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林剑锋笑着拍了拍顾衍的肩膀。


    “你小子这次倒是走运, 瞎猫碰上死耗子,捡着宝了。等护卫艇全改完有这般效果,说不定你真能回一线战场。”


    顾衍斜了他一眼:“什么叫运气?我早就知道怀瑾有这本事。”


    这可是不到十六岁就拿了全国大比武的怀瑾!


    林剑锋心中一动, 说起来,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年的大比武,对于他们华国来说, 尤为重要。


    原本, 上面还在为队员人选而纠结。


    但现在,林剑锋双眼一亮,怀瑾或许能带给他们惊喜。


    只是, 怀瑾终究还是太年轻。


    他就怕, 怀瑾真出了国,会怯场,反倒影响成绩。


    当然,如果怀瑾趁机滞留国外, 那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还需继续观望。


    顾衍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极力鼓动,“首长, 你要不看看怀瑾比赛视频?”


    “看完, 你就知道, 出征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的队长, 非怀瑾莫属!”


    林剑锋:……


    这机灵鬼,这时又知道喊他首长了?


    何况,能让怀瑾参加就不错了, 还让她当队长?


    想想到时候一群四五十岁的工人,喊一个十五六岁丫头队长?


    林剑锋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


    有了那艘退役试验艇的成功打底,怀瑾终于拿到了真正的62式护卫艇全套技术资料。


    林剑锋:“怀瑾同志, 这是咱们海军现役主力艇的全部家底了。按规定,这些东西不能带出这间屋子,你只能在这儿看,不能抄、不能画。”


    怀瑾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埋头翻了起来。


    这一翻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顾衍问:“难吗?”


    怀瑾真诚:“对你来说,很难。”


    顾衍:……


    这时就没必要实事求是了。


    怀瑾说得没错,这张图对她来说,可谓是极其简单。


    之前那艘废弃艇就是62型的原型过渡艇,核心结构几乎一脉相承,只是现役艇在细节上做了多处优化。


    这意味她之前在废弃艇上验证过的改造方案,完全可以平移到现役艇上,只需要针对现役艇的具体参数做调整。


    在折磨了系统上百次后,第二天,怀瑾赶出了一份完整的62型护卫艇动力系统优化方案。


    林剑锋一行人:!!!


    真的假的?这么快?


    打开报告一看,嗯……看不懂。


    大家冷静跳过前面的原理推导和施工方案,直奔最后的性能预估参数。


    当看到航速提升幅度、续航里程增益、动力冗余占比……那一串数字时,全场瞬间沸腾。


    “真能达到这个数值?”林剑锋压着激动问。


    怀瑾无比自信:“从理论和物理工况上看,完全可以实现。”


    她昨天晚上在系统空间都一比一还原出来了!


    王秉忠一个激灵,祖宗啊!难道不知道在开工前,绝对不能拉高领导的心理预期吗!


    连忙补充:“首长,这是理论最优值,实际生产里受材料、工艺限制,大概率会略打折扣。”


    他是怕怀瑾预期拉得太高,最后不好收场。


    “打折扣也没关系!”林剑锋兴奋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就算砍半成,也比我手里所有备选方案都强!”


    当中苏联合组和其他专家的方案还停留在纸面上时,怀瑾已经实打实造出了成品、试出了效果!


    目前整个南方的摩擦相当严峻,现在必须到了拼一拼的地步。


    若是这艘62护卫舰艇能够被改造出来,那么将会能够少死多少士兵?


    林剑锋越看怀瑾,越觉得心生欢喜。


    哎呀!这就是他们共和国的年轻一代!


    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机智聪明!


    林剑锋对王秉忠说,“老王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什么怀瑾这么优秀的人才竟然被埋没了?”


    否则提前让怀瑾参与到军部的事务中去,他都不敢想象,在前线上能有多大裨益!


    王秉忠欲言又止。


    有没有可能,距离怀瑾被发掘到现在,不过也才堪堪三年!


    林剑锋当场拍板,“行,怀瑾,这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怀瑾兴奋,啊!她终于要升职加薪了吗?


    当即敬礼,“首长,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王秉忠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即把国内目前所有能调集到的、与护卫艇动力系统相关的技术资料,全部向怀瑾开放。


    包括基础材料参数、已有国产配套零件的实测数据、甚至一部分尚未完全解密的外军装备参考资料。


    这意味着怀瑾在军工体系里的权限,已经提到了最高那一档!


    消息传开,整个基地震动。


    “惊天大消息!怀瑾正式上位!”


    众人:……


    心如死灰。


    怀瑾才十六啊!论职级,已经比他们高了!


    难道要他们喊一个十六岁姑娘首长吗?


    丢人啊!


    *


    就在怀瑾启动现役艇改造的会议上,李学文提了异议。


    “怀组长,我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项目本身的合规性必须走完审查流程,希望你能理解。”


    怀瑾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


    其他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都觉得李学文是故意来找茬的,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连王秉忠都忍不住头疼,这种审查人员最麻烦,专门盯着细节找茬,一个不留神就能把项目卡死在流程里。


    果不其然,李学文连珠炮似的抛出了一连串问题,叫人应接不暇。


    怀瑾用人话总结一下,主要问题有二。


    “一是生产中遇到材料波动的情况,质量怎么管控?”


    “二是旧试验艇和现役62型艇体存在差异,这套动力方案直接移植,会不会出现适配问题?”


    看得出来是提前琢磨了很久,专门来发难的。


    顾衍拍桌子骂人,“你这分明是刁难!”


    李学文假装听不到,直勾勾看着怀瑾。


    其他人自然也跟随而去,有些幸灾乐祸看看怀瑾如何作答。


    看天才被为难,是他们普通人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怀瑾竟然还笑了笑,夸李学文想得周到。


    李学文大感不妙,“怀瑾同志,你贿赂我是没用的!”


    顾衍却已经放松下来,等着看一出大戏。


    果不其然,怀瑾一张口就是对策。


    “第一,关于材质偏差的问题,我已经在优化方案里增加了……”


    “第二,现役62艇的舱室布局与试验艇的差异,改动主要集中在三个节点……”


    “第三,……”


    面对这番突袭,怀瑾连图纸都没翻,就顺着他的问题挨个给出了解决方案!


    李学文不死心,又问。


    怀瑾再答。


    一来一回几个回合,怀瑾竟然所有问题全部回答出来!


    反倒是她衍生出来的问题,李学文竟然措手不及。


    高下立判。


    李学文气势越来越弱,最后没了话头。


    林剑锋压根没听懂技术细节,但光看这两人,怀瑾每回答一个问题,李学文的声音就矮一截。


    此消彼长,气势完全是一边倒。


    那还用说,肯定是怀瑾赢了!


    于是他当即一拍桌子:“既然没问题,那方案就全票通过!”


    众人也跟着笑着鼓掌,可恶啊,果然天才是天才,绝对不会给他们这等凡人看热闹的机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等62型改造大功告成,怀瑾的职务、待遇、军功嘉奖肯定一样都少不了,身份地位从此天差地别。


    就在这时,李学文突然头皮一硬,“不行!还有问题!”


    面对众人不善的目光,李学文也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目前怀组长只完成了试验艇的单例动力系统改造,可能存在偶然性。”


    “更重要的是,装备量产讲究稳定性,我建议……再多做几例验证。”


    林剑锋皱起眉:“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却没想到怀瑾痛快地点了头:“可以,你想做几例?”


    众人一怔,心想,怀瑾还是太年轻,这就掉坑了。


    李学文一喜,想到张崇那边托人递的话,咬咬牙报了个数字:“十例。”


    话音刚落,就见怀瑾皱起了眉。


    众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都觉得10例太刁难人。


    舰用柴油机结构复杂,精度要求高,废品率也高,10套下来耗费的人力物力那就很可怕了。


    顾衍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李学文就骂:“李同志,你前段时间是不是跟中苏组的人见过面?收了多少好处,故意在这找麻烦?”


    李学文脸涨得通红:“顾衍同志,你休要血口喷人!”


    眼看一场争执就要爆发。


    怀瑾却不满意开口:“我是说,10例太少了。”


    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直勾勾地看着怀瑾,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等……怀工,您开玩笑吧?”有人颤声问,“10套舰用柴油机,您亲手盯生产,还嫌少?”


    怀瑾一脸理所当然:“既然是列装部队的重要装备,样本量当然越大越好,数据才够准。”


    “那您觉得要多少?”


    “一千个吧。”


    哗啦一声,有人眼睛都掉地上了。


    全场集体崩溃。


    开什么玩笑?全国现役的62型护卫艇加起来都没一千艘!


    怀瑾有点可惜地咂咂嘴,退了一步:“行吧,那就五百个?”


    林剑锋脸都木了:“不行。”


    怀瑾眉头皱得更紧,明显不高兴了:“三百个?”


    “还是不行。”


    面对怀瑾质疑的目光,林剑锋觉得自己脸面都没了,赶紧把威严的目光投向王秉忠。


    王秉忠被两边的目光夹着,只能硬着头皮跟怀瑾解释。


    “怀工啊,您这套工艺用的都是顶尖材料,原材料成本极高,而且难免有废品损耗,批量太大实在承担不起。”


    话没说完就被怀瑾打断:“不会有废品损耗。”


    她对自己的工艺把控有绝对信心。


    模拟空间里练了成千上万遍,所有失误、偏差都早就规避了,怎么可能出废品。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完全就是年轻小姑娘的狂言,没人当真。


    王秉忠抽着眼角继续摇头:“真不行,实在是调配不出这么多物料。”


    最后还是顾衍给总结了一句:“说白了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怀瑾沉默了。


    她差点忘了,现在国家还不富裕。


    她只好一脸不情愿地让步:“行吧,一百个总可以了吧?要是连一百个都做不了,那实验数据也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那语气,活像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林剑锋等人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你放心,所有原材料立刻协调调运,第一时间全部送进车间!”


    好不容易把这位小祖宗安抚好,看着她兴高采烈回去准备生产,一群大佬才纷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谁能想到,一帮身经百战的领导,居然被一个小姑娘逼到这份上。


    “这丫头是真虎啊。”林剑锋感叹,“一般技术人员都嫌工件多、任务重,哪有嫌少的。”


    李学文在旁哼哼唧唧:“我看她就是说大话,一百套?等她带着小组熬几个通宵,废品率一上来,她就知道难了。”


    顾衍斜了他一眼,“那你可想多了,一百个她是真嫌少。”


    “什么意思?”


    “你没看过她之前的大比武录像吧?”顾衍极力推荐,“对怀瑾来说,一百套也就是个起步量。”


    “只要把结构摸透、流程顺过来,后面只会越做越快,快到你不敢想。”


    “再复杂的工件,熟了之后对怀瑾来说跟拧螺丝没区别。”


    “开什么玩笑?”李学文不信,“顾衍同志,你这就小看我们技工了。”


    在场不少人也不满,他们可都是手艺人,重复一百次只会越来越累,而不是越来越快!


    顾衍挑挑眉,也不多解释:“行不行,你们接着看就是了。”


    他对怀瑾充满信心!


    这群人,就等着大开眼界吧。


    *


    第二天,怀瑾的生产线正式开工。


    前一晚林剑锋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地焦虑。


    他甚至有点后悔,不该顺着怀瑾答应一百套,万一把小姑娘的心气磨没了,或者出了岔子耽误了舰艇改造进度怎么办。


    何况,其他几家单位也在加急攻关动力优化,万一别人先拿出了更成熟的方案怎么办。


    结果第二天一早,林剑锋还没去车间,先接到了邻区装备部的电话。


    “老林啊,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捡了个宝!”


    林剑锋一愣:“你从哪儿听说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还跟我装?”那头笑得更欢了,“你们东北基地又是调原材料又是抽技术人员的,军需处那边都快被掏空了,能瞒得住咱们这几个老东西?”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们要做一百个护卫艇动力系统,肯定是用不完,匀给我们几套呗?”


    林剑锋差点被口水呛着:“我这边还愁她能不能做完呢,你倒好,直接来要东西了?”


    “愁?”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忘了,王德彪可是我连襟。他早就跟我拍过胸脯了,这姑娘,错不了。”


    王德彪可是全国仅有的几位八级锻工之一!


    人家跟怀瑾非亲非故,甚至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项目,就敢这么力挺。


    林剑锋瞬间就来了自信,直奔厂房。


    这一进去,就先看见顾衍在边上晃,当即板起脸训:“你小子,伤没好利索不在病房待着,跑这来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去养着。”


    顾衍翻了个白眼:“这以后都是我的艇的装备,我提前看看怎么了?”


    林剑锋怼他怼惯了,顺口就接:“说得好像这批改造完一定能列装你们部队似的,万一一百套做砸了,指不定用到哪去呢。”


    话一出口他就暗叫不好,光顾着斗嘴,忘了旁边还有王秉忠等人。


    他连忙打哈哈圆场:“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就算这批有问题,咱们改改还能用在别的项目上……”


    “不会出问题。”


    怀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刚巡检完工位,脸上还沾着灰,眼神却亮得很。


    李学文正好也赶过来,听见这话只觉得被冒犯了,当即反问:“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吗?”


    这项目要是成了,首功是怀瑾的。


    可要是败了,他这个提过反对意见的监督岗反而就显出来了。


    怀瑾笑了:“失败了,我就离开东北基地,去哪都能吃饭。损失的是你们的时间,是前线等着换装备的战士,该着急的不是我。”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场合作里,怀瑾根本就不会输!


    就算项目黄了,之前的成品也摆在那,一旦消息传开,全国的军工基地都会抢着要她。


    真正输不起的,是盼着提升战力的前线,是他们这些担着责任的负责人。


    林剑锋头皮一麻,想通了这层关节。


    对着身边的副官吼道:“去!把材料、设备、工装全部再检查一遍!”


    “谁要是拖了后腿,我拿他是问!”


    副官撒腿就跑。


    其他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有林剑锋和王秉忠拍板兜底,物料、人员、设备全向怀瑾的项目组倾斜。


    王秉忠还特意把自己嫡系的技术班组名单一并交给她,允许她按需抽调、不用走审批流程。


    开工头半天,整条流水线井然有序。


    虽比不上怀瑾单干时那般惊艳,但节奏稳,一切按着标准走。


    林剑锋站在观摩区看了半个钟头,满意地点头:“稳当点好,咱们最重要是看结果嘛。”


    熬了半小时,众人陆续散了。


    厂房里温度高得离谱,机器轰鸣声震得人发麻,没几个人能在这儿待超过一个小时。


    况且大家手头都有各自的活儿,中苏联合组那边又交了一份新方案,西北基地也有样品送来,哪个都需要林剑锋亲自过目。


    等忙完一圈,天已经黑透了。


    林剑锋看了看表,突然想起什么:“哎,怀瑾那边怎么样了?谁去看看?”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往厂房赶。


    刚走到车间门口,就撞见李学文蹲在台阶上,脸耷拉得老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林剑锋以为出了质量问题,开口问:“小李,今天进度怎么样?废品率控制住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李学文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有,没有废品!一件都没有!”


    他白天还憋着劲想挑错,结果盯了快一天,连个尺寸超差的都没找着。


    李学文惨笑,他算是彻底被怀瑾踩着上位了。


    实在悲伤,李学文哽咽转身跑了。


    林剑锋愣在原地:“……他这是怎么了?”


    顾衍笑出了声:“首长,您是不是故意的?您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我撒什么盐了?”林剑锋一脸茫然,然后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等等,难道李学文说的是真的?


    怀瑾做出来的每一件都是合格品,零废品、零返工?


    这些天压在林剑锋肩膀上的压力,瞬间消散。


    “那今天做了多少件?”林剑锋追问。


    “连头带尾将近十套。”


    “什么?”林剑锋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一天……竟然就赶出了十套?”


    “不然呢?”顾衍理所当然,“她可是天才啊。”


    “您不是一力支持她吗?怎么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林剑锋被他这眼神一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好小子,你这嘴是长了倒刺的吧?


    但他转念又觉得不对劲,上下打量了顾衍一番。


    “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替人说话了?你该不会是……”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对人家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顾衍鄙夷看他:“首长,你思想实在是太肮脏了!”


    “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方面想?我跟怀瑾是强强联手、革命友谊!请你不要玷污我们的革命友谊!”


    林剑锋:“……”


    革命友谊,那不是更暧昧吗?


    在他们那个战火纷飞年代,没有什么比革命友谊更坚定的告白了。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年给这小子牵的红线也不少了,大小姐、归国精英、文工团台柱子,一个都没成。


    这小子眼里只有战场,怀瑾眼里只有工厂。


    两个孤寡的命,凑不到一块儿去。


    他放心了。


    因为亲眼看到了怀瑾的效率,林剑锋那晚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精神抖擞地往厂房赶,心里盘算着今天怎么也得夸那丫头几句。


    六点不到,厂房里已经灯火通明。


    他推门进去,正准备感叹一句不愧是社会主义的好工人,一低头就看见——


    墙角蹲着三个人。


    李学文、王秉忠、顾衍,整整齐齐一排。


    每人脸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色蜡黄,像三颗被晒干了的地瓜干。


    林剑锋沉默了:“……你们这一大早就来了?”


    “什么早上来的?”王秉忠有气无力,“我们压根没走。一宿都在这儿呢。”


    林剑锋更感慨:“很好,咱们就是要这种敬业精神,工人睡了,我们更加不能睡。”


    却没想到顾衍打了个哈欠:“什么工人没睡?事实上整个工厂加工就没停过。”


    “什么玩意?”


    紧接着,就听到了第二个让他怀疑自己没睡醒的消息。


    “这一个晚上,怀瑾他们已经加工了二十几个,如果今天再不停的话,那估计五十件就能完成了。”


    “开什么玩笑?一整夜未停,她已经打了五十个?”


    林剑锋只觉天旋地转,这跟他所认知的锻造是同一回事吗?


    这么闷热的天气,这么高温的工作室,并且这个工件对技术的要求极高……这不合理啊!


    “你们这是在糊弄我吧?怎么可能?”


    他好歹也是有过技术工作的背景,先别说这一个晚上竟然没有出任何的折损率是如何的恐怖,负责这些工序的都是人!


    “一个人能够将近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她怀瑾难道真的是铁铸的不成?”


    顾衍闻言就扬了扬眉毛:“对啊,没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现在你可以喊她保尔·怀瑾·柯察金。”


    林剑锋被他气得都快半死。


    王秉忠不断搓手:“首长你要是不相信,不如直接进去一看。”


    他们共和国出天才啦!还是绝世大天才!


    今年的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夺冠有望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林剑锋一想也是, 迅速换上工装,套上劳保鞋,就要进去。


    李学文不想直面惨淡的现实, 林剑锋一个眼风扫过来。


    行吧,李学文忧伤地想,这种时候表功没他的份, 背锅肯定是要他背的, 也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往里走。


    刚推开车间大门,灼人的热浪就铺天盖地裹了过来,混着浓重的机油味、焦糊气, 呛得人喘不上气。


    彻夜运转的设备把整个车间烘得像个大蒸笼, 亮着红光的钢坯一趟趟从炉里送出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工人们的工装全被汗水浸透了,结出白花花的盐霜,却没人分心擦汗, 都死死盯着手里的工件, 生怕出错。


    林剑锋:“咱们工人的环境是真恶劣。”


    顾衍敬佩,“怀瑾同志能坚持下来, 真不容易。”


    怪不得她的对手, 都喊她半边天。


    确实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林剑锋扫了一圈, 很快就落在了最核心的锻压工位上。


    怀瑾站在锻锤旁, 身上的工装同样湿了大半,可眼神亮得惊人,半点疲惫都瞧不见。


    她手里的锤子落得又稳又准, 砰砰的声响刚好卡着节奏,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更吓人的是她的眼力——


    怀瑾一边盯着手里的锻件,头都不抬, 就能出声提醒各个工位。


    “A组三号,锤力偏半分,收一点。”


    “B组二号,温度高了,再等十秒下锤。”


    “C组换班,老李你先去歇着,小张顶上。”


    短短二三十分钟,她连点了七八个问题,被点到的工人二话不说立刻调整,连半句质疑都没有。


    林剑锋爽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车间组长,分明是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控制着战场的每一个动向。


    他拉住旁边一个换班下来的工人,低声问:“你们组长……从昨天开工到现在,没歇过?”


    工人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全是佩服:“嗯,怀工一直没走,吃饭都是在工位边上扒两口,一宿没合眼。”


    “真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林剑锋惊了,“她铁打的?”


    顾衍很是骄傲,“都说了她是天才。”


    林剑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遭受挑战。


    “就算她能撑,她手底下的人怎么跟得上?换班呢?你们换过班没有?”


    王秉忠骄傲抬头,“首长……您仔细看看流水线上的人。”


    林剑锋仔细辨认,很快就发现,整条流水线上近一半的人已经被换过!


    然而,每一个工位都在有序地轮转、交替,这才让他一开始没看出。


    林剑锋头皮一阵发麻。


    这不就是战场的调度吗?


    把疲惫的兵换下来,把精力充沛的顶上去,始终保持前线的最佳战力。


    可问题是,怀瑾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能知道流水线上谁出了问题、谁熬不住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被临时换上来的人,怎么就愿意听她的?


    王秉忠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解释:“大部分人是自愿留下来的。”


    “进了这个项目组的,跟着怀工干活,累是真累,但也真痛快。”


    李学文在旁边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句不带刺的话:“首长,来这干活的,谁不是奔着学本事、奔着前途来的?


    别的组,得讨好组长、论资排辈,脏活累活新人干,功劳好处老人拿,想钻研技术还得藏着掖着怕被抢。


    在怀瑾这不一样,不用搞人情世故,不用论资排辈,你手艺好、肯干活,就有机会上核心工位。


    “累是真累,可干着痛快,能学真东西,还能跟着拿成绩,”李学文都羡慕了,“这样的组长,谁不服?”


    李学文都觉得张崇亏心,看看人家怀瑾,那才是真大气魄。


    看着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林剑锋只觉激情澎湃。


    “好,真好。咱们国家的军工,就缺这样的领头人。”


    当天,林剑锋就把《关于推荐怀瑾成为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的队员》文件交上去。


    *


    连续熬倒了三班轮换的工人,怀瑾是越做越兴奋。


    但,这完全把王秉忠等人吓坏了。


    要不是破除了封建迷信,他们当场就要大喊妖怪,把怀瑾拿下了。


    王秉忠苦着一张脸,半恳求地把怀瑾往车间外推:“我的姑奶奶,不能再连轴转了!”


    “三十六个小时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怀瑾半点倦意都没有:“怎么扛不住?我刚摸透了这批坯料的特性,还能再优化一道工序,趁着手感好正好把剩下的做完。”


    怀瑾真不是硬撑,模拟空间里连熬三天三夜都是常事,神经和肌肉早练出了耐受度,现实里这点强度,对她来说小意思。


    可王秉忠被她这卷王劲头吓得够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真不行!您精力好,可工人们熬不住啊。”


    “再说设备也顶不住,这批苏式机床都是宝贝疙瘩,连轴转过热烧了曲轴瓦,咱们没备件换,到时候反而耽误您的进度。”


    一提设备会耽误事,怀瑾终于消停了。


    因小失大,那不就亏了。


    系统骄傲,“宿主,看到了吧?本系统的价值,无人能代。”


    怀瑾最终屈服了,“行吧,那先歇一轮。设备记得全面保养,导轨、主轴该上油上油,冷却系统也清一清。”


    “哎哎,您放心!”王秉忠如蒙大赦,跟哄祖宗似的把人送出了车间。


    看着怀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厂区路口,车间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好哎!大魔王终于走了!”


    “同志们,咱们活下来了!”


    工人互相拍着肩膀,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能跟着怀瑾干活是天大的荣幸,可这位组长实在太拼,眼睛又毒,半分瑕疵都逃不过,压力大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能喘口气了!”有人瘫坐在工具箱上长出一口气。


    大家互相搀扶着往外走,熬了一天两夜,反倒生出几分同甘共苦的交情。


    不少年轻学徒困得连宿舍都走不回去,直接靠在车间墙角的物料堆上,头一歪就睡死了过去。


    顾衍嫌弃地扫了一眼东倒西歪的人,叫了两个勤务兵,把人挨个背去了休息室。


    总不能真让这群技术骨干在车间里睡出病来。


    *


    所有人都以为怀瑾起码要睡个三天三夜。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王秉忠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怀瑾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王主任,我休息好了。”


    “设备应该也保养完了吧?我刚让班组的人检查过,油都上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王秉忠当场崩溃了,这姑娘还真是铁打的!


    “暂时不可以。”


    怀瑾不高兴了,“为什么?”


    王秉忠揭穿真相,“因为你手下的人全累瘫了啊!”


    大家全以为最累的怀瑾,必定是要休息个三五天。


    谁知道,天才跟凡人之间是有壁垒的!


    怀瑾:……


    怀瑾欲言又止,“王同志,我认为,作为一个工人,刻苦耐劳是应该的。”


    王秉忠:……


    王秉忠欲哭无泪,“怀瑾同志,有没有可能,您这强度,已经不是刻苦可以形容?”


    为了工人同志身心健康着想,怀瑾项目组被按下了暂停键。


    闲下来的怀瑾哀叹连连。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被客观条件限制,无法卷起来。


    正巧遇到了瘸着的顾衍。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针对轮椅进行了第三代升级。


    后续就是顾衍开着时速六十的轮椅,载着怀瑾,甩开了基地防卫队,上后山打猎去了。


    听闻此事的林剑锋:……


    痛心疾首啊!


    他聪明伶俐、勤恳懂事的怀瑾被带坏了。


    王秉忠:“那首长怎么办?要不要把他们隔离开?”


    林剑锋说你是不是傻,“直接让怀瑾开工不就行了?”


    王秉忠:……


    还真是!


    有工作干,怀瑾怎么可能还和顾衍胡闹?


    *


    但让两人崩溃的是——


    新一轮开工没多久,原先的班组就有点顶不住怀瑾的节奏了!


    王秉忠刚发现苗头,就跑了。


    他真没这么多人给怀瑾调配。


    其他项目组组长要有意见了。


    怀瑾目光一扫,落在了旁边看热闹的顾衍身上。


    顾衍眼角一抽,举手投降:“行行行,我给你调人。”


    他一个电话打出去,苏丽娅当年留在国内的老部下、徒子徒孙全调了过来。


    有资深工艺工程师,有经验老道的六级锻工,还有擅长机床调试的工人骨干,浩浩荡荡一群人,直接把王秉忠看麻了。


    这些人个个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王秉忠平时请都请不动,结果顾衍一句话,全来给怀瑾打下手了。


    起初这群老前辈过来,多少是看在苏丽娅的面子上,没太把年轻的怀瑾当回事。


    可进了车间待了不到半天,所有人都服了。


    怀瑾对锻造工艺的理解、对金属流变的把控、对流水线的调度,样样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有人提出一个工艺难点,怀瑾张口就能给出三四种解决方案,连温度、锤重、走刀量的参数都丝毫不差。


    有人卡在了热处理环节,怀瑾过去微调了一下回火时间和冷却速度,竟然就解决问题了?


    越接触,这群技术人员越心惊。


    亲娘哎,这哪里是年轻的后起之秀,人家这是真正的神仙下凡!


    等到林剑锋第二天过来视察的时候,推门一进来,就看见满满当当一车间的人,每一道工序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怀瑾手里拿着记录板,抬眼看了他一下,竟然难得对他笑了!


    林剑锋受宠若惊,紧接着就听到怀瑾说,“首长来得正好,还剩二十个件,原材料不够了。”


    林剑锋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衍在旁边补刀,“您得赶紧催人送料了。八十个已经做完了,就差最后一批。”


    林剑锋:!!!


    向来只有他催别人交工件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催他送原材料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喊副官:“打电话给军需处,让他们现在就发货,特急!”


    副官撒腿就跑。


    林剑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热火朝天的场景,忍不住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姑娘,是真能给他惊喜。


    之后几天。


    操作台前,怀瑾正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状态里。


    在模拟空间里,每一次锻打都要自己兑换情绪值,所有的原材料、设备、工具都要靠系统积分换,每一次失误就要从头再来。


    可在现实空间里,原材料有人备好,设备有人保养,有问题立刻有人配合调整,所有工人都在全力以赴地配合她。


    没有比这更爽的事了。


    她越做越顺手,越做越快,一整条流水线在她手里跟上足发条的机器一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A组粗坯成型,B组精密切削,C组热处理,D组表面处理和检测记录数据,四个环节环环相扣,衔接得滴水不漏。


    李学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是见过不少优秀的技术人才,那些人大多讲究“心如止水”,因为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锻造精度。


    可怀瑾不同,她从头到尾都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但每一个工件,精度、公差、表面光洁度,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三十六小时了,一件废品都没有!


    实非常人也!


    李学文越想越崩溃,心想,张崇,你有毛病,你竟然敢和这种天才比试?


    这就是自取其辱。


    而怀瑾那边,越做越亢奋,动作干脆利落,看的人只觉得痛快。


    可做着做着,怀瑾突然慢了下来。


    最后二十个件,每一道工序都比之前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反复检查、反复调整、反复打磨。


    王秉忠忍不住嘀咕:“怎么慢了?”


    顾衍看出了门道,低声说:“她是舍不得做完了。这一百个件做完,这个项目就收尾了。”


    果然,最后二十个件,每一件都比前面八十个更精细,表面光洁度、尺寸精度、内部应力分布,全部超出设计参数。


    李学文去做测试。


    数据出来的时候,全场沉默。


    最终,竟然有一成的工件,实际性能比怀瑾当初设计的“理想状态”还要更优!


    众人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亲娘哎,他们真撞大神了


    整整一百个动力系统,交付时间提前了一个月,良品率百分之百,超参数率百分之十。


    众人复杂看向怀瑾。


    谁都知道,自此以后,怀瑾的人生将会彻底不同。


    李学文幽幽叹息,“该不会过几年,咱们曾经和怀瑾同事过,也能成为谈资吧?”


    众人沉默了。


    还真有可能啊!到时,就该他们吹牛了,“怀工你们知道吧?嚯!当年,咱也曾经在怀工手下干过。”


    果不其然。


    消息传上去,政审流程一路绿灯,任命文件几乎是连夜批下来。


    怀瑾,正式被任命为装备动力系统总工程师,同时兼任基地特级技术顾问。


    并要求她立即启程,前往港岛基地,进行62护卫舰动力系统优化。


    出发前,王秉忠卖了个好,“你小组的人要不要一起带走?还是到了南海再重新调配?”


    怀瑾想了想,说:“让他们自己选吧。”


    “想跟我的就跟我走,不想跟的留下来也行。”


    留下来的话,怀瑾留下的技术资料也够他们继续做几年优化了。


    怀瑾以为选择留下的人应该更多。


    东北基地毕竟是全国最好的重工基地,机会多、平台大,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背井离乡去南海。


    可事实上,每一个人,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技术骨干,刚来的学徒,无一例外,全部选择跟随她南下!


    跟着怀瑾干,有技术学、有功劳拿、有前途奔,傻子才留在原地吃老本。


    *


    出发当天。


    军用防弹吉普开道,前后都有警卫连护送,保密等级直接拉到了最高。


    与她来时相比,当真是格外风光。


    小周公安人还傻着。


    啊?他这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想当初,他跟着怀瑾来东北,只想着护好这位技术天才。


    可万万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怀瑾就一飞冲天,连带着他也跟着升职。


    小周公安红光满面,怀瑾就是他的大恩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怀瑾出半分差错。


    所以,这一早,小周公安就精神抖擞地守在车旁,准备坐到怀瑾旁边去。


    这是他身为护卫的本分,他义不容辞。


    可他刚拉开后车门,就看见小顾连长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里面了。


    正跟怀瑾说着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融洽。


    小周公安脸一僵:“顾连长,这是我的位置。”


    顾衍头都没抬:“你去副驾驶吧。”


    “我要保护怀工安全。”


    “哦,”顾衍笑嘻嘻地说,“那更不需要你了,我来就行。”


    “这是我的职责,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话音未落,顾衍伸手扣住他手腕,轻轻一带,一拧,小周公安整个人就转了半个圈,差点撞在车门上。


    小周公安悲愤地瞪着对方,三秒后,带着一脸憋屈钻进了副驾驶座。


    他默默发誓,到了南海一定要苦练格斗!


    他在警察系统里也算武力拔尖的,怎么到了顾衍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怀瑾坐在后排,好奇地问:“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会硬气功啊?”


    “我以前听人说,老兵能徒手劈砖,还能胸口碎大石?”


    顾衍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怎么,你想看?”


    怀瑾还没说话,前面的小周公安先呛了一句:“顾连长别吹牛了,哪有说书的讲得那么邪乎。”


    顾衍也不恼,慢悠悠地说:“硬气功当然有,不过练的是抗击打和发力技巧。”


    “相比之下,近身格斗我更熟。等安顿下来,我教你两招防身?总比遇到事只能跑强。”


    怀瑾点点头,觉得很实用。


    小周公安在前面听得牙都酸了,合着这位顾连长为了讨好怀工,连压箱底的本事都愿意教,太舍得了吧!


    他暗下决心,自己也能教啊,绝不能被比下去。


    转乘军机的时候,顾衍理所当然地又坐在了怀瑾身边。


    军机上不能聊涉密项目,顾衍却像是早有准备,转了个话题聊起了船舶动力的发展方向。


    从苏制柴油机的结构缺陷,说到德制机型的燃油效率优势,头头是道。


    怀瑾越听越惊讶:“你怎么懂这么多?”


    顾衍笑了笑:“我妈当年就是搞船舶动力的,家里这方面的书多,耳濡目染,多少知道点。”


    “她那边还有不少苏联的技术资料和专业期刊,都是国内少见的。”


    小周公安直翻白眼,骗鬼呢!


    之前是谁说自己继承不了母亲的科研天赋,一看图纸就头疼?这明显是连夜恶补了!


    怀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些资料模拟空间里也有,但都要花情绪值兑换!


    现在有现成的免费资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那……能借我看看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当然可以,你给我写个书单,”顾衍生怕她反悔似的,“我回去就给我妈写信,让她把能找的资料都寄过来。”


    “要是她那边没有的,我托人去苏联的研究所、图书馆找,总能找着。”


    怀瑾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顾衍,谢谢你啊,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果然,军人同志就是热情助人。


    看着她真心实意的笑容,顾衍也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


    果然,乐于助人的感觉真好啊。


    两个人一个愿意讲,一个愿意听,一路上聊得投机,连旅途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窗外云层翻涌,前路晦暗不定,却又让人莫名地安心。


    倒是小周公安坐在前面,越听越不对劲。


    一个说“你小时候在苏联待过多久啊”,另一个兴致勃勃给人说秋色绚烂的普廖斯、夏日暮色迟迟的圣彼得堡、冬季满目蓝冰的贝加尔湖……


    甚至还兴致勃勃表示,“你以后有没有想过去苏联深造”……


    这怎么越聊越深入了?


    小周公安是基层派出所出来的,做民警那几年什么乱七八糟的案子没见过?


    这从工作聊到兴趣,从兴趣聊到成长经历,从成长经历再往前一步,那就是星星月亮人生哲学了!


    他猛地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怀瑾十七,小顾连长二十,差三岁,那不是更容易擦枪走火吗?


    小周公安如临大敌,准备一下飞机就上报给组织,申请把顾衍这个不稳定分子调离怀瑾身边。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港岛基地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的海风味道。


    怀瑾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了:“哇,这气候真好!”


    跟东北基地那个又干又冷、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地方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晚上的招待宴更是丰盛到让内陆人目瞪口呆。


    清蒸石斑、白灼海虾、蒜蓉粉丝蒸扇贝、螃蟹、海螺……满满当当。


    怀瑾只在书上见过的各种奇怪海鲜,都在餐桌上了,筷子几乎没停过。


    当满满蟹黄浸入拌面,再大口吞下,怀瑾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


    在这个小岛上工作,好像也不算太差?


    招待人一看怀瑾喜欢,当即表示他们海鲜多的是,还有多种做法,怀工一定要多留段时间,好好尝尝。


    嘿嘿,说不定就能把这知名天才留下来了呢?


    当晚,宴席散场之后,小周公安堵住了顾衍的去路。


    顾衍皱起眉头:“你堵我干什么?你让怀瑾一个人待着?你这保镖也太不尽责了吧?”


    他越想越不放心,开始盘算要不要从自己部队里调两个靠谱的兵过来专门护着怀瑾。


    小周公安却板着一张脸,“顾连长,请你不要转移话题。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怀不轨了!”


    小周公安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对方的灵魂。


    顾衍心里震动,没想到竟然被这人看出他要跟怀瑾打好关系。


    他确实很看好怀瑾,准备套套近乎,以后她设计出来的所有新装备,就能第一个拿到手。


    这关系到他的弟兄们在战场上的生存率,小周公安竟然能洞察到他的战略布局?


    他神情也凝重起来:“你知道了?”


    “没错,”小周公安往前逼近一步,“你喜欢怀工,想跟她结婚,对不对?”


    “顾衍,收手吧,你这个破坏社会主义进步的坏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走廊里安静了。


    然后顾衍不可思议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什么?!”


    “谈恋爱?小周公安,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顾衍痛心疾首,“我跟怀瑾那是,那是革命友谊!最纯洁的革命友谊!”


    “你们这些警务系统里的人怎么思想也这么肮脏?”


    “一看到一男一女就想到谈恋爱, 一想到谈恋爱就想到结婚,一想到结婚就觉得人家工作就干不好了!”


    他义正词严、大义凛然,指着小周公安的鼻子痛斥。


    “我这一生是要献给革命的, 我是不会结婚的!至于怀瑾才十七岁, 你居然能往那个方向想?你的思想很有问题你知道吗?”


    小周公安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对。


    他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见多了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 思维确实容易往那个方向跑偏。


    万一人家真的只是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呢?


    他满脸通红, 羞愧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是我思想龌龊了。”


    顾衍冷哼一声:“知道就好,以后少用你那套庸俗的眼光看待我和怀瑾之间的纯洁关系。”


    说完他挺着胸膛走了,小周公安站在原地, 羞愧难当。


    而怀瑾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全部心思都已经扑到了接下来的工作上。


    港岛基地这边显然提前收到了上面的命令, 所有人对她的要求都是一路绿灯。


    她要厂房,厂房当天就腾出来了。她要设备, 设备第二天就调齐。


    比起东北基地那个处处要她自己争取的局面, 这里简直像上了润滑油一样顺滑。


    怀瑾相当满意。


    而港岛基地的人则是在等。


    他们要看看这位空降的锻工天才, 是否当真有那个能耐。


    然而, 不过短短三天,怀瑾就让港岛基地开了眼界!


    第一天,她把62护卫舰的动力系统全部拆了个底朝天, 重新画优化方案。


    第二天,她开始对港岛基地提供的新材料做各种极限测试。


    第三天,正式开工。


    港岛基地:!!


    会不会太快了?


    当天。


    车间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


    港岛基地的领导、军代表、几位特地从北京赶来的技术顾问, 全部站在观摩区伸着脖子看。


    怀瑾站在操作台前,发号施令:“A组就位!粗坯成型开始!”


    锤声响起。


    有了前面那一百个的经验打底,每一个环节怀瑾能优化的地方都提前优化了。


    当天傍晚,第一套完整的62护卫艇动力成功锻造!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怀瑾问。


    “什么时候检测?”


    “明天上午试航。”


    怀瑾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基地负责人亲自押着去食堂吃饭了。


    “您不能再连轴转了!上次东北基地的事我可都听说了!”


    这么聪明的一天才,若是英年早逝,那就太可惜了。


    第二天一早,海面上风平浪静。


    两艘62护卫艇并排停泊在码头边。


    一艘装了怀瑾的新动力系统,一艘装了德式进口设备。


    顾衍亲自登上了改装艇的驾驶位。


    他站在舵轮后面,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句:“红军准备完毕!”


    对面的蓝军也回了话。


    信号旗打下来的一瞬间,两艘艇同时冲了出去。


    海面上划开两道白色的水痕。


    起初两艘艇是齐头并进的,但不到三分钟,差距就拉开了。


    怀瑾改装的那艘艇越来越快,转弯半径更小,加速响应更快。


    蓝军的德式装备艇在后面追得发动机都快冒烟了,硬是差了半个船身。


    顾衍在驾驶舱里大笑。


    “我就知道,怀瑾必胜!”


    红军其他人也疯了,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情不自禁跟着大喊。


    “怀瑾必胜!”


    顾衍乘胜追击,带着红军队员在海面上来回穿插,那叫一个灵活。


    到最后更是直接把蓝军逼停,上舰,当场抓住了对方队长。


    演习结束的时候,蓝军队长的脸都是绿的。


    通讯频道里全是红军官兵的鬼哭狼嚎式的欢呼声。


    观摩台上的领导们一个个眼睛发直,好半天才有人说了一句。


    “老林啊老林,怪不得你亲自跑了一趟东北基地,连中苏联合组都拒了,你这是藏了个大宝贝啊。”


    林剑锋很是沉稳严肃,嘴里说着“哪里哪里,都是组织培养得好”,心里却美得冒泡。


    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这丫头成长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大杀四方。


    改装艇试航成功的消息当天就层层报了上去。


    上面一看数据对比,连连点头。


    不仅62护卫艇,连同鱼雷快艇、巡逻艇、部分补给舰的动力系统,全部交由怀瑾全权负责。


    任命文件隔天就送到了怀瑾桌上——


    她被正式授予港岛技术总顾问称号,享受正师级待遇。


    职称更是连升两级,拥有了参与全军装备技术决策的发言权。


    权限上,她甚至也可以跨基地、跨军区调动一切需要的技术资料和实验设备。


    工资也涨了,在那个年代算是一笔巨款的数字。


    可怀瑾在基地里吃住全包,实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她想了想,把第一个月的津贴全额汇回了老家,附了一封信。


    “给那几个孩子交学费,剩下的买粮食,别饿着。”


    她是知道,这几年,家里应该不容易。


    老怀家人收到钱,差点没被吓死,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转头跟村支书商量了一下,用这笔钱在村里设了个教育基金,专门供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


    后来这笔钱,真的供出了好几个山里的大学生。


    这事后来还被地方报纸报道过,只是因为怀瑾身份涉密,只提了“一位在部队工作的怀同志”。


    乡亲们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在干什么,却都骄傲得不行,说怀家姑娘出息了,在给国家干大事。


    *


    信寄走之后,怀瑾彻底沉进了工作里。


    六二护卫艇的动力系统优化完成后,紧接着是鱼雷快艇、巡逻艇、补给舰……


    整个海军的装备线像被重新接通的血管,从她手里开始一寸一寸地活过来。


    所有更新后的设备,第一批全部配备给了顾衍的部队。


    他是唯一一个在装备选型会上毫不犹豫拍板的指挥官,“我军设备全换怀瑾的。”


    三个月后,顾衍正式开赴前线。


    当天,码头上军旗猎猎。


    顾衍换了一身作训服,身姿笔挺,脸上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全是军人的英气锐利。


    怀瑾走过去,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祝你出征顺利。”


    顾衍转过身来,露出一口白牙,神采飞扬。


    “等我打了胜仗,把战场实测数据都记下来,回来给你当优化参考。”


    怀瑾笑了,说好,“那些数据对我很重要,能让后续的改进更有针对性。”


    “我们继续合作共赢!”顾衍伸出手。


    怀瑾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粗糙的枪茧。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军装笔挺,步履生风,身姿昂扬得迎风生长的松柏。


    她一直从旁人口中听说顾衍桀骜不驯、谁的面子都不给、是基地里出了名的刺头。


    可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在他面前感受过那份棱角。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偶尔被她怼了也只是摸摸鼻子。


    怀瑾一直觉得他平平无奇,跟其他男青年没什么两样。


    但就在这一刻,看着他肩背挺直、双眸明亮地走向战场的模样,她突然明白,林剑锋等人提起他的时候,明明是抱怨的语气,却都带着欣赏。


    “顾衍。”


    他回过头。


    怀瑾站在原地,冲他微微一笑。


    “一切顺利,我等你的好消息。”


    顾衍怔了一瞬,然后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笃定。


    “你等着吧。像我这种人,死不了,我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海风莫名躁动。


    但紧接着,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锻造,一条战线上的战友,他们关系好很正常。


    顾衍转身走了,没忍住转回头。


    就见怀瑾还在看他,发现他转身了,就朝他挥挥手。


    顾衍没忍住笑了,同样踮起脚尖朝她挥手。


    *


    怀瑾就一头扎进了新的任务。


    白天带队优化现有装备,晚上和专家们开会攻克技术难关,凌晨钻进模拟空间进行各种极端条件下的试错。


    一切都顺利得让人没有空隙去分心。


    但偶尔,车间里安静下来的那一小会儿,怀瑾站在操作台前等钢坯升到指定温度的时候,会突然想起前线的事。


    不知道顾衍现在打到哪儿了,不知道他那艘改装艇在实战里表现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像出发那天一样,笑得那么满不在乎。


    以前顾衍总是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怀瑾面前,晃着轮椅也好,拄着拐杖也好,站在旁边看她锻打也好,怀瑾有时觉得他烦。


    现在,车间里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空落。


    怀瑾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专注地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她现在更重要的任务是,把该升级的武器装备全升级了!


    一周之后,基地收发室的人给怀瑾传了个话。


    “怀工,有你的书,一大车,你最好亲自来领。”


    怀瑾到了现场,人傻了。


    整整一卡车的书,堆得像小山一样。


    除了她之前列的书单上的那些专业手册之外,还有苏联最新出版的学术刊物、几套她只在摘要里见过名字的权威著作,甚至还有几本贴着其他国家的影印资料。


    她越翻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衍这是把在苏联的资料库给她搬过来了。


    这批书因为涉及大量国外资料,按规定需要先经过安全审查。


    港岛基地的保卫科那边核实了好几天。


    最后还是林剑锋首长亲自打了个招呼,“怀瑾同志的项目涉及国家绝密级技术研发,这批资料属于正常工作需要”,书才完完整整地回到她手上。


    怀瑾拿到书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没怎么出过实验室。


    她如饥似渴地读,一边读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有时读到凌晨还舍不得放下。


    那些在模拟空间里需要花费负面情绪值兑换的知识,现在被一本一本摊在桌上任她翻阅。


    在大量输入后,怀瑾的灵感迸发。


    当前华国与南边邻国的摩擦态势,近海防御和小型舰艇的快速响应能力存在明显短板。


    怀瑾想设计一种全新的、多功能近海防御武器平台,融合改进后的柴油机动力系统,以极低成本实现快速部署火力,直接填补当前的技术空白。


    这个设计完全跳出了现有的苏式和德式技术框架,涉及大量未经实战验证的结构布局。


    一旦失败,会浪费海量资源。


    但一旦成功,那就是从根本上重塑近海防御格局。


    这份方案写了差不多一个月,然后层层递上,直接震动了总部和国防科委。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这个方案落地,近海防御能力会直接迈上一个大台阶,再也不用怕敌方大型舰艇耀武扬威。


    多少年了,多少战士牺牲在装备差距上,现在终于有机会挺直腰杆了!


    上级的批复很快下来,只有一句话。


    “举全国之力配合怀瑾同志,不计成本,务必攻克难关。”


    怀瑾看着手里的批复,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怀瑾彻底扎进了连轴转的攻坚状态。


    这个新项目的难度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怀瑾灵感源于后世某种成熟的武器设计理念,但问题是,当前华国根本没有足够厚实的现代工业基础来支撑。


    许多关键材料都是国外特有的,要么同类型替代,要么自己从头研发。


    每天都是新的问题,每天都要从零开始。


    白天,她带队继续完成护卫舰艇的动力系统优化。


    晚上,她和各地调来的专家们围在图纸前反复讨论、一遍遍推翻重来。


    又在无人之时,钻进模拟空间去试错,把白天讨论出来的方案用最极端的方式测试,记录每一次失败的原因。


    然后带着新的思路回到第二天的会议上。


    整个人忙到飞起,以至于三个月过去了,怀瑾根本没时间去赶海看海。


    就连各种海鲜也吃不出鲜味来了。


    至于曾让怀瑾在车间里分心想起的人,彻底被她甩到了角落里去。


    *


    直到十月,前线大胜!


    全军表彰下来了,洋洋洒洒一整版。


    表彰小顾同志带领的舰队在南海某次摩擦冲突中身先士卒、英勇作战,率领全舰官兵成功击退敌方,打赢了一场关键战役。


    通报表彰的末尾还号召全体指战员向顾衍同志学习。


    小周公安看完通报,“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他那职位是靠他爸的关系呢!”


    怀瑾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松了一口气。


    那个说要活着回来见她的人,真的做到了。


    她收到了顾衍的信。


    信封上他的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好好练过书法,让怀瑾有些羡慕。


    内容更是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写他如何驾驶着那艘改装艇冲在最前面,写他如何利用动力系统的快速响应打了个漂亮的穿插,如何把对方的舰队搅得七零八落。


    信里翻来覆去地夸动力系统有多好用,夸完了动力系统又拐回来夸怀瑾有多厉害。


    夸得天花乱坠,一看就是写的时候情绪还没平复。


    怀瑾忍不住微笑。


    被人夸奖总是令人心情愉悦。


    但最让怀瑾惊讶的是后面那一沓纸。


    那是整整几十页的战场实测数据报告。


    顾衍每天记录动力系统在各种工况下的运行参数,包括连续高速航行时的油耗波动、急转弯时的响应延迟……


    条目之详尽、数据之规范,完全不像是一个曾经物理不及格的人能写出来。


    怀瑾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忍不住一拍桌子:“太好了!”


    她转头就对身后的团队喊:“所有人过来开会,有新数据!”


    小周公安本来看到两个人书信往来,又开始紧张了,犹豫着要不要再往上打一份报告。


    结果一探头,看到怀瑾热火朝天干上了。


    小周公安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哎呀,小顾同志说得对,他的思想,是真的肮脏。


    人家两个人在认认真真搞技术协作、为国防事业做贡献,他满脑子都是什么风花雪月。


    简直丢人。


    怀瑾带着团队根据顾衍反馈回来的数据,连夜对动力系统做了第二轮迭代优化。


    部署了新装备,接下来半年,好消息接二连三地滚过来。


    “某某海域,我方舰队以小博大,歼敌三艘。”


    “某次遭遇战中,装实现突袭式穿插,全歼敌方一个补给编队。”


    “最新战报,我方舰艇凭借机动优势一路追击,直接打到了对方沿岸!”


    要不是上面紧急叫停,差一点就端了对方的指挥部!


    之前疯狂挑衅华国的小国家,终于彻底怂了。


    道歉的道歉、撤军的撤军、赔偿的赔偿。


    整个局势像被快刀斩乱麻,干干净净地收了个尾。


    全军上下一片沸腾。


    表彰大会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对顾衍英勇作战的表彰和对怀瑾技术贡献的表彰同步进行。


    怀瑾的身份特殊,内部还单独给她记了一等功,授予她“全军技术标兵”称号和“特级技术专家”的终身荣誉头衔。


    一周之后。


    怀瑾在基地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衍站在那儿,晒得比走之前黑了好几个色号。


    原本那张英俊但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被南方的日头和战场的磨砺削出了更分明的棱角。


    他瘦了一些,但肩背更挺拔了。


    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利刃,叫人难以直视。


    怀瑾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看到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飞扬。


    “怀瑾,我回来了!你看,我说过我会活着回来的吧?”


    那张骄傲得意的笑脸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怀瑾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还是那个顾衍啊。


    小周公安站在旁边,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当做英雄榜样的顾衍,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怀瑾面前,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前线的战况。


    他说得眉飞色舞,竟然还有现场表演。


    一会儿模仿炮弹落水时的角度,一会儿用手比划舰艇急转弯的弧度,声音忽高忽低。


    别说怀瑾了,小周公安都忍不住侧耳去听。


    当然,涉密的部分那时肯定不会提。


    怀瑾听得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来港岛基地之后她吃得好睡得香,唯一缺的就是精神娱乐。


    之前为了维持技术天才的人设,她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看小说看电影,也听不到什么新鲜八卦,精神世界贫瘠得都快长草了。


    现在顾衍这么活灵活现地给她讲战场故事,在她听来不亚于听一场精彩的大戏。


    怀瑾相当捧场,时而“哇”一声惊叹,时而“然后呢然后呢”地追问,时而又点评几句“这个战术很聪明”。


    两个人一个讲一个听,配合得天衣无缝,大家都很开心。


    小周公安一开始还在旁边欣慰地看着,这才对嘛,多纯洁的革命友谊。


    然后顾衍讲到兴头上,一把揽住了怀瑾的肩膀,晃了晃。


    “好同志,咱们真是强强联合!以后你继续造装备,我继续打胜仗,天下无敌!”


    怀瑾被他晃得笑出了声,也没躲开,顺着他的话接。


    “那是自然,下一代改进方案我已经在画了,你那些反馈数据特别有用。”


    顾衍搂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又紧了紧:“我就知道,我这趟没白跑!”


    小周公安:!!!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把两个人分开,手都伸出去了——


    然后顿住了。


    可是他们是在庆祝胜利,庆祝强强联合的革命友谊,战友之间激动拥抱一下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小周公安收回手, 然后又伸出去。


    也不对啊,那是拥抱吗?那是搂肩膀!战友之间会搂肩膀吗?


    他脑子里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他崩溃地捂住脸, 痛苦地转过身去。


    算了,不想了,他要当个思想纯洁的人。


    ·


    表彰大会, 港岛基地的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军装、工装、白衬衫, 一层一层看过去,叫人心生敬畏。


    大会先是给小顾连长那支舰队授集体功。


    一艘艘舰艇的番号被念出来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


    紧接着是怀瑾的技术团队, 同样被授予了集体嘉奖。


    最后才是个人授衔, 她和顾衍同时被叫上台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主席台上,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两人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老顾首长亲自给他们授衔,给顾衍别上新的肩章时还瞪了儿子一眼, 小声说了句“别给我丢人”。


    转到怀瑾面前时, 表情瞬间和蔼了八个度。


    “怀瑾同志,好样的!给你们女同志争光了!”


    授衔结束, 两个人并排走下来。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星星, 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来我很快就能追上你了。”


    顾衍斜了她一眼, “那可不一定。近几年战事多, 我机会多的是。”


    “行啊,那就看看到时候谁喊谁首长、谁喊谁领导。”


    顾衍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怀瑾伸手跟他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他们俩笑着走下台阶的时候,主席台上的老顾首长目光一直追着自己儿子的背影, 表情微妙。


    他儿子什么时候跟别人这么谈笑风生过?


    以前在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谁说话都像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旁边的人凑过来低声说:“那个小姑娘,就是怀瑾同志。”


    “多大了?”


    “十八了, 今年刚成年,少年天才啊!”


    这么年轻?


    老顾首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旁边的林剑锋就斜了他一眼。


    “老顾啊,你这脑子,太老古董了。”


    “一看到一男一女就想到谈恋爱,一想到谈恋爱就想到结婚,一想到结婚就想到抱孙子,一想到抱孙子就想到要提前准备奶粉钱……你这思想很有问题啊。”


    老顾首长被怼得一愣:“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你脸上都写着呢。”


    林剑锋嗤了一声,“人家一个想着战场,一个想着技术,那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你少用你那套老旧思想去玷污人家年轻人。”


    旁边的小周公安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老顾首长看看自家好友,又看看那个一脸正气的小周公安,再看看台下那俩人有说有笑的背影,将信将疑:“是……是吗?”


    但他又仔细想了想,说不定真是他思想龌龊。


    儿子这段时间沉稳了不少,也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跟人说话居然还会带笑。


    要是真像林剑锋说的那样,是因为交了怀瑾这种好朋友,那倒也不错。


    于是怀瑾莫名其妙地发现,台上那位军部大佬一直朝她投来一种“非常赞赏”的目光。


    她挺了挺胸,心想:啊,小顾他爹跟他一样,平易近人啊。


    表彰大会之后,顾衍又要出发了。


    不过走之前,小顾连长想了想,还是对怀瑾说:“这段时间,你最好是要待在港岛基地这边,不要出去。”


    怀瑾一怔,然后猛然醒觉,现在已经是一九六五年了。


    ·


    直到今年五月,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突然传遍了整个基地——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罗布泊爆炸成功了!


    这意味着,我国有了可供实战使用的核武器。


    消息传开的瞬间,整个基地都沸腾了。


    科研人员、官兵、工人纷纷从实验室、车间、营房里跑出来,在操场上欢呼拥抱。


    不知多少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们有原子弹了!”


    “是我们的争气弹!”


    怀瑾站在人群里,看着一张张热泪盈眶的脸,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投身军工以来,最清楚国内工业底子有多薄,研发条件有多苦。


    可就是在这样一穷二白的条件下,无数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硬生生造出了国之重器。


    系统说:“宿主,你也可以的。”


    它是眼睁睁看着宿主以恐怖速度成长起来。


    甚至,系统觉得,离它离开宿主那天不远了。


    怀瑾却说:“不对,是我懈怠了。”


    她拥有系统,反而裹足不前,像什么话!


    之前卡在瓶颈的研发难题,仿佛也在这一刻有了新的思路。


    怀瑾转身又扎回了实验室,越发疯狂地工作。


    三个月后,她负责的那个新型近海防御武器平台,成功了。


    消息被严密封锁。


    第一批新设备直接交到了顾衍的部队手上。


    之后几个月,顾衍那边没有传回任何公开消息。


    但怀瑾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只有两行字——


    “怀瑾同志,装备非常好用。”


    “我替同志们感谢你!”


    怀瑾忍不住一笑,那封信夹在笔记本里,又继续投入到了下一个项目的研发中。


    这一年里,她构思了三个新的技术方案。


    既有针对现有鱼雷快艇的火控系统优化,也有针对近海巡逻艇的通信导航一体化改造,还为补给舰设计了一套低能耗辅助动力系统。


    每一个方案都是国内目前极度欠缺的技术领域。


    原本她打算放慢节奏、一个一个慢慢推进。


    但越来越紧张的局势让她不得不把这些底牌提前翻了出来。


    只是还不等怀瑾寻思要专攻哪一方向,外面的形势也骤然变了。


    年初,顾衍的父亲顾振邦被停职审查!


    一系列连锁反应很快波及到地方和不少科研单位。


    就连本应在今年举办的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同样被叫停!


    好在港岛基地属于涉密作战单位,实行军管,外面的风浪暂时还刮不到岛上,但人心已经开始惶惶不安。


    不少家在内陆的科研人员都收到了家里的信,有人亲戚被批斗,有人单位停了摆。


    人人自危。


    怀瑾也收到了大舅的来信,说村里也闹起来了,好在三舅是公社的□□头头,能护着家里。


    再加上之前怀瑾立功,县里特意给家里挂了“光荣之家”的牌匾,没人敢随便找事。


    大舅还说,县里的中学停了课,幸亏几个表妹托关系进了钢厂当工人,还算安稳。


    让怀瑾别担心家里,好好干工作,别给国家添麻烦。


    怀瑾握着信,深深叹了口气。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怀瑾没有犹豫,当天就把三份项目的正式立项申请提交了上去,同时申请扩大项目组编制,招收全国各地受冲击的技术人才。


    军工涉密项目是最好的保护伞。


    只要进了项目组,就能安安心心搞技术,不用被外面的风浪波及。


    国家培养一个技术人才不容易,能保一个是一个。


    林剑锋拿到申请的时候,长叹一声。


    “怀瑾同志,我代表所有科研人员,谢谢你。”


    这个时候还敢站出来,怀瑾确实令他佩服。


    上面直接被震动了。


    “这三项技术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够撑起一个国家级项目了。”


    “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个程度的?”


    “不可思议,这种跨领域的深度集成,按理说没有几十年功底根本拿不出来。”


    很快上级批复就下来了。


    三个项目全部立项,成立海军舰艇动力专项研究院,怀瑾任院长,享受师级待遇。


    她手下原本A、B、C、D四组的组长,全部提了两级职级,各自独立负责一个新方案的具体实施。


    消息传开,整个基地的技术人员都红了眼。


    谁都知道,进了怀瑾的项目组,不仅能学真东西、干实事,更重要的是安稳,不用被外面的风浪波及。


    有人找到怀瑾,试探着问能不能推荐一些外地的老同学、老同事过来,都是搞技术的好手,现在在地方上受冲击。


    怀瑾看着他们期待又忐忑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只要是有真本事的技术人才,你们都可以推荐过来,政审没问题的,全部特招进项目组。”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瞬间红了眼眶。


    “怀工,谢谢您……”


    “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怀瑾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接下来的工作很重,就拜托各位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里带着哽咽,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心。


    怀瑾看着他们互相打气的振奋模样,却深深叹气。


    她知道,更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


    当天下午,名单就交上来了。


    怀瑾扫了一眼,全是各基地、各研究所、各工厂里现在处境艰难的技术人员。


    有些名字她非常耳熟,竟然都是当初大比武的选手,比如杨建平、王建军等人。


    他们的师长被查,趁机把这几个年轻人送出来了。


    甚至还有当初大比武的评委,比如燕教授、程老师等人。


    半个月之后,几十个人从全国各地辗转抵达港岛基地。


    有坐火车来的,有坐船来的,辗转了好几趟才找到门路。


    他们个个一脸风尘,进了基地大门之后,还没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先哭了。


    怀瑾站在车间门口,一个一个跟他们握手。


    “来了就好,”她说,“活有的是,慢慢干。”


    燕教授却是担忧,“怀瑾,你护着我们,恐怕会得罪人。”


    怀瑾却平静地说:“是吗?那我也想看看,是谁非要和我过不去。”


    杨建平嗷一声,涕泗横流了。


    是了,还是这个霸气的怀瑾。


    当对手时,觉得她真可恶。


    可现在,一群人却哀哀看着怀瑾,祈求怀瑾真能保护他们。


    扩招的消息终究瞒不过外面的人。


    基地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个外来人士。


    领头的那个表情严肃,开口就问。


    “怀瑾同志,我听说你最近大量接收成分不明的人员进组,这件事你向上面报备了吗?”


    怀瑾表情淡淡的:“报备了。所有进组人员名单都在军部技术档案处备案,一个不落。”


    那人噎了一下,又追问:“可他们当中有人家庭背景有问题,你这个做项目组长的,难道不该主动清理?”


    怀瑾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可以啊。”


    那人一愣。


    “你告诉我谁有问题,我当场让他走。”怀瑾笑了,“不过他负责的那个项目工期,相应顺延的责任你得负责。”


    那人脸色一僵:“什么叫我负责?”


    怀瑾笑了一下,“你既然觉得他有问题,那你替他做完他那份活儿。”


    “大家都是为了国防事业办事,总不能因为你的疑神疑鬼,就让整个项目卡脖子吧?”


    那人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再到青。


    最后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在威胁组织!”


    “我这是在谈工作进度,你少来扯大旗,”怀瑾也站起来,“你要是觉得我整个项目组有问题,现在就可以上报,我等着你们来审查!”


    对方气得哆嗦,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最终铁青着脸甩袖而去,“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你看我怎么查你!”


    怀瑾冲他的背影笑了一下:“欢迎来查。”


    基地负责人从后面转出来,抹了一把冷汗:“怀瑾同志,你这也太高调了。”


    “现在这个局面,你就不能对他们客气一点?万一真给你穿小鞋,搞个政治审查怎么办?”


    怀瑾:“那我就等着他们来。”


    就连林剑锋也为她的魄力而震动。


    是了!


    眼前的人可是怀瑾!


    十五岁就拿全国冠军,十七岁当了军部项目总负责人,攻克了几十项技术难关的怀瑾!


    他们要是真敢动怀瑾,先问问她手底下几百号技术人员答不答应。


    再问问前线那些换了她的装备打了胜仗的官兵答不答应。


    林剑锋说:“行,我跟你一起顶。”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怀瑾这个年轻人被人整吧?


    基地负责人怔怔看着,不断摇头。


    “你们两个啊,是真不知道怕!”


    ·


    有了燕教授等人加入,怀瑾的各项技术研究飞快推进。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顾衍被调查停职的消息传了过来。


    听说人直接在前线就被压了回来。


    怀瑾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三个月之后,轮到了她。


    来的人倒是熟面孔,就是当初被她怼得脸色五彩斑斓的那位。


    这回他带了两个人,在怀瑾的宿舍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捧着一摞外文书籍走到她面前。


    “怀瑾同志,你房间里查出了大量与国外有关的技术资料。”


    “按照相关规定,我们怀疑你的政治成分有问题。你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怀瑾抬眼看了看那摞书,全是小顾连长当初从苏联给她弄回来的那批专业手册。


    “行,那你们抓我吧。”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配合。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行……行,带走。”


    于是怀瑾就这么被带走了。


    关她的地方倒不算差,一间单人宿舍,有窗户有床有桌椅,门口有卫兵看守,一日三餐按时送来。


    显然,碍于她身上的军职和过往的成就,没人敢真的对她动粗。


    怀瑾乐得清闲,难得地享受了一段没有会议、没有报告、没有催着要进度的日子。


    白天她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晚上进系统空间,把所有负面情绪值全部砸了进去。


    她要干一件大事。


    既然被关着,那就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怀瑾在系统里模拟了海量的弹道计算、雷达导引算法……


    从零开始搭建一整套新型舰载防空导弹的火控系统原理设计。


    系统都惊了。


    这套系统,即便放在现代也属于尖端水平!


    涉及的每一个技术领域都足以填补目前国内空白。


    怀瑾在那个小房间里待了整整三个多月。


    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她每天要草稿纸、要铅笔。


    然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写写画画,偶尔还会对着纸上的公式发笑。


    看守的卫兵后来私下里说:“怀工在里面……好像还挺高兴的?”


    而外面,已经炸了锅。


    怀瑾被带走的消息传到项目组的那天下午,A、B、C、D四个小组的组长聚在车间门口。


    几人对视一眼,把手里那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不干了。”


    当天下午,四组上百号人,全部停工。


    基地负责人跑过来劝,嗓子都喊哑了。


    “怀瑾只是进去配合调查,很快就会出来的!你们这样是要受处分的!”


    老周抬起头,“处长,您别骗我们了。之前进去调查的人,出来过几个?”


    基地负责人哑口无言。


    消息传到□□,那人冷笑一声:“罢工?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


    “立刻给我发通知,限他们今天之内复工,否则全部开除!”


    通知发了。


    当天下午,A、B、C、D四组组长联合递交了辞职信。


    然后是上百个人,全都表示——


    “如果怀工不回来,我们也不干了。”


    那人气得摔了茶杯:“开,都给我开了,你们不干,大有人干!”


    他立刻让人去基地其他部门抽调技术人员过来接手。


    结果问了一圈,没人愿意来。


    港岛基地负责人被请来谈话的时候,冷着一张脸说。


    “你别问我了,你自己去看看那些图纸。他们那项目跟别的不一样,连图纸都看不懂的人怎么接手?”


    “那就招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就更看不懂了,”基地负责人嗤了一声,“你让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去造原子弹?”


    □□的李部长气到发抖,最后还是咬牙硬扛:“那就停着,停到他们服软为止!”


    于是项目就这么停了。


    一停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军部装备部门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们那个新型近海防御平台的研发进度怎么停滞了?”


    基地负责人坦然回答:“怀瑾同志被带走了,项目组的人全辞职了,没人干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暴喝。


    “谁把她带走的?!”


    消息被刻意往上递,不少人听闻,惊怒。


    这简直是在胡闹!


    八级锻工王德彪听说了消息,拍着桌子骂了半宿,更是联合东北基地的那些专家集体联名上书。


    连正在深山里搞原子弹的那批人,都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那丫头是咱们国家的天才,绝无可能有问题。”


    上层被惊动了。


    一封措辞严厉的斥责信直接发了下来——


    “立即释放怀瑾同志,严肃查处相关责任人。”


    “凡无故干扰国家重点科研项目者,一律严惩不贷!”


    当天,李部长被撤职查办。


    连带他上面好几个人,全部受到了处分。


    新的命令随即下发。


    卫兵一律不得进入港岛基地核心区域,科研人员依法依规享有自主研究权。


    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正常科研工作。


    当天,基地负责人亲自来到那间小宿舍门口,敲了敲门。


    “怀瑾同志,组织上已经查清了,你是清白的。请你出来吧。”


    门开了。


    怀瑾站在门口,面色红润,气色好得不像在里面关了三个月的人。


    她手里拿着一沓验算纸,冲他笑了一下:“正是时候了。”


    负责人一愣,什么意思?


    出来之后,怀瑾先用柚子皮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了趟车间。


    上百个人在车间门口站着,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一群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一个个喊着怀工,半点不见集体罢工时的蛮横。站在南海的太阳底下,哭得跟孩子似的。


    怀瑾走到他们面前,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同志们,我回来了。”


    老周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欢迎怀工回家!”


    后面的人跟着喊:“欢迎怀工回家!”


    “之前跟大家说好的那套防空火控系统,”怀瑾扬了扬手里那沓纸,“原理设计我已经做好了。”


    “接下来,咱们得把它从纸上造出来,有没有信心?”


    众人同时挺直了脊背,怒声大喊。


    “有信心!”


    “跟着怀工,往死里干!”


    车间里的呼喝声震得房顶直颤。


    基地负责人站在后面,看着那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年轻人,忍不住跟林剑锋感叹了一句。


    “一个人,能把这么多人拧成一股绳,那是真本事。”


    林剑锋骄傲:“当然,她可是怀瑾!”


    现在,他开始担心顾衍了。


    希望那小子不要乱来。


    ·


    怀瑾回到项目组的第二天,就给小顾连长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就问他近况如何。


    回信半个月后才到。


    他语气倒是轻松得很。


    “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那边,听说你被关了?现在没事了吧?”


    怀瑾原本悬着的心安了几分。


    可三个月之后她才从别的渠道听说,顾衍被撤了职。


    由于他父亲的牵连,他被直接打发去了农场改造。


    恰巧,那个农场就在她老家怀家村附近。


    她愣了一下,随即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她有一个朋友在农场,叫顾衍,如果遇到什么困难,能帮就帮一把。


    信寄出去之后,她就没太放心上。


    项目太忙了,每天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花,实在顾不上太多。


    没过几天,小顾连长的信就到了。


    信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邮票,邮戳是怀家村公社那边的。


    怀瑾拆开来,开头第一句就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怀瑾,你家乡很好,就是人不怎么样。”


    “你介意我替他们扫扫盲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过了两天, 又有一封信来。


    “怀瑾,你们村的腊肉是真的香,我怀疑你大舅把最好的那批藏起来了, 到时给你吃。”


    “你二舅娘今天煮了一锅菌菇盖饭,我吃了三大碗。”


    “鸡蛋也是真的黄,炒出来金灿灿的, 比我们在基地食堂吃的强多了。”


    怀瑾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她有点想家了, 南海的鱼虾确实好吃,但她有点想家乡漫山遍野的野菌子了。


    下一封信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小包腊肉。


    用油纸裹着, 拆开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枝和柏枝熏出来的味道。


    怀瑾把那片腊肉切成薄片, 在食堂的蒸箱里热了一下,就着米饭吃了。


    吃完之后,怀瑾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吹着南海的晚风, 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离开家里多久了?


    再后来的信, 内容就更杂了。


    小顾连长说他在农场被调去了种子基地。


    基地那边种的是稻种改良试验田,他一开始啥都不懂, 被人指挥得团团转。


    但他不服输, 硬是跟当地的老农学了三个月, 把整个试验田的生产流程优化了一遍, 产量直接往上蹿了一截。


    他在信里洋洋得意:“我觉得我有搞农业的天赋。要不是我爹让我去当兵,我说不定现在就是个种地的专家。”


    怀瑾提笔在回信下面批了一行字:“那你好好种,种出来好吃的给我寄。”


    下一封信, 他就真寄了一小袋新收的稻米来。


    信上说这是他亲自参与改良的品种,颗粒饱满,煮出来特别香。


    “比基地食堂供应的强多了, 你试试。”


    怀瑾试了,确实香。


    又过了些日子,小顾连长的信里提到了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汇回来那笔钱?你舅舅他们用那笔钱在村里建了所小学,叫‘怀瑾小学’。”


    “因为是你建的吧,居然没被批掉,一直开着。几个村的人都把孩子送过来识字扫盲,连一些知青都主动来当老师。”


    “我这段时间闲着没事,也去代了几节课。”


    怀瑾都能想象在这所学校承载了多少希望。


    就是不知道小顾连长站在讲台上是什么模样,肯定是一脸凶神恶煞,手底下的小孩被他训得服服帖帖。


    下一段,信里话锋一转。


    “不教了!他们往我床上扔死老鼠,我转头就扔回去了,结果被家长投诉了!”


    “我把他们转给了一个正经知青去教,我就是个种地的,不适合当教书先生!”


    怀瑾忍不住大笑。


    连续保持了大半年通信,却在9月,听说了西南那边有邻国滋扰、突袭。


    等到10月,就收到小顾连长的来信,振奋地说,他自愿报名,奔赴陆地战场了!


    现在就等上面批不批准。


    他说他就算死,也该是死在战场上,是为国家、为人民而死。


    怀瑾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暖意。


    但她仿佛闻到了一股很远很远的、松枝和柏枝熏过的香气。


    三个月后,老怀家的信才辗转送到她手上。


    信是大舅的口吻写的,开头第一句就让怀瑾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那个同学,怕不是老天爷派来折腾咱们的。”


    她把信从头看到尾,小顾连长的光荣事迹一桩接一桩。


    刚来的时候不认识田里的野菜和庄稼的区别,差点把人家的秧苗当草拔了。


    头一回下地插秧,插得像狗啃的,被她娘笑了整整三天。


    去村里挑水,扁担不会使,把桶甩出去砸了人家鸡窝……


    大舅在信里委婉地总结:“这同志很是聪明,只是聪明的地方跟咱们种田的好像不太一样。”


    怀瑾笑得靠在椅背上。


    她都能想象出小顾连长当时那个表情,肯定是一脸倔强、不服气,然后越做越急、越急越错。


    不过后面几封信的口风就变了。


    大舅开始夸他了,说这人学什么都快,插秧歪了两天之后,就学会了给旁边人纠正姿势。


    尤其是下地干农活,一把子力气顶三个壮汉,人家要干一天的活,他半天就干完了。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们是怀瑾的家人之后,对怀家上下那叫一个照顾,帮忙修了屋顶、给她娘劈了一整年的柴、还教村里的小孩认字下棋。


    怀瑾看到这儿,有点佩服。


    这人啊,走到哪儿都能折腾出一片天地来。


    但她没想到,最后一封信的内容让她怔了很久。


    “你那个同学,前几天被军部的人叫走了。走得急,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他就让我转告你一声……”


    大舅的信上写着:“说他对不住你,等不到你回来了。让你好好的,别担心他。”


    怀瑾便就猜到小顾连长达成所愿了。


    “小顾连长,希望你活着回来。”


    那么年轻、鲜活的一个人,如果就这样死了,好像有些可惜。


    一周后,小顾连长的信到了。


    “我已经到达边境。就是有点舍不得怀家村,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时候,一起和你逛逛怀家村。”


    “如果,如果到时我还活着,如果哪天国内所有的仗都打完了,你把科研推到巅峰了,一切山河无碍、国家兴旺,咱们就一起回怀家村看看。”


    怀瑾拿起笔,就着窗外的月光,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


    “好。等到海清河晏,我们一起回怀家村看看。”


    信寄出去之后,怀瑾又埋进了图纸里。


    直到三个月后,她在一份内部表彰上看到了顾衍的名字。


    边境自卫反击战全面打响。


    这一场仗打得很艰难,敌人来势汹汹,地形复杂,气候恶劣。


    但士兵们硬是扛住了,装备上去了,后勤跟上了,战术指挥灵活了,打出了几十年来最漂亮的一场胜仗!


    怀瑾闭上眼,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码头边说的那句话——


    “像我这种人,死不了。”


    那就活着回来。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年。


    等到战火彻底熄灭、边境重归平静,怀瑾从各种渠道陆续得知了这场胜利。


    更重要的是,她研发的那批新装备,在战场上表现出了远超预期的效果。


    尤其是那套新型舰载防空火控系统,据说在最关键的一战中,精准拦截了敌方多次突袭,为地面部队争取到了决定性的时间窗口。


    怀瑾的名字在军部内部被再次提起,记功的文书也批下来了。


    但怀瑾没顾得上高兴,她收到了一封调令。


    任命怀瑾同志作为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的队长。


    *


    社会主义正义大比武,明面上是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友好和平的交流赛事。


    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啦,“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啦。


    可背地里,哪个国家不是铆足了劲?


    现在是冷战,比赛场上不打仗,就只能各个领域秀肌肉。


    连续缺席两届之后,这一届华国重新登场,上头的态度很明确。


    必须重振风采,登上领奖台,没得商量。


    林剑锋把怀瑾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倒了两杯茶水,踌躇了半天才开口。


    “怀瑾同志,大比武的事,你听说了吧?”


    怀瑾点点头,“我被任命为队长了。”


    林剑锋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信心?”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先心虚了。


    当初把怀瑾推荐上去的时候,是觉得她根基未稳,急需一场大比武来证明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怀瑾已经全权负责六二艇改造项目,身上压着好几项秘密研究任务,正是最吃劲的时候。


    这时候再让她分心去参加大比武,万一拿不到成绩,对她前途是重大打击。


    他正琢磨着怎么委婉地劝她以项目为重,怀瑾却笑了起来。


    “首长,您是不是忘了?”她歪了歪头,“我就是一路比赛出来的啊。”


    林剑锋一愣。


    怀瑾还记得,系统刚绑定那会儿,它信誓旦旦地说,要让她成为整个世界的锻工王者。


    那时候她嗤之以鼻,觉得这破系统净会吹牛。


    可后来呢?从厂内赛到市赛,从省赛到全国大赛,她一路碾压,把那些科班出身的青年锻工挨个掀翻在地。


    全国冠军的奖牌挂在脖子上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相信——


    系统没说谎啊。


    原来她真是天才!


    而现在,怀瑾迫不及待要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锻工天花板到底有多高。


    她要和最顶尖的、最天赋横溢的一群人正面交锋!


    然后,在比赛中,摸到锻工的天花板,再一锤砸穿。


    “首长,”怀瑾站起身来,敬了个礼,“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丢脸。”


    林剑锋看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好,怀瑾同志,我信你。”


    直到怀瑾昂然走出去,他才坐回椅子里,盯着桌上的茶水出神。


    半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当真是老了,竟然也开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


    反倒是怀瑾才十八岁,意气风发,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很快,社会主义正义大比武重启,华国重新参赛的消息就传开了。


    各级选拔紧锣密鼓地铺开,从厂矿到城市,从省区到全国,层层擂台,逐级淘汰。


    报纸、广播、厂内大字报,铺天盖地全是相关报道。


    《人民日报》——


    “社会主义劳动竞赛掀热潮,全国锻工踊跃报名,誓为祖国争光!”


    《工人日报》则把目光聚焦在怀瑾曾经待过的红星钢厂。


    “红星钢厂率先启动厂内选拔,朱厂长挥舞手臂动员全厂!”


    竟然还有朱厂长的动员讲话。


    “同志们,这一届社会主义正义大比武的队长,就是咱们红星钢厂走出去的怀瑾同志。”


    “咱们在接下来的各级比赛中,一定不能丢分,不能给怀瑾同志丢面子!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红星钢厂的大礼堂里,几百号工人齐声怒吼,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


    其他钢厂也准备打个漂亮翻身仗。


    东阳钢厂的车间里,车间主任站在怒声大喝。


    “同志们!红星钢厂就因为出了一个八级锻工怀瑾,就一直骑在我们头上。”


    “我就问,你们服不服!”


    “不服!”工人们拍着机床嗷嗷叫。


    南钢、武钢、鞍钢……一家又一家钢厂,一座又一座车间,同样的动员、同样的热血,在祖国的四面八方同时点燃!


    而让所有人暗暗吃惊的是,在各个钢厂的选拔赛场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变化——


    女性的身影,多了。


    省冶金的女工李柚,连胜十二场,拿下省冶金附属钢头名!


    红旗钢厂的女学徒,怀瑾表妹,理论考试拿了满分!


    考场的监考老师感慨地对记者说:“谁说女子不如男?”


    报纸上、广播里、厂区的大字报上,一个又一个名字陆续出现。


    她们中有的是学徒工,有的是刚转正的青工,有的甚至只是车间里帮忙递工具的辅助工。


    但怀瑾之后,她们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抡起锤子,站上了擂台。


    记者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就是“怀瑾”的意义。


    那个十六岁就拿下全国冠军的小姑娘,用自己的一双手,给后来者砸开了一条路。


    厂内赛仅仅一周便全部收官。


    紧接着,省赛拉开帷幕。


    省冶金承办了这次省赛。


    操场上,红旗招展,横幅高悬,几百名选手斗志昂扬。


    老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扫过底下乌压压的人头,只觉他的青春又回来了!


    “同志们,几年前,就在这个操场上,就在你们现在站着的这块土地上,怀瑾同志接过了沈大师的锤子!”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然后,她一路从咱们省冶金走出去,走到全国大赛,走到东北基地,走到今天的八级锻工。”


    “她的故事,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们都耳熟能详了。”


    选手们嗷嗷叫着回应。


    “听过!我们都听过!”


    “那就是我们的榜样!”


    校长侧身,一指身后那块蒙着红布的台子,声音陡然拔高。


    “而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们已经和怀瑾同志取得了联系,在得知咱们省冶金要承办这一届省赛后,她十分高兴,并且寄来了一件东西!”


    台下的躁动瞬间变成了沸腾。


    选手们交头接耳,压低嗓子猜。


    “该不会是……”


    “天呐,不会吧!”


    “难道真的是……”


    下一秒,校长猛地掀开了红布。


    一柄锤子静静地躺在铺着台面上。


    锤头乌黑,泛着冷光,锤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怀瑾手锻。


    校长无比骄傲,一字一句地宣布:“是的!这柄锤子,是怀瑾同志亲手锻造的,陪伴她走过无数场比赛、攻克过无数道难关的、真正的八级锻工之锤。”


    “现在,我代表怀瑾同志宣布,任何一位选手,只要能在这一届省市级锻造比赛当中拿下头名,这柄锤子,就归你了。”


    哗!


    全场炸了。


    选手们从椅子上弹起来,尖叫的、吹口哨的、拍大腿的,乱成一片。


    前排一个男生涨红着脸,嗓子都劈了:“怀瑾大师的锤子,我要疯了,救命!”


    不知多少人抱头痛哭。


    “是怀瑾同志的手锤!”


    “我一定要拿第一!必须拿!”


    记者们扛着相机拼命往前挤,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把那一柄乌沉沉的锤子照得熠熠生辉。


    摄影记者李记者一边按快门一边眼含热泪。


    怀瑾啊!她终于能再看到怀瑾了。


    这几年,怀瑾连续出版了好几本锻造专著,从《基础锻工入门》到《高级工艺精讲》,几乎成了全国锻工行业的必读书籍。


    再加上一次又一次的表彰、报道、事迹宣讲,怀瑾这个名字早就变成了一面旗帜。


    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怀瑾今年,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八级锻工,十八岁的国宝级人才,十八岁的——


    传奇。


    接下来的三天,理论考试和实操比赛如火如荼地展开。


    李记者端着相机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她拍了无数张照片,不仅有膀大腰圆的男锻工,还有一个又一个出现在赛场上的女同志。


    一张又一张。


    李记者一边拍一边恍惚,好像回到了几年前那场全国大赛。


    在满场的男人堆里,只有一个瘦高的姑娘鹤立鸡群,麻花辫甩来甩去,一锤一锤把所有人砸得哑口无言。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异类。


    可现在——


    李记者放下相机,看着远处又一个女选手走上工位,周围男同志自觉让开一条路,再没有人觉得女人站在这里有什么奇怪了。


    “砰!”


    全省选拔大比武,在最后一声锤响中落下帷幕。


    *


    一个月后,全国决赛正式打响。


    中央电视台、各大地方电视台全部转播,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慷慨激昂。


    “全国各地的观众朋友们,同志们!全国锻工今日会师北京。”


    “社会主义正义大比武国内选拔今日开幕!”


    决赛场地设在工人体育馆,和当年那场全国大赛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这一次,座位席上的布局彻底变了。


    当主持人手持话筒,声嘶力竭地喊道:“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大赛评委,全国锻工协会会长陈建国同志!”


    “全国锻工协会副会长王志远同志!”


    “以及——我们的新晋八级锻工、全国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怀瑾同志!”


    哗!


    几乎不用主持人招呼,全场几千名观众齐刷刷站了起来。


    连前排那些坐着的领导和嘉宾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起身。


    掌声如浪潮涌上,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热泪盈眶,嚎啕大哭。


    怀瑾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容沉静地从通道里走出来。


    当她一步一步迈上评委席的高台时,偌大的体育馆先是安静了一瞬。


    继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怀瑾!”


    下一秒,全场爆炸了。


    “怀瑾!怀瑾!”


    “八级锻工!咱们的八级锻工!”


    “怀瑾同志!怀瑾同志!”


    呼喊声此起彼伏,大家拍红了巴掌,喊到了破音,更有年轻工人们,双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这就是怀瑾啊!


    陈会长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嗓子笑道。


    “怀瑾,我是真没想到。一眨眼,你就从底下那个抡锤的选手,坐到台上来了。”


    怀瑾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一张张亢奋的面孔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她也坐在底下,仰着脖子看台上的评委,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我要赢。


    那场全国大赛夺冠,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吧。


    她举着奖牌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眯着眼睛对底下所有人笑,那叫一个意气风发、目中无人。


    后来呢?进了东北基地,调到海港基地,又被关进大牢,再被放出来,辗转奔波,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结结实实地栽了无数跟头。


    在那些无穷无尽的、令人头秃的难题里,连系统提供的资料都跟不上了。


    只能怀瑾一人孤军奋斗。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挑眉笑了:“会长,您不用怀念。一个月之后,您又能看到我站在领奖台上。”


    陈会长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好!我就等着你载誉归来!”


    怀瑾转过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望向体育馆高高的穹顶。


    那里悬着一面巨大的红旗,和一颗闪闪发光的五角星。


    她确实想见见这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天才。


    也想让那些天才,亲眼见见共和国的她。


    全国决赛鏖战数日,最终决出五名正选选手。


    无一例外,全部是六级以上的锻工,年纪最小的三十五岁,最大的已经五十了。


    颁奖的时候,五个人站成一排,怀瑾挨个给他们挂上奖牌。


    轮到最后一个,三十五岁,姓孙,河北来的,身材敦实,满脸络腮胡,可两只眼睛亮得像小狗。


    怀瑾把奖牌挂到他脖子上时,他猛地一把握住她的手,“怀瑾同志!我、我当初就是看了您的书才考上六级锻工的。您那本《基础锻工入门》,我一直当传家宝。”


    怀瑾笑着回握:“孙同志,恭喜你。等到了莫斯科,咱们一起好好交流。”


    孙同志激动得差点当场蹦起来,幸亏被旁边一把摁住了肩膀。


    五名选手,加王德彪领队,加怀瑾队长,七个人,站成一排。


    第二天的报纸头条清一色全是这张合影。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五虎锻工整装待发,怀瑾领衔出征莫斯科!》


    “同志们!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在即,共和国参赛代表队已集结完毕,将正式接受检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据悉, 本届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将于莫斯科红场举行,届时将有多国代表队参赛。”


    “不止如此,欧美及北美国家也将派出观察员进行观摩。全世界将一起见证这场劳动技能的交流盛会!”


    电视机前。


    冶金系统的老同志们也紧张了。


    “这一届美方也派人来看, 明面上观摩,暗地里摸咱们底呢。”


    “苏方那边同样不怀好意,憋着劲要露一手呢。”


    “那咱们岂不是腹背受敌?”有人咽了口唾沫。


    “怕什么?”那个老同志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一笑, “咱们有怀瑾。”


    从他知道怀瑾这个名字开始,怀瑾就未输过。


    而千家万户的工人家庭里,年轻的学徒工们指着屏幕上的怀瑾, 高兴大喊。


    “爸妈, 快看,这就是怀瑾!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年长的师傅叼着烟卷,对徒弟说。


    “看到了没有?当初啊,我就在北京现场, 亲眼看着她拿的冠军。”


    “那时候我还觉得,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大出息?结果你猜怎么着?”


    徒弟们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师傅掸了掸烟灰, “结果没两年, 人家就出了书, 成了八级, 进了保密项目。”


    “我师傅当年说,以后咱们未必有机会跟怀瑾同志共事。当时我还不信,现在想想, 真是一语成谶。”


    徒弟大胆问,“师傅,那你是不是羡慕坏了?”


    师傅一拍他脑门, “遇到怀瑾,咱们就庆幸去吧。”


    他们这一辈运气好,有人给蹚路、点灯。


    *


    出发前一周,备赛训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五名队员加上怀瑾,再加王德彪全程督导,日子是真苦。


    但如果,跟一个天赋异禀的卷王一起培训——


    那就是苦上加苦,没辙了。


    理论考试模拟,怀瑾的卷子批出来,满分。


    第二名才八十分!


    五个队员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种级别的比赛,十几二十分的差距,就是天堑。


    实操训练更让他们绝望。


    怀瑾开锻,五个队员越看越沉默,越看越怀疑人生。


    最年长的黄强,七级锻工,干了三十多年。


    可看了怀瑾一个下午,闷声闷气说了句:“唉,我进错行了。”


    队员孙超美,六级锻工,最年轻的一个,颇有傲气。


    可很快就虎目含泪:“她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怎么他十八岁,还在当学徒工呢?


    几个人碰了头,试图总结怀瑾的手法。


    结果你一言我一语,越讨论越迷糊。


    最后把本子一摔:“别琢磨了,偷师偷不来的!”


    “人家那叫灵光乍现,咱们这叫笨鸟先飞,飞的路线都不一样!”


    孙超美却说:“就算偷不来,我也得把她那套路子记下来。”


    “回去我得教给我那几个徒弟,哪怕学个一成,也够他们受用一辈子了!”


    王德彪在一旁看得直乐,“怎么样?现在服气了吧?”


    黄强第一个认栽:“服气,心服口服。王师傅,您当初是怎么把这尊大佛请来的?”


    王德彪长叹:“哪是我请来的?是人家一路赢上来的!”


    出发前三天,所有备赛训练全部结束。


    王德彪大手一挥,放众人回家探亲,约定三天后北京机场集合。


    队员们欢天喜地收拾包袱走了,车间里只剩怀瑾和王德彪。


    王德彪问她:“你不回去看看家里人?”


    “不回。”


    “就不想家里人?”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想,但现在不能回。”


    王德彪点点头,没再劝。


    “那写封信吧,家里那边我帮你捎回去。”


    怀瑾想了想,“我能多写一封吗?给……给前线一个人。”


    王德彪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哦,是那个在海南那边搞武器试验的顾连长吧?你是想知道你那批动力系统的实测数据?”


    怀瑾眨眨眼睛,“嗯,数据很重要。”


    王德彪:“当然可以!你写十封都行!”


    晚上,怀瑾坐在备赛基地的小宿舍里,就着窗外漫天的星斗,一封又一封信地写。


    第一封写给了怀家村,说自己要去莫斯科参加比赛,让家里别担心。


    第二封……


    她犹豫许久,终于落笔。


    “顾衍同志,我将代表国家,赶赴莫斯科参赛。”


    “你那边试验艇的数据反馈我已收到,有几个参数和我预想的有出入,等我回来当面和你核对。”


    “安好,勿念。怀瑾。”


    她折好信纸,想想,又补了一行小字:“顾衍,活着回来。”


    第二天,两封信一并交给了王德彪,由基地的机要渠道发出。


    *


    出发当天,北京机场。


    停机坪上风很大,吹得红旗猎猎作响。


    七个人整齐一排,怀瑾站在最中间,一身军绿制服,相当精神。


    来送行的阵仗不小,几位领导亲自到场,逐个握手嘱托。


    老首长开口就两句话。


    “第一,多少人过去,多少人回来,一个不许少。”


    “第二,保二争一,等你们的好消息。”


    王德彪声音洪亮:“首长放心!保二争一,志在必得!”


    队员们齐声应好,红光满面。


    保二争一,那是上面认了他们的实力,才敢提这种要求!


    老首长转向怀瑾:“怀瑾同志,你有没有信心?”


    风呼呼地灌过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怀瑾身上。


    那一瞬间,怀瑾好像回到了好几年前。


    她第一次被选上去参加全国大赛,那时候她也站在一群人面前,说的是同一个字。


    而现在,北京机场的跑道上,她迎着风,微微一笑:“有。”


    老首长挥了挥手:“登机吧。”


    七个人转身,依次走上舷梯。


    其余后勤队员立刻跟上。


    停机坪上站着的几位领导,目送他们远去。


    同志们,共和国等着为你庆功!


    飞机引擎轰鸣,然后猛地一抬,刺破云层,朝着西北一路飞去。


    怀瑾靠窗坐着,看着底下的山川河流渐渐缩小、模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莫斯科,红场。


    她来了。


    *


    舷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不过十月,这座北国都城便已大雪纷飞。


    怀瑾第一个走下舷梯。


    雪花扑在脸上,她惊喜地伸出手去接。


    “好大的雪片!”


    蓬松粗大,落在掌心半天才化,不似北京初冬矜持的细雪。


    王德彪跟在后头,瞧她这副模样,“怀瑾,你喜欢雪啊?”


    怀瑾高兴点头,想的却是,原来这就是顾衍所说的莫斯科的雪啊。


    下起来就铺天盖地,无法无天。


    车子驶入市区,沿途的街景陌生而壮阔。


    连黄强那几个走南闯北的老工人,都忍不住趴在车窗上,轻声惊叹:“好漂亮……”


    莫斯科的建筑与北京截然不同。


    高耸的尖顶、浑圆的穹顶、随处可见的工人雕塑,是别样的庄重和肃穆。


    他们下榻旅馆在红场附近。


    等车子停下,众人推门出来。


    踩着凹凸砖石,向南望去,圣瓦西里大教堂穹顶斑斓,漫天飞舞的雪添了几分肃杀。


    再往前走,就是米宁与波扎耳斯基纪念碑、列宁墓。


    怀瑾仰着脸,雪花落满睫毛。


    她心里那团火,彻底烧起来了。


    这就是莫斯科,这就是红场。这就是——


    她即将扬名的地方。


    如果能在这里拿下冠军,怀瑾觉得她一定会在晚年,被记者采访时,真诚地说。


    “莫斯科吗?我去过,那里的风景很好,美食也不错,人也好——


    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系统:……


    宿主,你这就狂起来了!


    但是,系统看着自己的胜利估算概率系统,不敢说话。


    系统计算宿主这次拿下冠军的概率竟然高达百分之九十!


    几乎相当于百分百。


    何等恐怖的实力。


    下了车,接待他们的是大使馆官员。


    由于舟车劳顿,所以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们比赛时间还有三天,在此之前可以好好熟悉莫斯科。


    还向他们眨眨眼睛,可以趁机出去玩,但一定要带齐人,不可以单独出去哦。


    众人:!


    顿时就兴奋起来了。


    这不就相当于公费旅游吗?


    于是大家草草吃完饭,睡了一觉,一早就游览老大哥的地方。


    不得不说,在这个年代,几乎没有一个华国人,对于苏联是没有滤镜的。


    当他们坐着莫斯科地铁,逛了阿尔巴特大街,去了吉姆gum百货,所有人陷入长长的噤声。


    直到回程的路上,连王德彪这种粗人都忍不住感慨。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差距太大了。


    来之前大家喊得震天响,说要赶英超美、让老大哥瞧瞧华国工人的厉害。


    然而真等看了人家的建筑,参观了人家的车间,知道了这时候的苏联人民的生活水平时,便都变成了难言的沉默。


    差距实在太大了。


    很难不令人难过。


    唯独怀瑾,还趴在车窗,饶有兴趣看风景。


    大使馆陪同的小同志忍不住问她:“怀瑾同志,您不怕吗?”


    怀瑾回过头,笑了一下:“怕什么?我是在看未来的华国。”


    小同志一愣:“您觉得现在的苏联,就是未来的华国?”


    没想到怀瑾竟然比他们还傲:“不,未来的华国一定更强,但苏联可就不一定还在了。”


    众人:……


    幸亏隔壁的那几个老大哥听不懂,否则现在就要和你拼命啦。


    但被怀瑾这么一说,原本被吓住的黄强等人竟然也觉得一腔热血上头。


    是啊,怕什么?


    这么多年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难道被几栋漂亮房子吓住?


    一行人众志成城,倒让大使馆忍不住暗自点头。


    这才是共和国的战士。


    等到晚上,他们就不允许单独出游了。


    听说,有后勤人员趁机逃跑滞留。


    王德彪只告诉了怀瑾,还暗示她不要做傻事。


    毕竟如果怀瑾也叛逃,那将是整个共和国的损失。


    怀瑾忍不住大笑,说:“王工,你该不会认为我下午的一番话只是骗人的吧?”


    什么?王德彪有些茫然,怀瑾下午说了什么?


    紧接着他的表情就越来越亮,难道怀瑾当真不是开玩笑?


    他可是记得,怀瑾从不说大话。


    难道不成真有华国傲视群雄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又零星跑了几个人,无一例外全是后勤组的。


    大使馆那边擦了把汗,一个官员对同事说:“还好,这一届的主力没散。”


    另一个却说,“不是这一届好,是因为怀瑾好。”


    他们都清楚,黄强那帮人未必没有过想法。


    但怀瑾像一根定海神针扎在那儿,便谁也不敢乱动。


    最后一天,情报汇总完毕。


    王德彪把各国选手的资料摊了一桌子,逐一分析。


    末了,他环顾一圈:“有没有信心?”


    队员们点头:“有!”


    可那声气,明显底气不足。


    王德彪眉头一拧,正想发火,忽然听见怀瑾说——


    “就这?”


    众人一愣,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王德彪都怕她了,说:“怀瑾,咱们虽然要战术上轻视对方,但你不能大意!”


    没想到怀瑾奇怪地说:“起码从你们的视频中我看不到有丝毫令我忌惮的地方。”


    众人只觉得一阵窒息。


    “怀瑾,你的意思是?”


    怀瑾反倒笑了。


    她转过身,一个一个扫过队友们的脸:“你们知道,我当初参加全国大赛时,对我的队员们说了什么吗?”


    黄强嗓子发干:“……大家一起努力?”


    怀瑾摇了摇头:“我说,所有单人赛项目,我必定能拿到前三。”


    满屋抽气声。


    孙赶美结结巴巴地问:“所以,现在您也要跟我们保证,您能拿前三?”


    他是真服了。


    这可是世界赛,不是全国赛!


    怀瑾却再次摇头。


    众人松气,这才对嘛。


    紧接着,就听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三年过去了,我如果还只满足于全国大赛的标准,那也太无能了。”


    “各位,我向你们保证,—这一届世界大赛,作为队长,我必拿第一。”


    “也只会拿第一。”


    那一瞬间,华国队只觉得满天风雪都停了。


    “怀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这是误导国家的判断!”


    “你你你你……”


    可所有声音都在怀瑾平静的目光里静下去。


    “如果你们实在害怕,”她如此自信,“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呢?”


    “毕竟,你们的队长,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输过。”


    那一夜,风雪未停。


    但五个队员躺在各自的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为什么不信我?”


    他们加起来几百岁的人生阅历,竟在这一刻,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镇住了。


    *


    一日后。


    世界大赛正式开幕。


    莫斯科红场被彩旗和各国代表队装点得五彩斑斓,雪还在下,但天空透出俯瞰人间的冷蓝。


    摄像机和照相机从四面八方架过来,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选手们列队入场,广播里用俄语、中文、英语交替报着国家名字。


    轮到华国队时,在怀瑾带领下,他们昂首阔步地走过主席台。


    没有半点畏缩,目光如炬,精神抖擞,连摄像机都忍不住多给了几个特写。


    看台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华国队两年没来了,还以为会怯场呢。”


    “你看人家那精气神,哪像怕的样子?”


    “这就是大国风范!”


    连苏联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嘀咕。


    “跑了好几个?这届华国人还这么稳?”


    于是比赛方临时决定这一届比赛将会提高难度。


    顿时引来一片抗议。


    唯独华国这一队依旧沉静如渊。


    他们在害怕时,都忍不住去看前面女人的身影。


    像是屹立在风雪中的一杆标枪。


    于是这群人生阅历顶一百个怀瑾的工人们,竟然第一次盲目相信。


    只要跟随怀瑾,那么,就一定能杀出重围。


    “请各位做好准备,社会主义阵营劳动竞赛大比武马上开始!”


    这次的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赛制与国内相同。


    同样先是理论考试,接着是实操考试。


    整个理论考试主要考三科:数学、物理和锻造。


    但王德彪强调,这一次考试会有两张试卷。


    “第一张,难度基础,但题量不小。第二张,难度拔高,属于拉分题。”


    “我对所有人的要求是,必须要把第一张试卷的分数全部拿到手。”


    “第二张,能拿多少分拿多少分。”


    其他人纷纷点头。


    可要想拿第一,所有人包括怀瑾,都是心知肚明,那就必须两份试卷都要拿下。


    “请各国考生就位,考试即将开始。”


    怀瑾直接坐到华国的1号位。


    四面八方的目光便都投射过来。


    怀瑾翻开试卷,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作为华国队长,坐在1号位的她,必须拿出自己真正的本事。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会注视着她,试图捕捉这个强大的国度在缺席两年之后重新参赛,是否会露出怯弱。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兴奋,这种剧本,不就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最好的舞台吗?


    第一张数学试卷摆在了面前。


    题量不小,但难度中规中矩,属于王德彪口中“分数全拿”的范畴。


    许多选手采取了保守策略,从头到尾细细推算,反复验算,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陷阱。


    光第一张卷子就打算耗掉大半时间。


    而怀瑾的,却恰恰相反。


    她几乎不假思索解答,像有人把答案提前塞进了她脑子里。


    周围的选手还在演算第一道大题,她已经在翻页写第二面的最后几题了。


    苏联考官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两眼,眉头挑起。


    二十分钟。


    怀瑾搁下笔,按响了桌角的交卷铃。


    叮!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齐看向怀瑾。


    “开什么玩笑?”人们不可思议。


    “华国那个队长……这就交卷了?”


    “她是不是放弃了?不可能做这么快啊!”


    “还是说,华国今年压根儿没打算拿理论分?”


    摄像机立刻给了怀瑾一个大特写。


    她面色如常,把试卷交给考官,然后重新坐回座位上,翻开了第二张试卷。


    系统:【恭喜宿主,数学第一张试卷,满分!】


    怀瑾微笑,意料之中。


    第二张数学试卷的难度陡然拔高。


    题量大,计算繁,还夹杂了几道明显超出常规的拓展题,摆明了就是用来拉开差距的。


    可怀瑾的下笔速度,反而比第一张还快了。


    那些让旁人抓耳挠腮的难题,在她眼里简直像老朋友。


    几个月前在港岛基地,因为台风来袭,所有数据被迫纸笔手算的。


    密密麻麻的公式、冗长可怕的推演、反复验算到崩溃的夜晚……


    怀瑾彻底成长。


    三十分钟后。


    叮!


    “华国1号考生,交卷。”


    这一回,连坐在后排的评委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第二场物理考试正式开始。


    怀瑾沉稳作答,依旧一马当先。


    与此同时,考场上方悬挂起分数排行榜。


    所有人屏息盯着电子屏幕,屏幕上1号位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华国人的名字。


    “华国怀瑾,数学满分。”


    全场起立!


    解说席上的苏联主持人愣了两秒才找回声音。


    “……不可思议!华国1号选手怀瑾,数学考试满分!用时仅五十分钟!”


    不过片刻,第二块电子屏又亮了。


    “华国怀瑾,物理满分。”


    哗!


    全场再度震动。


    所有人交头接耳,不断问着同一个问题——


    “华国怀瑾,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以前在国际赛场上,从未见过。


    当真如同凭空出现的绝世天才。


    而考场上的怀瑾,已经翻开了最后一张试卷,锻造学。


    这是她曾经最发怵的一科。


    毕竟系统教给她的技术太过超前,远超这个时代,稍不留神就暴露了就麻烦了。


    但既然要来争这个第一,她就绝不允许自己有致命弱点。


    集训期间,她把国内所有能搜刮到的锻造学理论资料看了个遍。


    不仅如此,她还想办法拿到了外军技术文献,对目前世界前沿技术有所了解。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交卷。


    前面的数学和物理给她攒下了巨大的时间优势,足够她在锻造学上从容落笔。


    怀瑾先做第二张高难度试卷,过于前沿理论、生僻的工艺推导,恰恰是她最熟悉的。


    二十分钟。


    她放下高难度试卷。


    再过三十分钟,第一张基础试卷也填得满满当当。


    叮!


    怀瑾按响最后一声响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钉在那块电子屏幕上。


    几秒钟的延迟仿佛被拉长了一整个世纪,然后——


    “华国怀瑾,锻造学满分。”


    三科全满!


    那一瞬间,全场震天欢呼。


    此刻,先前王德彪等人所担忧的各国天才,全都只能望其项背。


    他们绝望地看着怀瑾以最快速度,完成了比赛。


    事实上,物理和数学一直都是华国的强项,锻造学却向来是华国的短板。


    毕竟起步晚,相关研究没能跟上。


    可今年,如此年轻的华国选手怀瑾,打破了所有人的刻板印象!


    三科满分,还是在极短时间内拿到的满分,不可思议。


    全世界第一次认识了怀瑾,认识了这位来自华国的十九岁锻造天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看到怀瑾三十分钟完成作答, 王德彪已经捂住心脏。


    “别,求你别,这可是国际大赛!”


    就在这时, 随性官员大喊,“王工,快, 快看!”


    看什么?


    王德彪迷茫, 抬头一看,就看到成绩榜上,赫然写着“怀瑾满分”!


    “好!”他大喝一声, 两腿一软就要往后仰倒。


    旁边的随从官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王工!您怎么了?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快, 快把王工扶出去休息!”


    “不,”王德彪一把推开扶他的手,“别动我,我今天就算死, 也要死在这赛场上!”


    他要亲眼看着怀瑾, 把所有的满分全部拿下。


    而怀瑾,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数学满分之后, 紧接着是物理满分, 再然后是锻造学满分。


    原本今天所有的镜头焦点都给了东道主, 甚至连美方观察团那边都分了相当多的关注。


    可此刻, 整个赛场的大屏幕、所有转播摄像机、观众的眼睛,全被怀瑾一个人占满了。


    王德彪狠狠挥了一下拳,“好样的, 怀瑾!”


    怀瑾拿下全满分之后,华国队的其他选手信大受鼓舞,信心十足, 没有了负担,更好地完成比赛。


    而相比之下,其他的国家则是受到了影响。


    不少被誉为是天才的,比如苏联的彼得罗夫,东德的迈尔,心态大崩,被他们的教练不断大喊。


    “别看她!看自己的卷子!专心!”


    可那三行满分就悬在头顶,谁能当真不看?


    提前完成全部考试的怀瑾,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观众区出口走。


    她经过的路线恰好穿过一片观众席


    —那里坐着一户普通的莫斯科人家,父亲穿着棕色大衣,母亲裹着头巾,膝上坐着两个金发小丫头,最小的那个还被抱在怀里。


    怀瑾路过时,与其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对上了眼神。


    那小姑娘眨着一双灰蓝色的圆眼睛,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用极其不标准华国话,大喊了一声:“怀瑾,我喜欢你!”


    怀瑾忍不住笑了出来,朝那小姑娘挥了挥手。


    小姑娘的父亲也站了起来,用俄语吼了一嗓子:“怀瑾!好样的!”


    后面还跟了一长串俄语,怀瑾听不大明白,但从对方涨红的脸上、挥舞的拳头中,她读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她笑着朝他们点头致意,又挥了挥手。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引线。


    旁边的观众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还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在半空抡着圈。


    掌声从零落变得密集,从稀疏变得轰然,从观众区的一角蔓延到整个赛场。


    “怀瑾!怀瑾!”


    俄语、德语、英语、华语,不同口音、不同语调的名字混在一起,呼喊同一个名字。


    怀瑾站在通道中央,微微仰起脸。


    莫斯科的风雪还在飘,可她浑身的血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任凭那些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整个人包裹。


    昨天系统告诉她,夺冠概率将近百分之九十。


    那时她还有些悬着的心,此刻彻底落定了。


    她似乎再一次握住了她的命运的喉咙。


    原本来到异国他乡的、被迫接受新征程的、在国内受到当前政治环境下所蒙上的阴影,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只要一天她能表现出极高的价值,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为她让路。


    她要做的,就是当那个谁也没办法取代的天才。


    怀瑾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沿途的苏联观众纷纷向她鼓掌致意。


    走到北美观察团那一片时,气氛更热烈了。


    一个留着金发大胡子的美国观察员甚至朝她抛了个飞吻,嘴里喊着什么“甜心”之类的话。


    王德彪早已在出口处等着,见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好样的,怀瑾!”


    “我还怕你压力太大,结果你你你,你太争气了!”


    怀瑾轻轻挣开他的手,理了理袖口,只淡淡说了句:“冷静,比赛还没结束。”


    王德彪被她一句话噎住,深吸一口气,又深呼一口气。


    理论比赛还没结束呢,集体总分还没出来呢,明天还有实操呢,模型锻造、自由锻造,一个都没开始……


    可他转念一想,实操那不是怀瑾更强的强项吗?


    这么一想,王德彪浑身发麻,恨不得当场打套军体拳。


    整整一个小时之后,理论考试全部结束。


    黄强等人的成绩虽然与顶尖选手略有差距,但怀瑾那三科满分把总分拉高了一大截,把第二名甩开了一个近乎无法追赶的距离。


    最终总分统计出来,华国队的集体总分跃升至全场第一。


    解说员激动地宣布:“让我们恭喜华国代表队拿下本届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理论考试团体第一名!”


    全场起立,鼓掌。不分国籍,不分阵营,为这一届的冠军欢呼。


    怀瑾站在领奖台的边缘,看着台下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发自内心高兴、敬佩。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国际关系如此微妙时期,华国依然要派人来参加这场比赛。


    因为有些东西,比政治比战争更高。


    那是在人类头顶上闪闪发光的、对极致技艺的共同的敬意,是在炮火之外,还能让不同国家的人坐在一起、为一个巅峰鼓掌的可能。


    黄强他们已经彻底疯了。


    几个大老爷们冲过来,将怀瑾围在中间。


    孙赶美:“队长!你真的做到了!全满分!全满分啊!”


    *


    当天晚上的招待晚宴,怀瑾毫无疑问地成了绝对的主角。


    各国的选手、教练、领队、观察员穿梭往来,香槟杯叮叮当当碰个不停。


    而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华国姑娘怀瑾,到底什么来头?”


    王德彪被围得水泄不通,直冒热汗。


    好在他早就得了上面的指示,关于怀瑾的军工项目一概不提。


    只说她是从基层比赛一层一层打上来的的锻造天才。


    这个说法没人质疑。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能在锻造上达到这种高度已经是天方夜谭了,谁还信她还有余力干别的?


    而怀瑾这边,更是被各国选手、记者、官员层层包围。


    一个接一个的陌生人凑上来握手、合影、递名片,俄语德语英语混在一块儿,根本听不清楚。


    怀瑾:脑袋都快炸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孤僻的技术宅,哪见过这种阵仗?


    于是她歪了歪头,“我只会说中文”


    众人:……


    谁信啊!


    别以为他们没听过你说俄语。


    但怀瑾要耍赖,那也没办法,只能换成磕磕绊绊的中文跟她交谈。


    怀瑾便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笑容温和,态度诚恳。


    倒让那些原本只是想凑热闹的人对她生出了更多好感,果然,华国,一向是礼仪之邦。


    正热闹间,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苏联队的队长彼得罗夫,红十月工厂的首席锻工,上一届大比武的个人冠军走了过来。


    黄强几人脸色骤变。


    他们来之前就听说了这位爷的名声,出了名的傲慢和沙文。


    据说他执掌红十月工厂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女工调离一线岗位,公开宣称“女人连锻锤都举不起来,乖乖回去生孩子才是她们最大的贡献”。


    这种人此刻朝怀瑾走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东德的克莱斯·迈尔德也跟了过来。


    几位重量级选手齐齐聚拢,目光全落在怀瑾身上。


    黄强等人默默挡在怀瑾面前。


    彼得罗夫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华国人:“怀瑾,你改变了我对女同志的看法。”


    怀瑾微笑,不说话。


    彼得罗夫:……


    憋着气,揪来了一个翻译,重新说了一遍。


    “但很可惜,”彼得罗夫说,“明天就是锻造实操比赛,你的胜利将到此为止……”


    “哦?是吗?”怀瑾微微一笑,“那我就等着阁下。”


    彼得罗夫拧眉,不明白怀瑾为何如此冷静。


    “我不明白你用什么办法在理论上拿了满分,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锻造。”


    系统震惊:宿主,竟然有人比你狂!


    怀瑾:“没实力的叫狂,有实力的,比如我,就叫做诚实。”


    系统:……


    诚实的怀瑾以德报怨,“那我提醒你一句,同志。你去年发表在《苏联重型机械》上的那篇论文,有一处计算错误。”


    彼得罗夫脸色一僵:“你胡说八道!”


    怀瑾:“最后章节,关于锻锤冲击力与坯料形变关系的公式推导,你在代入材料热膨胀系数时漏了修正因子。一整个实验数据,全错了。”


    “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这篇论文发表之后,整个红十月工厂、乃至贵国的审稿系统,”她遗憾地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苏联代表团开口辩驳,却硬生生被彼得罗夫抬手拦住。


    那个公式他当时确实算得匆忙,后来也没有二次验算。


    “各位,”怀瑾说,“你们有点让我失望了。”


    哗!


    华国队这边的人全都头皮发麻,就差冲上去把怀瑾的嘴捂住了。


    小姑奶奶!这可是人家的主场!


    你这当众扇人巴掌,是不想活着回国了吗?!


    而其他国家的人,在听懂翻译后,纷纷浮现幸灾乐祸。


    该!他们早就看彼得罗夫不顺眼了!


    美方观察团的团长率先鼓掌,朗声笑道:“这一点我完全赞同怀瑾女士的判断。在论文审查方面,贵国确实需要精进。”


    彼得罗夫转头瞪了那美国佬一眼,但碍于美方观察员是允许入场的,他不能当场发作愤恨离去。


    苏联代表团的其他人也匆忙跟了出去,有人已经掏出开始翻查那篇论文了。


    等那拨人走远,美方观察员理查德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朝着怀瑾伸出手。


    “怀瑾女士,非常荣幸认识您。说实话,我很欣赏您。我知道年轻女孩子向来喜欢繁华都市生活……”


    他瞥了一眼怀瑾身上那件素净的中山装,“相信我,在美国,您会有更好的选择。”


    “洛杉矶怎么样?那里有最好的阳光、最好的剧院、最好的商店。只要您愿意,所有的大门都会为您敞开。”


    王德彪冲过来,青筋暴起。


    他太清楚美国对当下年轻人的吸引力了,淘金梦、自由世界、灯红酒绿……


    可怀瑾只是歪了歪头,“听不懂英文。”


    “我要回去准备明天的锻造比赛了,先走一步。”


    王德彪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胸腔。


    他几乎是热泪盈眶,好姑娘,当真是好姑娘!


    组织上的政治审查果然没错,怀瑾,是真真正正一心向党、打不垮拉不走的共和国战士!


    他赶紧横插一步挡在理查德面前,:“哎呀,理查德先生,您刚说美国环境好?要不您也给我开个价呗?我虽然老了点,但经验丰富啊!”


    理查德嘴角抽搐,谁要你个老梆子?


    *


    第二日清晨,莫斯科的天难得放了晴。


    雪停了,云层裂开,金色的阳光斜照在红场的尖顶上。


    怀瑾推开旅馆窗户,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好天气,正是夺冠的好日子。


    一行人乘车抵达莫斯科郊外的一处大型工业场馆。


    钢架穹顶下,几十个锻造工位一字排开。


    今天将要进行的是实操比赛的第一轮,模型锻造。


    赛前,王德彪把队员们拢到一起做最后的叮嘱。


    “今天的模型锻造,我给你们的任务就一条。稳住自己的正常水平,别拉大分,别拉后腿。”


    其他几人松了一口气。


    王德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真正的重担压根儿不在他们肩上。


    那千钧的重量,要由另一个人来扛。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怀瑾身上,怕过于年轻的身躯,承受不住期盼。


    怀瑾正仰头看头顶的天窗。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她回过神,眉眼舒展地笑了笑:“今天天气真好。”


    众人一愣,也跟着抬头看天。


    果然,蓝得清澈、高远,像上好的宝石。


    “确实是个好天。”黄强喃喃道。


    比赛方发出进场通知,各队选手依次列队。


    孙赶美走在怀瑾身后,忽然鼓起勇气叫了一声:“队长。”


    怀瑾回头:“嗯?”


    “能……能跟您握个手吗?”孙赶美有点不好意思。


    怀瑾笑了,伸出手:“当然可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队长,您放心,我不拖后腿。”孙赶美感受到了怀瑾所传来的笃定与自信。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黄强、小刘,老陈……每个人都走过来和怀瑾握了握手。


    怀瑾就一句话:“好好干,别的有我。”


    队员心头一松。


    他们头一回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因为怀瑾会替他们顶着。


    “现在,让我们欢迎,华国代表队入场!”


    广播声响起,全场的灯光和镜头齐刷刷地转向入口通道。


    与昨日不同,今天几乎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这支队伍,不同电视主持人都在用各自的母语念着一个相同的名字。


    掌声如雷。


    不管肤色、不论阵营,所有人都在鼓掌。


    当怀瑾踏入赛场的那一刻,头顶大屏幕瞬间切出她的特写。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全场再次响起惊叹声。


    “天呐,她真的只有十八岁?”


    “我昨天还以为她至少二十五六,只是长得显小……结果资料上写的竟然是十八!”


    “这在华国国内得是什么级别的天才?”


    不得不说,怀瑾昨天的成绩实在是太过于惊艳,以至于今天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全对于这一个名字格外的印象深刻。


    无数人都在追问:“这个怀瑾是谁?”


    “为什么从来没有看过她的比赛?”


    就像是他们国家神话传说里突然蹦出来的石猴?


    这是在不符合常理。


    毕竟,锻造行业,这是一个极其需要理论知识以及实操经验的行当。


    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锻造,没有足够的经验去磨练,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锻造工人。


    像是赛前所传闻的天才选手,比如彼得罗夫,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赛事中打出名头。


    然而,怀瑾却是毫无名声。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不可思议所铸造出了怀瑾身上极强的话题性以及传奇性。


    几乎诸多国家的转播镜头,都对准了她。


    而怀瑾同样也知道,这个时候在国内必定也是在同步观看的这个比赛。


    怀家村、红旗钢厂、省冶金、东北基地、港岛基地的人正在镜头另一端看她吗?


    怀瑾朝着镜头一笑,说了一句:“我要上场了。乡亲们,等我的好消息。”


    怀瑾一路走,镜头一路追随,直到她站到1号位,拿出了自己的锻锤。


    “第一轮,模型锻造,正式开始!”


    考题发了下来。


    怀瑾翻开纸张,不出所料,跟王德彪赛前预测的方向完全吻合,航空发动机涡轮盘毛坯锻造。


    图纸上标注了严格的尺寸公差、材料参数、火次限制,以及指定的1.5吨锻锤。


    眼下苏美两国正在太空军备竞赛,航空发动机是双方都在死磕的核心领域。


    苏联方面出这个题,既是炫技,也是亮肌肉。


    其他小国的选手看到考题时脸都绿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们连航空发动机长什么样都没摸过,怎么锻?


    但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要干。


    图纸摆在面前,每人十分钟阅图时间。


    怀瑾握着图纸,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轻轻一挑。


    系统也注意到了,“苏联是害怕了。”


    图纸上有一处不容易被发现的隐患。


    所提供的模具设计,现实散热通道设计存在缺陷。


    若是按照图纸标注的工艺参数直接锻打,坯料在后期冷却时大概率会出现应力集中,导致毛坯开裂。


    换句话说,选手必须自行判断是否需要调整预热方案,或者修改锻造参数来规避风险。


    怀瑾倒很认可,“不愧是工业巨人,连考题都设计得这么刁钻。”


    只有细心的锻工,才能发现图纸的缺陷。


    而只有极高明的锻工,才能巧妙避开缺陷,完成锻造。


    怀瑾已经心中有数。


    在即将挥锤时,怀瑾突然问。


    “系统,你觉得我算不算这个时代最高明的锻工?”


    系统:“毫无疑问,宿主。您注定要摘取锻造行业最明亮的那颗明珠。”


    怀瑾微微一笑:“巧了,系统,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赞同你的说法。”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定定注视锻台上红热的坯料上。


    周围几十个工位的选手还在看图、摸料、比划参数,怀瑾抬起了手中的锤。


    砰!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模型锻造,正式开始!”


    *


    电视台的摄像头一直聚焦于怀瑾,跟拍她从出发台走到1号位。


    看她熟练工作台上的苏联的器具,看她打开模型锻造的图纸,看她无视于赛场上其他人的抱怨、嘟囔,而是胸有成竹,举起锻锤,砰一声,直接开始了这次的锻造!


    不少人暗骂一声:“这么快?”


    “工作台上的器具不全是苏联这批新出的器具吗?她就不怕不熟悉?”


    “图纸全部都是最前沿的技术,华国怎么能拿到的?难道是有间谍?”


    但众人再一看,华国内的其他选手,明明是慢条斯理、按部就班,怎么偏就出了一个怀瑾?


    莫非她当真是天才?


    这般想着,更多的镜头聚焦了过来,切脸的、切手部动作的、切钢胚锻打的。


    所有人都意识到,1号位的华国怀瑾,绝对就是这一届最传奇的人物。


    一旦她能成为理论考试、实操考试双考试的满分,那么她就将会彻底被载入史册。


    电视机前,亿万观众都看到了这一幕。


    莫斯科的演播厅里,解说员语速飞快地补充背景信息。


    “我们都知道,华国已经缺席了两届大比武。本届他们重返赛场,派出了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女选手担任队长。”


    另一位解说员:“而这位选手在昨天的理论考试中,以三科满分的成绩震惊了全场!”


    “是的!这位天才,今天也来势汹汹。现在她正在进行的,是实操第一轮,模型锻造。”


    “按照规定,选手需要在有限火次内,利用1.5吨锻锤将坯料锻造成航空发动机涡轮盘毛坯。这对于任何一位锻工来说,都是极高难度的挑战。”


    镜头再次切回怀瑾。


    她已经进入了第一阶段,制坯阶段,用人话来说就是开坯与墩粗。


    更直白地讲,就是将合金坯料反复墩粗、拔长,在不断的加热与变形中改善内部组织,最终得到规整的饼状坯料。


    这一段流程对任何一名熟练锻工来说都不陌生,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可怀瑾却让人挪不开眼。


    每一锤的落点精准,每一次翻转时机巧妙,毫无冗余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太流畅了。”解说嘉宾忍不住感叹。


    评委席上的几位裁判也齐齐注视着1号工位。


    其中一位评委低声说:“昨天她理论试卷上那几道实验设计题我就注意到了,她对锻造的理解根本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另一位评委摇了摇头:“不止是理论。你看她下锤的力度控制,坯料翻转的角度,进给量的把握,这都是无数次实操才能磨出来的手感。”


    “所以我说,”最先开口的评委顿了顿,“上面有些人主张彻底跟华国脱钩,我看是短视。你看看这个姑娘,就知道华国的底蕴。”


    其他几位评委沉默了几秒。


    这场比赛已经不仅仅是技术的较量了,在当下的政治气候里,华国选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成绩,都会被放大解读。


    赛场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十分钟之后,其他几位顶尖选手也陆续进入了状态。


    “我们可以看到,我们国家的彼得罗夫同志已经启动了!”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抬高,“这位上届冠军的动作非常迅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赶进度。”


    “他选择了与怀瑾截然不同的策略,先用更大吨位的锤击量迅速完成粗锻,再精细修正。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豪放、直接、讲究效率!”


    镜头切换,东德选手克莱斯·迈尔德不紧不慢地拿起测温仪,仔细测量坯料的每一寸温度分布。


    主持人语带赞赏:“迈尔德选手是咱们这一届著名的理论派天才。他迟迟没有动锤,并不是犹豫,而是在精密计算整条锻造路径。”


    “他追求的是零误差、零返工。同志们,我们可以期待一个惊喜。”


    正说着,赛场另一端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脆响。


    摄像机迅速转过去,一名选手的坯料在墩粗过程中,模具内壁拉出长裂纹。


    “可惜!白俄罗斯队的伊万诺夫选手,模具开裂,坯料报废!按照规定,本次比赛每人只有两次火次机会,第一次失败将直接计入成绩折损。”


    不过片刻,保加利亚队的一名选手也在精锻阶段出了偏差,工件尺寸超差,被裁判判定不合格。


    淘汰声接连响起,赛场上空弥漫紧张气氛。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这些失误扼腕,主持人突然话音一顿,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等等……怀瑾选手在做什么?!”


    镜头猛然切回1号工位。


    只见怀瑾已经将那块饼状坯料翻转过来,正举着锻钳,将其对准模具内腔。


    她竟然打算把已经接近成型的毛坯重新塞回模具进行一次补锻!


    有评委霍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骇。


    “等等!怀瑾同志!你在干什么?”


    “坯料已经接近终锻温度,重新入模补锻会导致应力集中,你这会把整个工件报废的!”


    这不应该是一个天才锻工会犯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怀瑾确实没有按照图纸锻造!


    当其他选手还在阅图、摸料、比对参数时, 她已经将模具推进预热炉,设定温度四百摄氏度。


    评委面面相觑。


    “她在做什么?整个模具都会因热膨胀崩裂的!”


    “难道这是华国新研究的锻造方法?”


    “除了我们帮扶,华国还能有新方法?”


    但话音刚落, 却听见有人失声。


    “……等等,模具没炸?”


    众人定睛望去。


    怀瑾将预热好的模具取出,装夹在锻机上, 一切顺利。


    “她发现模具有问题了, ”一个评委猛然醒悟,“如果冷模直接上锻,局部热应力积聚到一定程度必然开裂。”


    “怀瑾之所以采取等温预热, 把整个模具和坯料维持在同一个温度场里, 就是为了杜绝了温差引起的裂隙。”


    这姑娘实在聪明。


    另一位评委却不认同:“这是因小失大。现在倒是避过去了,但全程保持四百摄氏度等温锻造?她要开创一个全新的工艺体系吗?”


    然而,莫斯科某栋大楼里,一位苏联技术官员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电视机正在操作的年轻华国姑娘。


    “这可是我国正在攻关的尖端机密等温锻造法!为什么一个华国工人会掌握这项技术?!”


    桌上电话骤然响起。


    他一把抓起, 对面传来同样惊骇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那个华国选手用的是等温锻造!”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国派往华国的科研人员泄密了吗?”


    “马上查!把所有撤回的科研人员名单调出来,挨个排查!”


    然而内部彻查的结果让所有人沉默。


    所有撤回的技术人才, 档案清白, 无人泄露。


    换句话来说, 华国确实先他们一步掌握了这个技术, 反倒是他们毫不知情。


    那位官员长叹一口气:“看来是我们小看了华国。五千年文明古国,底蕴确实非凡。”


    但令他们惊惧的是,“等温锻造法我们自己都还没应用到实际生产中, 只是尖端实验室里的课题。”


    而怀瑾竟然就敢在赛场上用?


    比赛现场的电视信号被接入内部绝密通讯线路。


    几十位苏联顶级锻造专家,此刻正屏息凝神,注视着怀瑾认真锻造。


    *


    “什么意思?那位华国选手用的方法跟图纸不一样?”


    “她是不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锻造法?”


    “在比赛现场?她疯了吗?”


    随着时间推移, 越来越多的观众从解说和评委的低声交谈中拼凑出了真相。


    全场沸腾。


    “怀瑾是要用这种实验室里的技术,在现场直接完成航空涡轮盘?”


    王德彪已经捂住了胸口。


    他颤抖着从兜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哆嗦着倒了两粒塞进嘴里,连水都没顾上喝,干咽下去。


    “怀瑾啊怀瑾,”他眼眶通红,“看你一次比赛,我就要减一次寿……”


    这是真要命。


    但王德彪也是真舍不得眨眼,就怕错过怀瑾的一个动作。


    倒是两位解说员,已经兴奋了。


    他们主持这么多比赛,就今年这场,格外让人意外、惊喜。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可以确认,华国选手怀瑾正在采用的,是等温锻造法。”


    伊万语速飞快,“顾名思义,就是将模具、坯料、锻锤工作区全部维持在同一个温度下进行操作。”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避免金属在壁薄处因骤然冷却而产生的晶面硬化。”


    “但难度极大,”谢尔盖接话,“因为锻造过程中,坯料在不断变形、不断散热,要维持整个温度场恒定,对锻工的火候判断、节奏掌控、甚至身体素质都是极限考验。”


    “目前据我所知,苏联国内也尚未将这项技术正式投入生产应用。”


    伊万问:“那么谢尔盖,你认为怀瑾选手能成功吗?”


    谢尔盖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但她既然敢在这个舞台上拿出来,要么是狂妄自大,要么……就是真的有这个实力。”


    于是,所有人都想知道,怀瑾,到底是班门弄斧,还是胸有成竹?


    *


    怀瑾听不见外面的议论。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锻造过程中。


    大锤落下,砰!砰!砰!


    与周围那些苏联壮汉抡圆了胳膊、青筋暴起的蛮力打法不同,怀瑾的发力方式极其特别。


    她以腰带胯,以胯运肩,将全身力量汇聚于一点,然后精准地砸在在坯料最需要变形的部位。


    干脆,利落,优美。


    现场大屏幕上切出她的特写镜头,惊叹从观众席各个角落涌起。


    “这女孩的身法太漂亮了!”


    “你看她每次翻转坯料的时机,恰到好处,没有一点多余动作。”


    “她怎么做到每一锤落点都那么精确的?这得练多少年?”


    伊万忍不住感慨:“我主持了那么多届大赛,就这位选手,让人觉得,锻造也能充满美感、韵律。”


    就在一连串疾风骤雨的锻打后,怀瑾最后一声砰,干脆利落收锤。


    “第一阶段拉长,华国怀瑾完成!”


    怀瑾成为全场第一个完成第一阶段锻造的选手!这带给其他选手极大的压力。


    几位评委交换了眼神。


    到目前为止,怀瑾的每一步都在成功。


    等温锻造法,让她锻造出来的饼状胚料,没有丝毫裂纹。


    非常漂亮!


    现在就看,怀瑾是否能坚持到第二阶段、第三阶段。


    一旦三个阶段全部成功,就连评委们也深深吸气,或许他们当真要见证一个真正的锻造天才崛起。


    第一阶段完成后,大多数人以为怀瑾会暂时降低温度,进入常规锻造流程。


    但怀瑾没有。


    她依旧将整个模具维持在四百摄氏度。


    “她要在二三阶段继续采用等温锻造,”一位评委喃喃道,“这魄力非同常人。”


    “一旦全程顺利,这场比赛她必赢无疑了。”另一人接话。


    消息传开,赛场上其他选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快了半拍。


    怀瑾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华国选手怀瑾,第二阶段中心孔加工正式正式开始。”


    在这一段,怀瑾就并没有采取什么与众不同的方法。


    先将坯料翻转,然后切边、冲孔、扩口、整形……不紧不慢锻造轮毂中心区域的安装孔结构。


    循规蹈矩的锻打,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频道。


    唯独不一样的是,她的节奏实在漂亮。


    锻造其实是一个极其需要头脑与经验的工作。而怀瑾根据胚料的不同,选择的不同锻造方式,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十分钟后,涡轮盘第二阶段完成。


    大屏幕上显示出坯料,已经从圆饼逐渐显现出涡轮盘的雏形。


    中心轮毂初具模样,十二道壁槽均匀伸展。


    当镜头拉近,主持人立刻就发现了,“根据画面估算,壁槽最薄处大约在八毫米以内!”


    “而第三阶段终锻的目标是五毫米,”谢尔盖苦笑,“也就是说,只要再完成最后一道工序,这个涡轮盘最差也能拿上等。”


    全场哗然。


    然后,是各式议论。


    “怀瑾才用了多久时间?”


    “其他选手……好像都还在第一阶段挣扎?”


    “彼得罗夫刚刚完成制坯!迈尔德还在测温!”


    “我国的天才与怀瑾的差距,有这么大吗?”


    在最后的定型阶段,怀瑾出乎意料,慢了下来。


    怀瑾看着这一次要求打造的工件,航空涡轮。


    这个造型相当复杂,如同一朵盛放的向日葵。


    中心是轮毂,向外辐射十二道渐薄渐宽的叶片安装槽。


    怀瑾一看就明白了,这肯定是苏联给他们的下马威,或者是秀肌肉。


    就是要向世界表示,这种工件就他们苏联能做,其他人不能做。


    系统:“宿主,你怕了?”


    怀瑾:“是时候让他们看看华国的水平了。”


    怀瑾深从炉中夹出深橘红色的坯料,以极快的速度转移到预热好的四百摄氏度模具中。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热量散失。


    “砰!”


    第一锤落下,金属开始贴模。


    所有镜头都聚焦在那一块坯料上。


    于是,可以看到,十二道壁槽中的金属在高温与锤击的双重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拓展、延展、成型。


    观众席上。


    莫斯科小女孩,突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指着大屏幕大叫。


    “爸爸,快看,它好像一朵向日葵!”


    她的父亲脸颊涨红,站起来挥舞拳头:“怀瑾要赢了!怀瑾一定要赢!”


    整个观众席开始躁动,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


    然而,就在那朵向日葵的花瓣绽放到极致时——


    怀瑾突然停了。


    全场的动作似乎也随之一顿。


    她要干什么?


    镜头牢牢锁定她。


    只见怀瑾闭着眼,手指搭在锻钳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评委席上有人坐不住了:“她在等什么?温度正在流失!”


    “她该不会是忘了下一步?”


    但怀瑾只是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不断通过听音锻法感受。


    三分钟后,怀瑾猛地睁开眼。


    “砰!”


    锤落。


    然后,是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敲打。


    “咚!咚!咚!咚!咚!”


    频率极快,单次冲击力相对较小,让人心脏也跟着急促跳动起来。


    小女孩捂住了耳朵又放下,着急地问:“爸爸!怀瑾为什么突然打这么快?不怕出错吗?”


    旁边的观众也在交头接耳。


    “越快的越容易出错吧?她这是在赌吗?”


    伊万立刻解释,“怀瑾选手现在采用的是单次小锤快打法。通过降低单次冲击力、提高频率,可以使金属在变形过程中抗力最小化,流动更加均匀。”


    “但这同时对锻工的要求极高,速度快意味着容错率极低,任何一锤偏差都可能导致整个工件报废。”


    谢尔盖缓缓接道:“伊万,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给怀瑾贴的标签吗?”


    “天才?”


    “没错!天才,就是能人所不能,为人所不为。她敢用,是因为她有这个胆量、气魄,以及能力。”


    “是与不是,十分钟后见分晓。”


    “咚!”


    最后一锤落下。


    怀瑾关停设备,松开上模,用钳子取出依旧保持着四百摄氏度的涡轮盘毛坯。


    光泽温润,线条流畅,十二道壁槽舒展,如同被凝固的金色向日葵。


    终锻,完成!


    “系统,”她微微一笑,“这也不难嘛。”


    系统:“恭喜宿主。您将在莫斯科的红场上,再一次征服全世界。”


    广播声响起。


    “华国队怀瑾,率先完成比赛!”


    全体起立,惊叹声连连。


    “完成了?!她真的完成了?”


    “其他选手连第三阶段都没进!她与其他人差距太大了!”


    有懂行的则是震惊于,“全程等温锻造!怀瑾是怎么做到的?”


    镜头非常刻薄扫过其他选手现状。


    彼得罗夫的涡轮盘还在二锻模具里卡着,迈尔德倒是进度快些,但探伤仪上却显示他的胚料出现裂纹。


    其他选手,有人因为裂纹申请补焊,有人因为温度失控坯料报废。


    换言之,怀瑾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


    伊万无比激动:“各位观众,我们正在见证的,或许是一个奇迹诞生。”


    “等温锻造法、小锤快打法……这些在熟练锻工行业里都属于炫技级别的操作,被怀瑾选手在同一场比赛中完美执行。她以碾压式的速度,完成了本次模型锻造比赛。”


    “而更恐怖的是,”谢尔盖补了一句,“但单从外观和成型精度来看,她的工件几乎找不到肉眼可见的缺陷。”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现场的评委会给怀瑾打多少分?”


    然而就在这时,伊万却脸色一变,“观众朋友们,相信大家肯定很关心怀瑾的成绩,先进入一段广告,我们十分钟后再见!”


    观众们:!!!


    观众们差点砸了遥控器。


    “比赛现场你放广告?赶紧切回去啊!”


    “我们要看评分!我们要看怀瑾到底拿了多少分!”


    *


    广告之所以插进来,原因很简单。


    怀瑾完成得太快,其他选手还没完赛,电视台的编排完全被打乱了。


    不刷个广告缓冲一下,整个转播节奏都得崩。


    当然,他们是不会承认,彼得罗夫等人还没完赛,这显得他们好丢人啊!


    但评委们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从席位上走下来,围到怀瑾的工作台前。


    他们不敢相信,如此年轻的华国姑娘,在比赛现场,用一套连苏联自己都尚未攻克的等温锻造法,以碾压的速度完成了一件航空涡轮盘毛坯?


    没听说奥斯特洛夫斯基开新文了啊?


    然而,当他们不断测量尺寸,检查飞边,复核公差时,却都陷入了沉默。


    “全部在允差范围内!”


    甚至几乎逼近理论最优值。


    “赶紧再做个晶粒度检测。”


    当检测结果出现后,评委们头一次怀疑,说不定那位写《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大文豪,当真有了新作。


    只是,这次主角是眼前的怀瑾。


    那是一整片均匀、细密、大小惊人一致的等轴晶。


    没有混晶,没有粗大晶粒,没有变形方向的拉长晶。


    一位评委发颤,“这是全世界最顶级的晶粒度等级!我保守估计,至少八级,甚至可能达到九级。”


    而全场目前能到六级的,可能只有一两个。


    评委们立刻想到了,应该是怀瑾采取了全程等温锻造,使得金属全程均匀变形。


    这才能达到教科书级别的晶粒组织。


    有人灼灼地看向怀瑾:“你的模具预热、中途停顿、温度控制……这些技术,你从哪里学的?”


    王德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等温锻造?什么模具预热?他一无所知。


    这显然是怀瑾在赛场上自行发挥的,但问题是,现场发挥,还能发挥出这种效果?


    怀瑾微微一笑,表情无辜:“我不知道。我在工厂里学的,师父怎么教我,我就怎么做。”


    “你师父是谁?”


    怀瑾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德彪。


    王德彪:……?


    我吗?


    全场讶异的目光落在王德彪身上。


    评委们的神色变了。


    他们对王德彪是有印象的,或许在华国算得上一号人物,但放在苏联,还不够看。


    可如果他早在国内就掌握了等温锻造法,并且教出了怀瑾这样的徒弟……


    “王同志,”评委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王德彪的肩膀,“深藏不露啊!”


    王德彪硬着头皮:“对对对,都是我教的。”


    “至于我怎么会……你们别管。”


    *


    好不容易摆脱评委,怀瑾赶紧从工作台下来。


    这一次全程采用等温锻造法,实在煎熬。


    她下了工作台,脱了工装,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热了,实在是太热了。


    后勤人员第一时间凑过来,疯狂地给怀瑾扇扇子,递茶的,然后是吃的喝的。


    再充满希望地问一句:“怎么样?怀瑾,感觉怎么样?”


    怀瑾确实是热,但除了身体热,还有内心的一种冲动。


    她刚才没有利用到任何的系统作弊的功能,而是选择自己的技能、自己的想法。


    在这全世界的天才角逐,仅仅是这么一个做法,就使她的肾上腺素飙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心跳还在砰砰砰地直跳,似乎还在应和着方才的锤击。


    怀瑾有种目眩神晕之感,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听清楚。


    王德彪赶紧冲上来,直接把其他人推开,然后跟她说:“先别说话,快回工作台上去。”


    他可是看到,那些评委不要脸地反复摩挲着怀瑾的胚件。


    万一在这个时候有人做手脚怎么样?


    怀瑾在喝完一杯水之后,点了点头,又返回工作台。


    身后就跟了一串尾巴,王德彪、其他的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也顾不了其他的选手了,径直地跟着怀瑾而去。


    这时,王德彪才感慨怀瑾的心太强大。


    怎么全场的目光都在他们这里?


    还有那些摄像头,过分了吧?都怼脸上了。


    在等待分数期间,怀瑾开始回顾自己方才的那一次锻造。


    事实上,她是有所失误的。


    比如在使用等温锻造的方法的时候,她非常僵化地把整个温度都设置在了四百摄氏度。


    现在想想,由于胚料并不均匀,如果灵活地调整会更好。


    还有后面第三个阶段,采取单次冲击的方法,其实如果……


    系统瑟瑟发抖。


    它就说为什么短短时间,宿主就已经不需要它了。


    它的宿主是卷王!


    怀瑾则是觉得脑子痒痒的,她迫不及待想要写一篇论文总结归纳。


    十分钟后,怀瑾睁开眼,再看到的就是评委们复杂的目光。


    怀瑾这时心跳又止不住地加速了。


    她发现她开始紧张了,她已经相当时候没有紧张过。


    但或许是这次她没有用到任何的金手指,又自知这一次她的责任重大,不受控地呼吸急促。


    她会成功吗?她刚刚是不是过于自大?是不是其实存在问题,但是她没有发现?


    还有这些评委,毕竟都是苏联那边的评委,他们会不会……


    一声惊呼响起:“快看电子屏!”


    众人茫然看过去,就看到那一张原本被怀瑾所全部占据的名字的电子屏,彻底清空了。


    在反反复复闪烁之后,再次跳出了一个让全场观众熟悉的名字——


    “华国怀瑾!”


    在闪过怀瑾之后,所跟随的是一个满分的标志。


    哗!全场起立,疯狂鼓掌。


    解说员双手抱头:“这怎么就满分了?评委们难道不需要探讨吗?”


    “难道不需要根据其他的选手对照就满分了吗?”


    评委却觉得根本没必要浪费时间。


    “全程等温锻造、晶粒度八级以上、尺寸公差逼近理论极限,怀瑾凭什么不能拿满分?!”


    而这时,刚刚好不容易终于看完广告,终于再次接回来的全场的观众朋友们,就茫然地发现怎么这就分出胜负了?


    下一秒,在发现拿冠军的竟然是怀瑾后,立刻欣喜欢呼。


    这一次,不分国籍,不分阵营,所有人都在为一个无可争议的冠军鼓掌。


    “我们是冠军!”


    王德彪腿一软就要往后倒,幸亏随从官员眼疾手快扶住,另一只手已经把速效救心丸怼到他嘴边。


    “王工!吃药!”


    “不吃!”王德彪一把推开,眼泪都飙出来了,“让我死也值了!怀瑾满分!满分啊!!”


    大使馆的官员们也控制不住了,几人抱成一团又蹦又跳。


    赛场上,其他选手茫然抬头。


    “怀瑾,满分了?”


    “我们连第三阶段都没进!”


    “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如果说在理论上,怀瑾第一个拿到满分,还能给他们辩驳的机会。


    比如说女孩子就是理论学得好啊,等到实操阶段就不一样。


    但现在,怀瑾算是给所有人狠狠上了一课。


    黄强、孙赶美几个人彻底疯了,要不是比赛还没结束,能当场从各自工位上冲出来庆祝。


    “队长!做到了!!!”


    “那可是实操满分!实操啊!!”


    王德彪则是急了,捂着心脏说。


    “干什么呢,比赛还没结束,赶紧回去!”


    要是让他知道,他们敢拖怀瑾后腿,他会疯的。


    团体冠军,触手可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妈妈, 我决定了,我以后要当一名女锻工!”


    莫斯科公寓里,裹着厚毛衣七八岁小姑娘, 趴在卧室门框上,冲着客厅大喊。


    妈妈正坐在炉火旁织毛线,“可是卡娃, 你不还说工人太苦了、又脏又累吗?”


    “那不一样, ”卡娃小手指着电视机,“你快看呀妈妈!那个华国女孩,我也要像她一样。”


    妈妈诧异看去, 正看到怀瑾略带紧张等待成绩公布。


    “今年个人冠军这么年轻?”


    “团体冠军呢?今年还是我们吗?”


    电子屏上, 模型锻造个人成绩全部出炉。


    第一名,华国队怀瑾,100分。


    第二名,苏联彼得罗夫, 95分。


    第三名, 东德迈尔德,93分。


    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 华国队的孙赶美竟然以88分的成绩, 拿下了全场第四!


    华国队那边, 黄强、小刘、老陈的分数虽然不算顶尖, 但全部稳定在中上游水平。


    大家提心吊胆,华国的总分是多少?


    他们该不会真能在莫斯科的赛场上战胜东道主拿到第一吧?


    不可能不可能,华国怎么可能打败工业巨人?


    苏联队伍不少人已经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们已经心算出总体得分


    是的,就在莫斯科红场,他们被怀瑾率队抢走了第一。


    毫无疑问, 对他们而言是耻辱。


    “让我们恭喜华国队,拿下了实操比赛的模型锻造的集体总分冠军!”


    “朋友们,请你们记住,你们正在见证的是一个奇迹,东方的巨人已经彻底站起来了!”


    全场响起掌声,这一刻华国就此加冕。


    怀瑾闭上眼睛,距离五星红旗,在红场上升起,已经不远了。


    消息传回国内,此时此刻,无数人振臂呐喊,高呼。


    人民日报的编辑室。


    “莫斯科传来的消息!怀瑾率领华国队拿下模型锻造集体总分第一,个人实操满分!”


    主编拍桌而起:“那还等什么?赶紧把我们早就准备好的稿件,以头版头条发出去!”


    第二天清晨,全华国的广播、报纸、电视机,全部被同一个名字覆盖。


    《人民日报》——


    《恭喜我国锻工于莫斯科赛场连创佳绩》


    “同志们,插播一条好消息!我国锻工怀瑾同志,在莫斯科社会主义劳动竞赛中,以绝对优势拿下模型锻造个人和团体双料冠军。她是我们工人阶级的骄傲。是共和国的荣光!”


    原本这一场的劳动竞赛,只是少数部分业内人关注。


    然而在怀瑾接二连三以巨大的差距,连续拿下个人理论赛总分第一,模型锻造第一之后,全国为之欢呼呐喊。


    人们再一次将目光聚焦到怀瑾。


    在全国大赛两年之后,怀瑾以前所未有的摧枯拉朽的姿态再次回到全国的核心话题。


    人们以成为怀瑾的同学、她的学生、她的同伴为荣。


    *


    与此同时,莫斯科红场上,王德彪的压力更重了。


    上层已经连续给他多个电话,主题只有一个——


    这一次他们不保二争一,而是要全力以赴,拿下第一名!


    所以自由锻造比赛前一晚,最为紧张的,毫无疑问就是华国队和苏联队。


    相比之下,其他的队伍则是较为放松,反正就那两位强国不断地争霸呗。


    倒是不少小国都在暗自琢磨,是否要越发地靠近华国。


    因为他们突然地察觉,在他们眼中无比强大的苏联巨人,竟然在华国的逼近下,显出了几分的疲态。


    “华国现在势头很猛啊!”


    “华国的怀瑾,如果能邀请到我们国家做技术交流就好了,苏联那群大爷,是真不想伺候。”


    “听说美方接触过她,被拒绝了?这姑娘党性很硬啊。”


    不少官员都知道,就连美国队也有人去接触过怀瑾的,但是都被强硬地拒绝。


    相比苏联不断暴露的腐败执政,华国人似乎更加坚定。


    不少人感叹东方的巨人再次升起来。


    只是他们很好奇的是,在目前中苏关系越发微妙的时候,这两个巨人是否能有一架?


    这也是美国的观察员迫切想要推动的。


    中苏关系越僵,他们越能拉拢华国。


    明天的自由锻造,他们倒要看看,苏联人会不会让华国这么顺顺利利地登顶。


    *


    第三日清晨,莫斯科又是个晴天。


    怀瑾推开窗户,嘴角扬起:“好天气。”


    王德彪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很好。”


    “今天自由锻造,放开了打。前面两轮你已经把差距拉得够大了,只要不出大差错,总冠军就是我们的。”


    怀瑾看了他一眼:“王工,你觉得我会只满足于不出差错吗?”


    王德彪心一提:“走吧,出发。”


    赛场上。


    怀瑾一眼就能看到,这一次的比赛场上的评委多了更多的苏联人。


    系统告诉她,“都是苏联国防工业部下属研究所的高级技术人员,你昨天的等温锻造法,可把他们惊着了。”


    “今天恐怕不好打,”系统提醒,“他们一定会用最刁钻的考题来阻击你。”


    果不其然,考题一被公布,立刻引起哗然。


    在这一次的自由锻造当中,不允许考生们自由创新想法,考题被限定在了十字形锻件。


    听上去非常简单的一个工件,也就是中心方柱,四臂伸展。


    问题是,这次工件竟然要求臂端陡然收窄,公差被限制在在1毫米之内,这就使得难度极大地爬升。


    不少选手一看到这个图纸就开始骂人了。


    “这是给人做的吗?”


    “十字件本来就最容易产生端部开裂,还要卡1毫米?苏联人是不是有病?”


    怀瑾却笑了,促狭道,“系统,你说的对,苏联确实是慌了,但正合我意。”


    没猜错的话,目前苏联正在研究的是轮转交替法。


    苏联特意把考题换成了十字形锻件,就是想知道华国有没有将这个方法给研究通透。


    怀瑾恶劣地笑了笑:“我迫不及待看到苏联是如何震动、惊惶。”


    当他们知道一向被他们所扶持的华国竟然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那肯定很有趣。


    系统怕她翻车:“你这一轮比赛一定要稳着点。”


    到目前为止,华国队已经连续两场考试拿到了满分。


    为了阻击华国队拿下最后的一场考试,他们肯定会对怀瑾这个华国队的杀手锏,予以最严苛的考核。


    这就意味着,怀瑾必须拿出突破性的、碾压式的优势,才能真正的赢过彼得罗夫等其他人。


    怀瑾深深吸气。


    她之所以想要参加比赛,不就是希望通过这场比赛逼出她的极限?


    若是永远待在舒适区,比什么赛?拿什么第一?


    要做就做永远与别人拉开差距的真正的第一。


    怀瑾没有多看图纸,握住锻钳,将坯料送入炉膛。


    “砰!”


    第一声锤响,拉开第三轮自由锻造的大幕。


    与此同时,评委席上的几位陌生的评委脸色阴沉。


    “她果然没有采用传统的锻造方法,难道她当真是要采用轮转交替法吗?”


    “华国的技艺已经先进到了这个程度了?”


    一旦华国当真在莫斯科红场,连拿三场冠军,那将彻底扭转目前中苏博弈态势!


    与涡轮盘一样,十字锻件第一步也是墩粗。


    换言之,就是在坯料加热到1000摄氏度之后,将其高度压缩,断面膨胀,形成近圆形的大饼,为后续四条臂的拉伸储备金属。


    在连续的“砰砰砰”之下,怀瑾相当快地就找到了节奏。


    昨天的比赛当中,她已经适应了苏联的工具,这一次的自由锻造越发的顺心如意。


    但,比赛场上,顺的可不只有怀瑾一个。


    全场几百座蒸汽锤同时开工,场面相当壮观。


    系统迅速发现了:“宿主,他们不要脸,他们作弊!”


    苏联队的彼得罗夫他们绝对是提前透题,否则不可能锻造得如此顺利,没有任何试错和犹豫。


    就连美国的观察员也笑了:“不愧是咱们的老对手,该阴人的时候就该阴人。”


    王德彪也忍不住为怀瑾捏了把汗,然后疯狂地骂老大哥不当人。


    然而怀瑾却并没有因为对手提前透题而感到沮丧,或者说她早就猜测到了。


    苏联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夺冠。


    系统问她:“你不紧张吗?”


    怀瑾说:“当然紧张。”


    怀瑾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地加快。


    不不不,不只是紧张,而是愤怒。


    这一场比赛,再次让怀瑾意识到,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公正。


    但是对比起华国与苏联,不也同样如此吗?


    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同一条起跑线。


    她所能做的,从来不是埋怨,而是如同共和国一般,竭尽全力地不断拉近距离,然后……反超!


    怀瑾前所未有的专注。


    不过仅仅数十锤,就迅速地将坯料压到了标准高度。


    然后,用尖头冲子在正中心确定了定位坑,这是接下来所有操作的原点。


    一旦有所偏离,那么后面所有的延伸长臂必定会偏移。


    就这一下,让人眼前一亮。


    王德彪忍不住猛地挥拳:“好样的,怀瑾,控制住!”


    如此高的温度之下,在如此宽的断面,怀瑾竟然能一戳就戳中。


    够那群不要脸的学十年了!


    在确定了定位之后,怀瑾松了一口气。


    这头,开得漂亮。


    凭借着这一个精准的定位,怀瑾几分钟之内就在坯料的表面延伸出四条对角线的方向。


    然后,将圆饼不断地朝着东北、西南、西北、东南四个方向轻敲。


    半小时后,众人眼睁睁看着,胚料表面竟然形成了一个米字形的纹路。


    “她没打十字,她在打对角线!”


    “直接拉臂不就行了,打米字干什么?”


    即便是早知道怀瑾要使用轮转替代法的苏联高级官员,也忍不住捏了把汗。


    这怀瑾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像是普通的锻工,在这一步往往会按部就班地根据十字方向来不断地反复捶击,使得金属不断地往十字方向延伸。


    但这就带来一个致命的问题。


    一旦先捶打第一条臂,那么与之垂直的方向必定会产生相应的应力。


    再去锻造这个垂直方向的臂时,就一定会产生折叠,而这就会产生内部的缺陷。


    并不是只有苏联的高级官员们看出了怀瑾的创新思路。


    其他评委眼前一亮,不断地交头接耳。


    “这姑娘了不得,这是他们华国最新的技术吗?”


    “嚯,没看到那一批高级官员吗?脸全绿了。”


    作为评委,他们当然为本国的命运忧虑。


    但,作为一个锻工,他们却不得不为华国在此方向上的研究而感到欢欣鼓舞。


    这将是锻工往前走的一大步。


    仅仅是这一定位,这一个米字形,就让不少评委记住了怀瑾这个人。


    他们可以肯定,怀瑾并不是如同彼得罗夫这种普通天才。


    有人呢喃,“或许她是下一代的整个锻工的领路人。”


    而此时,怀瑾已经进入到了第二阶段,也就是四臂同步拔长。


    这就是轮转替换法的核心之处,并不是如同普通的锻工那般僵硬的推动,而是同步的拔长。


    仅仅是从同步这两个字,就可以看得出难度之高。


    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选择这个锻造方法。


    比如彼得罗夫,由于提前透题,在昨天晚上他已经把整个流程走过一遍,采取的就是传统锻造方法。


    现在的进度比怀瑾还快。


    系统警惕看他,就发现彼得罗夫正在拉十字锻造的第一臂,用窄面的锤不断地反复地锤击拉够长度。


    这是一个相当需要技术以及时间的过程,稍有不慎,整条长度就会全部被毁,质量一下子就落到了下等。


    所以也就被命名为十字锻的“夺命十字路口”。


    无论是彼得罗夫,还是迈尔等人,全都慢了下来。


    没有人敢在夺命十字路口追分,都只求及格。


    系统忍住激动,“宿主,好机会!”


    就连评委都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去。


    他们有预感,作为一个疯狂的天才,怀瑾绝对不会在这“十字夺命路口”,只拿保守的分数。


    “怀瑾,”无数人在心里呐喊,“你会给我们看什么?”


    怀瑾当然知道机遇,也是危机。


    怀瑾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手上拎的蒸汽锤猛地向上举!


    “砰”的一声,第一锤砸下。


    再“砰”的一声,又是一锤。


    然后等到第三、四锤,怀瑾打在了第二条臂上,第五、第六锤分别轮转砸锤。


    王德飙忍不住叫好,“怀瑾坚持住!还剩最后两条臂!”


    他心脏病都快犯了。


    这听上去非常简单,实际难度不亚于徒手摘月。


    怀瑾也算是干了这么多年的锻工,接触过各类奇怪的锻造,然而这一步骤依旧让她感到棘手。


    对工人的注意力以及工艺要求非常之高,不仅要做到热量均衡,力道也必须要均衡。


    这就代表着,在第一条臂被拉伸时所产生的横向力,必须要以下一条臂的拉伸力所抵消。


    换言之,就是必须要通过不断的微调微整,使得四条臂的宽度、厚度、长度、温度竟然要完全一致!


    这对于一个正常人类来说,根本不可能做到!


    面对时时刻刻走在悬崖上的感觉,怀瑾却不仅没有恐惧,相反,她开始兴奋起来了。


    “砰”的一声,第三条臂完成。


    再手臂一转,同时单手持钳,“砰砰”两声,第四条臂完成。


    怀瑾在力道控制上实在是厉害!


    在系统不分昼夜的锻打,使得她完全忽略了外界影响,可以完全专注地弹奏。


    在四条臂轮转之后,怀瑾手猛地松开,迅速放松身体,为下一次的捶打蓄力。


    “十字锻件第二阶段完成!”


    四条臂的长度、宽度、厚度、温度全然一致,不可思议!


    有高级官员站起来:“她是怎么做到的?”


    怀瑾竟然没有依靠任何的测温工具、计算机辅助,就一个人完成了交替轮转!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位苏联的官员并不相信华国能将这项交替轮转法推动到实际应用!


    而现在怀瑾用她可怕的控制力,给苏联的官员们上了一课。


    王德彪大喝一声:“好!”


    对比起昨天,怀瑾今天的状态竟然能更好。


    不过短短10分钟,怀瑾就完全追上了彼得罗夫的进度。


    换言之,即便彼得罗夫在昨天已经被提前透题,实际锻造,不断地发现问题、纠正问题、改正问题,然而在第二天的赛场上,依旧是被怀瑾赶上来了!


    “这就是新技术的碾压性优势!”


    “漂亮!实在是相当漂亮!”


    即便是评委们应该站在苏联这一边,也忍不住为怀瑾喝彩。


    他们已经开始期待了。


    怀瑾开了一个相当完美的好头。


    那么接下来呢?


    他们没办法想象,在整个三个阶段完成之后,怀瑾所锻造的十字形锻件是什么样的水平?


    那必定是能让所有人大开眼界。甚至已经有评委提前经给怀瑾打了100分。


    这就是给予一位天才的、敢于创新的、敢于冒险的锻工所应有的奖励!


    只要给怀瑾继续时间成长,那么她一定会是能够引领锻造发展的领军人物。


    *


    最后一个阶段,也就是精整与收光。


    这用人话来说,就是要让整个十字形锻件的尺寸规格完全符合标准,使得内部的应力减少,让整个工件在正式的应用当中能适应更长时间。


    怀瑾先是将温度降低到900摄氏度,然后抡起小锤开始敲击。


    系统为怀瑾鼓掌,“宿主,你已经顺利跨越死亡十字路口,在第三阶段,只要不追求更高的分数,按部就班进行,最后的分数都不会太低。”


    怀瑾眉眼舒展:“可是,系统,我这是在世界的赛场上。”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无数的镜头对着她,而每一个镜头的背后都是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人民,正在观看这一场全世界最高水平的锻工制造大会。


    她能有什么理由不在这个级别的赛场上真正地发挥出自己的创造能力,让人类的智慧在工业上灿烂燃烧?


    系统早就有所猜测:“宿主,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如何采摘锻工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路吗?


    “当然,我荣幸至极。”


    怀瑾停了下来,缓慢呼吸,将方才由于不断捶击而极速跳动的心脏平息。


    直到呼吸平息,状态好转,怀瑾睁开眼睛。


    怀瑾抡起了小锤。


    “砰砰砰砰砰!”


    一片密集如急雨的敲击声从一号工位传来。


    力道极轻,速度极快,如蜻蜓点水。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氧化皮快速震落,表层粗晶碾碎,工件泛起均匀的鳞纹。


    “不可思议!”解说员都惊了:“怀瑾竟然再次使用了上一场比赛中的单次敲击的方法!”


    “但这可不是涡轮盘,而这是十字臂!”


    一旦力道控制不好,那么整个十字臂就极大有可能会被敲断。


    “怀瑾在干什么?为什么最后一个阶段了,反而采取如此冒险的方法?”


    所有人都在想——


    难道,怀瑾不怕吗?


    王德彪双眼一翻,随性官员疯狂喂他吃药。


    他就知道,怀瑾绝不会满足一个常规的工件。


    她要做,就做天下第一。


    怀瑾通过听音锻法,感受到整个十字工件都在不断地抖动。


    氧化皮被震落,金属被暴露,表层晶粒碾碎,而内部的金属晶粒则是在不断地疯狂地震动、颤抖。


    “宿主,十字锻件快要到极限的崩溃状态!”


    怀瑾紧紧握住锤子,控制住自己所有的肌肉、呼吸和节奏心跳,在最后一锤的时候,在内心怒吼。


    “给我稳住!”


    “砰”的一声落下。


    十字锻件的四条臂,所有晶粒全部被碾碎,匀称漂亮的表面被暴露。


    成功了!


    “成功了!”观众们讶然看去,评委们竟然集体站起来,猛地起掌。


    “成功了,当真成功了!”


    “太了不起了,怀瑾!”


    这就是真正的绝世天才所能带来的轰动。


    然而,怀瑾依旧没有放松,她不能倒在最后一步。


    她竟然选择再次回炉重造。


    “天呐!”


    就连这次不仅仅是王德彪想要叫救护车了,就连评委们也忍不住捂着心脏,差点就要倒过去:“求你了,怀瑾,不要再回炉重造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精益求精,但是这一块工件已经到了极限了,不要再折磨它了!”“你到底想要锻造个什么恐怖的东西?”


    就连彼得罗夫等人也忍不住放下了锤子,有些茫然地向怀瑾看去。


    所有选手们发出同样的呐喊:“怀瑾现在所正在锻造的工件,跟我们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回炉重造之后,怀瑾再次控制温度到1000度。


    这时,怀瑾再次提起了小锤子,疯狂击打。


    速度之快,令人心惊胆战,肉眼几乎看不清楚落锤的起伏,只听到一片密集的锤击声。


    如同夏夜暴雨,听得所有人心神烦躁,内心崩溃,呼吸急促。


    “够了,不要再折磨我们了。”


    看不到最后工件出炉,他们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就连苏联的高级官员也忍不住在内心祈祷。


    因为他们意识到,或许他们能亲眼见证一个彻彻底底蜕变于原有工件的十字锻件在今天诞生!


    而这,将意味着人类在锻造学上再次向前迈出一大步。


    怀瑾能明显地感受到,在二次回炉重造之后,整一片的金属的应力已经被拉到了极限,随时就有被断掉的可能性。


    “宿主,现在停下来还能保得住。”


    但是怀瑾说:“我偏不!”


    如果现在停下来,这个锻件只是一个寻常的工件而已,它与旁的十字锻造没有任何的不同。


    怀瑾不甘于此,既然要拿冠军,那就要拿得漂亮,拿到令人臣服,拿到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咚”的一声,怀瑾接上了最后的一锤。


    在连续密集的锤击当中,一锤更接另一锤,将上一锤的应力硬生生敲碎。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十字形的四条臂不断地向外延展,来到一个极其均匀的、完美的,几乎让人认为这像是画上去一般的状态。


    “还有最后一步!”


    那就是消除锤痕!


    怀瑾咬牙坚持住:“怀瑾你可以做到的。”


    在最后的阶段,怀瑾硬生生地收紧了肌肉,将所有的力道凝聚于一点,以腰带胯,以胯带手臂,砰砰砰连击,最后一锤落下。


    全场都被这疾风骤雨的撞击惊呆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就连其他各个工位的锤声也不知不觉停下来了。


    全场目光全部聚焦于一个人身上,然后他们就看到怀瑾微微一笑,扔下锻锤,无言地双手振臂。


    他们哪里还看不出来?


    “完成了?真的完成了?”


    “怀瑾胜利了!怀瑾胜利了!”


    怀瑾抹去脸上的泪水,振奋大笑。


    在这一次的锻造当中,她不仅是打造了一个满分的作品,更是彻底地战胜了自己,摸到了悬在头上的锻工天花板。


    然后,用锤子,亲手击碎了它。


    而让众人如此激动的是——


    这块天花板不仅仅是怀瑾的天花板,更是人类锻造的天花板!


    这一刻,全场欢呼。


    人们起立、举手、鼓掌、欢呼,如同怀瑾一样,拼命地向天空举起拳头,向上天怒吼:“怀瑾!怀瑾!怀瑾!怀瑾!”


    在漫天的呼喊和呐喊声中,王德彪闭上眼睛,向后一倒,幸福地微笑:“胜利,我们胜利了!”


    明天,共和国的战士会将金杯,从莫斯科带回北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致全国各地同胞。


    “怀瑾同志在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中,做出了轮转交替法的十字锻件,她成功了!这是整个人类锻工史上史无前例的成功!”


    “同志们, 请记住她的名字,她是怀瑾!是我国最年轻的八级锻工,三八红旗手, 是突破了这项十字锻造难题, 获得了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的个人冠军,是华国的怀瑾!”


    人们并不了解轮转交替法是什么,也不懂什么叫十字形锻件, 甚至看不懂电视机前那一排惊人的测试数据代表着什么。


    然而, 当他们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主持人激情澎湃地播报时,他们懂得什么叫做打破极限,懂得什么叫做个人冠军,更懂得什么叫做史无前例!


    “什么?是咱们的华国姑娘夺冠了?”


    “她还这么年轻?天呐!”


    “竟是在莫斯科夺冠了吗?”


    “是我们华国人夺冠了吗?我们竟然能打败老大哥吗?”


    喜讯从莫斯科传回北京, 再从北京扩散至各省市, 然后是各公社、各乡村。


    在每一个街道上、每一个村落里、每一个人民公社、每一个政府大楼,不约而同传来了人们的呐喊。


    “同志们!怀瑾夺冠了!”


    “乡亲们, 工农的好女儿怀瑾夺冠了!”


    人们冲向就近电视机, 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降临。


    “我们会是团体的冠军吗?怀瑾会带领我们在莫斯科拿下这块金牌吗?”


    各省市的工业局已经准备好了各自的贺电, 就等着在怀瑾率领队伍获得团体金牌的时候, 发送贺电。


    半小时之后。


    全国数亿人民,在亲眼见证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起来,不愿……”


    他们听见了国歌在莫斯科上空奏响, 他们看到了五星红旗在红场昂扬升起。


    他们泪流满面,激情澎湃,看着怀瑾一步步地走上领奖台, 带领着全体的队员一起高高举起团体金牌。


    “让我们恭喜怀瑾,恭喜华国队,恭喜他们在这一届的社会主义阵营大比武中拿下团体冠军!”


    全场激动、欢呼、呐喊,世界的人民都在为他们献上掌声。


    各省市纷纷向工业局发去贺电。


    这是华国工业迈向世界的一大步!


    怀瑾在全场的瞩目、尖叫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耳边一阵嗡鸣,像是胜利的号角在这一刻彻底地吹响。


    心脏在无比地加速,血液都在沸腾。


    怀瑾自认为算是稳重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却是如此地激动澎湃,难以抑制。


    “我要冷静下。”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所看到的,无一例外全是队友们兴奋的表情、激动的拥抱,狂喜到满地打滚。


    尤其是看到对手们不甘却又为她鼓掌的时候,怀瑾突然大笑。


    “为什么要冷静呢?”


    她胜利了,既然是胜利,就该享受这一刻,独属于胜利的奏鸣曲!


    “乡亲们,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把冠军带回来了。”


    *


    在怀瑾待在莫斯科期间,她受到了无数个国家的邀约,但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说实话,怀瑾如果在这个特殊时期出国,会有更好的待遇。


    但是她同样也知道她对于整个共和国工业的作用,在这一点上,她义不容辞。


    理查德很遗憾,最后只能握着她的手说:“无论如何,怀瑾小姐,我们时刻期待着你的到来。”


    怀瑾朝他挥一挥手说:“好,到时候你不介意我在你们的赛场上亲自击败你们。”


    理查德先是哈哈大笑,然后郑重地说:“好,那我等着你们追上来。”


    在这次博弈之中,华国击败了苏联。


    那么下一次中美博弈呢,他们当真能在短短时间内赶上来,成为美国的对手吗?


    三天后。


    飞机安然落地北京之后,整个北京都在为共和国的战士们庆贺。


    怀瑾上了无数的电视广播电台,接受了无数的表彰和荣誉。


    那一刻,她真正地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场胜利当中。


    只是很可惜,这时候小顾连长还在战场上,没办法相见。


    但是他们也通了第一次的电话。


    电话之中,两人都相当的兴奋激动。


    小顾连长兴奋大叫:“怀瑾,祝贺你成功!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世界会为你的光芒而夺目。”


    怀瑾也只觉身心舒畅:“小顾连长,我已经听说你在战场上大胜,马上就要授衔,恭喜你!”


    两个人在电话里除了一开始的生疏,越聊越开心,迫不及待约定等小顾连长下了战场之后,再次相约。


    直到那一天,她收到了调令。


    要她秘密前往西南某基地。


    怀瑾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或许一般人会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基地。


    但她知道,那里是目前国内保密程度最高、人才最集中的尖端国防科研中心。


    没有意外的话,原子弹就是在这个隐秘基地诞生。


    只是,去,还是不去?


    当天下午,林剑锋来找她谈话。


    “怀瑾同志,你知道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吗?”


    怀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基地海拔高、气候恶劣,冬天零下几十度。再加上,物资匮乏,通信受限。进去了就要隐姓埋名,跟外面的世界隔绝……”


    他艰涩地说,“怀瑾,实在太苦了,你还年轻,你熬不住的。”


    怀瑾勾唇一笑,促狭道:“再艰苦环境,还能比车间更苦?”


    想到怀瑾曾经半个月没出车间,林剑锋如今都是头皮发麻。


    在极度高温高压之下,还要穿着密封工装,操纵万吨蒸汽锤,林剑锋都不知道怀瑾是如何坚持下来!


    林剑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心绪复杂,“……行,好好保重。”


    这才是他们共和国的战士!


    反倒是他,确实年纪上来了,开始瞻前顾后,犹豫不定,成了真正的累赘。


    接下来一周。


    怀瑾照常去车间、画图纸、开会,看上去并未有什么不同。


    就连她的团队,也没察觉出怀瑾的异常。


    只是经常暗自叫苦,怎么觉得,怀工从莫斯科回来,对他们更严格了呢?


    就像是,不赶紧学,就来不急了。


    倒计时前三天。


    怀瑾经常会去基地大门,她在等一个人。


    可他没来。


    前线传来消息,小顾连长所在部队已经“班师回朝”,正在接受嘉奖和整训。


    怀瑾托人问过小顾连长的归期,得到的回复是“暂不能脱离”。


    第三天傍晚,怀瑾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说他已经回国了,说这场仗打得很痛快,说他的部队立了集体功,说他马上就能回来见她了,让她一定要等他。


    “怀瑾,我回来了,这一次不会再失约了。”


    怀瑾长长叹气。


    抬头看天,窗外的月亮很好,只是边缘蒙上阴翳。


    不是个好天啊。


    怀瑾收拾心绪,回信。


    “小顾同志,这次反倒是我失约了。”


    “望你见谅,你要为革命去打仗,我也要为革命去我的战场。只是很遗憾,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但是我们的约定还在,等到海清河晏,国家兴旺,我们再会面。”


    她把信纸折好,封口,起身推开房门。


    楼下,接她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林剑锋站在车旁,看到她出来,微微点头。


    怀瑾把信交到他手里:“麻烦转交给顾衍同志。”


    林剑锋一怔,这两人还保持联系?


    但没有多想,只是朝怀瑾一敬礼:“怀瑾同志,一路保重。”


    他等着从新闻联播,再次看到怀瑾的那一天!


    怀瑾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基地的大门、路边的椰子树、远处的海平线,一寸一寸往后退去,像是她人生中的某节画卷被缓缓卷起。


    十九岁的怀瑾,再见。


    等怀瑾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


    真可谓是沧海变桑田。风很大,却满是沙,树几乎不曾见一颗,但山很多,丘陵也多,突兀拔出。


    路面从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颠簸的砂石路,车子一路往深山里开,越来越深。


    怀瑾知道,她来到了,她应该去的地方。


    只可惜,想见的人,终究没见到。


    *


    西南战场结束,顾衍跟随部队回国。


    表彰大会盛大。


    底下掌声如潮。


    无数目光落在顾衍年轻得过分的面孔上,不出几年,这位应该就是少壮派里的领头人物。


    表彰一结束,顾衍径直跳上了去港岛基地的车,冲进了林剑锋的办公室。


    “怀瑾呢?”


    林剑锋叹气:“……她走了。”


    顾衍一愣:“走了?去哪儿了?”


    林剑锋:“绝密基地。你不要打听了,具体在哪儿、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他强调怀瑾现在保密等级比他还高,希望顾衍别做傻事。


    顾衍整个人怔住了。


    他刚刚从战场上回来,有无数关于西南的故事想说给她听。


    可惜,他的听众不在了。


    不过,他应当是为她高兴的。


    或许怀瑾在那个基地里十分艰苦,但他知道她是一位信念坚定的女战士。


    对于她而言,这必定是最满意的归宿。


    只是顾衍不禁有些怅然,就连他也说不清这种怅惘从何而来。


    看着这无法无天的臭小子头一次露出这失魂落魄的神情,林剑锋下意识想去怀疑。


    但又忍不住摇头,心想自己真是年纪大了,看到两个年轻的就适合牵媒拉线。


    还是小周公安说得对,这两人就是革命道路上最纯洁的队友!


    “这是怀瑾离开前留给你的信。”


    顾衍看似冷静地打开。


    开头是恭喜他在西南战场上取得的成就,说她在后方都听说了,很是为他骄傲。


    然后是说自己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实现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顾衍定定看着怀瑾的最后一段话。


    “顾衍同志,我们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等一切都结束了,等咱们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我们约定再见面吧。”


    顾衍情不自禁就笑了。


    像是方才抑郁、消沉的情绪,瞬间消散。


    啊,原来怀瑾也想见他啊!


    他问林剑锋:“有笔和纸吗?”


    林剑锋一愣:“你干什么?”


    “给她回信。”


    “你往哪儿寄?基地又没有明确地址,而且那边的信都要经过审查,寄过去也不一定能送到。”


    顾衍已经拉开抽屉翻出了信纸和钢笔,“一封到不了就两封,两封到不了就三封。”


    “我爹当年给我妈写信,一封信要辗转半年才能到,不照样写了几百封。”


    林剑锋:……


    那这能一样吗?


    他看着顾衍趴在桌上,那股子执拗劲儿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


    怀瑾不会真能被他追到吧?


    等等,林剑锋顿时惊悚,他怎么又忘记了,这两人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林剑锋看向窗外。


    南海的黄昏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也不知道怀瑾在基地,过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让怀瑾迟一天再去的,起码能让他再塞几车鱼干带过去。


    想来戈壁沙漠,是长不出鱼的。


    顾衍的信写得很快。


    他本来想写得克制一点,可笔尖一落下去,压了太久的念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写恭喜她去到了想去的地方,写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做出惊人的成就,写他迫不及待想为她鼓掌。


    顾衍知道怀瑾一向喜欢听外面世界的故事。


    于是,他说:“我们一路西进,直逼他们首都。怀瑾,你一定想不到,他们首都外围竟然就是贫民区!”


    “人民衣衫褴褛,眼神里全是麻木。可他们的领导人竟然还在不断地挑衅我国。怀瑾同志,我心里真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慨,自己国家的人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打仗?”


    “不过幸好,我们打赢了,以后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是熬夜。”


    顾衍把信纸封好,递给了林剑锋。


    林剑锋:……


    “行吧,别瞪我了,我给你送就是了。”


    信寄出去之后,顾衍回了趟怀家村。


    他本来是想跟怀瑾一起回去的。


    现在怀瑾去不了,那他一个人也得替她走这一趟。


    大包小包提了一路,到村口的时候,怀家村的人差点没认出他来。


    “小顾连长?”大舅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升官了吗?”


    “怎么又来咱们这儿改造了?该不会是又被撤职了吧?”


    顾衍哭笑不得:“我是替怀瑾回来看看你们。”


    大舅愣住了:“替怀瑾?她……她咋了?”


    “她好着呢,去外地搞科研了,暂时回不来。让我来替她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大舅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扭头跟大舅娘嘀咕了一句:“怀瑾咋回事?咋还麻烦同学替她看家?”


    大舅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人家那是革命友谊!你懂什么!”


    顾衍听得一清二楚,嗯,革命友谊,没错。


    他在怀家村待了快半个月。


    白天帮大舅下地干活,傍晚帮怀瑾她娘劈柴挑水,晚上坐在院子里跟老怀家的人喝茶聊天。


    村里的小孩都喜欢他,因为他兜里永远揣着糖。


    他种了一小片水稻,每天蹲在田埂上盯着看长势,嘴里念念有词。


    “怀瑾之前就喜欢我种的粮食,我这次还给她种……”


    可他种出来的那片水稻,终究是没能寄到怀瑾手里。


    *


    顾衍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戈壁深处,怀瑾正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她刚到秘密基地时,整个人是亢奋的。


    她见到了那些只在历史书上见过名字的科学家们,那些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公式、每一次争论,都让她热血沸腾。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在这里,她那点“天才”的资本,似乎不太够用了。


    那些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他们能在没有任何外部资料的情况下,从最基础的物理定律出发,推演出一个又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


    他们的思维深度和广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期,每一次讨论都像是一场头脑的极限拉练。


    怀瑾引以为傲的那些超前知识,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无济于事。


    因为她知道答案,却不知道推导的过程。


    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执着于为什么。


    前三个月,怀瑾几乎没有任何产出。


    组里渐渐有了闲话。


    “上面怎么塞了个小姑娘进来?”


    “听说她拿了锻工大赛冠军?”


    “可到了这儿,怎么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


    怀瑾苦笑,只是越发努力,感慨自己为了混进真正天才里,也算是拼了老命。


    第三个月,她被分到了理论计算组。


    面前是山一样的手摇计算机和整墙数据。


    这让怀瑾松了一口气,对于拥有模拟空间的她而言,这就是她的强项了!


    然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有限元分析简化模型。


    这个模型在后来被称为“计算革命”。


    在那之前,一个大型结构力学计算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计算资源。


    而她提出的这个简化方法,能在数周内完成同样的工作。


    于是,不少人开始改口叫她“怀工”。


    怀瑾总算是找到自己在这个基地的定位。


    得了,既然在头脑上,比不过真正的人类天才。


    那就另辟蹊径,在模拟计算上,在实际锻造上,总不可能还有人比她厉害吧?


    于是,怀瑾直接开挂了。


    先是跟着某位著名科学家的小组攻关,解决了某型导弹再入热防护的材料难题。


    然后,又亲自上锻造台,把疯狂科学家们各种几乎不可能的构想变成了真实的工件。


    火箭壳体、导弹舱段……


    基地很快发现,只要是怀瑾经手的东西,良品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怀瑾或许在理论上比不过那些传奇科学家,但在实践锻造上,无人能与她争锋。


    她不仅能把图纸完美地还原,还能在锻造过程中不断地发现问题、优化方案,把原材料的使用率一提再提。


    自她参与之后,整个基地的试验成功率一路飙升。


    那些伟大的科学家们头脑中的奇思妙想,因为怀瑾的存在,真正落地了。


    怀瑾的级别不断提升,所能参与到的项目也越发机密、高级。


    一年之后,怀瑾才终于收到了顾衍的来信。


    通讯员把信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那位同志实在太执着了,每个月都寄一封,都在我们那儿压着呢。”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她抱着一年前的信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窗,在晴朗天空下,一封一封地拆开。


    第一封写的是祝贺她去西北,第二封写的是他回到怀家村,第三封写的是他在田里种水稻,第四封写的是他又被召回部队了……


    她一封一封地看,似乎也飞到了那个少年身边。


    与他一起,去看那个西南国家的风土人情、去感受战场的残酷与壮烈、去怀念怀家村的稻香和蝉鸣……


    怀瑾用顾衍的眼睛看了家人、用他的手种了地、用他的唇舌吃了她娘做的腊肉饭。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了身崭新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比之前多了一颗。


    眉目依旧是记忆里那副英俊模样,只是比几年前长开了些,线条越发硬朗了,眼神也更加沉稳。


    背景是一片荒芜的戈壁,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微微眯着眼,还是漫不经心的笑。


    “怀瑾,我又要上战场了,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


    “这照片就给你留个念想。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想我的时候还能看看。”


    怀瑾:……


    怀瑾摇头,“什么乌鸦嘴。”


    她把照片夹进了书桌下的玻璃里。


    然后,提笔,回信。


    “顾衍同志,如果你真有个不测,我是不会留着你的照片的。”


    “所以,你还是活着吧。”


    接下来的三五年里,他们的通信断断续续,从未真正顺畅过。


    军部的审查、基地的审查、再加上战事的阻隔——


    每一封信都要辗转很久才能到对方手上。


    有时半年都收不到一封回信,有时一收就是好几封堆在一起。


    后来他们渐渐学会了安全的写法。


    信上不再长篇大论。


    往往就几句话:“我已安全到达”“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可就是那寥寥数语,也足够让两个人在孤独的生活中感到慰藉。


    怀瑾在某次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对着窗外一轮弯月发呆。


    又莫名其妙看了一眼书桌里的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哎呀,不知道顾衍同志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还在前线吗?


    *


    几千公里外的某个边境哨所里,顾衍也正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他刚夜间巡逻回来,作战服沾满了尘土,就靠在野草堆上,从怀里掏出怀瑾的信。


    信里夹着一张画。


    那是怀瑾给他画的“照片”。


    因为基地保密,她拍不了照片,就给自己画了张简笔画。


    画上的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锤子。


    让人一看就是她!


    啊,看来,她在基地还好。


    有点想见见怀瑾同志了,不知她是高了,还是瘦了?


    顾衍把画小心地收好,然后抬头继续看月亮。


    月亮挂在天边,隔着千山万水,是不是也正照着怀瑾?


    再后来,怀瑾的事业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