眼色。


    这么光耀的时刻,得让怀瑾亲口说。


    怀瑾顺手把奖杯递到刘老师怀里。


    刘老师捧着那沉甸甸的奖杯,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脸上满是痴迷的笑意,反复摩挲着奖杯锃亮的表面。


    是奖杯啊!全国冠军的奖杯!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带的学生能捧回这样一座奖杯。


    他忍不住低头轻轻亲了亲杯身,笑得更傻了。


    冠军!他们省冶金的怀瑾,是全国冠军!


    这边怀瑾已经拿起了电话。


    那头似乎察觉到换了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满是紧张地等着。


    怀瑾听着那头压抑的呼吸声,也没故意吊胃口。


    她听得出来,那头绝不止校长一个人,便笑着开口:“校长,不辱使命,我是冠军。”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死寂,直到怀瑾再轻声重复了一遍,才猛地炸开了锅。


    所有人从惊愕、麻木、不敢置信里猛地醒过神,惊呼声、叫好声撞在一起。


    “同学们,你们听见了吗!怀瑾是冠军!她是冠军!”


    “我们省冶金是冠军!”


    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顺着电话线传出来,从省冶金学校小小的校长室里传开,漫过整座校园,一个又一个的学生振臂高呼。


    “怀瑾是冠军,咱们省冶金的怀瑾是冠军!”


    喜讯传遍了整个学校,传遍了整座城市,又像春风似的,顺着电话线、电报、口口相传,飘向四面八方,传遍全省的工矿与院校。


    消息一路往西南走,跟着省冶金校长的车传到了红旗钢厂,又翻山越岭传到了怀家村。


    这个坐落在西南角落、仿佛被世人遗忘的小村子,第一次真正站在了全国的聚光灯下,被无数目光注视。


    村里的男女老少听着消息,爆发出此生最响亮的欢呼。


    “冠军!怀家村的好女儿怀瑾是全国冠军!”


    这就是怀瑾,从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怀瑾,带回一个又一个奇迹的怀瑾。


    *


    离开北京城的当天晚上,怀瑾与王德彪等人详谈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正式坐上了离开北京城的大巴。


    大巴摇摇晃晃,颠簸了两三天。不断地转车,再转车,好不容易越过重重峻岭,一路南下。


    直到车上有人猛地大喊:“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到家了!”


    怀瑾猛地睁开眼睛,从车窗外看出去。


    迎面而来的,是开得泼泼洒洒,红得像要烧起来杜鹃、蓝紫争奇斗艳的紫藤。


    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气,混着稻禾和野花的清香。


    这便是怀瑾从小嗅惯了的味道。


    热泪顺着眼眶滚下来,直到这一刻,怀瑾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家了。


    自从进入本省地界之后,公路两侧便无一例外地拉起了大红的横幅。


    “热烈欢迎我省青年技术标兵载誉归来”、“向全国冠军怀瑾同志学习致敬”……每过一个集镇,路边的行人无不驻足张望。


    “是怀瑾的车吗?”


    “是咱们省的娃娃回来了吗?”


    “是他们,是他们回来了!”


    大巴穿行在欢呼和掌声的夹道里,每过一个路口都有人追着车跑。


    孩子们光着脚丫子追出老远,上了年纪的老人只能遗憾拄杖挥泪。


    这一路上,欢呼声、鼓掌声、尖叫声便没有断过。


    直到来到省政府的接待大院,同志们才好不容易把热情似火的人民群众安抚下来。


    当天,省工业厅联合省总工会便为怀瑾及整个代表队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


    怀瑾、马快手、牛大力等人悉数上台,全部被授予了“省级优秀青年技术能手”称号和相应的奖章。


    马快手站在领奖台上,捧着那奖章,整个人像被天大馅饼砸中了一样。


    当初和队员在出发前,虽然也曾拍着胸脯宣誓,“绝不丢家乡人民的脸面!”,但也没想到能这么出息!


    那时候他们还嘲笑过怀瑾,一个女孩子不配当他们的队长。


    可就是她,带着他们一路杀出重围,拿了全国冠军回来。


    此时此刻,队员们一个赛一个地涌到怀瑾面前,脸上全是感激又羞愧的神情。


    “队长,谢谢你。”


    “怀瑾,当初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队长,你没说错,你才是最好的队长!”


    一声又一声“队长”里,怀瑾也被请上台,由省工业厅的领导亲手为她佩戴上省级青年技术能手的金色奖章。


    省政府、省团委联合召开了全省青年先进代表大会。


    全省各地的劳动模范、技术标兵齐聚一堂,省领导亲自为怀瑾颁奖,授予她“省级青年技术标兵”和“省三八红旗手”双重荣誉。


    这一天,怀瑾胸前挂着大红的绸花与绶带,举着从北京带回来的全国冠军奖杯,站上主席台发言。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没有辜负父老乡亲们对我的期望,拿下了这个青年技术比武的冠军。但我更想说的是,这个奖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咱们省每一位埋头苦干的技术工人,属于每一个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兄弟姐妹!”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声久久不息。


    记者们激动地举着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将这一幕定格。


    当天晚上,省日报、省工人报纷纷在头版刊登了怀瑾的大幅照片和长篇通讯。


    次日,全省各县机关、工厂、学校全部组织传阅报道。


    怀瑾接连接受了省青年杂志、省广播电台的专访,又被邀请奔赴各地市工厂做巡回报告。


    她来者不拒,因为每场报告都有补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钱啊!!


    更让怀瑾没想到的是,仅仅凭借这一个全国冠军,省里立刻批下来一套省城的住房指标,连同年终的奖金、粮票、布票、工业券,林林总总厚厚一叠。


    怀瑾差点没被吓住,她终于彻底意识到,共和国对于人才的渴求,到了怎样狂热的地步。


    直到终于回到怀家村,怀瑾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谁知更加夸张。


    她坐着朱厂长的小轿车,才刚进村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村民们扭着腰鼓、踩着高跷、唱着地方戏,绵延出一里多地。


    村支书甚至牵来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旁边还有人举着一套绣着金线的“文状元”戏服,作势就要往怀瑾身上套。


    怀瑾差点没吓死,连忙把红|卫兵拉出来当挡箭牌,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个可穿不得!”


    村民们一片遗憾的叹声,有人当场半真半假地喊:“谁拿这封建糟粕来糊弄咱们怀瑾同志,绑起来!”


    惹得一片哄笑。


    可即便如此,村民的好奇和崇拜丝毫不减。


    怀瑾回到老怀家那个小院子,要和家人团聚,。


    结果,院墙外、土坡上、村口的树杈上,一夜间全长出了人头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垫着脚尖往里瞅,交头接耳。


    “这就是怀瑾呐!”


    “哎呀她家里好俭朴,不愧是怀瑾。”


    “咱们人民公社的好女儿,就是在这种地方生长出来的!”


    “那可不,你之前没看省报那个专题报告,怀瑾……”


    议论声如潮汐,日夜不息。


    怀瑾实在坐不住了。她径直找到村长:“村里有什么机械要修?我来。”


    不就是想看她吗?那就来看。


    村长整个人愣住了,随即大哭出来。


    他是真没想到,怀瑾拿下全国冠军,回村第一件事,竟是给他们修机械。


    村长嚎啕大哭,拉着怀瑾的手大声喊:“怀瑾!怀家村难报你的大恩大德!”


    消息当天飞出去。


    方圆百里,所有公社、大队都轰动了,无数人赶着牛车、马车,拉着各式各样损坏的农机具,从四面八方涌向怀家村。


    从脱粒机到抽水机,从拖拉机到小型碾米机,大大小小摆满了村里的打谷场。


    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说怀瑾当初出村前就给他们修过一批农具,修完之后好用得不得了。


    如今全国冠军回来,更要让他们开开眼界。


    于是,当真比过大年还热闹。


    村人们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公社社员们潮水般涌来,打谷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目光都热辣辣地投在怀瑾身上,看她弓着腰,挽起袖子,满手油污,在那一堆破铜烂铁中间埋头敲打、拆卸、装配。


    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怀瑾也只是随手一抹。


    三天后,打谷场上所有的机械全部修复完毕。


    当最后一台柴油机“突突突”重新转起来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比一阵响亮的喝彩。


    有人当场喊出来:“这就是怀瑾!这才是怀瑾,从头到尾,她就没变过!”


    “不愧是咱们共和国的劳模!咱们的女同志的三八红旗手!”


    *


    一周后,怀瑾整装待发,准备奔赴调任基地。


    “这是家里腌好的腊肉,这是煮好的鸡蛋,这袋是磨好的细白面……”


    怀家家人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全往怀瑾的背包里塞。


    怀瑾连忙阻止:“我去的是东北那边的基地,那边有食堂,有东西吃。”


    大舅一瞪眼:“东北那地方能比得过咱家?咱家腊肉是怎么腌的?后山砍的松枝、柏枝,慢火熏了半个月,那股子香,你到了东北闻都闻不着!”


    二舅娘立马接话:“可不,鸡蛋都是村里挑的最好的,每家每户匀出来的,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都得先留着给你。”


    她娘也点头,眼红红地塞了一卷油纸包好的白糖糕。比起红糖,怀瑾更喜欢白糖。


    怀瑾叹了口气:“那你们也给自己留点。”


    不会等自己从东北回来,一屋子全饿死了吧?


    她娘又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袋,里头装着半捧黄褐色的细土:“那地界冷得早,我听人说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你到了要是不服水土,就舀一点这个,冲水喝。”


    “对对对,”大舅连连点头,“咱怀家村的土,养人。”


    她娘说着,又从炕上搬来棉衣棉裤:“这是给你做的冬装,里外三新的,外头是藏青色的卡其布,耐脏。”


    “对对,还有这双棉鞋,鞋底我纳了千层,踩雪不滑。”


    “要不把家里的被子也给你带过去吧,东北那边睡得惯吗?棉花是新弹的,可软乎了!”


    怀瑾连忙拒绝:“我这坐飞机呢,又不是赶牛车,放不下这许多东西。”


    老怀家这才怏怏不乐地放下,紧接着又高兴起来。


    “飞机啊,咱们这辈子没见过飞机。”


    二舅骄傲地说:“咱家姑娘是去人家基地里开展工作的,是单独领一个项目组的组长,那是什么人物?坐飞机那是应该的!”


    他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全笑了。


    谁能想到呢。


    他们家姑娘不过去一趟北京参加比赛,结果就收到了东北基地的邀约。


    这是一个军方直属的建设基地,专攻军工项目,点名要她过去,许诺她独立带队,任项目小组组长,为军方设计专用的柴油机凸心轮。


    任务紧急,怀瑾在家只歇了半个月,把家里的事情一一安顿,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可刚推开院门——


    她就愣住了。


    院墙外头,黑压压站满了人。


    村长、生产队长等干部站在最前头,身后是怀家村的老老少少,再后头,是隔壁几个村子闻讯赶来的乡亲,人挨着人。


    他们一看见怀瑾,眼眶就红了。


    山上的山核桃,晒干的蘑菇,晒得甘甜的柿饼,塞到她的手里。


    怀瑾拒绝:“这些东西你们留着,留着家里吃。”


    这几年自然灾害频繁,怀瑾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粮食有多金贵?


    村长说:“你收着!你要不收,那我们到时候就把这些东西全寄到东北基地去,邮费比东西还贵,你忍心?”


    “再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之前你写信到了省农协,在你连拿几个冠军之后,省农协那边二话没说,就批了咱们村的生产基地建设。”


    并且直接任命二舅成为了他们的联络人,大舅成为了生产基地的总负责。


    再加上,怀瑾的生产实践计划做得好,附近农业相关单位提前约定了这批成熟作物的去处,签订了合约,他们就等着收钱,这怎么能不让怀家村人高兴?


    怀瑾走的时候,送行的人从村口一直排到山脚下。


    好些村的干部也来了,含泪送别他们红旗公社的好女儿怀瑾。要不是怕影响不好,书记都想来见见怀瑾。


    怀瑾被乡亲们簇拥着往前走,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含着泪的喊声:“到了给家里写信!”


    “好好吃饭,还能长个儿呢。”


    “闺女,千万别冻着。”


    若是搁从前还流行送万民伞的时候,怀瑾是怎么都能举几把,一起上路的。


    上了飞机。


    小周公安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怀组长,您先歇会儿,到了我喊您。”


    怀瑾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小周。”


    小周公安咧嘴一笑:“不辛苦,不辛苦。”


    他是很早之前就被派到怀瑾身边的,负责她的健康和日常安全。


    一开始还有人说闲话,觉得怀瑾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姑娘,凭什么要专人保护,是不是搞什么封建迷信那一套。


    但后来她一路夺冠,连省报、国报都上了,身份水涨船高,就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小周也因为她连升两级,家里老老小小都念叨着怀组长的好。


    他是个实在人,没法报答别的,便闷头学各种生活技能,做饭、缝补、整理内务、简单医疗,硬是把能点的技能全点满了。


    怀瑾靠在舷窗边,看着云层底下的山川河流一寸一寸往后退,脑子里反复过着柴油机凸心轮的图纸。


    在那场比赛之后,她与王德彪讨论了很久,有了新的想法。怀瑾认为能把比赛时设计的凸心轮进一步优化,她已经迫不及待。


    飞机落地,没有片刻耽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飞机落地, 怀瑾一行人走了特殊通道。


    一辆蒙着黑布车窗的军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她和周公安一上车,车子就驶出了机场, 一路往山里开。


    怀瑾坐在后排,看不见外面,只能凭颠簸的节奏判断, 过了一段砂石路, 又拐了几个急弯,进了山谷。


    等车终于停下,她掀开车帘一角, 才看见基地的大门。


    铁灰色的大门, 高墙,岗哨,一看就纪律森严。


    “怀瑾!”


    一个穿着基地制服的高大汉子大步迎上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她定睛一看, 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 北京队的杨建平,都是当初在北京赛场上交过手的选手。


    “可算把你盼来了!”王建国说, “我们听说你要来东北基地, 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


    杨建平在旁边点头:“你可不知道, 我们在北京输给你, 回去之后全队复盘,我们可是又进步了,准备和你再次交手。”


    怀瑾笑了笑:“那你们得加把劲了。”


    几个人一愣, 然后哈哈笑起来,还真是怀瑾的作风。


    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走,我们先带你去基地里转转, 熟悉熟悉环境。”


    他们这一队人对于东北的基地是相当的骄傲。


    毕竟东北基地是全国最大的重工科研生产基地,拥有苏联援建的最完整的加工生产线。


    基地里光是七级锻工就有十几位,可以说,全国重工业界都以能踏进这座基地的大门为荣。


    所以杨建平等人虽然对于被她碾压而万分痛苦,但如果她能加入到这个基地中,那就是自己的伙伴。


    何况怀瑾之前弄的凸心轮,确实是漂亮,他们也服气。


    怀瑾等人沿着厂区的大路往前走,不得不说,这个基地相当大,甚至可以说是小型的城镇了。


    “这是我们的体育场,每周有篮球赛,还有拔河比赛,只是总比不过那些士兵。”


    “这是医疗中心,里头设备好着呢,有X光机,有手术室,比市里医院都强。”


    “那边是食堂,”杨建平很得意,“伙食可好了,走,先去吃一顿,你肯定喜欢。”


    食堂里热气腾腾,怀瑾端着餐盘走过去一看,嚯,红烧肉!大白菜炒粉条!连馒头看上去都比他们家乡的要大。


    怀瑾非常满意这边的伙食。


    紧接着就是重头戏,杨建平等人带怀瑾去参观这边的科研基地。


    “咱们基地主要分几个大组:材料组、结构组、工艺组、测试组,每个大组底下又分了若干小组。”


    “我所在的测试小组,目前是负责一个军方急需的新型构件预研,领头人是林醒霖七级锻工,同时也是我们基地的副总工程师,技术顶尖,苏联那边都认可他的水平。”


    杨建平骄傲地表示:“到时候我带你跟林工打个招呼。”


    怀瑾点点头:“好,那我的小组呢?”


    她现在对凸心轮有别的想法,所以迫不及待要投入到生产中去,倒是对拜访行业大佬并不感兴趣。


    杨建平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天才嘛,那也正常。


    于是便问:“你当真要独立带领小组?”


    怀瑾点头:“这东北基地特意邀请我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独立带组研发凸心轮吗?”


    王建国倒是有意向她透露消息:“怀瑾,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回怀家村的时候,张崇已经跟苏联那边取得联系。”


    “在看过你比赛所要锻打的新型凸心轮之后,苏联那边松了口,愿意给一批新的技术图纸。现在上面正在评估,看你那个方案和苏联提供的方案哪个更可行。”


    “目前,军方更倾向于采用苏联的图纸,所以,你这个小组的级别……可能就要调整。”


    小周公安听出不对:“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王建国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一个基地不会允许两个小组进行同一凸心轮的研发。所以,你那个独立小组,有可能被并入其他组,也可能……直接撤了。”


    小周公安顿时就急了,正要跟他们大吵一顿,为怀瑾争一个公平,却没想到怀瑾本人倒是很放松:“是不是中午了?该吃饭了吧?”


    众人都惊了,不是,你小组都要被撤了,你还有心思去吃饭?


    怀瑾倒是很乐观:“要是仅凭我在北京考试上画的那张图纸来判断,那我认可你们的判断。”


    “因为那张图纸我自己后来又翻出来看过,确实有几个地方还能优化。”


    众人听出意思来了,怀瑾这是要跟苏联那边的小组打擂台。


    果然,怀瑾还是这么个怀瑾,实在猖狂!


    怀瑾来东北基地三天了。


    但三天过去,她的项目小组还是没落实,因为没有人愿意加入到她们小组去。


    基地的负责人对此表示遗憾,等找到人了,再报给怀瑾。怀瑾就问:“那我可以去别的小组参观吗?”


    “当然可以。”负责人明显松了口气,“你想去哪个组都行。”


    负责人也知道是他们亏心。


    事实上,在苏联方面尚未放出核心技术之前,基地原本确实打算让怀瑾牵头成立一个全新的攻关小组。


    只是现在中苏联合设立技术攻坚小组,珠玉在前,怀瑾这边便显得积累尚浅、根基单薄。


    但基地上下又着实认可怀瑾在技术创新上的造诣,便想着若是她愿意加入现有小组,也算是皆大欢喜。


    于是负责人给了怀瑾全权限通行资格,方便她前往任意一个攻关小组参观交流。


    杨建平一路陪同引荐,指着第一间工作室介绍:“这是柴油机核心部件攻关一组,目前主攻的是军用柴油机的基础结构优化项目。”


    怀瑾站在一旁细看图纸与样机,杨建平少不得又夸赞了几句组里的技术成果。


    怀瑾却暗道,就目前的技术路线来看,已经落后于国外同期水平,单凭系统内储备的资料,她就能提出好几个可优化的方向。


    第二个小组做的是精密模具。她围着操作台转了一圈,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补焊工艺还可以改进,温度控制可以更精细。


    第三个小组是热处理方向。怀瑾蹲下,轻而易举就看出来了,嗯,保温层设计还有提升空间。


    第四个小组、第五个小组……


    一路看下来,怀瑾心里有了底。


    即便她优化后的方案暂时还不能正式压过苏联的成熟技术,但想独立撑起一个攻关小组,绝对绰绰有余,大有可为。


    来了这里,怀瑾才真正发现,系统给她的那个金手指到底有多大。


    那些被封锁在最前沿的国际技术,正好是眼下这个基地最缺的。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最后一个小组,也是整个基地含金量最高的中苏联合柴油机技术专项攻关组。


    小组的副组长张崇,亲自出来接待。


    怀瑾斜眼扫过去,就见他又换了个新潮发型——两边鬓角剃光,额前留了微卷的刘海,人模狗样。


    那人还故作姿态地冲怀瑾挑了挑眉:“我们的怀组长,终于来了?”


    怀瑾走近几步,忽然皱起眉:“怎么一股槐花味儿?”


    她凑近又闻了闻,狐疑地看向张崇,脱口而出:“是不是你吃饭的时候菜汤溅衣服上没洗干净?”


    张崇向来以时髦体面自居,怎么受得了怀瑾这份埋汰?当场就黑了脸:“这是香水!乡巴佬,香水懂不懂?这是我托国外亲戚特意带回来的,金贵得很。”


    “很贵吗?”怀瑾反问。


    张崇傲然报出了一个在当时堪称天价的数字。


    一旁陪同的小周公安瞥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家底这么厚?喊纪委拿枪来打吧。


    张崇本以为怀瑾会自愧不如,谁知对方直接凑到他身侧,大大吸了一口,顿了顿,又连着多吸了好几口。


    张崇脸都绿了,猛地跳到一边:“你干什么?!”


    怀瑾一脸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贵吗?那当然要多吸几口,也算赚了。”


    张崇心里直骂变态。怪不得人人都说她是技术大魔王,不光技术路子野,连脑子都不正常。


    “走走走,带你去参观生产线。”


    张崇带着怀瑾往生产车间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


    怀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把这一路点头寒暄看在眼里。


    张崇挺了挺脊背,认为怀瑾肯定是带着几分仰望和佩服的:“我们这个小组,目前负责的是柴油机凸心轮的整条生产线优化,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怀瑾:“我去了当组长吗?”


    张崇:“那当然不行。”


    怀瑾:“哦。那你们小组有什么能吸引我的?”


    张崇忍了忍,反复念叨“不跟小孩计较,不跟小孩计较”,这才重新挤出笑容:“你看了就知道了。”


    便压着火气,自豪地带她参观整条柴油机凸心轮生产线。


    怀瑾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条线确实在苏联原有技术基础上做了改进。


    一方面增进了凸心轮轮廓曲面的加工精度,另一方面增进了部件的耐磨寿命。


    等怀瑾参观完整条生产线,张崇得意地开口:“看见了吧?这就是中苏双方联合优化的成果,能大幅提升军用柴油发动机的运行稳定性与野战环境下的使用寿命,降低前线故障返修率。”


    话音刚落,就听怀瑾问他:“你们最终做出来的凸心轮,综合性能提升率是不是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这个参数,比她竞赛场上优化后的凸心轮确实有优势。


    张崇瞬间皱起眉:“你怎么知道?”他狐疑地盯着怀瑾,“难道你提前看过我们的机密数据报告?”


    怀瑾摇头:“没有。”


    张崇将信将疑:“我告诉你,这是国家机密,不许往外泄露半个字。”


    就听怀瑾淡淡道:“很快就不是了。”


    “为什么?”


    “等我的新方案做出来,它就不算什么机密了。”


    张崇满脸诧异:“你还没放弃?非要自己独立带一个小组?”


    怀瑾点头称是。


    张崇摇了摇头:“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中苏联手之后,技术壁垒摆在这儿,很难有人能超越。”


    “是吗?”怀瑾没再多辩,直接去找基地负责人,当面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研发的凸心轮方案,成功率和综合性能都能比中苏联合组的成品更好。


    基地负责人并不认可。


    怀瑾争取道:“请给我一次验证的机会。”


    基地负责人看着她:“你知道现在中苏关系正处在微妙阶段,这个联合攻关小组意味着什么?”


    怀瑾不置可否。


    负责人看着她,语气带了几分感慨。他自认惜才,不想让年轻人走弯路,便坦言:“它不只是技术攻关项目,更是维系两国政治关系的象征。两边的所有人,都希望这个小组能一直合作共赢下去。”


    怀瑾听懂了言外之意,平静开口:“我明白了,这是你们东北基地的选择。行,那我回去就是了。”


    听见这话,基地负责人反倒愣住了。


    东北基地是全国所有军工基地里含金量最高的地方,是全国重工领域从业者梦寐以求的殿堂。


    怎么会有人仅仅因为原定的小组项目被搁置,就执意要走?


    当然,他承认,是基地先违背了此前的承诺,但他们并没有收回对怀瑾的其他许诺。


    即便暂时不能当小组组长,她的职称、待遇一律不变,整个基地都认可她的能力,等她再年长几岁、经验再足一些,有合适的项目,第一个就交给她。


    可怀瑾就一句话:“不给我带组,那麻烦给我买飞机票。”


    基地负责人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刺头,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基地负责人。”


    怀瑾语气诚恳:“我认为更准确的说法,是协商。”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看在眼里,气氛实则紧绷,众人都替怀瑾捏着一把汗。


    毕竟她年纪还小,未必知道东北基地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等等,小顾连长,您不能进去——”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直接踹开。


    屋里众人愕然抬头,却没看见人。


    “老头子,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怀瑾有些疑惑,低头一看,怎么还有人比她还矮?


    这一低头才看清,嚯,是个模样俊朗的少年,头发桀骜地蓬着,不像张崇那样抹着头油梳得一丝不苟,反倒清爽利落,英气逼人。


    只可惜,这样俊朗的少年,腿受了伤,正坐在轮椅上。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昂扬向上的劲儿,就像悬崖峭壁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松柏,带着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基地负责人一看见他,头都大了:“小顾连长,您怎么又跑进来了?不是说您伤势严重,还得静养吗?”


    小顾连长扫过人群,目光在怀瑾身上顿了顿,不满地冲负责人道:“怎么?老头子,你们基地缺人缺成这样?连个小萝卜头也要录用?”


    怀瑾闭了闭眼。行,她宣布,这人不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人,是最欠揍的那个。


    基地负责人皱起眉:“怀瑾是全国技术竞赛的冠军,你放尊重些。”


    他又转向小顾连长,补了句,“小顾连长,不是我不放你归队,是你的小队遭遇敌军突袭,随行设备损毁严重,新装备没全部配发到位之前,按规定不能让你重返前线。”


    小顾连长闻言冷笑一声:“你当我脑子进水吗?要是每支部队都得等生产基地现造装备,那仗还打不打了?”


    大概率就是他家老头子不想让他上战场,故意用这套说辞拖他。


    奈何老头子位高权重,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小顾连长心里憋着一股火。


    前线战事正紧,他就因为父亲是首长,就被从前线撤了下来。


    他带出来的兵、他的兄弟们还在前线拼命,他绝不能就因为上头有人、不过伤了条腿,就躲在后方休养。


    负责人咬死:“反正装备没优化前,您是不能回前线。”


    小顾连长瞪了他一眼,看人死猪不怕开水烫,实在拿他没辙。


    转头看向怀瑾,直接问:“你就是青工大比武冠军?我听说过你,你拿出了柴油机凸心轮的优化方案,是吗?”


    怀瑾一挑眉:“是。”


    他又问:“你找基地负责人干什么?”


    怀瑾听出了他话里的倾向,索性把自己想独立带队、做更优凸心轮方案的意图说得明明白白。


    轮椅上张扬俊朗的少年忽然笑了,微微倾身逼近她:“你确定你有把握,能做出比苏联技术更好的设备?”


    怀瑾面无表情:“至少就凸心轮这项来说,可以。”


    "那就够了。"小顾连长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要多少人?多少原料?缺什么设备?列个单子出来。"


    怀瑾挑了下眉:"你能帮我弄到?"


    小顾连长露齿一笑,"只要你能把你说的那些大话变成现实,你要什么,我就有什么。别说基地库房里的东西,就是他们锁在保险柜里的,我也能给你掏出来。"


    怀瑾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叠纸,递了过去。


    那是她来东北之前就开始写的生产计划书,从技术路线、工序排布到人员配置、工期节点,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小顾连长接过去,飞快地翻了几页,哦,看不懂。


    忘记了,他物理不及格来着。


    “你这轮椅做得还行,”怀瑾语气诚恳,“需要我帮你改进一下吗?”


    时速可以超50哦。


    她觉得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合作伙伴,还是得示好一下。


    小顾连长瞬间面无表情:“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心里咬牙切齿,这不就是拐弯抹角讥讽他断腿吗?哼,小丫头片子,等他腿好了,非得让她知道他有一米八八!


    旁边,基地负责人终于从愕然中回过神来,"等等!这事我没同意!"


    “有你不同意的地儿吗?”小顾连长头也不回。


    “小顾连长!这不符合规程!项目组的成立需要层层报批。”


    小顾连长把怀瑾那叠计划书往桌上一拍:“你之前说人手不足、原料不够、苏联那边的设备有风险,所以不让我的人装备。现在我找的是国内的人,用的是国内的技术,你还有什么话好讲?”


    基地负责人有口难言,这位小顾连长实在不好惹。


    “还是说,”小顾连长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从一开始就不信她能打出合格的东西来?她可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全国冠军。你们自己挑了人,又不想用,这叫什么道理?”


    负责人脸皮发紫。


    不得不说,怀瑾的能力足够惊艳,之前大比武的录像,他从头看到尾都。


    扪心自问,换作他年轻时,也只能勉强加工出合格的凸心轮成品。


    可要像她那样在比赛现场从零开始设计、创新,再走完整套生产流程,他绝对做不到。


    只是怀瑾年纪实在太小,又是个姑娘家。他倒没有轻视女性的意思,可重工领域向来以男性为主,他心里难免有层天然的顾虑。


    最直观的一点,车间里的机床、流水线设备全是按男性身形设计的,女性操作起来,把控节奏、应对高强度作业都会更吃力。


    更要紧的是,东北基地本就有人不服怀瑾,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要怎么镇住场子、让众人信服?


    怀瑾倒是主动提建议:“要不这样,您先批准我的小组成立。生产过程中,各个组随时可以派人来观摩,一旦发现我操作不合规,或是成品参数不达标,您立刻撤我的职就行。”


    这话听着像是刺头低了头。


    基地负责人琢磨了一阵,觉得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压根不信怀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凸心轮做出第三次优化,还能压过苏联技术、胜过中苏联合组的成果。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与其僵持着让两个刺头都憋着气闹事,倒不如把他们凑到一块,说不定两人自己先闹掰,小组不攻自破。


    他当即点头:“行。”


    他倒是很好奇,这一对刺头凑在一起,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整个东北基地因为怀瑾的事彻底动了起来。


    之前她申请成立小组时遇到的种种阻碍, 一夜之间全部扫清,一叠人员名单直接送到了她手上,任她挑选。


    怀瑾抬头看向送名单的小兵:“我什么人都能选?”


    小兵点点头:“当然。小顾连长吩咐了, 全凭您挑。”


    晚上,小周公安特意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跟怀瑾说, 小顾连长的背景极深, 他的母亲曾是苏联派驻的军工专家。


    也难怪他生得高鼻深目,模样俊朗,本就是中苏混血。


    名单上的人来自各个小组, 有各组的技术骨干, 也有不少郁郁不得志的技术员。


    但无一例外,要么是小顾连长母亲当年带过的学生,要么是旁听过她课题的人,底子都很扎实, 绝不会出工不出力, 怀瑾不用担心他们敷衍了事。


    怀瑾略一思索,应道:“行。”


    她直接跳过了前两页, 那上面全是各组正在重用的骨干, 反倒把最末尾几个不受重视的技术员全划进了名单。


    想了想, 把其中几个女技术员也加入进来。


    能在目前重工领域里, 和其他人并列在同一个名单,怀瑾还是相当相信她们的技术水平。


    小周公安有些疑惑:“您确定吗?这些人多少都有些争议,未必好用。”


    怀瑾只道:“就他们了。”


    人选敲定的次日一早, 一间全新的厂房就收拾妥当,怀瑾要求的各类机床、检测设备、生产工装,也全部配齐运到了车间。


    *


    项目启动会当天, 怀瑾以组长身份主持会议。


    小顾连长没坐轮椅,拄着拐杖来了,傲然地看向怀瑾。


    这人一站直,气势立马不一样。轮椅上坐着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显小,这一站起来,就变成了一种压人的、往下罩的压迫感。


    怀瑾心里暗叹,不愧是中苏混血,站起来比她足足高了半个头。


    小顾连长扬着下巴:“看见了吗?我一米八八。”


    怀瑾点点头,认真道:“所以你果然是嫌轮椅不好用吧?你把轮椅给我,我帮你改一改,时速能跑到五十公里。”


    小顾连长脸一黑:“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可又忍不住心动,“真的?改完能上战场吗?”


    怀瑾很欣赏他这股往战场靠的思路,点头道:“再加两条履带,说不定真能当单兵载具用。”


    “那单兵作战能力岂不是直接拉满?”小顾连长一下子来了兴致,当场就跟怀瑾讨论起改装方案来。


    旁边的基地负责人脸都黑了,连忙打岔:“行了行了,开会呢。你先把腿养好,别总想着战场的事。”


    小顾连长冷哼一声:“迟早的事。”


    基地负责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以为两个刺头凑到一起会互相排斥,怎么反倒一拍即合?


    王见王,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凑在一块儿那叫如虎添翼、火上浇油,威力直接翻了十倍不止。


    正式开会后,怀瑾没说半句场面话。


    她清楚底下的人大多看不起自己,也懒得长篇大论立威信,直接把凸心轮的工作原理图、优化设计图分发下去,顺带附上了人员分工表,明确了每个人负责的工序。


    众人翻开项目书,刚扫过几行,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后,竟是一片死寂。


    这套二次优化方案,进一步增进了凸心轮型面的加工精度等级,将形位公差再压缩,耐磨寿命与传动效率都有明显提升,思路之精巧远超众人预期。


    前排一名技术员猛地抬头,脱口而出:“这……真是组长您亲自设计的?”


    小顾连长敏锐地捕捉到他脱口而出的“组长”,挑了挑眉,侧头看向怀瑾。


    他没继承母亲的科研天赋,但他清楚,手底下这些人个个心高气傲,原先在各组不受重用,大半也是因为性子傲、不服管。


    可现在他们看怀瑾的眼神,分明带有敬意。


    小顾连长心里暗忖:这怀瑾,还真有两下子。


    怀瑾:“你们先通读整套工艺流程和技术难点,再对照自己负责的工序,有任何看不懂、拿不准的,随时可以问我。”


    众人立刻围着优化方案和技术细节激烈讨论起来。


    他们做惯了传统工艺,一眼就能看出这套新方案的优劣,先前的轻视一扫而空。


    他们本是冲着小顾连长母亲的情面来的,此刻却真切地看到了干出成绩的机会。整场启动会气氛热烈,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当天下午,怀瑾所带领的柴油机凸心轮独立攻坚二组正式开工,首批凸心轮零件进入生产流程。


    *


    这消息一传开,其他各组不少人都过来观摩。


    说是观摩,大半是抱着质疑和看热闹的心思来的。


    怀瑾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眼里的不信任?换作旁人或许会受影响,可她不会。


    她早习惯了这种目光,也觉得口头争辩毫无意义,不如用成品说话,到时候自然能看到他们惊骇的模样。


    怀瑾转头对自己的队员说:“第一个零件我先来。你们在各自工位上等着,看我做完一遍,再按流水线分工。”


    基地负责人松了口气,心想怀瑾还算没飘上天。


    先做单个零件,就算出了岔子也有挽回的余地。


    他承认怀瑾是天才,但绝不相信她两三天就能拿出比中苏联合组更优秀的凸心轮方案。


    若是能借着这次试生产挫挫怀瑾的锐气,让她认输后安心留在基地当技术人员,那就最好。


    他笑着开口:“好,那就开始吧。生产里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咱们慢慢调整优化。”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打起了精神,想看看这个从西南来的小姑娘到底有几分本事。


    车间里气氛微妙,组里的人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围观的人等着看笑话,两边都觉得自己能如愿。


    唯有小周公安心里发怵,他怎么觉得,现在的怀瑾,比比赛时还要斗志昂扬?


    开工前,负责人怕怀瑾没经验,还特意请来了安全主任讲话。


    安全主任对着他们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地讲安全规范,一会儿说新方案有操作风险,一会儿强调车间防护要求,絮絮叨叨没个完。


    换作别的小组组长,安全主任绝不敢这么拿腔拿调,可对面是个年轻小姑娘,他自然敢摆架子。


    基地负责人一直留意着怀瑾的脸色,他也知道年轻人容易气盛翻脸。


    连旁边的小顾连长都听不下去,眼看就要发作,怀瑾却始终面无表情,还时不时点头附和。


    正要发火的小顾连长瞥了眼平静的怀瑾,反倒好整以暇地坐回了轮椅上,毕竟拄拐杖也确实累。


    好不容易等安全主任心满意足地讲完,怀瑾转头问队员们:“大家对安全规范还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自然都说没有。围观的人见状,都觉得怀瑾这是服软了。


    倒是小顾连长来了兴致。


    同样是刺头,他最清楚怀瑾这种平静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风平浪静之下,等着掀大浪呢。


    他勾了勾嘴角,索性抱着胳膊看戏,等着看最后谁笑到最后。


    众人换好工作服,按安全要求做好了全部准备。


    怀瑾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做生产动员:“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柴油机凸心轮的二次优化试制。”


    “第一步,毛坯预整形。这块料的主要难点在棱线过渡,我会先做一轮初步定形,A组在我完成后接手补边,B组同时准备热处理炉升温,C组检查冲压模具间隙……”


    几个小组的负责人瞬间一激灵,大声应好。


    锤子“砰”地一声落下,正式拉开了这场试制的序幕。


    紧接着便是一阵密集、利落的锤击声。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松松散散站着的其他小组成员,顿时神色一肃,郑重起来。


    小周公安心里暗暗得意,来了来了,这种专属于怀瑾主场的压迫感,颤抖吧。


    人群里有人诧异开口:“张组长,你怎么在发抖?”


    张崇脸色煞白,只觉得大事不妙。


    “怎么不妙?你觉得她会搞砸生产流程?”


    “不是。”张崇声音发沉,“我感觉她……真的能做成。”


    “开什么玩笑?你觉得她能赢过我们中苏联合组?”


    “是。”


    “张组长,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临阵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但很快,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工序推进,打断了所有人的质疑。


    众人目瞪口呆地听着、看着,有人喃喃自语:“这第一步毛坯预整形……这就做完了?比原计划整整快了三十分钟!”


    不少人悚然一惊,大感不妙。


    就在这时,怀瑾把手里的工件递给A组接手,转身从炉膛里夹出第二块烧好的坯料,“第二步,合金钢整体模锻,B组现在可以开始升温了。”


    锤声再起。


    疾风骤雨,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B组大喊:“好的,怀工!”


    组里其他人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抱上大腿了,说不定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


    仅仅十分钟,怀瑾就完成了合金钢整体模锻工序。


    她用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毛坯热处理,正火加退火,按图纸上的曲线走。现在开始。”


    众人震惊地看着怀瑾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正火、退火、降低硬度、释放成型内应力……


    整套动作利落得赏心悦目,尤其是中苏联合组的技术员,越看越忍不住自我怀疑。


    怀瑾采用的工艺路径和他们截然不同,核心原理却相通。


    代入进去一比对,只觉得自己原先的流程处处是漏洞,而怀瑾这套方法逻辑严密、行之有效,看得人心里通透舒畅。


    研究凸心轮多年的他们,甚至从来没想过,凸心轮的优化能做到这么快、这么准。


    更别说,怀瑾精简了部分危险工序,反而让整个生产流程的安全性大幅提升。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顺利!”


    有组员反应过来,要是怀瑾的流程更快、更安全,最终成品还更好,那还要他们中苏联合组干什么?


    有人颤抖着,像是努力说服自己,“不可能这么顺利。后面精加工阶段才是最难的部分,到时候精度要求一上去,她肯定就不行了。”


    就在这时,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热处理完成,现在进行精密粗加工,统一以两端中心孔为定位基准。这一阶段由C组负责。”


    这一个流程是难度最高的流程,所负责的C组自然就是怀瑾特意选择的技术最好的工人。


    至于为什么技术这么好还被流放……


    不少人的目光齐落在C组身上,都想看看这些原先在老资格组里都不服管的人,愿不愿意听一个小姑娘指挥。


    没想到只听几人异口同声地应道:“是!”随即一个个低下头,认真听怀瑾讲解工序要点,对这个年轻姑娘的指令没有半分犹豫。


    全场哗然。


    那些心里不服、没被原组长收服的老技术员,竟然就这么被怀瑾收服了?了不得。


    怀瑾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番动静。


    她低头看工件,沿着轮廓线走了一遍:“装定位中心孔完成。下一步,一次性加工斜油孔,然后正式淬火降温。”


    有人下意识去摸腕上的表。


    这道工序,这就走完了?


    “等等,”一个围观的技术员压着嗓子对同伴说,“他们这个流程比我们快了至少半个小时。”


    “不对,你算上中间查验和校正的时间,快的超过四十分钟。”


    大家心态崩了,知道您快,也不用快到这个地步吧?


    其他小组的人都没了声响,纷纷打发手底下的人回去传话。


    不得了了,这个独立二组的势头根本压不住,搞不好要改变整个东北基地的格局。


    一群人冲出去,怀瑾怎么可能没看到?


    但她也不在意,倒是对手下的人挺满意。


    不愧是小顾连长特意调配给她的骨干人才,上手极快,虽然熟练度还差一点,但比起她在模拟空间里练了千百次的水准也不遑多让,功底非常扎实。


    本来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小顾连长,见怀瑾看过来,立刻坐直了身子,心里还琢磨:干活干到一半看我干什么?这是在等我认可?


    于是当即冲她重重点了点头,用眼神递去十足的支持。


    怀瑾默默眨了眨眼。


    这年轻小伙子怎么一个劲抽眼睛?


    她收回目光,继续高声道:“现在进入最后热处理环节,D组准备,表面淬火由郑铁军负责,低温回火由吴秀兰负责,热处理精校直由周建峰负责。”


    三人立刻齐声应下,节奏一下子又提了上来。


    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就又加速了?太可怕了,她确定手底下的人能跟得上?可转头一看,无一例外,个个精神高度集中,全跟上了节奏。


    不少人酸溜溜地看向小顾连长。


    可恶,这些人才全是小顾连长调过来的,可谁让人家的母亲是苏联专家呢?别说调几个人,就算小顾连长要他们过去打下手,他们也得放下身段去。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动心了:“不行,我也想申请调过去。”


    他旁边的人转头瞪他:“你疯了?你那组组长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能让我干了五年还在磨边角料?”那人小声抱怨,“怀瑾这个组现在的势头你看不见?就算这一次试产没成,以她的年纪,迟早也要起来。”


    现在跟着她,那就是从龙之功。


    而在操作台前,怀瑾忽然停了手,侧头看向手下的队员。


    “跟得上吗?”


    队员们精神一振,被这么问,谁敢说跟不上?那岂不是丢了顾连长的脸?


    “能!”异口同声。


    怀瑾点了点头:“很好。那我们准备加速了。”


    众人:“……”


    牲口啊!


    这个速度还加速?!


    怀瑾语气真诚:“按目前的成型效率,已经比传统工艺快了近七成,比起中苏联合组的工艺也快了五成。战时状态下,速度就是效率,就是生命。”


    光是这份速度,就足以让人心服口服。


    旁观的人忍不住在心里祈祷:赶紧出错吧,做错一步也好。


    在众人内心的哀嚎中,怀瑾直接宣布:“第三大步热处理强化全部完成,接下来进入最终精密精加工第一步,对所有轴颈、型面曲面进行终磨。”


    怀瑾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脸上沾了点薄灰,反倒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稚嫩白净。她沉声道:“开始。”


    众人只觉得眼睛一眨、神一走,就见怀瑾已经换下这道工序的工具,对剩下的组员道:“接下来进行最后一步,镜面抛光。”


    组里最后几名技术员立刻高声应道:“好的,组长!”


    他们从头看到尾,是对怀瑾的技术最震撼的人。


    此刻轮到自己上手,只觉得压力山大,说什么也不能让最后一道工序砸在自己手里。


    怀瑾接过软砂轮,冷静地对凸心轮工件做最终抛光,去除磨削纹路。


    这一步几乎是所有精密工件的收尾工序,就算不是专门研究凸心轮的人也熟悉。正因为熟悉,才更能感受到怀瑾这最后一手操作的神奇。


    怎么能做得这么快?这砂轮在她手上怎么像长了眼睛一样?


    不可思议,她真的只有十几岁吗?


    怎么连创新都比不过,连手速都比不过?这也太丢人了。


    能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东北基地的技术骨干,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比下去。


    众人拼命睁大眼睛,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赶紧学,把这套优化方法学下来,回头就能反超。


    可怀瑾一边做,他们一边跟着学,学着学着就发现跟不上,越学越崩溃,这速度怎么还越来越快了?


    直到怀瑾最后放下工具,宣布第一只凸心轮试制成功时,旁观的人甚至比二组的成员还要震撼。


    二组是在怀瑾的带领下,协同完成了中间每一道工序,而旁人只负责盯着单个阶段,此刻才反应过来——


    从毛坯进料到成品下线,全程只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啊。


    放在他们原来的组里,同样的工序走完,少说也要三四个小时起步,中间还得搭上不知多少次返工。


    作为基地总负责人,王秉忠本不可能全程守着看怀瑾做完一整只凸心轮。


    正常来说,这工序要好几个小时。可没想到才过去一个多小时,这边就传来了试制完成的消息,他当场就惊了,连忙带人赶了过来。


    到了车间一看,成品就摆在工作台上。王秉忠忍不住开口:“既然做完了,怎么不送去做最终性能测试?”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其实在场的内行,单看怀瑾的操作过程就知道,成品差不了。可他们到底还是想知道,这东西比起中苏联合组的成品,到底强多少。


    有人立刻附和:“走,一起去测试室!”


    *


    等最终测试结果出来,全场一片死寂。


    “综合效率,比传统方案提升百分之七十,比中苏合作小组实验室数据提升百分之五十。成品合格率……百分之百。”


    所有人沉默地看向怀瑾,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东北基地,彻底变天了。


    小顾连长完全没继承母亲的科研天赋,对着一堆数据看得头大,可他见全场这副模样,笑容立刻绽开。


    小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行,”他一拍轮椅扶手,“怀瑾,你给我造一大批柴油机,装到咱们的装备上,到时候我上战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怀瑾默默扫了一眼他的伤腿,认真道:“在此之前,你先把腿养好。”


    小顾连长大笑一声:“怕什么?到时候我爬也能爬到战场上去。”


    怀瑾没忍住,“到了战场上,再拖你兄弟们的后腿?”


    什么地狱笑话?


    小顾连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当场就黑了。


    与此同时,站在后面的王秉忠忍不住偷偷乐,呵呵,终于有个刺头能治得住小顾连长这小子了。


    可紧接着他脸色就是一变,等等,一个刺头能治住另一个刺头,说明这个刺头,比那个刺头还要可怕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怀瑾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她去食堂吃饭,兴致勃勃地把东北特色的饭菜点心点了个遍。


    不得不说, 东北基地自有它的好处,尤其是肉给得分量扎实,一周的伙食标准相当不错。


    怀瑾三餐大多在食堂吃, 回宿舍就吃怀家村乡亲们捎来的各色家乡吃食, 吃得酣畅淋漓。


    不过短短几天,她就感觉自己胖了一圈,挥起锤来反倒更有力气、更省劲。


    她吃饭的间隙, 那张桌子很快就被人围了起来, 还有人帮她把鸡蛋剥好,又殷勤地给她打了一碗热豆浆。


    怀瑾还没来得及道谢,众人就连连摆手说不用。


    怀瑾也不客套,把东西都吃了, “你们找我有事?”


    众人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都后悔之前没早点跟怀瑾拉近关系,这会儿纷纷说明来意, 言语间满是仰慕, 都想调进她的攻关二组。


    怀瑾爽快摇头:“不行, 现在小组的人手都是小顾连长那边定好的, 你们想进来,得去找小顾连长说。”


    众人脸色一垮,他们要是能说服小顾连长, 还用得着来找怀瑾?那位小顾连长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到现在为止,就没几个人能跟他好好相处。


    在众人的愁眉苦脸中, 怀瑾又绕着各个车间转了一圈,打探其他组的生产进度。这次没再遇上张崇,这人自从那天后,就一直避着她。


    怀瑾漫不经心地应着沿途的招呼,一边对比各组的进度,一边琢磨有没有可吸收的新技法,同时复盘自己昨天的生产流程。


    不得不说,单论核心技术,这些人肯定比不过她,但在整条流水线的排布优化上,确实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怀瑾一边想一边在心里精简自己的工序。


    要是能有大型专用机床就好了,再想把凸心轮的优化做到极致就会轻松很多。


    只可惜,这需要整个工业体系的全面进步。


    可看着来来往往主动跟她打招呼的人群,怀瑾心头滚烫。


    总有一天,她要全面接手整个东北基地的技术研发,按照自己的设计蓝图铺开摊子,让国内技术革新、工业崛起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九点整,怀瑾正式回到自己的攻关二组,所有人都已经换好工装待命。


    小周公安站在怀瑾身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群情激昂、干劲十足。


    当初他来的时候,师傅还跟他说,此行可能要吃苦,一定要保护好怀瑾。


    现在看来,哪里是吃苦?跟在怀瑾身边,那简直是无比自豪。


    随着怀瑾一声令下:“开工!”


    整个小组正式启动第一道工序。


    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优化,大家很快进入了各自的角色。


    只是问题依旧频发,不断有工位传来求助的声音,怀瑾便挨个走过去,俯身仔细指导。


    遇到的问题五花八门,却无一例外,全被她当场解决。


    围观的操作工私下里说:"她是不是早就算到我们会出问题?"


    "怎么感觉她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三四种补救方案?"


    "我寻思这个情况她以前也没做过吧?怎么跟做了千百次似的?"


    怀瑾自然听得见这些议论,仰天长叹,有没有可能确实在模拟空间练了千百次了。


    小顾连长坐着轮椅晃悠过来,忍不住挑眉道:“怀瑾,你真让我震惊。”


    怀瑾瞟了他一眼,对这个视角的身高差相当满意。


    "他们问你什么问题你都能答上来?你年纪才多大?"


    怀瑾已经知道这位小顾连长物理不及格的事情,决定用一种他能理解的方式回答:"大概是因为我天才吧。"


    小顾连长啧啧称奇,这厚脸皮程度跟他不相上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怀瑾礼尚往来夸他今天也很精神。


    小顾连长便开心把轮椅往后倒了一点,好让怀瑾能看全他今天的打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蓝色的立领衬衫,腕上配着块手表,整个人英气逼人。


    还有些得意,说他这块表是苏联产的。


    怀瑾问:“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他把珍爱的手表摘下来递给她。怀瑾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苏联货,机芯走得细密又匀净,好东西啊。


    小顾连长怎能看不出怀瑾的动心,这本来就是专门拿来钓她的。


    “你喜欢?要不送你一块?”


    怀瑾同样爽快,“什么条件?”


    小顾连长搓了搓手,倒是很坦诚:"我年后要重新入伍。接下来多半会被调到海军那边去。”


    “你现在的凸心轮大概率会在陆军装备,但海上的东西跟陆地上不一样,船动起来浮着晃着,海上又潮又咸,所有标准都得重新提。”


    “你给我设计一套适合舰载环境的动力系统雏形,尽快完成。我手底下那批船,到时候全换你的东西。”


    怀瑾警惕看着他,该不会是再给她挖坑?接下来南边会有战事?


    顾连长坦坦荡荡地笑了,"你别觉得我是在给你出难题,我这是在给你透题。我就是看那帮老顽固不顺眼,一把年纪了该退就退,别占着位置又不干事。到时候东北基地这摊子事落在谁头上还不一定。”


    “索性咱们都年轻,到时我们强强联合,合作的日子还长呢。"


    他伸出手掌,怀瑾伸手与他一握:“行,咱们合作。”


    就这么着,怀瑾收获了一块苏联手表。


    她也不介意是男款,直接戴在手上,倒是格外方便,能把控每一道工序的时间。


    *


    此后几天,整个生产线不断加速。


    怀瑾确实经验丰富,在整条生产线运行过程中不断调整参数,还能迅速发现每个人的特长,根据特点优化分工,把合适的人调到合适的岗位上。


    不过短短一周,整条生产线就进入了最优运行状态。


    三天之后,他们生产的柴油机凸心轮,正式超越所有小组,成为全基地质量第一、效率第一的标杆产品。


    一个月后,这套工艺迅速覆盖整个东北地区的军工配套企业,甚至蔓延到了民用重工领域。


    两个月后,就连中苏联合组生产的凸心轮,都开始反向出口到苏联境内。怀瑾彻底奠定了她在东北基地首席技术攻关组的地位。


    于是,怀瑾再次见到了基地负责人王秉忠。


    在他的办公室里,怀瑾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愁眉苦脸的样子。


    初见时,这人还一副运筹帷幄、满不在乎的模样,现在人黑了、也憔悴了,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怀瑾好整以暇地问:“领导,您愁什么呢?眼下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


    王秉忠重重叹了口气,他能愁什么?还不都是怀瑾闹出来的。


    说实话,他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坐得很安稳,作为技术出身转行政的干部,又是首长的老下属,向来顺风顺水。


    可随着中苏关系日渐微妙,他这个负责人和整个东北基地的处境都开始尴尬起来。中苏联合组是他当初为缓和两国关系牵头建的,可现在,成果被怀瑾全面超越了。


    更棘手的是,中苏关系正在迅速恶化,南边边境又开始出现零星摩擦,这就越发显得东北基地的技术迭代跟不上国家的需求,国家迫切需要更快、更先进的武器装备。


    小顾连长腿伤好得差不多之后,立刻就提出要研发并装备国内武器装备,戳中了几位领导的软肋,偏偏他摆出来的是阳谋,王秉忠根本躲不开。


    之前小顾连长带队打的那一场仗,缴获了一艘敌方护卫舰,拆解后发现对方用上了更先进的装备,我方装备明显跟不上。


    后来查实,是老大哥和那边达成了合作,才让对方的装备水平提了上来。


    小顾连长就拿这话压他:“您身为东北基地的主负责人,生产出一流的配套装备是您的责任吧?总不能让我的弟兄们白白死在战场上,您说呢?”


    这话像是给王秉忠出了道无解的难题。


    眼下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是继续倚仗手里的底牌,也就是张崇牵头的中苏联合组,沿用苏联技术。


    可问题是,老大哥会把真正的先进技术给他们吗?


    一直沿用下去,所有核心资料都在人家手里,他们始终没有主动权,处处受制。


    而另一条路,他深深看向了怀瑾,就是把整个军工升级项目,交给一心打磨国产顶尖技术、追赶并超越老大哥现有水平的怀瑾,由她主导研发创新。


    此刻,海军派来的军代表黄绍峰就在办公室里,他打量了怀瑾一眼,明白这是王秉忠要向自己推荐的人,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位同志我有所耳闻,知道她确实聪明,可她毕竟年纪太小了,你确定她真能担得起护卫艇改造的重任?”


    见老王装傻不回答,黄绍峰就转而对怀瑾说,“怀瑾同志,你要知道,护卫艇改造和单件零件不同,涉及整船动力系统的重新匹配、舱室布局调整、防腐耐潮处理等一系列系统工程,你确定你承担得起?"


    怀瑾心脏猛地跳了几下,这话和之前小顾连长跟她提的对上了。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可不是普通的柴油机零件改造。


    一旦她能亲自接手,小组能接触到目前最先进的军用舰艇设备,就意味着他们的小组真正进入了核心层面,能获得的资源、权限,远不是之前接触的各级项目负责人能比的。


    怀瑾微微一笑,“领导,我会努力的。”


    至于别的,可什么都没有答应。


    王秉忠叹了口气,心里暗道,这怀瑾怎么这时候反倒沉得住气?倒是和小顾连长一个性子,该精明的时候半点不含糊。


    正在这时,“砰砰”两声敲门声响起。


    僵持之际,小顾连长坐着他的轮椅直接冲了进来。


    王秉忠眼皮直跳:“你这轮椅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养好伤了吗?”


    而且之前还是个普通轮椅,怎么现在花里胡哨的?上面还有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小顾连长洋洋得意:“你落伍了吧,这可是现在最先进的轮椅。”


    王秉忠:“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东西?”


    小顾连长道:“这是怀瑾特意给我改的,带电力助力、带减震缓冲,平路时速能到六十公里。”


    这下连黄绍峰都忍不住眼角一抽,时速能到这个数,这都能当战场突击载具了?


    等听明白黄绍峰的顾虑,小顾连长挑眉道:“黄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个护卫艇改造项目,我有个建议。"


    黄绍峰防备地看着他:“说来看看?”


    小顾连长笑了笑:"我不是年后要重新入伍了嘛。我家老头子那边基本定了,调到海军去。索性让我先当试验品,手底下那批船,能不能全换怀组长的方案?"


    黄绍峰心里一动。


    他是知道小顾连长的,这小子虽然狂傲,却有狂傲的本钱。


    二十出头的年纪,打了四年仗,没一次软过腿,缴获过敌船、端过敌方据点、曾带着一个排的兵力硬扛过敌军一个连的突围,战术素养和战场判断力是实打实的,在军队高层那边已经有了不小的名头。


    这样的人,会把自己和兄弟们的性命,交托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黄绍峰深深地看了怀瑾一眼,开口问:“怀同志,如果把护卫艇交给你改造,你打算怎么设计?”


    怀瑾闭了闭眼,这份人情可欠大了。


    怀瑾微微一笑:“麻烦你把相关资料给我,三天后给你答复。”


    其实当天就能拿出方案,可怀瑾觉得不能表现得太惊世骇俗,万一把人吓坏了怎么办?


    可她这话还是把人吓到了。


    “三天?你确定?这可不是改造小零件,是整艘护卫艇的动力升级改造。”


    “足够了。”


    黄绍峰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们搞技术的,倒是都挺自信。”


    王秉忠心里暗自畅快,终于不是只有他自己被怼了。


    他微微一笑,帮腔道:“有天赋的人,自然有底气。你可以相信怀瑾,她说到的,从来都能做到。”


    黄绍峰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当天下午,那62式护卫炮艇的全套技术图纸就送到了怀瑾桌上。


    这一看她就发现,这个时期,国内的武器装备已经在慢慢追赶国际水平,部分设备开始逐步替换苏制装备,走自主研发的路子。


    实在无法更换,也换成了德制型号,比如这款炮艇的主柴油机,相比之下效率确实提升了不少,但和国际顶尖水平还是有差距,而且造价十分昂贵。


    怀瑾心里立刻有了护卫炮艇的改造方向。


    她拿出草稿的设计图,开始重新细化修改。


    “不止主柴油机可以优化,还可以增设两台辅助柴油机,进一步强化整套动力系统的输出。”


    其实整艘艇的武器系统她也有改造思路,但怀瑾也清楚,现在要是连武器改造一起提,实在太出格了。


    不像是天才,倒像是妖孽了。


    还是一步一步来,怀瑾如是想。


    *


    三天后,军代表黄绍峰听完怀瑾的改造汇报,当机立断将她的方案和名字一并上报。


    仅一周之后,怀瑾便在东北基地见到了装备部门的最高负责人,林剑锋首长。


    怀瑾有些讶异地看向这位领导,他肩章上的星,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军衔。她实在没想到,区区一次护卫艇柴油机改造,竟能惊动这个级别的人物亲临。


    不过,比起这位高阶军官,怀瑾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另一侧被黑布蒙住的舰艇上。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那艘退役的试验护卫艇。


    林剑锋见到怀瑾,比她还要惊讶。


    南边边境摩擦不断,战事随时可能升级,这批老旧装备的更新迫在眉睫。


    国内备选的改造方案有不少,他却听说东北基地推了个年轻人的方案出来,还是顾衍那小子一力举荐的。


    他索性亲自过来看看,到底是东北基地病急乱投医,还是真有奇才。


    见到怀瑾的第一反应,林剑锋只觉得是真年轻,这女娃娃看着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就算是他们那个年代,这般年纪就能挑起重任的也少见。


    对比自家那对不让人省心的子女,他更是忍不住摇头,人家在农村长大,一路吃苦受累都能闯出这番名堂。


    自家儿女吃穿不愁,反倒一门心思想着往外跑。


    王秉忠上前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海军的林剑锋首长。这位是怀瑾同志,技术比武的冠军,也是本次护卫艇改造项目的负责人。”


    林剑锋语气十分和气,连声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了不得,了不得。”


    怀瑾微微一笑,坦然受下所有夸赞。


    毕竟是实话嘛。


    寒暄过后,林剑锋立刻切入正题:“小同志,你知道我们对护卫艇的核心要求吗?”


    怀瑾答道:“更快、更稳、更强。”


    林剑锋看了她一眼,暗自点头,这话倒是一语中的。


    他神色骤然转严:“知道你还敢打包票?这可不是车间里的小打小闹,是真要列装部队、用到战场上的。”


    “既要保证艇体改造切实有用,又要提升生产和作战效率,你确定你扛得起这份担子?”


    王秉忠怕怀瑾被吓到,帮忙说话,“目前备选的改造方案里,有中苏联合组的方案,还有几位业内专家的方案。但,单论纸面参数,就数怀瑾同志的方案提升幅度最优。”


    “不仅是最优,还是最大、最夸张,”林剑锋说,“我们难免担心,她凭什么能超过这么多资深同行,甚至压过苏联的现有技术?”


    怀瑾眨了眨眼:“你们找我来,不就是认可我的方案思路吗?既然认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林剑锋追问。


    怀瑾笑了:“我们搞技术的,最直接的试法就是现场做。先改出一台动力样机,装到艇上试航,好不好用,一试便知。”


    林剑锋看这小姑娘这么有信心,那索性示意人掀开黑布,既然要试,那就试。


    怀瑾迫不及待地看过去,这就是华国最先进的62型护卫炮艇?


    然后,人傻了。


    别说刷防锈漆了,艇身锈迹斑斑,外壳多处破损,部分壳体甚至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这也叫现役先进装备?


    王秉忠被怀瑾哀怨眼神看到头皮发麻,连忙解释:“正在服役的62主力护卫艇,肯定不能直接拿来给你做改造试验,万一改造失败,那就是人民财产的损失。”


    怀瑾点点头,这个理由她能接受。


    王秉忠松了口气,只觉得她比想象中好说话,又接着介绍:“这是62型护卫艇定型前的过渡试验艇,现在已经退役淘汰了,部分海防哨所还在凑合用。”


    “艇体结构、动力布局和现役62型完全一致,一脉相承。要是在这艘旧艇上改造见效,直接就能平移到现役艇上,”王秉忠强调,“我们也是花了心思找的。”


    “花了心思也只能找到旧艇?”


    众人看去,哦,另一个刺头来了。


    王秉忠假装没听到,顾衍反倒懒洋洋地冲众人挥了挥手:“我来给大家提提意见,没问题吧?”


    众人:……那能说有吗?


    顾衍身边还站着一位技术专员,戴着黑框眼镜和工作帽,有些拘谨地向众人点头致意,典型的老派技术人员模样。


    王秉忠介绍道:“这位是李学文同志,在这艘艇上服役多年,对艇上的每一处都熟得很。”


    李学文点点头,正要上前给怀瑾讲解舰艇的服役历史、性能参数,怀瑾却抬手拦住了他:“不用。既然这艘艇交给我改造,那接下来我可以随便拆解摸索,对吧?”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当然可以。”


    怀瑾二话不说,戴上手套就爬上了艇顶,直接动手拆起了部件。


    林剑锋没见过这阵仗,不解地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王秉忠也摸不着头脑,但凭着对这丫头脑回路的了解,试探着答:“大概是……要把整艘艇全拆了摸透结构?”


    林剑锋惊了:“你们技术人员改造都这么大费周章?改造前先把原艇全拆一遍?”


    王秉忠委婉地表示:“以我们普通技术人员的水平,一般拆了就装不回去,所以大多都是对照图纸研究。”


    顾衍鄙视:“那不就是你们菜吗?”


    王秉忠、李学文和几位随行专家眼角齐齐抽搐,懒得跟这个年轻气盛的小子计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这就开拆了?”


    “有没有人上去帮帮怀瑾?”


    怀瑾挥手, 表示不需要。


    一众大佬就这么站在底下,看着怀瑾趴在锈迹斑斑的旧艇上,慢条斯理地从上到下、从外到内拆解部件, 还时不时掏出笔记本记上两笔。


    李学文心想,这不行啊,这不显得他毫无用处了吗?


    索性当起了解说员, 给首长们科普。


    “这一块是外板, 连接处用的是铆接工艺,现在拆的是管路系统,能看到那条黑色的管子是燃油管路……”


    一众从来没有接受过专业培训的大佬们, 高深莫测点头。


    嗯, 完全听不懂啊!


    半小时后,整艘艇的外壳全部被拆了下来。


    怀瑾开始拆卸内部核心部件,李学文的解说也越来越吃力。


    因为他只能认出部件所在的系统,却说不清那个部件本身的构造和拆解逻辑。


    而几位首长已经一佛升天, 眼角直抽。


    可身份摆在这, 面子不能丢,众人都强撑着拿出当年上课听讲的劲头, 努力睁着眼不犯困, 头都差点点到地上去。


    怀瑾在艇腹里忙得热火朝天, 底下的人十分后悔。


    要是当年能坐得住冷板凳、看得进去图纸, 哪会来来当兵?


    站在这儿连个热闹都看不懂。


    众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场里最年轻的顾衍,指望他好歹给点反应。


    结果发现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靠墙的弹药箱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 睡得东倒西歪!


    众人:……


    羡慕!但他们年纪大了,要脸。


    王秉忠一看这阵势,不成体统。


    总不能让一众首长就这么干站着、边犯困边看怀瑾拆艇?


    他索性热情邀请各位首长先去基地各处视察, 由他全程作陪。


    众人欣然前往。


    一行人走了一圈,又在食堂落了座。


    席间,半小时怀念过往艰难岁月,再半小时畅想未来军工发展。


    剩下半小时吃了东北野味,酱骨头、烧熊掌、炖林蛙,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首长们个个吃得额角冒汗、肚皮滚圆。


    宾主尽欢。


    小顾连长还惦记着怀瑾,打算给怀瑾带份饭。


    结果一到现场,所有人都惊了。


    别说吃饭了,现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整个地面铺满了各式机械零件,螺丝、垫片……


    有人问李学文:“怀瑾同志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学文茫然地看了看满地拆到极致的零部件,又看了看一脸求知欲的首长们,沮丧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技术专员吗?”


    “我是技术专员,”李学文很是委屈,“可我只见过整艇的样子,最多知道出故障了该查哪个零件。”


    现在所有零件全拆成了散件,他哪分得清哪个对应哪个啊……


    眼见技术专业都快哭了,众人也不好意思为难了。


    倒是林剑锋来了兴致。


    他走南闯北,见过各地的技术人才,对国内的工业水平心里有数。


    可像怀瑾这么虎、敢把整艘军用舰艇全拆碎了研究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好奇地问:“那她……还能装回去吗?”


    李学文下意识道:“应该装不回去了吧,拆得太散了。”


    王秉忠心里一惊,怕首长怪罪,连忙补话。


    “等改造方案定了,我们会召集全基地的技术骨干一起组装,有图纸对照,肯定能把这艘旧艇装回去,绝不会损坏人民财产。”


    林剑锋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丫头很厉害,要是各地的技术人员都能把装备拆明白、再装回去,真到了危急时刻,就能就地做应急维修,延长装备使用寿命,那用处可就大了。”


    李学文一激灵,立刻替同行们叫苦:“首长,这可不是想就能做到的。难度太大了,别说装回去,就算让我们拆,也拆不到这么细致的地步。”


    “很多专用设备有专用工具、专用拆解方法,部分进口设备还有防拆解设计,乱拆甚至可能引发事故。像怀瑾同志这么游刃有余的,真的少见。”


    他话音未落,艇腹里传来一声轻响。


    紧跟着怀瑾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你们要是想装回去,现在就能装。"


    “什么?”


    众人都懵了。


    按王秉忠的话,那得是全基地的技术骨干凑在一起,连商量带摸索,花了三天才勉强装回原样。


    可现在,怀瑾一边哼着小调,一边从小到大、从内到外,像拼积木一样把零件一点点装了回去!


    一旁的顾衍,还兴致勃勃地上前递螺丝、扶部件,边搭手边说:“这比我小时候玩拼装有意思多了。”


    俩人一个递一个装,配合得莫名其妙地默契。


    众人都快吐血了,问题是,这是军工装备,不是你小时候的玩具啊!


    *


    第二天一早。


    众人赶到现场时,眼角齐齐抽搐。


    怀瑾不仅把整艘护卫艇重新组装完毕,还闲情逸致地给艇身做了全套除锈、抛光,上了一层防护蜡。


    好家伙,之前那艘像从深海里捞出来的破艇,现在焕然一新,判若两艇,都能直接送进博物馆当展品了。


    林剑锋还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不过眼下的重点还是改造方案。


    众人齐齐看向怀瑾,“既然艇也拆了,那你的改造方案到底是什么思路?”


    怀瑾之前提交的纸面方案,多少是基于资料推导,有些想当然的成分。


    但亲手拆完整艘艇,又在系统里兑换了对应技术资料后,她已经把整艘艇的结构摸得透彻。


    别说改造动力,就算让她重新设计一艘同级别艇,她也有信心。


    “第一套方案,改造主柴油机。我建议采用……”


    怀瑾侃侃而谈,没说几句,在场的军官们眼神就开始放空。


    这竟然能比李学文这书呆子还要催眠!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李学文。


    李学文顶着压力连连点头:“大、大概是可行的。这批艇用的不是苏式设备就是德式设备,咱们国内懂的人不多,也就是怀瑾同志,才能接下这个活。”


    王秉忠也给众人解释:“从理论上看,怀瑾同志的方案逻辑是通顺的,具体效果得看实物改造结果。”


    行吧,有人给怀瑾背书,林剑锋自然而然问,“那你说的第二个优化方案是什么?”


    怀瑾伸手点了点艇身:“我拆解的时候发现,艇内有不少闲置空间可以优化利用。”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顾衍的心思,他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还能在空出来的地方加别的东西?”


    怀瑾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人技术没学多少,战场嗅觉倒是挺灵敏。


    她随即说出了自己略显天马行空的第二套方案。


    “除了主柴油机之外,可以额外增设几台小型辅助柴油机。”


    “一方面,多台柴油机可以同时运行,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艇体的最大动力,提速突击。”


    “另一方面,把辅助柴油机分散布置在艇身不同位置,就算主柴油机被击中失效,也能靠剩下的备用动力撤离战场。”


    这话一出,林剑锋和顾衍同时眼前一亮。


    他们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太清楚这个设想的价值了,不仅能提升作战成功率,甚至能靠这点备用动力把受损的艇开回来,既保住国家财产,又能救下满艇官兵的命,简直是战场上的保命符。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方案升级了,改造难度自然也更大。


    林剑锋看向怀瑾:“你有把握做成?”


    怀瑾反问:“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开工?”


    众人一瞧,嚯,这哪里是没把握?


    这分明是胸有成竹,压根没考虑过失败的可能。


    不愧是传闻中狂妄的怀瑾。


    林剑锋当场点头拍板,“这艘退役试验艇全权交给你改造。”


    王秉忠也不再犹豫,当即宣布基地这段时间的所有资源、人员、设备全部向怀瑾开放,项目等级直接列为绝密,一切人事物料任由她调配。


    当天晚上,怀瑾就提交了协助工作的人员名单,基本都是她攻关五组的成员,也就是顾衍母亲苏丽娅当年的学生们。


    这一手,等于带着手下人直接从柴油机小组跳上了海军核心装备改造的台阶,一飞冲天。


    王秉忠心里清楚,怀瑾这是借机给手下人施恩。


    但不得不说,她这个时机挑得恰到好处,他也没必要做这个坏人,当即就默许了。


    而怀瑾的正式副手,则是林剑锋定了在这艘艇上服役多年的老技术员李学文担任。


    *


    怀瑾接手军部绝密军工项目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东北基地。


    食堂、图书馆、科研车间里,人人都在议论。


    “怀瑾,负责的什么项目?”


    “不知道。”


    “项目具体内容?”


    “不知道。”


    “具体哪个方向总该知道了吧?”


    依旧无人知晓。


    但越是信息模糊,越衬得项目保密等级极高!


    众人心里五味杂陈,那叫一个羡慕嫉妒。


    东北基地汇聚了全国各地的技术骨干,大家背井离乡来到关外,为的就是拼资源、拼机会。


    军部直属的绝密项目,是所有人眼里顶好的机遇。


    现在确认这块肥肉落到了怀瑾手里,没人能心服。


    论年纪,她最年轻;论资历,她最浅薄。


    论名头,在场的有名校高材生、留洋归国学者、华侨技师,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有人当真闹到了领导办公室,拍着桌子说这不公平。


    结果当天就被基地保卫科请去喝了茶,回来之后脸色铁青,什么也没再说。


    毕竟,怀瑾这项目是海军装备部门直接批的,人是首长亲点的,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拿什么闹?


    找不到由头闹事,众人便转了心思。


    “这项目组总不能是光杆司令,总得招人吧?”


    “对,咱们能混进去也算是有出路了。”


    可等大家打听报名渠道时才知道,怀瑾早已把原先凸心轮攻关组的人全划进了项目名单。


    羡慕的对象瞬间换成了攻关组的老成员。


    谁能不眼红?


    人家不用递申请、不用托关系,跟着怀瑾就一步登天。


    当初还有人嘲讽他们自寻死路,跟着个小姑娘混不出名堂,谁能想到,这群原先在各组不受待见的人,转头就成了高一级的核心技术人员。


    基地人心浮动的这几天,不少人想找怀瑾探口风,却发现她早已被秘密保护起来,连人影都摸不到。


    反倒是跟着怀瑾的小周公安,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打探消息,有人托关系递话想进项目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小周公安哭笑不得,当初所里领导还叮嘱他,说怀瑾同志初来乍到,又是年轻女同志,容易受排挤,让他多上点心把人护好。


    现在倒好,排挤?


    怀瑾直接成了整个东北基地最抢手的人,连他也鸡犬升天了。


    不过,这阵人心浮动的乱局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人群来来往往、消息四处流窜的关口,总有人按捺不住手脚。


    顾衍那小子嗅觉比狗还灵,借着这股乱劲顺藤摸瓜,一连揪出了好几个潜伏的情报人员。


    保卫科连夜审了几天,证据确凿,一网打尽。


    顾衍自己也没想到,平白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功,他和怀瑾果真是强强联合!


    *


    翌日,怀瑾牵头的舰艇动力系统专项攻坚组正式成立。


    基地专门批了独立的保密厂房,非授权人员一律不得入内。


    开工第一天,林剑锋首长、基地主任王秉忠,还有刘振邦、张松年等业内顶尖的专家悉数到场。


    跟这些人一比,站在最前头的怀瑾和顾衍,像两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李学文站在怀瑾身后半步,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扫了一眼在场那些赫赫有名的面孔,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可怀瑾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低头翻手里那叠图纸,认真核对某个尺寸参数。


    对周遭那些压过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毫不在意。


    她手下的组员也跟她一个性子,赵守业、孙明远几个人一字排开,神色虽然激动但很算平静,没人凑上去跟哪位专家攀谈套近乎,目光全落在怀瑾身上,等着她发话。


    刘振邦侧头跟张松年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姑娘倒是有股子匠人风骨,够稳。”


    系统:?


    那您还真是人老眼花了。


    怀瑾合上图纸,朗声开口:“舰艇动力系统专项攻坚项目,现在正式开始。”


    王秉忠心头狂跳。


    当初力排众议让这么年轻的姑娘当总负责人,他扛了多大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他脸上有光。


    要是黄了,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怀瑾啊,你可一定要争气。


    开工第一步是主柴油机优化改造。


    怀瑾示意赵守业把图纸发下去,先是原12V-180型柴油机的全套结构图,紧随其后的是新设计方案的对比图纸。


    图纸只限在场人员传阅。


    专家们哪能看不出来这是保密防控,当下就有人冷哼了一声。


    王秉忠连忙打圆场:“麻烦各位现在签下保密协议,这就把图纸传过去,请各位多提宝贵意见。”


    众人都懂保密规矩,可规矩用到自己身上,心里多少不痛快。


    可等图纸拿到手,扫了几眼,不少人都惊得轻咦出声。


    “这套设计思路倒是精巧。”


    “前期应该是模范了德式制备,但后面应该是就是独创的法子?”


    刘振邦很肯定,“国内没有相关研究,就连公开的国外资料里也找不到同类方案吧?”


    众人不由得抬眼看向怀瑾,眼里满是惊疑,那怀瑾这灵感到底从哪来的?


    总不可能当真是凭空而来?


    没等众人多想,怀瑾开口道:“图纸大家都看过了,有问题现在可以提。”


    话音刚落,会场里立刻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在场的都是业内顶尖人才,对这套超前的设计满是疑问,一个接一个问题抛了出来。


    问题越问越细,从材料选型到热处理工艺衔接,从螺栓预紧力矩到密封垫圈压缩比,方方面面全被翻出来过了一遍。


    怀瑾答得从容,偶尔有拿不准的细节,她直接当场验算,立出结果。


    一番讨论下来,方案的不少细节都被打磨得更完善。


    怀瑾心里也高兴,她默认刘振邦这些专家到场,本就是想借众人的智慧补全方案。


    她从不小看国内的技术人员,很多人做不出成果,不是能力不行,只是没跟上国际前沿,或是卡在了某一个关键节点上。


    只要把整条技术路线打通,国内的工业科技一定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这场讨论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会场气氛越来越热烈,就连相对顽固的专家们也对这套动力优化方案充满了期待。


    下午正式开工。


    专家们退到观摩区,不再参与讨论,全站在安全线后头看着。


    但让他们诧异的是,刘振邦问,“这怀瑾手下的组员竟然没一个不服她?”


    “还真没因为她年轻、资历浅就轻视,”就连王秉忠也忍不住叹服,“这年青小姑娘,是有一定驭人之能。”


    怀瑾将组员同样分成A、B、C、D四个小组,各组组长依次检查成员准备情况,互相核对工艺要点。


    “A组准备完毕!”


    “B组准备完毕!”


    ……


    报数声接连响起,干脆利落。


    专家们面面相觑,有些羡慕,“这小姑娘带队伍真有一套。之前听说这些人都是各组的刺头,现在一个个服服帖帖的。”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早点让位。”


    刘振邦瞪他一眼,“那是你,我还玉树临风一枝花。”


    其他人:……


    呸,臭不要脸。


    而此时,一向桀骜不驯的顾衍竟然没参与到话题中,拧着眉头看向怀瑾。


    现在天时地利尽在他们这一边,就看怀瑾是否当真能完成任务了。


    怀瑾为这个废弃护卫艇重新设计了一套主柴油机动力系统。


    这段时间,她在模拟空间里已经把这套结构拆解演练了成千上万次,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有预案,方案也打磨了无数版。


    李学文上前一步,低声问:“怀工,现在开始吗?”


    怀瑾沉声下令:“第一步,梯度升温锻坯。第一段预热至850℃保温,第二段升温至1100℃,最高不得超过1200℃。”


    在场的行家一眼就看明白了,她用的是和德制MD-820柴油机相近的热锻工艺,和国内普遍采用的低成本冷铸铁工艺完全是两条路线。


    可众人心里都犯嘀咕,没有精密测温仪,她是怎么精准把控炉温的?


    原本还有些懈怠的李学文瞬间精神了。


    他本以为第一步是最基础的环节,没想到怀瑾一出手就露了真本事。


    他忍不住心里感叹,真要是前线维修能有这手控温的本事,那可就省心多了。


    幸亏怀瑾是搞研发带项目的,不是来跟普通技术员抢饭碗,不然这姑娘得成多少人一辈子的职业阴影。


    有人忍不住出声问:“怀同志,你光看火色就能判断温度?”


    怀瑾手里动作不停,淡淡道:“烧得多了,自然就看出来了。”


    众人集体沉默,骗谁呢?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靠经验看火色控温,谁能信?


    有人半开玩笑地补了句:“不会是靠直觉吧?”


    怀瑾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众人更无语了,直觉比经验还玄乎!


    没等众人多想,怀瑾的动作陡然加快。


    钢坯加热到位后,正式开始凸轮轴锻打。


    这门工艺她已经练过无数次,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钢坯在砧子上被一锤一锤地延展、收拢、成型,金红的氧化皮随着锤击溅开,飞出耀红弧线。


    从开坯到拔长,从镦粗到成型,当真是一气呵成。


    “1吨空气锤分步锻压成型完毕,接下来准备吊入保温坑缓冷24小时。”


    这是要等自然释放内应力后再进行精锻。


    怀瑾这套动作熟门熟路,可一旁的专家们已经无法控制赞叹。


    “亲娘哎,钢坯整体延展得太均匀了!”


    “目测一下,这金属纤维走向完全贴合受力方向!”


    “这工艺怎么能比德式原厂的还讲究吧?”


    “居然没有一根纤维被切断,那耐磨性能不得翻一倍?”


    “这玩意有搞头啊!”


    李学文越看越懵,这不符合常理啊。


    实际锻出来的成品,怎么比设计图上的理想状态还完美?


    他忍不住问,“怀工,您这是不是步子迈太大了?”


    前面锻太好了,后面不好收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怀瑾却说“这就把你惊住了?”


    李学文:……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在场的专家们, 发现这几个老头胡须都拔断了。


    毕竟被个十六岁姑娘抢饭碗,是有点丢人。


    与此同时,攻坚组的所有组员都彻底进入了状态。


    领头的怀瑾节奏太快了, 组员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催人奋进的压力,却又觉得无比踏实。


    前路的方向已经被规划好,所有的障碍都被提前扫清, 他们只需要跟着往前冲就行。


    一时之间, 整个车间里所有人都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旁观的众人也渐渐沉静下来,看着这群年轻人拧成一股绳往前拼, 都有些动容。


    刘振邦轻声感叹:“我好像看到一支顶尖的技术队伍正在成型。”


    “是啊, 不管这次项目成不成,对这帮年轻人来说都是脱胎换骨的历练!”


    “对咱们国家的锻造工艺来说,也是一次巨大的突破。”


    “假以时日,这帮人说不定就是咱们国内锻工领域的顶梁柱。”


    *


    第一个步骤完成后, 所锻造的钢坯在保温坑里缓冷24小时后。


    紧接着, 怀瑾这一小组就迎来了最核心的工序,锻造柴油机整体曲轴。


    这套工艺的基本思路和当前德式制备相近, 或者更直接点, 就是抄人家的。


    但怀瑾针对护卫艇频繁急加速、负荷多变的工况, 特意加大了曲柄过渡圆角的锻压冗余, 以此提升曲轴的抗冲击疲劳强度。


    开工前,刘振邦和张松年特意从观摩区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操作台旁边。


    刘振邦开口时语气郑重:"怀同志, 你这个曲柄过渡圆角的冗余量,是不是太大了?”


    “这种尺寸的曲轴,曲柄和主轴颈的过渡圆角要是做得太厚, 锻压成型过程中很容易出现内部裂纹,强度不升反降,搞不好整段断裂。


    张松年也点了点头:"老刘说得有道理,步子不要迈太大,稳妥为上。"


    怀瑾认真地听完了,点了点头:"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存在。”


    “我在设计的时候考虑过了,所以单独做了锻压温度曲线调整。"


    两人欲言又止,还是觉得不靠谱。


    怀瑾很认可他们的顾虑。


    毕竟,在模拟空间里,她已经把曲轴锻断过无数次了。


    但话又说回来,谁让她开挂了呢?


    怀瑾自信地扬声下令:“下面开始错拐分步锻打。B组就位!”


    “是,怀工!”B组组员齐声应道。


    “砰!”一声,正式敲响了锻造柴油机心脏的战鼓。


    整个过程中,怀瑾冷静地把控着每一次锤击的力度和落点。


    B组的组员仿佛成了她延伸的手臂,指令一下,动作分毫不差。


    空气锤砰砰作响,在高温与巨响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厂房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了灰蓝。


    观摩区的人没一个离开的,连上厕所都憋着。


    直到怀瑾直起身,把操作台上的记录本合上,说了一句:"第二阶段,整体曲轴锻造完成。"


    在场的专家们都愣住了。


    “啥玩意?这就……完了?”


    震撼之色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看那个成型,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缺陷。"


    "她是怎么控的节奏?中间那么多步骤,一次错手都没有?"


    "全程零失误,那可是世界顶尖难度的整体曲轴锻打!"


    他们虽然没有亲手做过整体曲轴锻打,但对这套工艺的难度心知肚明。


    按常理,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团队第一次做,也得磕磕绊绊花上一整天。


    可怀瑾带着人,短短几个小时就一次成型,全程零失误,简直不可思议。


    *


    车间里持续了一整天的紧张气氛终渐渐松散。


    最难一关已过,众人都笃定成品很快就能顺利成型。


    可锻到中途,怀瑾忽然抬手示意停锤。


    “不对劲。”


    一句话让整条线的组员全部停了动作,纷纷疑惑地看过来。


    赵守业放下工具走上前:“怀工,怎么了?”


    怀瑾侧头盯着面前半成型的坯体,“重量不对,密度偏轻。”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按标准配料熔炼的钢坯,能有什么问题?


    怀瑾已经彻底放慢动作,站在原地蹙眉思索。


    李学文想上前帮忙,被小顾连长拉住:“别打扰她,从图纸到工艺全是怀瑾定的,你还能教她做事?”


    观摩席上的大佬们也坐不住了,纷纷探身往操作台方向看。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是怎么了?停了快十分钟,就这么看着她发呆?”


    旁边的人刚要接话,就听见怀瑾扬声下令:“停空气锤,把原定标准胎模全部换掉,换加大一号的承压模。”


    “什么?”


    全场哗然。


    可攻坚组的组员没有半分犹豫,应声就动了手。


    空气锤应声停转,工人们迅速更换胎模工装。


    这一改,相当于之前众人反复商讨敲定的锻造参数全部推翻。


    后续的定型、热处理工序也得跟着全盘调整。


    观摩席上的刘振邦立刻皱着眉站起身:“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临时更改工艺参数?”


    这套方案本是参照德制柴油机工艺设计,再适配护卫艇工况调整的,用的也是标准规格钢坯,怎么突然要换成大锻压力的胎模锻?


    怀瑾也不藏着,径直解释:“这批锻坯重量不对,偏轻。”


    “说明钢胚熔炼时杂质分布不均,内部存在局部疏松。”


    “如果继续按原定参数锻打,锻压力度不足以压实内部空隙,成品的疲劳强度会不达标。”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连杆曲轴是交变受力的核心部件,内部一旦有疏松空隙,柴油机高负荷运转时极有可能瞬间断裂,就是机毁人亡的大事故。


    加大胎模、提升锻压力度,确实能弥补材质密度不足的问题。


    这个推断在怀瑾看来合情合理,她在模拟空间里遇到过无数次类似情况,设计方案时也预留了调整余量。


    可她没料到,国内这批钢材的杂质含量、疏松程度比预估的更严重,必须全盘调整参数才行。


    但在场的专家们却没法轻易接受。


    张松年直接开口:“你的所有推断,都建立在这批钢材材质不均、内部疏松的前提上。”


    刘振邦也点头附和:“这批钢坯进厂时经过了标准质检,各项指标都合格。你仅凭肉眼和手感,就能断定材质不合格,还能预判影响成品性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怀瑾身上。


    怀瑾眨了眨眼,懒得绕弯子:“我感觉出来的,密度不对。”


    全场一片哗然,“这,这也太不科学了。”


    于是,大家纷纷看向在场的两位话事人。


    眼下的问题很现实,这工序按原定标准走,还是按怀瑾改后的版本走?


    众人争执不下,王秉忠立刻摆明立场:“我支持怀瑾的判断。”


    他现在和怀瑾是一条船上的,退了反而里外不是人。


    众人又看向海军的林剑锋首长,林剑锋转头看向随行的主任技师李学文。


    李学文心里咯噔一下,合着锅甩到自己这儿来了?


    他措辞委婉:“怀瑾同志提出的问题,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察觉到了。我,还有攻坚组的其他同志,都没发现异常。”


    言下之意,单凭直觉改参数太冒险,他更倾向按标准工艺走,真出了问题也有规程兜底。


    可没等他说完,赵守业就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是没看出来,但我们信怀工的判断。就算错了,我们也认。”


    “怀工从来没出过错。”孙明远也跟着补了一句。


    短短几个月共事,这群人早已被怀瑾的技术彻底折服。


    他们本就是顾衍母亲苏丽娅的旧部,习惯了顶尖专家的行事风格,只觉得怀瑾根据材质调整工序再正常不过,半点不觉得荒谬。


    可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有些离谱了。


    德制工艺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标准流程,照着做总不会错,哪能说改就改?


    顾衍本来没太听懂技术细节,却不妨碍他抓逻辑:“你们也说了是标准工序,那标准工序本来就得配标准钢坯才管用。”


    “现在钢坯有问题,工序不改,最后出了残次品算谁的?”


    怀瑾惊诧看向小顾连长,这人竟然有脑子?


    小顾连长正襟危坐,怎么样?是不是感受到他热切的支持了?


    众人还在争执,怀瑾已经把改好的工艺参数表分发到了各组组员手里。


    观摩席的专家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秉忠索性好人做到底,笑着打圆场:“怀瑾是项目总负责人,工艺怎么走,自然是她来定。”


    有人撂了话:“那行,真出了问题,她一个人负责,我们可是劝过的。”


    李学文也跟着点头附和。


    怀瑾抬眼扫了一圈,根本不吃压力:“讨论完了?那我们继续。”


    “砰砰砰砰!”几声,压下了其他人都喋喋不休。


    空气锤启动,一声重过一声的锻击回荡在车间里。


    众人眼睁睁看着连杆坯体在锤下渐渐成型,大头孔位置加大锻压量,侧壁位置轻锤整型。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改参数后的连杆曲轴就全部锻造完成。


    “能看看吗?”刘振邦忍不住问。


    “当然。”怀瑾让人把锻件抬过来,自己则带着组员继续往下走工序。


    一群专家围着锻件反复查看,越看越惊讶。


    “咦?加大锻压力度之后,钢材内部反而更致密了?”


    “你看这金属流线,完全没断,比按标准工艺做的还规整!”


    有人连忙催李学文算密度参数,李学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好歹是主任技师,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跑腿的活?


    但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能当他爹的人,也只能他这个当小的乖乖算数据。


    这数据一出来,所有人都傻了,“怀瑾的判断是对的!”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唏嘘。


    “原本疏松不达标的钢坯,竟然硬是靠调整锻压参数,给打成了符合标准的致密坯件?”


    “不可思议!这,这不应该只是理论上可行吗?”


    可越是这样,众人越疑惑,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说经验吧,在场的谁不是二三十年的老资历?


    可单凭手感、眼力,就能判断出整批钢坯的内部缺陷,还能精准算出要加多大锻压量来弥补,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服不行。


    越是行业里的顶尖人物,越明白天才和普通人的鸿沟。


    他们谁不是年轻时一路闯过来的?


    可像怀瑾这样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本事的,闻所未闻。


    所以到后面,怀瑾再发现问题、提出更改标准程序时,一众专家全都闭了嘴,安安静静等着看她操作,越发期待最终的成品能惊艳到什么地步。


    只有李学文坐不住了,他不可思议地凑过来:“等等,怎么又改?”


    “这次总不能又是直觉吧?您好歹给个说得通的理由啊。”


    他作为技术专业,是要负责的,怀瑾这一改,他的报告能改到头秃!


    怀瑾还真觉得“直觉”这个说法挺省事,闻言点点头,还冲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你悟性不错。”


    李学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转头就找王秉忠告状:“王主任,您就任由她这么乱改下去?标准程序全乱套了!按生产规章制度,现在就该立刻叫停!”


    王秉忠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直接怼了回去:“叫停了你来做?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


    李学文当场涨红了脸。


    林剑锋也在旁淡淡补了一句:“你是技术专员,看着就行。”


    李学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是护卫艇上的维修技师,自认资历老,该对怀瑾这个小姑娘起监督作用。


    可现在军部首长、基地主任、业内大佬明里暗里都站怀瑾,他那点资历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他恨恨地闭了嘴,心里却憋着气,他倒要看看,没有他盯着,怀瑾把标准程序改得一塌糊涂,最后能不能真造出能用的柴油机。


    没了李学文的絮叨,怀瑾的锻造过程堪称一路平推。


    连杆做完做活塞,活塞做完做气门机构,一道道工序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仅仅一天时间,整台柴油机的核心锻件就完成了七八成。


    *


    第二天一早,24小时缓冷时效刚到,怀瑾就带着人开始精锻曲轴最终成型。


    整场柴油机锻造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围观的大佬们心态早已天翻地覆,从最开始的忐忑、质疑、紧张,到现在的放松、坦然。


    他们看着攻坚组的人围着怀瑾转,怀瑾说什么就做什么,半分折扣都不打,忍不住感叹。


    “还是你们搞技术的队伍好带,认本事不认资历,不像我们部队里的刺头,入伍头三个月不狠狠收拾一顿根本不服管。”


    顾衍坐在轮椅上撩了撩眼皮,这是在说他?


    林剑锋和蔼地笑了笑:“小顾,你也就这点优点,很有自知之明。”


    顾衍哼了一声:“您一向主张以和为贵,不也半夜把敌营摸了个底朝天?”


    林剑锋:“那还是比不上你这小子疯。”


    顾家一门都是硬骨头,顾衍的父母都为革命立过大功,本不想让他再上战场拼命,可他偏要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在场的技术专家们闻言对视一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些兵痞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技术圈的刺头才更难管,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旁人一个个都是蠢才,还是蠢到冒泡那种。


    能让这么多心高气傲的技术员死心塌地,原因只有一个——


    怀瑾是真的厉害。


    有人半开玩笑地问身边的刘振邦:“换你是她手下,你服吗?”


    刘振邦认真想了想,坦然道:“我抱大腿还来不及。”


    每个领域都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而怀瑾明摆着就是要一飞冲天的那个


    顾衍忍不住自豪挺胸抬头。


    他其实很早就听过怀瑾的名字,十四五岁的怀瑾成为全国第一位女锻工时,他还在前线打仗,好几次在炮火里死里逃生。


    当时他听说了怀瑾的事迹,心里还憋着一股劲,难道他还不如一个姑娘?硬是凭着这股劲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现在一次次看着怀瑾在锻造车间里大放异彩,他反倒收起了那点较劲的心思。


    别管男的女的,怀瑾是他少有服气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听说怀瑾在钻研柴油机技术,就毫不犹豫地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她身上。


    顾衍信她,信她这种人,从来都是能与命运斗个底朝天的天才。


    *


    仅仅三天,主柴油机整体优化全部完成,怀瑾当即宣布进入第二阶段,增设多台小型辅助柴油机的舱体改造施工。


    “这就完成了?”


    “开什么玩笑?”


    基地食堂里刚坐下吃饭的众人接到消息,惊得饭都没吃完就往车间赶。


    等各厂房的技术骨干匆匆赶到,就见怀瑾带着组员已经开始排布第二阶段的管线了。


    一群人当场傻眼,这效率也快得太离谱了。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怀瑾的底气,第一阶段的主柴油机优化,她连预验收都没等,直接就开下一道工序,就这么笃定自己做的全对?


    众人也不耽搁,立刻喊来质检组对主柴油机做全面验收。


    很快,一声接一声的报数传遍车间。


    “缸体强度验收,正常!”


    “曲轴同心度验收,正常!”


    ……


    顾衍笑得那叫一个骄傲,林剑锋都没眼看,是人小姑娘厉害,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实打实的实干派,当即拍板:“既然各项都合格,直接装艇试机!”


    工作人员立刻给柴油机加满柴油,随着启动杆拉下,“轰”的一声轰鸣震得车间微微发颤。


    比原定设计提升近五成的澎湃马力,瞬间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更惊人的是,柴油机连续高负荷运转数个小时,转速始终平稳均匀,连一丝异常抖动都没有。


    “我去!”顾衍双眼发亮,这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整艇改造完成后,在战场上能有多强的战斗力了。


    但更让众人震撼的是——


    主柴油机验收完毕,后续的辅助机组装配也一路顺畅,完工后复检依旧是全项合格!


    那就代表,怀瑾所提出的两个设想,全部顺利落地。


    全场陷入巨大的震撼里。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可这回连林剑锋这样的海军首长,都能一眼看出这套改造有多厉害。


    更别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总觉得旁人跟不上自己思路的技术大佬们,此刻一个个都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林剑锋看得有趣,转头问身边的刘振邦:“老刘,我问你句实在话,怀瑾这水平,在你们技术圈里,算人才吗?”


    刘振邦忍不住咂舌,“这哪里是人才,分明是妖孽。”


    “你看她整套思路行云流水,最夸张的是临场调整的能力,说改参数就改参数,半分犹豫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她的实操底子,你说她是怎么隔着锻件摸出钢坯密度不对的?”


    “又是,怎么靠肉眼就控住炉温的?还有后面的应力调校、管线排布,样样都精准到吓人。”


    大家越是讨论,越是头皮发麻。


    这咋听起来都不像人能干出的事情了呢?


    怀瑾这套炉火纯青的听音锻法本事,加上模拟空间里数千万次打磨出来的经验,彻底把没开外挂的专家们震住了。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一个既没有几十年工龄,又没受过系统的高等工科教育,更没留过学、没接触过国际前沿技术的小姑娘,怎么能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本事?


    终于有人忍不住去问怀瑾。


    “怀工,你这手本事,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怀瑾眨眨眼,“可能是天赋吧。”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一群专家瞬间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哦!原来是天赋!”


    “那就难怪了,我就说嘛,普通人哪能做到这个地步。”


    “老话讲生而知之,果然是有的。”


    众人心满意足,终于给这份震撼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反倒轮到怀瑾傻眼了:不是,你们还真信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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