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当天下午, 怀瑾开了一个培训会。


    说是培训会,其实就是把钱工、柴工、小峰等人叫过来,在黑板上画了几张图。


    怀瑾直接开班教学:“活塞联杆的关键在第三道工序……”


    “主油泵壳的难点在……”


    钱工等人……死笔, 快记啊!


    当年考级都没这么害怕过。


    不到一个小时,怀瑾把五个零件的关键点全过了一遍,并且根据每个人职责分好工。


    讲完了, 她把粉笔头往黑板槽里一丢, 拍了拍手上的灰。


    “给你们一个小时熟悉材料,一个小时后,正式上机。”


    钱工举手:“怀工, 不用再培训培训?这就直接上?”


    怀瑾看了他一眼:“我相信你们, 出了问题,我负责。”


    钱工等人……


    更害怕了怎么办?!怀瑾该不会把他们这群废物掐灭在摇篮里吧?


    下午三点,机器再次轰鸣。


    与上午怀瑾的单兵突进不同,这次是团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协作试制。


    困难是必然会遇到的。


    第一个零件刚下第一刀不久, 负责操作的老王师傅就紧张地喊停。


    “怀工, 快来看!这个内孔的尺寸怎么感觉对不上图纸标注的预留量?”


    “什么?!”


    旁边盯着的人都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个零件第一道工序就出师不利?这兆头可不好!


    人群紧绷。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没有发生。


    怀瑾几乎是老王喊停的那一刻就闪身到了机床前, 飞快地扫了一眼工件和切削情况。


    “别急, 内孔起始偏心力补偿调了没?刀具中心偏了, 应当……”


    不到五分钟, 问题排除,机器再次启动。


    整个处理过程行云流水,令人不得不服。


    苏组长忍不住对校长低声感叹道, “老哥哥,我现在算是彻底弄明白了,你们学校这闺女啊, 说不定真能镇场子!”


    校长骄傲抬头,“必须的!”


    第二天早上,李组长站在车间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组长追上来:“怎么,不看了?”


    “不看了,”李组长把手往兜里一揣,仰头看了看天。


    三月的太阳还没什么力道,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叫人怎么也想不到六七月烈日的可怕。


    “老苏,”他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天生就是要让所有人仰望?”


    苏组长笑了,“我没夸错吧?”


    李组长低下头,笑了一下,“现在我信了。”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跟校长说,我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苏组长目送他走远,转身回了车间。


    车间里头,车床声嗡嗡地响着,铁屑唰唰地落着。


    但苏组长,看着怀瑾,却想是看到即将当空的烈日。


    或许有一天,所有人都将匍匐于她的光芒之中。


    *


    短短一个月,验收单就下来了。


    军部派来的工检组在车间里蹲了整整三天,卡尺、千分表、硬度仪轮番上阵,每一件曲轴连杆、每一个喷油泵体都验了个底朝天。


    最后的结论是,全部合格,精度达标,无一返工。


    文书当天就送到了校长桌上。红头文件,鲜章醒目——


    “兹授予省冶金学校参与柴油机全部关键核心零部件制造权限,原下发至省内其他院校之同类权限即日起收回,红星省冶金学校为军部在本省唯一指定合作单位。”


    整个省冶金学校为此癫狂。


    广播站的大喇叭从早上就开始循环播放,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聚成庆祝,老师们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就没断过。


    老张还不相信呢,叼着烟卷,把相关文件复印件举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家伙,真给咱们了。”


    真让怀瑾说中了!这女娃娃胆子大,但是也是真能干成事!


    军工项目组反而是最后知道的,日夜赶工,根本没有人注意广播。


    校长大步流星赶过来时,就看到车间里车床正嗡嗡地转着,怀瑾站在最里头那台机床前,手里拿着千分尺,正低头量一个刚下线的零件。


    校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气儿喘匀了,然后——


    “怀瑾!”


    这一嗓子把钱工吓得手一哆嗦,“校长,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好消息,”校长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军部说了,以后所有柴油机核心零件,全归咱们!全省独家!”


    车间里安静一瞬。


    然后——


    “啊啊啊啊真的吗!”


    “独家!独家!”几个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把地上的铁屑踩得嘎吱响。


    怀瑾:!!!


    她可太棒了。


    当然,作为组长,必须要面不改色。


    “行了,赶紧干活。”她说,“下午还有一批料要赶。”


    众人……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显得他们很蠢啊!


    于是大家表示,也要云淡风轻,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独家啊,全省独家啊!


    一群人咧着嘴巴跟傻子一样,哈哈哈哈!


    军部授权一下来,省内几家大型钢厂彻底坐不住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打电话。


    都是冶金系统混着的,谁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军工标准,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天花板。


    能做军工活的学校,技术就是摆在那里的金字招牌。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拿了军部订单。”


    “那岂不是说人家的技术水平,在咱们省数一数二?”说话的人竖起大拇指。


    “我就说嘛,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省冶金?看来老李确实是整合出东西来了。”


    “还等什么?咱们那批民用件的订单也给他们吧。”


    雪片一样的合作函往省冶金飞。


    工人们腰杆挺直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都带上了喜气儿.


    大伙儿心里门清,这活计就是学校的活命钱,有钱,就有新设备,就有油亮的车床,就能盖家属楼,这股劲头,在招生季就达到了顶峰。


    学校专门辟出的“女子技术班”,报名处被穿着各色花布褂子、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们挤得水泄不通。


    姑娘们脸上闪着光,小声而坚定:“我们报省冶金,就为怀瑾在这儿!”


    “对,在这儿,咱女的用榔头车床说话,不输入!”


    八月底,大暑的热气裹着期待压满了校园。


    几辆漆色斑驳的军用嘎斯车停在尘土飞扬的主路上,引擎突突地响着。


    车前头,一条崭新的红布横幅被奋力拉开,红底黄字在灼灼烈日下灼人眼目。


    “热烈欢送怀瑾同志率队出征全国青年技术革新大赛!”


    全国重工大比武要开始了!


    省冶金学校门口挂出了横幅。


    一条,两条,三条,从校门口一直挂到教学楼,红底白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红星儿女多奇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为省争光,为国争光!”


    横幅底下挤满了人。


    学生、老师、校工,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


    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好让孩子看得更远些。


    校长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几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教导处的刘老师、周老师,还有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莫、老张等。


    老莫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咋还没出来?”


    “急什么,”校长在旁边接话,“吉时还没到呢。”


    “啥吉时不吉时的,”老张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封建迷信。”


    几个人正拌着嘴,车间方向的门开了。


    怀瑾第一个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的蓝工装,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像迎风的小白杨。


    入行快一年,怀瑾第一次拥有了一身合身的工装、手套以及配套的安全帽。


    不仅如此,后勤老师告诉她,“往后的重工制衣厂、安全帽等车间,都将增设女装的号码。”


    怀瑾身后跟着雷闯等人,一共十一个人,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地走出来。


    人群瞬间轰动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哗!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前往后,一排接一排,连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的小娃娃们也天真地都跟着拍起了手,拍得巴掌都红了。


    校长走上去,在怀瑾面前站定。


    他想说点什么。准备了三天的话,打了五六遍草稿,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怀瑾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校长便也就笑了,突然觉得,那些话根本不用说。


    这可是怀瑾啊!是从来没让省冶金失望过的怀瑾啊!


    “去吧,”校长重重拍了她的肩膀,“好好比。”


    好让那群人看看咱们省冶金女将的风采!


    怀瑾点头,“等我好消息。”


    如此简单一句话,却让他们都安心。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怀瑾率领队伍往前走,明明身影削瘦,却像是能顶天立地。


    校长站在校门口,目送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老张在旁边轻声说:“校长,回去吧,太阳大。”


    校长走了两步,没头没脑说一句:“你说,我是不是该准备横幅了?”


    老张一下子就听懂了,笑着说,“那可不能准备一张两张,要不然怀瑾能说你抠门。”


    校长兴高采烈说,“对啊,是该让咱们整个学校都挂满她的名字才对!”


    卡车喷吐着浓黑的尾气,一路颠簸开到省城工人文化宫广场。


    各地选拔出来的青年技术标兵都到了,人人胸前别着金灿灿的像章,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涌着红晕。


    省工革委和机械局的几个领导站在台子上讲话。


    “同志们,你们是革命老区新一代的技术尖子,代表家乡三千万父老乡亲,到伟大首都去,去晒出咱们顶天立地的工人阶级本色,去打出咱们革命老区的风采,你们有没有信心?”


    台下的小伙子们哪受得了这个?一个个握紧了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迸起来,山呼海啸般地应和。


    “有信心!”


    “为革命争光,为家乡父老争光!”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高。


    “争光!”


    “争光!”


    “争光!”


    连向来冷静的怀瑾,也被这集体的血脉贲张感染,喉咙发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人群里,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争光!


    争光!


    争光!


    正在群情激昂的当口,高书记压了压手,话锋一转:“革命分工各有不同,为便于在京统一行动协调作战,上级领导同志非常重视,决定在我们这支队伍里,选出一位思想和技术都过硬的政治上可靠的青年,担任队长,负起总责,队长的责任,重如泰山!”


    大礼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刚才那股子热腾腾的亢奋劲儿,变成了紧绷的警觉。


    队长的位置只有一个人,可这里有无数个想当第一的人。


    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互相试探,互相打量。


    有人看向第一排东风钢校的刘大勇,有人却认为省机电的马快手更服众,但不少人却觉得队长还是要让更有义气的牛大力来担任更好。


    没有人把目光投到怀瑾身上。


    倒不是不知道她的成绩,去年全省冠军,这个冠军还热乎着呢。


    可问题在于——


    “队长啊,”坐在钱工后面的一个男生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总得是个男人才能服众吧?”


    “那倒是。刘大勇那成绩,那理论功底,那叫一个扎实。”


    “马快手也不差,人家可是从小在车间里泡大的。”


    “牛大力呢?他爸可是劳模!”


    “对啊,咋不必一个小姑娘强?”


    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子,烦人得很。


    雷闯的拳头在膝盖上握了又松,他偏过头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雷闯咬了咬牙,到底没忍住。


    “你们懂什么?!”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往后倒,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怀瑾的成绩是全省冠军,凭什么不能当队长?”


    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冠军是冠军,万一是运气呢?”


    “就是,”另一个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女生当队长,这没有先例啊。”


    “女生怎么了?”雷闯愤怒,“男女都一样,毛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林赶英也站起来了,“怀瑾同志的技术,在座的谁能比?谁要是觉得比她强,站出来,咱们比一比。”


    全场鸦雀无声。


    马快手等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都没动。


    别人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心里清楚得很。


    怀瑾那个冠军,可不是什么侥幸,偶然,而是碾压,彻头彻尾的碾压啊!


    现在他们只能指望,这几个月的苦练,能追上与怀瑾的差距。


    主席台上,赵局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下头,跟旁边的妇女主任李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高长对着话筒说:“安静,安静。”


    全场立刻静了下来。


    “经过省里研究决定,”赵局长一字一顿地说,“本次参赛队伍的队长,由省冶金学校的怀瑾同志担任。”


    话音落下,大礼堂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炸了。


    “什么?!”


    “怀瑾?!”


    “不是,这,这有黑幕!”


    第一排有个人“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把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带倒了,水洒了一桌。


    是刘大勇。


    “赵局长,我有不同意见。”


    赵局长:“讲”。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为了集体着想:“我承认,怀瑾同志在去年的比赛中表现确实很出色。但是,去年的比赛有很多偶然因素。一场比赛的成绩,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真实水平。而且……”


    “而且她是女生。我们的队伍里全是男生,让一个女生来当队长,这不合适。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对!”后排有人跟着附和,“不是歧视女同志,可是实际情况摆在这里,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训练在一起,很多事情不方便。队长要协调方方面面的工作,女生确实不太合适。”


    “就是就是。”


    “换个男同志吧,刘大勇就挺合适的。”


    “牛大力也行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


    主席台上,李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局长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别急,”赵局长压低声音说,“先看看那丫头怎么应对。”


    他把目光投向台下那个女孩。


    怀瑾坐在那里,周围的喧哗、质疑、反对,像是潮水蔓延,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如海边礁石,即便被风吹日晒,依旧稳稳当当。


    赵局长暗暗点了一下头。


    说实话,他一开始也不太同意这个决定。把队长交给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这在整个省里都是头一遭。


    可这女娃娃,实在是太多人支持了!


    省冶金那边校长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军部那边霍工、李组长也递了话,妇女主任李主任就更不用说了,拍着桌子跟他吵了半个钟头。


    这丫头,是真讨人喜欢。


    “好了,”赵局长重新凑到话筒前,“大家静一静。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我选怀瑾当队长,只有一个标准,技术。”


    “全国青年重工大比武,比的不是谁嗓门大,不是谁资历老,比的是手上的活儿。谁的活儿最好,谁就当队长。这个道理,你们认不认?”


    大家纷纷点头。


    “当然,”赵局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不服,很简单,在接下来比赛中,只要你们能在任何一项考核中击败怀瑾,这个队长的位置,就是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安静。


    彻底的安静。


    去年怀瑾给人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深到一想起来,手心就冒汗。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向怀瑾挑战。


    赵局长转向台下,目光落在怀瑾身上上。


    “怀瑾,你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的目光,随之而来。


    怀瑾站起来,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跟她的对视超过两秒钟,原本嗡嗡议论随之低落,直至彻底安静。


    于是,整个大礼堂,所有注意力全部聚集在一个人身上。


    怀瑾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很多意见。”


    “不支持我的理由很多,没有先例、不习惯、不方便、不合适……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刘大勇不畏强权与她对视。


    “但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你们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是女的,所以就可以从各个角度去藐视我的成绩。”


    台下瞬间炸起一片反驳。


    怀瑾侧了侧头,微笑地看着这一群所谓天之骄子们唾沫横飞,落下最后一句话——


    “可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领导选我而不是选你们,原因也只有一个。”


    “谁让你们菜啊?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废物。”


    轰!


    当真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省市领导猛地扭头看向怀瑾,茶杯差点没端住。


    倒是李主任立刻站起来支持,:“领导,年轻人说句公道话就狂妄了?我看她讲得很清楚嘛,哪里没道理?是看不起小姑娘不对,还是你们技不如人对?”


    “还有各位年轻的同志,你们年纪是比怀瑾大吧?工龄也长吧?结果呢?怀瑾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全省第一拿走,你们这帮毛头小子,还敢腆着脸谈什么规矩方便?”


    男生们……


    本来就挨了怀瑾一刀,妇女主任这一番话又捅了一刀,顺便撒了把盐,疼得他们脸都白了。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


    可是——


    可是他们确实是年纪大,历练多,师承好,按理说该比怀瑾强啊……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一群男同学脸上的血色就褪得更彻底了。


    怎么越想越觉得,人家说得对?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嗷”的一声,现场演绎什么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你们这届男生怎么回事,”市里的干部气得直拍桌子,“有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


    哭声还没停,始作俑者就慢悠悠地开口了。


    “所以各位,我把话说在前面。我当你们的队长,不是来照顾你们的。”


    “谁要是觉得队长应该包吃包住、嘘寒问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那我建议你现在就退出。”


    她看了一眼门口,“门在那边,不送。”


    好狠啊,真的好狠啊!第三刀了!


    但没有人愿意动,废话,光宗耀祖就在跟前的,跑什么?


    “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两件事。”怀瑾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技术上的问题,可以来找我。理论上的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们解答。”


    有人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声音发虚:“那……要是连你也不会呢?”


    “那就把我撤下去。”


    又是一阵骚动。这回连省市领导的眉毛都挑起来了,这么自信?


    “第二,”怀瑾竖起两根手指,“作为队长,我向你们承诺一件事,接下来的所有比赛里,我个人项目必拿前五。”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狂妄的的话语震蒙了。


    “必拿前五?怀瑾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全国大赛,汇聚了那么多省市的尖子,你敢放这种话?”


    这不是吹牛是什么?


    可是,怀瑾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如果有任何一场比赛,我没有拿到前五,”她环视全场,“我将自愿退出这场比赛。并且,立刻卸任队长。”


    满场倒吸一口凉气。这气魄太大了!不得不说,易地而处,他们绝无可能敢如怀瑾一般夸下海口。


    沉默,长久的沉默。


    唯有广场上“为省争光”鲜红大横幅,在燥热的风中猎猎作响。


    马快手猛地抬头,“好,我服你,队长!”


    雷闯紧跟着喊了一声:“队长!”声音大得震耳朵,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见。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队长!”


    “队长!”


    “队长!”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滚雪球一样,从大礼堂的一角滚到另一角,从低到高,从小到大,到最后汇成了认同的海洋,涌向怀瑾。


    省市领导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这女娃,有气魄。


    旁边的妇女主任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当然,我们女同志,错不了的。”


    她说得没错。


    从一重一重的歧视里、一层又一层的困难里逆着风长出来的人,无一例外,全是狠角色,没一个善茬。


    可令省市领导没想到的是,怀瑾破局的方式,竟然是如此干脆利落,直接亮剑,不留后路,把所有的质疑和刁难一刀斩断。


    他们见过太多届队长了。


    要想收服不同学校刺头,有的靠家世背景好,有的靠师承名头响,有的靠许好处、拉关系、软磨硬泡。像怀瑾直接把人收复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赵局长皱着眉摇了摇头,“只是这步,兵行险招啊,但凡她承诺的任何一条没兑现……”


    李主任叹息,“是啊。要么跌落深渊,要么……”


    一飞冲天,光芒万丈!


    怀瑾,你的结局会是如何?


    *


    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烟,碾过铁轨。


    车窗外的景色飞掠,站台上、田埂边,但凡有人瞧见那车头飘着的红色“竞赛代表队”横幅和车身上贴的“誓夺红旗”标语,就都沸腾了。


    穿汗衫的汉子、扎小辫儿的姑娘、戴着红领巾的娃娃,甚至端着搪瓷缸子正喝水的公社大爷,追着车,拼命挥舞手臂!


    “给咱省争气啊,看你们的啦!”


    “好好考,给全国看看咱省的能耐!”


    “娃娃们,等你们好消息回来!”


    年轻学生们,脸蛋子涨得通红,胸脯挺得笔直,被这山呼海啸的激情裹着,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北京城,拼尽一身本事,才不辜负这一路的嘱托与期望。


    最热闹的一站,不知是谁起的头,整个月台都唱起来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车厢里的小年轻们全扑到窗口,把手伸出窗外拼命挥,嗓子都喊劈了。


    雷闯把半截身子探出去,差点被对面错车的气浪掀个跟头,被人拽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傻笑。


    这热烈像潮水般涌到车厢后半部,却陡然撞上了一片礁石,角落硬座上,一个姑娘歪着头,睡得正沉,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工装前襟,随着车厢的摇晃摆动。


    “啧!”有人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四天三夜的漫长旅程眼瞅着快到北京城脚下了,别的同学不是抓紧最后时间捧着资料看,就是三三两两低声争论着题眼,争得脸红脖子粗。


    唯独这位,省队挂名的队长怀瑾,除了起来扒拉两口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喝点水,其余时辰,简直就跟焊在了座位上似的。


    “当时就不应该同意她当队长。”


    刘大勇对同伴抱怨,“一个女娃子,到那天列队进场,让全国的代表队瞅着咱们省找个娘们打头阵?还不够丢人现眼!”


    “说得在理儿!”


    “技术是硬道理,可讲组织原则也不能瞎搞嘛!”


    刘大勇顺势:“那天会上,她话是说得漂亮,可这路上一句不吭,战术也不参与,当甩手掌柜,这思想可要不得,我看当时就是被她那通发言给唬住了。咱得联合其他学校的骨干,跟带队老师反映反映!”


    说干就干。


    刘大勇领着几个小伙计,摩拳擦掌地穿过狭窄的车厢过道,去寻同样是各校拔尖儿的牛大力等人。


    谁知这三位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


    刘大勇话刚起头,牛大力就装傻,“哦?这事儿啊!我不清楚,服从组织安排是第一位的!”


    马快手更直接,“没空扯这个!” 丢下一句,头也不抬地继续研究《物理习题集》。


    周铁柱倒是咧嘴笑了笑,“大勇哥,操心点正事儿吧,这题你会不?”


    刘大勇……


    他要是会,不就他当队长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几个年轻人垂头丧气地窝回座位。


    刘大勇满是困惑,“邪了门了,他们几个,平时可不是软骨头,咋了这是?”


    见雷闯帮怀瑾打水,刘大勇故意挑衅,“怎么?你们学校的睡美人醒了?”


    雷闯看着刘大勇,“你再说一遍试试。”


    刘大勇的笑容僵了一下。


    “试试就,”旁边的男生还没说完,就被刘大勇按住了。


    刘大勇盯着雷闯,忽然笑了:“你们省冶金这群男人,就这么护着她?”


    雷闯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用称得上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跟看傻子似的。


    刘大勇拧眉,他突然想起,从出发到现在,省冶金似乎从来没有替怀瑾辩解过一句。


    是不愿意,还是不屑呢?


    再联想到姓马那群人的避之唯恐不及,刘大勇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到底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当天晚上,刘大勇几个人,在车厢连接处碰了个头。


    铁轨“哐当哐当”地响着,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灌得人后背发凉。


    三个人靠着车门,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好一阵。


    方卫国先开了口:“你们说实话,你们到底服不服?”


    刘大勇第一个摇头:“服什么服?我要是服了,我早认了。”


    方卫国看着他:“志远,你呢?”


    李志远沉默了几秒钟,“我不信她能在全国赛上拿前五。全国大赛的难度,和省里不是一个级别。”


    刘大勇眼睛一亮:“那你支持把她换了?”


    “但是,”李志远打断了他,“我也不信省里领导和她们学校的那些老师,会无缘无故地捧一个废物。”


    刘大勇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出发前,自己的指导老师李工跟他说的一句话:“大勇啊,到了北京,多跟怀瑾学学。”


    他当时以为老师在说反话,是为了激励他,但现在……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我去问问姓马的,怎么也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消息。”


    三个人在车门边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谁都没能说服谁。


    直到第二天,李志远垂着头颅,“我找人打听了,有消息了。”


    方卫国和刘大勇同时看向他。


    只听到李志远艰涩的声音,“怀瑾,已经进了军部的项目,是核心技术成员。”


    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所有人闭上眼睛。


    心想,真冷啊,明明冬天还没来啊?


    “凭什么呢?!”


    他们实实在在的想不通。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是一个女的?凭什么她能在车厢里睡成这样,还能高他们一头?


    带队老师们坐在另一头,把自己学生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年纪大的那个点了根烟,笑道:“我看这些娃娃脑袋都快挠破了。”


    另一个老师摇摇头:“别说他们,我比他们还纳闷。”


    咋有人睡着睡着就成冠军了?


    要是天才两个字就能解释,那得是什么样的天才?


    不过,他们倒是很好奇,这所谓不世出的天才,到了北京,会不会当天就哑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四天, 火车驶进了华北平原,再没一人讨论队长是否该让位问题。


    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一望无际的麦田, 争先恐后绿着,像染色不均的绿绒毯。


    天蓝得透明,白云像是落在麦田上, 一片深, 一片浅。


    “快到了吧?”


    “快了快了,过了丰台就到了。”


    车厢里的气氛又热了起来,大家既是激动, 又是紧张, 更多是忐忑。


    怀瑾是被乍然尖叫人群喊醒的。


    “北京,北京!到了到了到了!”


    火车减速的瞬间,车厢里炸了。


    所有人争着往车窗那边挤,有人踩了别人的脚, 但谁都没顾上计较。


    下了站台, 上了大巴。


    摇晃了半小时,雷闯第一个把窗户推上去, 一股风迎面扑来, 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


    他的眼睛一下子被风吹出了泪花, 可他不肯闭眼。


    “天安门!怀瑾, 快看,天安门!”


    隔着好几条街,远远地, 能看见天安门的轮廓。


    不是特别清楚,隐隐约约的,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像人美梦里的造物。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哭声。


    先是有人吸鼻子,吸着吸着就变成了哽咽,哽咽着哽咽着就成了大哭。


    男生们,一个个红着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北京啊!这就是北京啊!”无数人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发颤,像是念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眼泪早就流了满脸。


    他们想起家里那个土坯房,想起村口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想起临行前一家人兴奋的脸,“娃娃,到了北京,好好看,看完了跟咱们说说,北京是啥样子的”。


    这就是北京啊!北京!


    怀瑾仰着头,怔怔看着红旗猎猎。


    从怀家村那间漏风的土坯房走到天安门城楼下,这条路她走了多少年,吞了多少苦。


    东家塞一口粮,西家匀一件袄,就那么磕磕绊绊地活下来。


    然后是一步一步地爬,一次一次地证明自己。


    北京,她终于站在了这里。


    怀瑾抹干眼泪,目光越过城楼,越过红旗,落向泛着金边的远方。


    “系统,”她说,“我要赢。”


    赢得光明正大,赢得堂堂皇皇,赢得彻彻底底。


    她要让全国人民都认识她的名字,她叫怀瑾!


    *


    下榻的招待所条件简陋,铁架子床,白床单发黄,可一屋子人谁也没嫌。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带着紧张。


    晚上开会。


    领队刘老师脸上带着忧色,“同学们,刚拿到赛程安排。理论考就在明天上午,头等要紧,听说这次是华老亲自把关命题,难度极大!”


    其他人:……


    更紧张了怎么办?他们要哭了呜呜呜。


    然后就听到一阵笑声,“嘻嘻,嘻嘻嘻。”


    众人:??!


    他大爷的谁啊!欠揍啊,一回头,见是怀瑾,众人……


    那没事了,这就不是个正常人。


    就连刘老师也默契忽略怀瑾,叮嘱大家明天一定要镇定,不会做就跳。


    唯有怀瑾,心情是真好啊!毕竟,只有怀瑾自己知道,她这四天三夜的看似在睡觉,实际上都快死在系统模拟空间里了!


    无穷无尽的试卷,漫天飞舞的书籍,突然出现的竞答挑战,怀瑾挥笔疾书,从几何论证到物理推演,从复杂代数到深奥化学,恨不得当场变成章鱼,八只脑子,同时做八张试卷。


    偏偏这神经病系统试卷越出越难。


    “错,概念混淆!”


    “漏解,扣五分!”


    “蠢货,简直是能进宇宙博物馆的蠢货!”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剧烈电击,怀瑾惨烈尖叫,意识瞬间被撕裂又强行粘合。


    最可怕的是,痛楚未消,同类型错题已扑面而至,还是没作对?呵呵,惩罚加倍!


    ……


    循环往复,一日三考,批、改、罚、练,被电得灵魂出窍也要咬着牙把错题吃透扒皮再踩烂……


    怀瑾变态了,猖狂大笑,“来!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难题是本天才不会的?!”


    凭借着疯魔般的执着,怀瑾刷同了系统的考前模拟试卷,觉得自己现在转行当金牌讲师,那是大有可为。


    散会后。


    怀瑾笑眯眯表示,“这次理论考试我一定能拿前五,各位要努力,不要太拖后腿了。”


    众人……


    这是还没睡醒呢?难度加大了,肯定是便宜教育发达的那些省份,对他们是大大不利啊!


    大家表示已经无力吐槽,并且表示要不今晚就通宵学习吧。


    怀瑾直接挥手,“我先睡了,再见!”


    然后昂首回房,那叫一个自信从容,舍我其谁。


    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一次,她是矛锋所指,此一战,她要光芒万丈!


    众人默了默。


    不是,姐,您还在装呢?


    刘大勇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明天理论课成绩出来,她还能嘴硬到什么程度?”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走廊里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起床起床起床!五点半集合,六点准时出发!”


    领队刘老师的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伴随着手电筒光在门缝里一闪一闪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脸盆叮叮当当地撞,走廊里有人在找袜子,大喊谁拿了我搪瓷缸子。


    还有男生还对着镜子使劲把头发往后梳,抹了好几回水,头发硬邦邦地贴在头皮上。


    怀瑾是被李柚叫醒的。


    她睁开眼,这才恍然快考试了!然后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叠被子,洗脸,刷牙,扎头发,十分钟全部搞定。


    李柚还在跟被子较劲,她想叠出豆腐块的效果,让首都人看到他们省冶金学生的风范。


    “走了。”怀瑾把书包背好了。


    李柚急得满头汗:“马上马上!”


    怀瑾走过去,三下两下把被子叠好了,“走走。”


    李柚下意识跟着跑


    大巴是军部那边借调来的,一辆解放牌大客车,刷着军绿色的漆,车头上绑了一朵大红花。司机是个退伍老兵,姓王,四十来岁,还戴着白手套呢,整得可正式了。


    “都系好安全带啊!没有?没有就抓紧扶手,今天路上人多,我开得急!”


    “好了好了!”


    好不容易忙活上车了,安稳待着,同学们就开始焦灼、紧张。


    马快手开始不停地搓手,牛大力则是把水壶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更多的则是不断地翻书,试图临时抱佛脚。


    这时大家就没心情说话了,刘老师心想不行啊,回头看了一眼满车厢安静如鸡的年轻人,想活跃一下气氛,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亲娘啊!他自己也紧张!


    车上唯一不紧张的那个人,正在睡觉。


    李柚看着旁边座椅上歪着脑袋、呼吸均匀的怀瑾,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有点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学着怀瑾的样子,把后脑勺往座椅上一靠,闭了眼。闭了不到五秒钟,又睁开了。


    她抓狂了,怎么可睡得着的!他们可是在北京,马上就要参加全国比赛!一想到这,心脏就怦怦跳,咋可能睡得着?


    别说李柚,就连刘大勇等人,此刻也就一个字——服!


    这姐,是真不怕啊!


    大巴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有人大喊,“快看,到了!”


    怀瑾也被摇醒了,一睁眼,就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广场。


    说望不到头一点都不夸张!


    从他们所在的这头,到对面那头,少说也有两三百米远。广场上铺着平整的条石,四周插满了红旗,一面挨着一面,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如涌动红色海洋。


    广场正前方搭起了一座主席台,台子足有两层楼高,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红墙,上面写着“全国青年重工大比武”九个大字。


    主席台两侧竖着高音喇叭,电线从台子上蜿蜒下来,一直延伸到广场后方的控制室里。


    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主席台,不是红旗,是——


    “人!”


    “好多人!”


    “好多好多人!”


    同学们紧张得差点当场晕过去,只觉无法呼吸。


    看台是临时搭的,一层一层往上摞,像梯田一样,一直摞到远处的树梢边上。


    座位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工装、中山装、蓝布褂子、花布衫,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像漂亮璀璨的花布铺在了看台上。


    见有选手大巴车进场,激动的工人同志拿着搪瓷缸子当鼓敲,哐哐哐地响,“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大家张大了嘴,“这……这得多少人啊?”


    “少说得有两三万。”雷闯的声音发飘。


    众人……


    好,好可怕啊!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在这样的场子里头,要是出了岔子,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脸,是整个省的脸。


    大家都开始瑟瑟发抖,那几个天之骄子,把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可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们,可怕呜呜!


    怀瑾同样紧张,心脏不可避免加快,但随之而来的是,眼神越发灼热。


    北京,北京!她将要在这里踏出人生的第一步!


    怀瑾感受到内心对于胜利的渴望,正在熊熊燃烧。


    广场上正在进行开幕式前的暖场,《运动员进行曲》在广场上回荡,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看台上,有人在拉歌,这边唱《咱们工人有力量》,那边接《团结就是力量》,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不让谁,好一副生机勃勃昂扬向上的模样!


    大巴缓缓驶入指定区域,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老王熄了火,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都精神着点儿!下面这可是电视台直播!”


    电视台直播。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又像一把火点起来。众人都要吓尿了,他们吗?他们这就要在全国观众面前出现了吗?


    “咋办啊?早知道今天我也往头上抹水好了!”


    “我家里人肯定在大队那等着看咱们进场,可不能丢分!”


    像是消息灵通的,开始议论:“北京队肯定第一个进场,人家是东道主。”


    “还有东北那几支队伍,听说厉害得很。”


    “咱们省排在什么时候啊?我怕啊!咱们该不会走不过这条大道吧?”


    “哎呀,丢死人了!快快,咱们互相鼓鼓劲。”


    说是这么说,然而大家彷徨对视,越来越没底气。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开幕式正式开始,领导讲话过后。


    “下面,请各代表队入场!”


    高音喇叭里,男主持人的声音洪亮如钟,被风吹得满广场都是。


    看台上两三万人的喧哗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齐齐望向主席台正下方的入场口。


    鼓乐队奏响了进行曲,节奏明快,如雨打芭蕉。


    “首先入场的,是咱们的北京代表队!”


    掌声如潮。


    北京队的方阵从入场口走出来,统一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红底白字的队徽,步伐整齐划一。


    领队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浓眉大眼,手里举着队旗,旗杆顶端缀着金色的穗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北京队,强啊。”马快手站在队伍中间,语气里有羡慕。


    “你看他们那个精气神,走路都带风。”


    “能不带风吗?人家主场作战。”


    刘老师站在队伍侧面,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入场口。


    他是这次随行的技术指导,干了二十多年的技工教育,对各路强手的底细门儿清。


    “别光看北京队,”刘老师说,“注意后面的。看,东北联队,那边,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方队。”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东北联队还没进场,只是在候场区站着,可那股子气势已经压过来了。


    一群人人高马大,平均比南方的选手高出半个头。


    “看到最前面那个没有?方脸,短头发,”刘老师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那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去年全国技能大赛个人赛第三名。今年他至少是冲着保二争一来的。”


    怀瑾凝重,嗯?强敌?


    “再看他们后面那个,戴帽的,山西的刘铁军,去年没参加,今年出山了,绝对是夺冠热门。”


    怀瑾越发严肃,又一个?


    刘老师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如数家珍,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


    这些名字,这些队伍,对于他们这个地处偏远的省份来说,每一个都如高山巍峨。


    队伍里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刘老师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不怪他们。


    他们省地处西南,工业底子薄,教学资源有限,跟东北那些老工业基地没法比。人家从小在车间里长大,他们很多人到十五六岁才第一次摸车床。


    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起跑线的问题,咋怪得了孩子呢?


    他张了张嘴,鼓励几句,“别怕,咱们努力,赛出风采就行。”


    可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实在苍白。


    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队伍最前面,那个举着红旗的身影,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怀瑾站在那里,挺胸抬头,红旗猎猎。


    从刘老师开始介绍王建国,到刘铁军,到后来的天津队、上海队、湖北队,个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从天而降,砸得所有人面色发白、手心冒汗。


    反而是最年轻的小姑娘,却纹丝不动,如此淡然,从容。


    随着刘老师看去,不少人也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怀瑾巍然不动,像一座山,于是无论东西南北风,均被她从容挡住。


    于是,被她庇护于身后的人,便就安全了。


    一时之间,不少人都怔住了,只觉萦绕心头的紧张都消散不少。


    刘老师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出发前,省里开会定队长人选时,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怀瑾太年轻,缺乏带队经验。


    赵局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再看看。”


    现在他明白了,选怀瑾当队长,不只是因为她的技术全省第一。


    是因为在所有人都站不住的时候,她还能站得住、顶得上!


    “下面,入场的是,西南代表队!”


    高音喇叭里,女主持人的声音明亮,穿透了满场的喧哗。


    刘老师急了,“怎么办?到我们了,怀瑾,你一定要撑住。”


    怀瑾就一个字,“嗯。”


    事实上,怀瑾同样怕。系统问她,“需要使用模拟人物卡吗?”


    怀瑾第一次拒绝了。


    她想到,上门要推荐表时的惶恐,在七班立威时的恐惧……那时,怀瑾还想成为别人,这样就不用面对如同下水沟里老鼠一般的自己。


    怀瑾厌恶自己。


    而现在,怀瑾忍不住笑了,她抬头,看到红旗猎猎,看到无数欢呼鼓掌的观众,她的心前所未有安定。


    “系统,不用。”


    怀瑾不再期盼成为别人,因为……


    她学会了勇敢。


    怀瑾深吸一口气,把红旗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微微偏头——


    “走!”


    众人:!!!


    来了!原本惊惶的心,因为擎着红旗的人,反而安定下来。


    是了,只要怀瑾在前方,就没在什么好怕。


    红旗开路。


    怀瑾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红旗在她手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看台上的喧哗声忽然起了变化。


    先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是骤然爆发的讨论。


    “你看你看!那个领队的是个女的?”


    “怎么会是女的?他们省的队长是女的?”


    这种讨论,从看台的一角蔓延到另一角,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倒伏过去。所有人伸长了脖子,还有人站了起来,竟然还有拿望远镜的!


    好奇。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好奇。


    主席台上,男女主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男主持人微微侧了侧身,把话筒的位置让给了女主持。女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各位同志们!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西南省代表队!”


    “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这位,怀瑾同志,是本届大赛唯一的女性队长!”


    女主持人声音越来越亮,越来越快,像是有一股压不住的气流从胸腔里往外冲。


    “怀瑾同志,是西南省第一位正式进入技工学校学习锻造的女学生!”


    “是全省青年重工技能大赛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冠军!”


    “同时,也是本次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所有参赛队伍当中,唯一的女性队长!”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向怀瑾同志,向这位在锻造这一重工业领域中、以女性之身取得如此辉煌成绩的同志,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停顿之后,是欢呼的海啸。


    看台上坐着的两三万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


    整个看台,从左边到右边,从前面到后面,像一片巨大的麦田被狂风刮过,又坚毅地立了起来。


    看台上爆出了整场最响亮的掌声,先是几个系红头巾的妇女代表,然后是三八红旗手的方阵,接着是一整片一整片的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把手掌拍得山响。


    像四面八方同时燃起了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连成一片,汇成一股,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眼眶发热的轰隆声!


    “好样的,闺女,给咱工人阶级,给咱们妇女争气啦!”


    “听见没?是姑娘,是打铁的姑娘,真了不得!”


    后排戴着红领巾的学生娃们兴奋得小脸通红,蹦跳着拍手:“女英雄,女英雄来了!”


    “好啊,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样子!”


    刘老师等人只觉脸颊涨红,前所未有骄傲弥漫在心头。


    对啊!怀瑾,取得如此惊人成绩的怀瑾,是他们的队长!是他们西南的队长!


    怀瑾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当那两三万人同时站起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些质疑、那些嘲讽、在这一刻,全部被这掌声碾碎了,吹散了,连渣都不剩了。


    只剩满腔的激荡、骄傲、振奋!


    北京啊!这就是北京!这才应该是北京!


    怀瑾到这儿来,就是来赢的。


    漫天欢呼声里,怀瑾身后那支队伍,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一个把胸膛挺了起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的队长。没错,他们省队就是这么牛。


    唯独刘大勇,慢慢低下头去。


    他原先想的是,被一个女人带队,丢人,跌份,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所以他闹,他不愿意丢脸。可此刻,满耳朵的掌声,满眼的崇敬目光,都在告诉他错了。


    在任何一行,决定你受不受敬重的,从来不是□□里多没多那二两肉,而是你手上的本事,你吃下去的苦。


    一个被看轻的人要站到跟别人平齐的位置,背后要流的汗,比谁都多。


    而人们永远敬畏汗水,永远赞颂勇气。


    刘大勇深深看了前方女人削瘦的身影,“怀瑾,你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怀瑾岂止是高兴?


    在这么大的场合,以女性身份在本该属于男人舞台上露脸,最大的收获就是——


    系统怨念值炸了!短短时间,怀瑾所有技能,比如什么什么,全部跳了一个level!


    怀瑾内心澎湃,感谢仇人的恩赐!


    果然,电视剧说得没错,人还是要去大城市啊,果然是大城市机会多!


    系统……


    它觉得人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与此同时,系统突然响起——


    【叮!恭喜宿主触发任务:崭露头角!于第一届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拿下个人总冠军!理论赛全国满分!自由锻满分!实操满分!】


    怀瑾热血嗤地灭了一半。


    “……疯了吧?”她在意识里跟系统讲道理,“之前不是说拿到前十就行?你知不知道这一届的含金量有多高?”


    三十岁以下全年龄段放开报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打小跟着师傅在锻炉边长大的家传子弟、那些在军工厂里蹲了十来年的老练青工、那些刚满二十九岁工龄却有二十五年的怪物,全是她的对手。


    她怀瑾才练了多久?跟这些人比?


    系统微笑,【谁让你考前升级?】


    怀瑾仰天长叹,“都怪我太优秀。”


    系统……


    悲伤过后,怀瑾却想,系统说得没错,这个系统天然就是适配她。


    就因为她是个女的,就因为她当了队长,竟然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挑动大量的怨念。


    如果站在这儿的是个男人,他们不会诧异,不会反感,更不会恨得咬牙。可换了她,怨念值就跟开了闸似的。


    多好,那就让她一场一场地赢下去,赢到所有人闭嘴,赢到他们只能在背地里咬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赢到终有一天,再有一个女人站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台下再也没有一片嘘声。


    *


    毫无疑问,这场开幕式,出尽风头的当然是怀瑾!


    各单位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探过来,聚焦点只有一个。


    全国技能大赛,明面上是给工人们定档评级的擂台,暗地里也是各大单位、军代表、研究所挑人的猎场。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拼了命也要当队长。


    主席台上,胸前挂满奖章的人交头接耳,目光频频落在怀瑾身上。


    不知多少个省队的队长,在这一刻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争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为的不就是让主席台上的人多看一眼?结果人家不费吹灰之力,仅仅因为是个女的,就抢走了所有注意力。


    不公平,实在是不公平!


    “西南联省搞什么名堂?故意让个女的当队长,不就是来抢风头的?”


    一双双眼睛暗地里打量怀瑾,目光实在算不得友善。


    他们从那个瘦弱的身板、纤细的胳膊和那张并不算出挑的面孔上,实在看不出哪怕一丁点当队长的原因。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给出了同一个解释,就是来抢风头的,如此才能勉强盖住了他们那股子焦灼不安的自尊心。


    怀瑾微笑着任由他们打量。


    所有队伍进场完毕,歌舞表演开始了。


    是市里歌舞团出的节目,姑娘们扎着红绸子在台上翻飞,男演员们踩着鼓点腾挪跳跃,台下看得如痴如醉。这个年代的精神食粮实在是稀缺,连带队老师们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怀瑾也想看啊!但这破系统人物竟然升级了!


    “系统,”她痛苦地说,“模拟考试开始!”


    这才是她真正的金手指,也是她一路碾压所有人的底气,她可以在系统构建的模拟空间里,提前演练任何一场考试。


    代价是时间被拉长,折磨也被拉长,最重要是会扣大量怨念值。


    刚升完级,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啊!


    系统很高兴,【宿主,加油哦。】


    眼前的世界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四四方方的教室模样。


    怀瑾安慰自己,看看,别人在看表演,你在努力学习,这不超过他们都不应该!


    一套试卷凭空出现在桌面上。


    “锻工理论考试模拟,正式开始!”


    系统综合了往年所有省份的竞赛真题、本年度出题组专家的学术倾向、乃至国际冶金技术的发展趋势,生成了一套又一套试卷。


    每一套的难度不断攀升,撑下去不跳楼的怎么也能是当个拆弹专家了,心理素质爆表啊!


    第一套试卷摊开,怀瑾只扫了一眼题干,就骂出了声。


    “系统,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比往年的理论考试难这么多?”


    系统:“系统是不会有错的。”


    怀瑾质疑,“你一个盗版系统,出错很正常吧?”


    系统冷哼,“你知道我们盗版系统,为了不被正版比下去,在有多努力吗?!”


    怀瑾……


    你还骄傲上了?


    怀瑾揉了揉太阳穴,低下头开始做。


    然后便是翻天覆地的绝望。


    错!错!错!


    全错,怎么又是错?!


    她开始焦虑了,她是不是不应该在考试前挑战这破难度?


    在现实世界的开幕式看台上,所有人看到的景象是完全不同的。


    歌舞正酣,红绸翻飞,那个刚刚出尽了风头的女队长,坐在队伍最前排,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转播镜头扫过去了。这台摄像机是北京电视台派来的,镜头沿着各省方阵推移,扫到红旗省的队伍时,稳稳地停在了怀瑾身上。


    整个电视转播画面里,别的人都伸着脖子看表演,只有她,闭着眼。


    “哎呀,这个女队长怎么闭着眼睛?”


    “是不是对表演不尊重啊,不至于吧,刚才还那么风光……”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熬不住,睡着了?”


    刘老师坐在看台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是个经验老到的带队老师,太清楚舆论的厉害了。


    怀瑾本来就扎眼,这个时候在镜头底下闭眼,万一被扣上一个“态度不端正”“骄傲自满”的帽子,后面就算拿了成绩也洗不清。


    他赶紧穿过人群,俯身凑到怀瑾耳边,轻轻推了推她肩膀。


    怀瑾猛一睁眼,目光还是茫然的,像被人从很深水底一把捞上来。


    她花了两秒钟才认出面前是刘老师,又花了一秒才想起来自己正在开幕式上,面前是歌舞表演,头顶是转播镜头。


    “怀瑾同志,这么精彩的表演,你怎么不看啊?”刘老师语气紧张。


    怀瑾张了张嘴,差点哇一声哭出来。


    你以为我不想看吗?面对系统的变态数学题,眼前的歌舞,就是天堂,天堂!


    但她看见了对准自己脸的摄像机镜头。


    于是,怀瑾认真,“老师,我这段时间熬夜准备考试,有点累了。想趁着开幕式这点时间,让脑子静一静,争取考个好成绩。”


    转播间里的导播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这女娃娃为了比赛,太不容易了。”


    “嗐,我就说嘛,一个姑娘家,想在锻工这行里出头,不得比别人多下几倍的苦功夫?”


    “怪不得这么精彩的节目都不看,心里全装着考试呢。都学学人家这股劲头!”


    赞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唯独……


    坐在旁边那一群刚才还看得津津有味的队员们,此刻集体陷入了沉默,有种生吃了十个生柿子的悲伤。


    你个天天睡觉的人,好意思在我们这群日夜熬夜看书,火车上讨论题目,车厢里互相考校,连吃饭都在背公式的人相比吗?


    天杀的,赶紧开始比赛吧,他们已经受不了怀瑾了。


    他们现在很想看看,怀瑾输一次会是何等挫败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很显然, 怀瑾是不会羞愧的,她非常快乐地看着系统面板上又叮叮当当地跳了一串提示。


    觉得刚才被难题屠戮的创伤都在一点点愈合呢。


    于是怀瑾一边假装欣赏歌舞表演,一边在脑内的虚拟考场上疯狂做题。


    半小时后, 歌舞表演结束。


    怀瑾从模拟空间里彻底退了回来。


    她摸清了门道,这一届的理论考试,系统给出的模拟题有几个明显的特点。


    难度大, 范围广, 而且跟国际上的理论动向咬得很紧。


    有些题目的思路已经触及了现代冶金学的边沿,可同时又要求必须用当前六十年代的术语和工艺规范去作答。


    这就让她格外头疼。


    怀瑾的知识体系里,既有六十年代的苏联教科书, 又有五十年后的现代理论, 两套系统在她脑子里打架,有时候写着写着就顺手写出一个当下还没被证明的推论来。


    真要那样,就不是考满分的问题了!


    那是震惊全国,顺便被推进某个研究所做开颅手术。


    怀瑾有点苦中作乐, 不知道那时, 她天才的名头能不能解释得过去?


    系统:“怕什么,随便解剖, 他们绝对找不到我。“


    他们盗版系统最擅长的就是东躲西藏啦!


    怀瑾嘴角抽了抽:“那我脑子怎么办?”


    系统表示, “没关系, 我会妥善保管好你的大脑, 然后再去找下一任宿主。”


    “你倒是有情有义,”怀瑾干巴巴地说,“但谢谢, 不用,让我死得干脆点。”


    军乐团撤下,主席台重新肃静下来。


    正题来了!


    “同学们, 今天下午,本届大赛的第一轮竞赛——理论考试,就将正式开始。”


    “这是对你们多年来勤学苦练的一次检验,也是你们向党、向人民、向主席同志汇报成绩的时刻!”


    “我希望你们能够沉着冷静,赛出水平,赛出风格,赛出我们社会主义新青年的精气神!”


    全场鼓掌,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上台表演了。


    怀瑾深吸一口气,不求第一,起码前三啊!要不然就太丢人了!


    下午,理论考试即将开始。


    考场设在西郊一个大礼堂改成的考场里,几百张课桌排得密密匝匝,桌角贴着考号。


    监考老师别着考场工作证,在过道里来回踱步,让人心慌。


    考前半小时,场外的走廊和花坛边上全是人。


    大家三三两两围成一圈互相讨论问题,连不同省市的考生都凑到了一块儿,反正这一场是个人赛,没有队与队的竞争,大家倒放得开。


    “哎,同志,你们那儿的物理教材用的是哪个版本?”


    “我们用的是全国统编的,但加了一本省里编的补充教材,电磁部分讲得挺深。”


    “电磁?”问话的人脸色微变,“你觉得这次会考电磁?”


    “说不好,但你看今年这架势,我觉得悬。”


    拿着小本子的、掰着手指头算常数的、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草图的,乌泱泱一片,热火朝天。


    记者们比考生还兴奋。


    省报、市报、广播电台,来了七八个记者,拎着摄影机,在考场外面的走廊上来回穿梭。


    镜头对准了这些年轻的面孔,拍完了连连点头,“瞧瞧,这就是咱们新中国的青年,多团结,多上进。”


    镜头转个方向,顿住了。


    花坛最靠里的一张长椅上,年轻姑娘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呼吸匀净。春风拂过去,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回事?这怎么有个睡觉的?”拿相机的记者压低嗓子问。


    旁边的同行:“你不认识她?怀瑾啊。”


    “怀瑾怎么了?这马上要考试了,还睡?”


    那同行由衷的唏嘘,“听说这姑娘为了准备比赛,从来的路上就没好好合过眼。白天黑夜地熬,火车上别人打牌聊天,她闷头刷题。”


    “这不,熬到今天实在扛不住了。人家那是在养精蓄锐,等着上场见真章呢。”


    拿相机的记者“啊”了一声,再看那个歪在长椅上的身影,情不自禁把相机举起来,拍下来今天第一张单人照。


    旁边西南代表队……


    够了,真的够了。


    她在养精蓄锐?她那是熬夜学习?她那是整整睡了四天三夜实在睡不着了才睁眼!


    你们一个个被她卖了还替她点钱!


    可这话他们只能烂在肚子里,脸上还得挤出“对对我们队长很辛苦”的笑容。


    两点,进场铃响了。


    几百号人鱼贯而入,按考号就坐,怀瑾的牌子上印着“099”。


    怀瑾表示这个号码不太吉利,差一分满分,看来考试要谨慎点。


    系统……


    封建迷信要不得!


    两点三十分。


    主考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教授,把手里一沓试卷举起来。


    “全国青年技能大赛,物理考试,现在开始。”


    怀瑾把试卷拿到手,先不急着写,而是从头到尾把试卷翻了一遍。


    然后情不自禁就笑了。


    旁边的李柚正好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震,难道很简单?太好了!


    李柚低下头,深吸一口气,也开始看题。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第一道题,“一个质量为m的滑块……求滑块滑到底端时的速度。”


    嗯,这题还行。虽然比平时练的难了一点,但咬咬牙能做出来。


    但第二道题——


    “一束电子以速度v垂直进入匀强磁场……”


    这啥玩意?磁场?!


    李柚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锻工考试考磁场?这跟打铁有什么关系?她把题目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错,是磁场,电子,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


    她默默扭头看向怀瑾,完了,她家队长,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了?要不然怎么还能笑出来?!


    整个考场的空气,在开考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经彻底沸腾了!


    “疯了吧?这考的什么?”


    “大爷的,脑子没问题吧?”


    “这是人考的吗?”


    “安静,”监考官连拍桌子,“谁再出声,按违纪处理,取消考试资格。”


    考场里安静了,但不耽误考生们内心疯狂骂人。


    刘老师等人则是被安排在考场外面的休息室里等候。


    休息室不大,摆了几条长椅,墙上挂着领袖像,桌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倒扣的杯子。


    七八个随队老师挤在一起,然后就开始腾云驾雾抽烟。


    刘老师被熏得头疼,又忍不住继续打探消息。


    “这题出得也太离谱了,”东北联队的随队老师第一个憋不住了,“电磁场?电磁场跟我们锻工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培养技术工人,又不是培养物理学家!”


    北京队的指导老师靠在椅背上,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话不能这么说。技能大赛嘛,理论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再说了,这题目对大家都难,又不是针对哪一家。”


    嘻嘻,反正他们北京的学了。


    “拉倒吧,”西北的老师冷笑一声,“你们北京的孩子,从小教育资源就好,物理老师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们那儿的娃,有的连课本都是三个人共用一本,你跟我说对大家都难?”


    “就是,”山西队的老师接话,“这组委会也是,出题之前不调研调研?城乡差距、东西部差距,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这么一刀切,那咱们这些普通省市的学校,还比什么?直接让北京上海东北的上去领奖不就完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老师叹气。


    这些老师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他也觉得题目出得太难了,那上面的知识点,有些根本不是技校教材里的内容,那是高中物理甚至大学普通物理才讲的。


    让一群十六七岁的技校学生去考这个,不是为难人是什么?


    刘老师灰心丧气,实在不明白这场考试的用意,却想起出发前,省里赵局长跟他说的那句话:“老刘啊,这次比赛,不光是比赛。”


    不光是比赛,那是什么?用意是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想,休息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老师,怀瑾被人欺负了,你快去看!”


    刘老师:!!!


    谁?!哪个崽种?!


    *


    第一个发现怀瑾异常的,是监考的程教授。


    他按照惯例在考场里巡视,走到第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靠窗那个麻花辫的女生,正在翻页。


    还是直接从最后一页开始翻!啥意思?总不能做完了?


    程教授看了一眼手表,开考还不到二十分钟。


    他皱了皱眉。这孩子,是做得太快了,还是放弃了?


    怀瑾毫无所觉,笔尖游走,一行一行的公式,一个一个的数字,写得又快又稳。


    最夸张的是,她草稿纸干干净净的,几乎没有涂改的痕迹。


    程教授摇头,看来是乱写,走了。


    只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惊愕发现,第二页了!她已经开始做第二页了!


    程教授深吸一口气,不能站在学生后面看,影响人家考试。我是主考官,我得注意形象。


    他强迫自己走到考场另一侧,去看别的学生。


    别的学生,有的在咬笔,有的在揉太阳穴,一看就被难倒了。


    程教授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才正常嘛。


    他又忍不住朝怀瑾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家伙!第三页了!


    程教授的脚不听使唤了,愤怒朝怀瑾走去,他倒要看看,这学生到底在干什么?


    走进,弯腰,看试卷……


    然后,默默张大了嘴巴,这啥玩意?!


    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


    程教授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均匀了。


    他一题一题往下看,脑子里的对勾一个接一个地打下去,打到第十题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全对?!怎么可能?!


    虽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步骤,但凭他几十年的教学经验,那些公式、那些推导,大概率不会有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怀瑾的侧脸,发现怀瑾竟然在笑?如此紧张,难度极高的考试,竟然有考生在笑?!


    程老师震撼了。


    “老程?老程!”


    程教授猛地回过神来。


    另一个监考老师,姓王,四十出头,正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喊他。


    “你站这儿半天了,”王老师小声说,“挡着人家光了。”


    程教授这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怀瑾的半个肩膀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了。


    他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恍然大悟,大方把写完试卷给他。


    程教授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不用……”


    这可是破坏考试纪律的行为,他是那种人吗?!


    他正要走开,余光忽然扫到了怀瑾的试卷,怀瑾竟然做完第四页试卷了?!


    天呐!程老师一阵天旋地转,颤抖着手看试卷,三道计算大题,竟然写满了!


    再看其他考生的这部分还是空的,还在前面选择题和填空题上挣扎呢!


    是乱写的吧?一定是乱写的吧?


    然而,他瞪大眼睛去看,却只看到整整齐齐的公式、推导、代入、计算,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环环相扣,清清楚楚,绝无错漏!


    见鬼了!!!


    “老程?”王老师又凑过来了,这回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你干嘛呢?把试卷给学生,这不合规矩。”


    程教授没反应。


    王老师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行了行了,知道你好学,考完了你再慢慢研究,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试卷上,然后声音就断了。


    “这……”王老师的声音发飘,“全做完了?”


    程教授凝重点头。


    王老师一把把试卷从程教授手里“抢”了过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全对。计算题,全对。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这,这不应该啊!”


    程教授看了他一眼,要不然,你以为我为难小姑娘呢?!


    王老师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教了二十年的书,监过的考试少说也有一两百场,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提前交卷的,交白卷的,考场上睡觉的、吃东西的、在厕所偷天换日的,跟监考老师较量武力的都见过。


    但开考不到半小时就做完了一张能难倒全国尖子生的物理试卷,而且全对,他是真的没见过!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张卷子,是不是提前泄题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如果泄题,不可能泄给一个西南学生吧?其他人怎么做得这么痛苦?


    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王老师低头又看了看那张试卷,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她没用算盘?”他抬起头,看着程教授。


    程教授点了点头。


    王老师又低头看,看草稿纸。怀瑾的草稿纸上没有太多的计算过程,就几个数字。


    想来是她把大部分计算都在心里完成了,草稿纸上只记了一些中间步骤的关键数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怀瑾的心算能力极强,意味着她对这些公式的熟练程度已经达到了不需要动笔推导、可以直接写答案的级别。


    王老师整个人都颤抖了。


    妈妈,我好像遇见天才了!


    第三个监考老师姓李,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去年才从工厂调到教育系统。


    她正在考场后面巡视,一抬头,看见前面两个同事,一个主考官、一个资深教师,正凑在一个学生旁边,脑袋挨着脑袋,活像两只呆头鹅。


    这不就耽误人姑娘考试了吗?!


    李老师皱了皱眉。


    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守规矩?考试期间不能干扰学生,这是纪律,是原则,怎么能带头违反呢?


    她快步走过去,正要开口批评程教授和王老师,目光忽然落在了桌上的试卷上。


    怀瑾正低着头,写完最后一题。写完,伸伸懒腰,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几只在檐下筑巢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跟她前途一样明朗呢。


    李老师:!!!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批评,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惊愕看了一眼手表,开考四十五分钟。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这……”李老师看着程教授,“她全做完了?”


    程教授点了点头。


    “……然后呢?”


    “基本全对了。”


    李老师拿起试卷,翻到计算题那页。三道大题,每一道的解题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格式规范。


    她看到第三道计算题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道题涉及到的是一个热力学过程,气体被压缩,体积变化,温度变化,压力变化。


    题目给了初始状态和末状态的几个参数,让求做功大小。


    这道题难在,它需要考生先判断这是一个什么过程,然后选择合适的公式,然后代入数据计算。


    如果判断错过程、选错公式,算出来的答案会差一个数量级。


    怀瑾竟然做对了!


    于是,等刘老师一来,就是三个监考老师围攻怀瑾的模样,这怎么能不让他愤怒?立刻抗议、指责!


    三位监考老师游魂似地离开了。


    *


    怀瑾把笔放下了,准备提前交卷。


    她将会在全场五六百人的注视下,成为第一个走出考场的人。多威风!


    然后怀瑾突然瞟到自己身上99号,不对!


    当真是一个激灵,怀瑾猛地警醒。


    前后左右都在拼命写试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前交卷!


    怀瑾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不正常。


    她太清楚这次比赛的对手了。


    北京队的杨建平,清华附中保送生,物理成绩常年年级第一。


    东北联队的王建国,去年全国赛理论单科第三名,那道所有人都做错的热力学大题,他是全场唯一做对的人。


    山西的刘铁军,更不用说了,他爸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物理系的教授,从小在实验室长大的。


    这些人,怎么可能比她慢?


    怀瑾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如果她是杨建平,拿到这样一份试卷,以她的水平,做完并且确认无误,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她得出了一个结论,不会比她慢太多。


    可现在,开考快一个小时了,全场没有一个人举手交卷。


    这不正常。


    唯一的解释是,这份试卷有问题。


    或者说,是她的判断有问题。那些她看起来理所当然的答案,很可能藏着她没发现的陷阱。


    怀瑾的后背微微发凉,好险!


    要当真拿不了满分,不就丢脸丢大了吗?


    怀瑾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想马上站起来走出考场、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冲动,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不行!冷静!


    怀瑾的目标是满分。


    只要不是满分,第一个交卷和最后一个交卷,没有区别。


    怀瑾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系统面板调出来扫了一眼,果然,任务完成的提示音没有响。


    这说明她目前的这份答卷,并不是满分。


    也就是说,她确实有做错的题。


    系统:?


    拿它作弊啊?


    怀瑾重新翻开试卷,重新检查。


    半个小时后。


    山西队的老师趴在窗户上,声音都劈了,“东北联队的王建国,第一个交卷!”


    休息室里一片骚动。


    东北联队的老师故作淡定地喝了口茶:“这孩子,就是毛躁。说了多少次了,做完要检查,要检查,就是不听。”


    其他指导老师……


    呵呵。


    刘老师实在心急。


    “老刘,”有老师凑过来,“怀瑾她怎么还没出来?”


    “你不是说她物理底子好吗?刚才那几个监考老师围着她转了那么久,我还以为她要提前交卷呢,怎么……”


    “别问了。”刘老师打断他,语气不太好。


    那老师缩了缩脖子,退开两步,又去找另一个随队老师嘀咕去了。


    刘老师看着考场的方向,七上八下的。


    他比谁都清楚怀瑾的物理水平。


    省赛的时候,她的理论成绩可是排第一的。


    这次她怎么这么久?


    是题目太难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出来了出来了!”窗户边又有人喊。


    刘老师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往后倒。


    “谁?谁出来了?”


    “北京队的杨建平!第二个出来了!”


    刘老师慢慢坐回去,弯腰把椅子扶起来,没说话。


    那老师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咱们的怀瑾怎么还不出来,该不会确实难度很高?”


    “闭嘴。”刘老师这回声音大了些。


    那老师彻底不吭声了。


    可事实证明,不光是刘老师着急。很快,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提前交卷的走出来了,大多是各队队长。


    休息室里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知不觉地就拐到了怀瑾身上。


    “西南省那个女队长呢?还没出来?”


    “没呢。我盯着呢,到现在没看见。”


    “哎,你们说,她该不会是不行吧?”


    “别瞎说。人家初赛那个阵仗,能是吃素的?”


    “那可不一定。这物理题,那可是真功夫,做不了假的。”


    考场里,怀瑾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卡了将近十分钟。


    第三道计算题。


    她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每一步推导都核对过了,公式用对了,单位换算对了,小数点也没点错。


    可系统就是不给她满分。


    到底哪里错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密的嗒嗒嗒。


    坐在旁边的李柚被这声音扰得心烦意乱,见是怀瑾,压下担忧,只能把自己往另一边挪了挪。


    怀瑾没注意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那个陷阱,到底在哪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七个人举手交卷了!


    每一次有人举手,休息室里就传来一阵骚动,那骚动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怀瑾的后背上。


    怀瑾的额角开始冒汗了,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胸口,马上就要漫过眼鼻了。


    她想举手,她想现在就举手交卷,走出去,不管对错,至少不用再坐在这里受这种折磨。


    她想……


    不,你不能。


    怀瑾突然闭上眼睛,所有不安、恐惧、忧虑被强行压住,只剩下冷静的头脑。


    不要急,怀瑾,不要急。


    读到第十遍的时候,怀瑾的目光忽然定在了。


    找到了!


    她飞快地把题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果然!


    题目要求计算物体从a运动到b时,传送带克服摩擦力做的功,大多数人理所当然直接带入公式求解。


    但怀瑾认真思索后,却发现物体与传送带有滑动摩擦的时间仅为加速阶段。


    换句话来说,共速后只有静摩擦力,而静摩擦力不做功,所以公式中所带入的距离,应该是传送带在滑动摩擦的位移!


    怀瑾出了一身冷汗,这还是第二小问,这一问错了,那么第三问的求热量也一定会错,那可就完了。


    可恶的出题人,阴险至极。


    骂归骂,怀瑾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


    刷刷刷地改完了答案,重新写了一遍推导过程,然后从头到尾又把整张试卷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她举手。


    “老师,交卷!”


    主考官程教授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在开考后一小时四十五分,全场第九个交卷。


    但程教授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这女娃娃,真是了不得啊。


    怀瑾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刘老师第一个冲了上去。


    “怎么样?”


    怀瑾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呵呵,冠军,非我莫属!


    刘老师咯噔,难道考差了?


    他立刻会意,不再追问,忍下满腹心酸,伸手拍了拍怀瑾的肩膀,“没事,咱们下次努力!”


    物理考试结束后半小时,紧接着就是数学。


    连续两场考试,中间只休息半小时,这对考生的体力、精力和心理承受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不少学生走出物理考场的时候脸色发白。


    “这也太折磨人了。”


    “就是,物理那么难,脑子都快转不动了,还得接着考数学?”


    “组委会这是想把咱们考死啊。”


    抱怨归抱怨,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上,等着发卷。


    怀瑾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放松远眺。


    李柚坐在旁边,看着怀瑾那副悠闲的样子,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是比人和猪之间的差距还大!


    “发卷了发卷了。”


    试卷传下来的时候,怀瑾像刚才那样从头到尾翻一遍。


    有了物理考试的前车之鉴,她已经摸出了组委会的出题路数,疯狂挖坑。


    每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题目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让你想撞墙的陷阱。


    怀瑾翻完一遍,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难度确实大,但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但问题是陷阱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怀瑾惊疑不定,这次考试,到底在筛选什么?


    系统:“这不才正符合你们锻工的要求吗?锻工这行,一个小错误就是一批废品,一个陷阱没发现就是一场事故。你们这行,不就是专门跟陷阱打交道的吗?”


    怀瑾沉默了。


    不是,主要是这话说得竟然很有道理。


    她悲伤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一道综合性极强的大题,涉及到函数、几何、代数三个大板块的知识,整整占据了试卷最后一页的全部篇幅。


    怀瑾把试卷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她决定从最后一道大题开始做起。


    这道题分值最高,陷阱最多,需要的精力和时间也最多。


    趁着现在脑子还清醒,先把它做下来。前面的小题虽然也有陷阱,但毕竟分值低,就算万一中了招,损失也有限。


    考场里,算盘声此起彼伏,像夏天的雷雨,一阵接着一阵,搅得人心烦意乱。


    怀瑾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次算盘,所有的计算,都在脑子里完成。


    她写答案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坐在旁边的李柚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后悔了。


    因为她看见怀瑾的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答案已经写到了第三页,而她自己才刚做完第一页。


    我去!是人否?!


    李柚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看她,不你是你,她是她,她是天才,你是人,人要跟人比,不要跟天才比。


    李柚竟然当真平静下来了。


    呵呵,她才是正常人!


    怀瑾一路平推,选择题、填空题、应用计算题……那些旁人绞尽脑汁、在草稿上演算半天的关隘,于她不过是闲庭信步。


    笔下不停,思路畅通无阻。不过三十分钟,眼前一片坦途,唯余卷尾两道附加题。


    是一道从厂矿技改现场直接搬来的应用题,相当刁钻,塞满了绕口的专业名词。


    什么“淬火应力折损参数”、“铣刀转速与进刀率比值”……然后冷不丁拐了个弯,问你铁砧与锻锤的落距比例在考虑砧座弹性形变时的修正公式。


    看着人眼睛疼。


    但怀瑾表示,再刁钻,能有变态系统刁钻吗?!


    系统:???


    换成一般考生,光是看到“砧座弹性形变”这几个字就该挠头了。


    但怀瑾不一样。


    她在系统的模拟空间里刷过的几千套题里,有一整套专门讲锻造力学建模的,里面的题目比这个阴损十倍。


    她看完题干,脑子里自动跳出了七八个可能的陷阱位置,然后一个一个比对过去,确认出题人这一回还算做人事,只在冷却速率那个点上埋了小坑。


    怀瑾先在草稿纸上把核心公式列出来,代数字,算结果,得数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嚯,这个数字一看就很像数学题的正确答案嘛!


    也符合实际生产常识。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直接往卷子上誊。


    不过十分钟,第一道附加题拿下!


    最后一道附加题。


    怀瑾被题干的短小惊了一下,就两行字,一行是条件,一行是问题。


    怀瑾……


    组委会,你们是真不做人!


    题目短,意味着给出的已知条件少;已知条件少,意味着要从极少的线索里自己搭出整套计算框架。


    而计算框架一旦搭错一步,后面全完。


    怀瑾把题目里的三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迅速勾了一下解题路径,然后……可以不做吗?!


    计算量太大了!痛苦脸!


    先计算原材料密度,再算锻造比,然后算到热处理后的晶粒度分布、最后反推初始下料尺寸。


    每一步计算都牵涉到三四个变量的联立,中间任何一个环节的数值偏差,都会在最后一步被放大几何级数。


    天呐……


    系统表示,“怎么样,是不是发现系统还是很善良?”


    怀瑾悲伤拿起算盘。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数学题?尤其是有大量计算的数学题!


    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在考场里不算稀罕,从选择题开始,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没断过。


    但怀瑾这儿的算盘一响,好几个人的都忍不住看过来。


    过道里踱步的程老师瞪大眼睛,这个女娃娃,从物理到数学,前面的题目全是心算,半个算盘珠子都没碰过。


    现在她把算盘拿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嚯,看来是碰到计算难题了。


    程老师按捺不住,借着巡视的由头绕了个弯,从怀瑾身后走过的时候把脚步放得比猫还轻,这回他们家那个凶神恶煞的刘老师,总不能说他耽误学生考试了吧?


    程老师美滋滋看向她的卷面上,不可置信眨眨眼静,啥玩意?最后一道附加题!


    她做到了最后一道附加题!


    程老师当时就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讲台上坐着的时候草草翻过这套卷子,翻完之后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揪着出题组的领子骂一句,这他大爷是人做的?你们就不怕学生相约天台见?


    这套数学卷的难度比物理卷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他们也不敢拍胸脯说自己在考试时间内做得完。


    就在这时,算盘声忽然停了。


    程老师的心跟着拎了起来。


    “怎么停了?不会做了?”


    这是最能自洽的猜测,做到最后一题卡壳,再正常不过了,不丢人。


    他刚想松一口气,却看见怀瑾放下算盘,把笔提起来,像是在誊抄早就打好了腹稿的东西。


    几分钟后,笔帽咔嗒一声扣上。怀瑾靠上椅背,开始从头检查。


    程老师:?!!


    喉咙吞吐,硬生生把那句“这就做完了”咽了回去。


    这才四十五分钟??一套连老师都觉得难到过分的数学卷,怀瑾就做完了?还是第一个做完的学生?


    考场前方忽然炸开一声响亮的“交卷”,把程老师从恍惚里拽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弹了一下,惊恐抬头看过去,哦,不是她。


    是杨建平,正骄矜举着手。


    程老师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不是怀瑾啊。


    有些庆幸,又有些可惜,怎么就不是怀瑾呢?


    紧接着,又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举手了。第二个交卷的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第三个是山西队刘建国,到了第四个,节奏断了,底下像是出现了断层,好一阵子没有人再举手。


    考场里翻纸声和算盘声重新稠密,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叹气。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响起来,让整个考场活过来了。


    “交卷。”


    众人:!!!


    全场几乎在同一秒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因为全场只有一个女生!


    上一场物理考试她拖到第九个才交卷,这一场数学她杀进了前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从草稿纸堆里拔出来的考生们, 有的错愕,有的警惕,有的干脆就是赤裸裸的怀疑。


    “怀瑾不是理科一般般吗?上一场物理她不也就排第九吗?”


    “这数学她怎么这么快?!”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实在压不住了。


    程老师收卷时, 低声询问:“小同志,检查仔细了?”


    怀瑾回以他无比自信的微笑:“再确定不过了,程老师。”


    她眼中的光那么坦然、自信、理所应当, 竟让阅人无数的程老师竟然当真相信, 或许,这个女娃娃当真能拿第一!


    于是,程老师也笑了, “行, 同学,那就祝你考个好成绩。”


    怀瑾坦然地点了点头,轻快走出了考场。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提前交卷的男生。


    她一推门, 三道目光一起打过来。


    发现是她, 当即拧起眉,很是不可思议, 以及……不欢迎。


    怀瑾谁也没看, 径直走到墙角的长椅, 把书包往脑袋底下一垫, 闭上了眼睛。


    几人:???


    休息室里的空气僵住。


    那三个男生交换了一轮眼神,各自从对方脸上读出了相似的困惑,她怎么在睡觉?


    这间休息室当然是给大家休息的, 可下午还有考试,谁敢睡?


    在怀瑾来之前,大家都在默背下午的知识点。


    唯独墙角这位, 睡得四平八稳,像是在宿舍午休。


    杨建平盯着怀瑾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如此。”


    山西队的那个接上:“看来还是女的,没什么抗压能力。”


    第三个补了一句:“之前开幕式,怀瑾就出尽风头,怕不是提前交卷也是他们队商量好的手段。”


    “对,物理才考了第九,数学突然就第四了?谁知道怎么做到的?”


    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没把话说完,但恰好够所有人把潜台词补齐。


    于是几个男生便情不自禁哄笑起来。


    却发现怀瑾竟然还在睡,就跟真听不到他们话一样。


    几人不禁面面相觑,这都没把人激怒?


    大家不禁提高警惕,这怀瑾看来真不是一般人。


    于是也不做无用功了,疯狂复习。


    *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怀瑾的意识早已沉入系统,疯狂刷题。


    题海战术好啊,题海战术秒啊!


    她爱做题!做题爱她!


    经历过物理场的惊险和数学场的碾压,她现在对这个盗版系统的模拟功能只剩下一个评价,“好用,太好用了。”


    从物理考试差点被陷阱坑到到现在,她不过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摸索,就掌握了一套全新的备考方法。


    在进入任何一种类型的题目之前,先不急着做题,而是把自己代入出题人的脑子,预判这道题会在哪里下绊子、会考察哪些知识点、会要求哪种解题思路。


    等她把所有可能的陷阱都摆出来铺在面前,再去看卷子,就像拿着标准答案在检查。


    系统得意,像偷了鱼的猫。


    “那是,我盗版的全是正版系统最受欢迎的功能!”


    怀瑾……


    怪不得人正版系统追杀你!


    是人,哦,是统都受不了你这坑货。


    当天下午只排了两门,考完就散了。


    晚饭后的招待所走廊里,各队的带队老师都在给自己的学生打气,什么“已经考完了别多想”、“明天实操才是重头戏”……


    全是空话。


    众人默默看向刘老师。


    刘老师……


    咋办?他的词全被说了!


    索性,把西南的人都聚到一间房里,挨个拍了肩膀,特别在怀瑾背上多拍了两下:“别怵。回去踏实睡一觉。”


    “卷子已经交上去了,想也没用,好好养精神。”


    众人:……


    谢谢老师,一点都没有安慰到呢。


    大家都没说话,气氛很沉重。


    他们都自认为是天之骄子,前程一片大好。


    然而,这两张卷子像接二连三巴掌,把他们从老家带来的所有骄傲、所有底气,一巴掌全扇碎了。


    他们不是没做过难题。


    在省队集训的时候也刷过几套往届的模拟卷,那会儿还觉得自己挺行,甚至想着到了北京说不定能超常发挥。


    结果两张卷子下来,他们连填空题的选项都没掰扯清楚,那边已经有人提前交卷了。


    差距,喘不过气来的差距。


    刘大勇想起自己试卷上那大片怎么也钻不透的难题,再看怀瑾竟然有心情翻招待所挂着的旧画报,那股邪火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


    “怀瑾同志,你交卷那么早干啥?故意显摆?坏我们士气是不?”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哦豁,打起来了吗?


    他们就知道,刘大勇和怀瑾之间,总归是要有一出的。


    刘大勇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全倒出来:“物理考试你排第九名,不是第一个交卷的,这说得过去。”


    “数学考试你突然就第四个交卷了,为什么?你是不是故意提前交卷,给我们制造压力?”


    刘大勇眼睛都红了,“你知道我们剩下的人坐在考场里,看见你们一个一个举手交卷,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我们还在做选择题,你们就交卷了!我们,我们还考什么?!”


    刘大勇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对啊!为啥这破考试,允许大家提前交卷呢?


    这不是活生生告诉碾压他们自尊,告诉他们有多失败吗?


    怀瑾从画报上抬起眼,表情比他还要理所当然:“考完了不交卷,坐在那儿数算盘珠子吗?”


    刘大勇被她这个回答噎着,嗓门又粗了一圈:“你考完了就不能再检查检查吗?你那么早交卷,你就确定自己能拿满分?万一有错的呢?”


    怀瑾:“这么简单的卷子,你们考不到满分吗?”


    所有人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这么简单的试卷?”


    “她说这套让大家骂爹喊娘的试卷这么简单?”


    天呐,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铺天盖地的怨念值,让怀瑾心情愉快。


    怀瑾恍若未觉双双喷火的眼睛,继续轻飘飘地补着刀。


    “前面早走的几位交卷,也是奔着满分去的。赶那么早,不就是给后头磨蹭的同志一点压力?提提速嘛!”


    “想来咱集训队的同志都是成熟的革命战士、搞科研的好苗子,这点小压力,那肯定都是顶得住的,对不?”


    什么叫做阴阳怪气,这就是了。


    “呜!” 角落里真传来了忍都忍不住的呜咽声。


    “怀瑾!算你狠!”


    “我们,我们跟你拼了!”


    悲愤的控诉此起彼伏。


    承认自己考不到满分?那是废物。


    承认自己中了别人的心理战术?那是蠢。


    承认自己没有抗压能力、不成熟,还没有骨气?


    那是又废又蠢还不许人家说。


    马快手仰面倒在了床上,拿枕头捂住泪流满面的脸,“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


    刘大勇又悲又愤,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发出嘶吼。


    “怀瑾!我倒要看看你能考多少分!”


    看着一张张或惨白、或通红、或羞愤交加的脸,怀瑾变态快乐了。


    “好好休息呀同志们!明天还得为革命加油呢!”


    众人……


    请苍天,收了这妖孽吧!


    倒是刘老师特意找怀瑾谈了谈话。


    “怀瑾,你是队长,话不好这样说嘛!都是革命战友,要讲团结互助!”


    看看你的队友都成湿哒哒蘑菇了。


    怀瑾笑眯眯:“老师,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我连卷子都没掏出来念答案给人听,够地道了吧?”


    你还想对答案!


    还真有几个眼神闪烁、探头探脑想和怀瑾对答案的学生,被老师吼了回去:“都回去看书,想对答案?门儿都没有!”


    也不想想怀瑾这么自信报答案,她能做错吗?到时候发现考太差,崩溃的还不是自己?


    刘老师到底让怀瑾收着点,要是让别人说点什么闲言碎语,譬如不团结同志啦,思想滑坡了,那就麻烦了。


    怀瑾不在意点点头。


    刘老师则是回去安慰下大家,“怀瑾,也是为大家好,大家不要想太多,别往心里去……”


    被捅了无数刀的同学们……


    老师,你们偏心!


    昨晚怀瑾那场数学提前交卷的风波,并未引发太大波澜。


    毕竟六十年代,大家还是不相信长辫子姑娘能在爷们堆里掀浪头滴。


    *


    直到第二天上午——


    化学开考,怀瑾成为第一个举手交卷的考生身上!


    “是怀瑾!”


    “西南那个扎着俩麻花辫的小姑娘?!”


    连原本气定神闲的杨建平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第一次浮上愕然,紧接着果断扬手:“交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考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杨建平停了一下脚步,一看就是在等她。


    怀瑾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杨建平忽然开口了,“你怎么做到的?”


    怀瑾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做到的?”


    “提前四十分钟交卷,”杨建平盯着她的眼睛,“化学试卷的难度我心里有数,不可能有人四十分钟做完并且确保全对。”


    “那看来你对化学难度的判断与我不一样。”


    话题就此终止,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始背答案。


    “第一题A,第二题C,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杨建平没等她回答,“我选B。氧化剂和还原剂的物质的量之比是1:3。”


    他停下来,看着怀瑾,像是在等她说“我也是B”。


    怀瑾看了他三秒钟,笑了,“选C。”


    杨建平愣了一下:“C?怎么可能?”


    怀瑾说,“它问的是‘被还原的氧化剂’和‘被氧化的还原剂’的比例,你算的是总比例,所以应该是……”


    “1:2。”杨建平替她说完,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会在如此简单一道题出错!


    刘老师匆匆赶来,愤怒地看向杨建平,觉得他在怀瑾面前背答案,毫无考试道德。


    对方老师也面露心虚。


    可随后,杨建平失魂落魄地说道:“第三题选 C,怎么可能是 C?”


    对方老师瞬间心态失衡,这是杨建平做错了?


    怎么可能?他惊愕看向那一对已经走远的师徒。


    这怀瑾,到底是何方神圣?


    锻工基础理论的考试,是在一片低气压中开始的。


    这门课是所有人心里的鬼门关。


    题目深、广、刁钻,光书本上那点墨水,肯定不够,还要在车间不断实践。


    每个考生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输给怀瑾数理化可以忍。


    但这门课,不能再输了,要不爷们脸往哪儿搁?


    “我就不信了,”东北联队的王建国表示,“她一个学了一年多的,能在这门课上比得过咱们?”


    队友点头,斗志汹涌。


    开考铃响。


    十分钟,二十分钟……


    考场只能听见考生们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


    难,真难啊!


    直到第二十五分钟,第一声翻页响了起来。


    “唰!”


    全场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


    是北京队的杨建平。


    他面无表情地把试卷翻到了第二页,继续往下写。


    程老师在杨建平身上停了一瞬,含笑点头。


    这一届的考生,确实不一般。


    往届到了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第一页挣扎,能这么快翻页的,少之又少。


    考场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较着劲,不能慢,不能输,不能让别人拉开差距。


    第三十五分钟,第二声翻页响起。


    这次是东北联队的王建国。


    他的动作很重,可以看向怀瑾,只可惜怀瑾没在意,头都没抬。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响起。


    刘铁军,李志远……都开始翻页了。


    休息室里,几个老师隔着玻璃窗往里看,小声议论着。


    “这一届的苗子确实好,”山西队的老师感慨,“往年这个时候,能有五六个翻页就不错了。今年这都七八个了吧?”


    “杨建平那个速度,不愧是北京队的。”


    “王建国也不差,你看他答题那个架势,稳。”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怀瑾身上。


    “哎,你们那个女队长呢?”有人朝刘老师那边努了努嘴,“翻页了没有?”


    刘老师眉头皱着,一副懒得和尔等俗人交流的架势。


    “还没呢,”另一个老师替他说了,“我也注意了半天,她那个位置,到现在没翻过页。”


    “那估计是卡住了。”东北联队的赵老师端着茶缸子,语气轻松,“这门课,光聪明没用。得靠积累。”


    “也是,她能拿个及格就不错了。”


    “及格?我觉得悬。你没看她前面几科考得快,那是底子好,适合上普高。锻工基础这东西,没几年功夫下不来。”


    刘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道考场打人,会被驱逐出去吗?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劲!”


    “怎么了?”


    “怀瑾是不是从最后一页开始做的?”


    几个老师同时凑到窗户跟前,眯着眼睛往里看。


    怀瑾的座位靠窗,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试卷照得一片白晃晃的。


    众人晃了下,这才看清,她面前的试卷,确实不是第一页!


    而出最后一页上那两道实验题。


    “她疯了?”赵老师脱口而出,“那两道实验题是最难的,分值最高,但也是最容易丢分的。”


    正常人都是先做前面的基础题保底,有时间再做实验题。


    她倒好,直接怕硬碰硬?


    “年轻人,太毛躁了。”有人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也许人家有把握呢?”


    “再大的把握也不能这么干。万一实验题做不出来,前面的基础题又没时间做,那不是两头空?”


    刘老师站在窗边,后背上渗出了薄汗,这下是彻底没有打架的心情了。


    这丫头,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急死他了!


    考场里,怀瑾的笔尖在试卷上游走,又快又稳。


    那两道实验题,对别人来说很难,对她来说可太简单了!


    第一道实验题,给了一块矿石的照片和化学成分分析表,要判断是什么矿石,写用途,写工艺流程。


    别人看到这张照片,可能要琢磨半天,颜色、光泽、硬度、磁性、条痕……一个个比对,一个个排除。


    怀瑾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结论,是磁铁矿,也就是四氧化三铁。


    这玩意,怀瑾在模拟空间天天见!


    至于工艺流程?那就更简单了!


    对于别人来说是创新的实验题,对怀瑾来说,却是现代已经证明过的,写在教科书上的玩意。


    当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先采矿,然后破碎,再高炉炼铁,转炉炼钢……”


    至于破碎到什么粒度、烧结矿的碱度、高炉的风温……没有谁比怀瑾更有发言权了!


    怀瑾在纸上写这些的时候,当真是酣畅淋漓!


    第二道实验题,给了一张金相照片。


    照片上的组织,粗大的片状珠光体,像密密麻麻的树叶。


    怀瑾皱起眉,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正常的组织。


    正常的淬火加回火,得到的应该是回火马氏体,针状,细密,像冬天的霜花。


    如此粗大的片状珠光体,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加热温度太高了,奥氏体晶粒长大了!


    无数次失败的怀瑾很有经验补充,“建议增加一次预备热处理,细化原始组织,减少淬火变形。”


    怀瑾怀疑,标准答案上应该没有这一条。


    毕竟考到这,难度太大了。


    但她知道,如果在实际生产中遇到这种情况,光把温度调回来是不够的。


    组织已经粗大了,直接淬火还是会出问题。得先把粗大的组织正火细化,再重新淬火。


    这就是经验啊!!!震声!


    怀瑾不禁为自己的才华横溢而鼓掌激动。


    系统:……


    休息室里,几个老师趴在窗户上,人快疯了!


    “她做到选择题了,”山西队的老师声音发虚,“她把后面实验题做完了,翻回前面了!”


    “什么?这做完那两道实验题?”


    赵老师撂下茶缸子,脸色大变,“做完了不一定能对。”


    刘老师怒目而视,“你怎么知道她做不对?闭上你的乌鸦嘴?”


    赵老师被噎了一下:“我当然不是!就是猜的……”


    “猜就别瞎下结论。”


    赵老师的脸涨红了,但看了看刘老师撸起袖子的肌肉,把话咽了回去。


    哼,野蛮人。


    但他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那两道实验题,第一道的矿石识别,第二道的金相分析,都是组委会从工厂一线拿来的真实案例,连他自己做都不一定能全对。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不到几十分钟做完了?


    这不合常理!


    更不合理的是,怀瑾的笔还在飞快地写着,选择题一题一题地过,填空题一空一空地填,全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那种速度,怎么说呢,像在抄答案。


    考场里,第一梯队的考生们还在跟第三页的难题较劲。


    杨建平卡在了一道关于热处理工艺的计算题上。


    公式他用对了,代入也没错,但算出来的数字怎么都不对。


    王建国在算一个合金元素的含量问题,题目给出的条件很全,但用常规方法算出来的结果,跟选项里的任何一个都对不上。


    ……


    这些人,都是各省市的佼佼者,都是奔着全国冠军来的。此刻却像是一群被陷阱困住的困兽,焦躁、愤怒、不甘,但就是出不来。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老师,交卷。”


    如此从容、淡然,但在这只有叹息的考场里,如同刀锋一般,刺穿了每个人的防线。


    怀瑾交卷了,怎么可能?!


    所有人骇然抬起头,“是怀瑾?怎么可能是她!”


    程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他走到怀瑾面前,先看了一眼,所有答题区域都填得满满当当。


    “你确定?”


    “确定。”怀瑾的回答更干脆。


    “不行,你不能交卷。”


    不等怀瑾回应,他直接拿起试卷,从头仔细审阅。


    他担心怀瑾年轻气盛,只顾着提前交卷出风头,忽略了答题正确率,想替怀瑾把关。


    若是试卷错误太多,绝不允许她提前交卷。


    他不希望这个难得的女锻工天才就此埋没。


    程老师从第一页开始核对,前面的基础题,对一线锻工来说难度不大,却难住了众多考生,而怀瑾的答案,一题、两题、三题……全部正确。


    翻过一页,继续看。


    计算题,第一道应力计算,正确!


    第二道变形量计算,正确!


    第三道热处理参数计算,正确!


    程老师越翻越快,直到最后两道实验题,彻底怔住了。


    第一道实验题,矿石识别。矿石名称,对。用途,对。工艺流程……全对!


    而等到第二道实验题,金相分析。淬火温度过高,奥氏体晶粒粗大……正确,正确,正确!


    直到看她多加的那一句,“建议增加一次正火预处理”,程老师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这多加的一句话不是题目要求的,甚至超出了考试范围。


    但怀瑾有胆量多加一句话,那么,比前面所有正确答案加起来都让他震撼。


    说明这个学生不是在答题,而是在解决问题。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锻工!


    程老师情不自禁大喝一声,“好。”


    在考场里,当真像炮仗一样炸开了。


    杨建平等人惊疑不定看来。


    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众人的表情, 各有各的精彩,现在谁都没有心思考试了。


    程老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情绪, 对怀瑾说道:“你可以离开了。”


    可全场考生的心,早已随着怀瑾的离开而躁动不安。


    尤其是杨建平、王建国等人,满心崩溃, 完全无法理解, 30 分钟怎么能答完最难的试卷?


    程老师看着心绪不宁的考生,担心怀瑾的表现影响大家的心态,连忙安抚道:“大家好好答题, 不要被个别同学影响, 她只是特殊情况。”


    本意是说怀瑾天赋出众,无需效仿,可在考生听来,却以为怀瑾是没答完试卷, 因特殊情况才提前交卷。


    众人的心态这才平稳, 继续答题。


    怀瑾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铺在台阶上, 像她即将光芒万丈的人生。


    走出几步, 脑海里响起提示音。


    【宿主超额完成理论考试阶段任务。】


    【数学100!化学100!锻工基础理论100!物理100!四门满分!】


    怀瑾:满分啊啊!她可太牛了!


    【奖励发放:听音锻法提升至LV4!】


    她之前在系统空间里练了很久听音锻法, 一直卡在LV3上不去, 没想到考完这场试,直接升级了。


    怀瑾激动:“布鲁斯,干得好!”


    系统:“???布鲁斯是谁?你到底看了什么东西?”


    休息室门口, 刘老师已经等在那儿了。


    “怀瑾!”他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又提前出来了?!”


    “做完了。”


    “做完了你也得检查啊!你知不知道这门课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门课上栽跟头?你……”


    刘老师说到一半, 忽然停了,因为他看见怀瑾的眼睛,如此明亮、坚定,像是能无坚不摧。


    “算了。”刘老师松开手,“出来就出来了吧。反正理论只占百分之二十,实操好好考,一样能追回来。”


    怀瑾眨眨眼,恍然大悟,这是在督促她不要大意,那群竞争对手随时可以通过实操追上来?


    怀瑾重重点头,“好的,老师,我明白了。”


    刘老师听她这么一说,心更沉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理论考试结束,下午放假。


    组委会的安排是让考生们放松放松,逛逛北京,看看名胜古迹。


    但那些逛出去的考生,个个脸色发灰,逛到半路就回来了。


    没什么好逛的,走到哪儿脑子里都是那些没做出来的题,天安门都救不了。


    考场外的走廊上,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我去他大爷的,那道金相题到底是什么组织?我看了十分钟,最后蒙了个回火索氏体。”


    “回火索氏体?你出来的时候没跟你老师对一下?那是粗片状珠光体,高温烧过头了才会出那种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我也是蒙的……我写了贝氏体。”


    “贝氏体?贝你个头啊!那照片上的组织跟贝氏体有一毛钱关系吗?”


    骂声、叹气声、争辩声搅在一起,把整个走廊填满了。


    各省市代表队之间的竞争气氛,在这场考试之后,缓和了不少。


    前几天的火药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家都是难兄难弟的亲切感。


    山西队的几个人跟北京队的坐在一起吐槽出题人,东北联队的路过,也被拉进来一块儿骂。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骂越起劲,越骂越觉得,不是我不行,是出题人太不是东西了。


    “这一届的题,比往届难了不止一个档次。”有人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跟军部的一个项目挂钩。考得好的,有可能被选进去。”


    这话一说出来,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


    军部项目!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太清楚了,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所以那些提前交卷的……”有人忽然说了一半,停住了。


    大家意识到了,可恶啊!这跟孔雀求偶故意炫技有什么区别!


    但谁让人家还真有东西可以炫呢?


    *


    同一天下午,阅卷大楼里,几十号老师被关在几间屋子里,批改铺天盖地的试卷。


    “这也太压榨人了,”物理组的王老师把一沓卷子往桌上一搁,“往年理论阅卷至少给两天,今年倒好,一下午加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要出成绩。”


    化学组的李老师接话,“我听说是因为实操工位要按理论成绩分配,组委会那边等不及。”


    “那也不能这么搞啊,咱们又不是机器。”


    抱怨归抱怨,活儿还得干。


    各组的办公室里,红笔在纸上刷刷刷地飞。


    数学组最先改完。


    几个满分卷被抽出来放在一边,准备复核。


    孙组长翻了翻那几份卷子的姓名,杨建平,王建国,刘铁军,李志远……都是意料之中的人选。


    “第五个呢?”有人问。


    孙组长翻了翻桌上的试卷,从最底下抽出一份,看了一眼姓名栏。


    “怀瑾。”


    “怀瑾?”旁边的人凑过来,“她数学也满分?”


    “卷子在这儿,你自己看。”


    那人眉头皱了起来:“这字也太丑了,横不平竖不直的,有些地方连笔连得都不认识了。”


    “丑归丑,答案是对的。”孙组长把试卷拿回来,放好,“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但他心里已经在想了,数学满分,物理呢?物理她考了多少?


    怀瑾数学拿到了满分,老师们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前往物理组核对成绩。


    “数学满分?”物理组的陈老师抬起头,“你说谁?怀瑾?”


    “对,就是那个女队长。”数学组的孙组长,手里还攥着怀瑾的数学试卷,字迹潦草堪比狂风席卷,可人家考了满分,便比什么强。


    “所以,你觉得她物理也能考满分?”


    “为什么不呢?”


    陈老师拧眉。


    物理试卷的难度他心里最清楚,选择题里埋了坑,填空题里藏了雷,计算题的最后一道更是处处陷阱,到目前为止,阅卷组还没见到任何一个考生绕过去。


    “把她物理卷找出来。”


    “怎么找?这堆卷子少说还有三四百份,”旁边的小年轻话说到一半,忽然笑了,“也是,怀瑾好找。”


    他伸手从还没批改的那摞试卷里抽出一份,在大家面前晃了晃,所有人都笑了。


    那字迹,像喝醉了酒。在一堆工工整整的答卷里,实在显眼。


    “人家一年前还是文盲,”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师叹了一声,“字丑正常,一年能学成这样,也算天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一年前文盲,现在数学满分?”


    “这姑娘不得了啊!”


    陈老师把怀瑾的物理卷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对。


    第二题,对。


    第三题,对。


    他的红笔在空中悬了一瞬,落下去,打了一个勾。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


    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不知不觉都围了过来声。


    “计算题第一道,对。”


    “第二道,对。第三道……”


    那道藏了陷阱的题,全考场五百多人无一人幸免的题。


    他的目光落在怀瑾的答案上,忍不住靠向椅背,捏了捏鼻梁。


    “怎么了?”旁边的人凑过来。


    陈老师没说话,把试卷递过去。


    孙组长低头一看,嚯,好家伙!


    卷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涂改,没多余步骤,只有一个个鲜红刺目的红勾。


    “全对?”孙组长不可思议。


    陈老师点了点头,“物理满分,全场唯一。”


    办公室彻底沸腾。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那化学呢?”


    “化学组!快去化学组!”


    “锻工基础呢?锻工基础也去看看!”


    消息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数学组传到物理组,从物理组传到化学组,从化学组传到锻工基础组。


    每一站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先怀疑,后翻卷,接着是长久的沉默,最后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化学满分!”


    “锻工基础满分!”


    四门笔试,四个满分,同一个人!


    一个从西南偏远省份来的、一年前还不认识几个字的女孩子,在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的理论考试中,拿下了史无前例的全科满分。


    阅卷大楼灯亮了一晚,每个人深深记住了同一个名字——


    怀瑾!


    第二天早上,比赛场馆入口处,红榜还没贴出来,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红榜贴上墙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往前涌。


    挤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不动了,跟见了鬼一样。


    排在后面的人拼命伸脖子,急得直骂:“怎么了?第一名是谁?你倒是说话啊!”


    终于,最前面的人转过头来,失魂落魄:“是怀瑾!四科全部……全部满分!”


    “什么?”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有人不信邪扒拉着往前拱,然后,集体跟丢了魂似地,不愿意相信。


    北京队的杨建平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转身走了。


    东北联队的王建国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假的,肯定是假的,作弊,对,她作弊了!”


    却没人附和,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知谁说了一句:“她今年才十六。”


    是啊!如此年轻,前途如此光明,真让人羡慕。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怀瑾!你能不能走快点!”


    西南省队来了。


    挤在前面的人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见一个姑娘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


    她旁边是刘老师,急得直搓手:“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出成绩了!你倒好,睡到日上三竿!”


    怀瑾打了个哈欠,“早看晚看不都一样?分数又不会变。”


    考生们……


    扎心了!


    怨念值密密匝匝地扎过来。


    怀瑾难得精神,哦豁,有好事发生啊!


    红榜前实在太多人了!


    一米八几的雷闯本来在前面开路,胳膊肘左推右挡,半天只往前挪了两步。


    听见后面没动静了,回头一看,怀瑾走过来,人群便默契裂开一条道,如同摩西分海。


    雷闯:???


    西南省队沿着那条自动让出的路走到了红榜前,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刘老师站在红榜前,仰头看着,不敢置信,“怀瑾,你看看,那第一个名字,是不是有点熟悉?”


    怀瑾很冒犯地想,老师,你这还没到四十,咋就老眼昏花?


    雷闯已经疯了,嗓子劈了也不管:“第一名,咱们怀瑾第一名,全科满分!”


    他扑上去要抱,被怀瑾轻巧地闪开,然后和其他人抱成一团。


    西南省队炸了。


    大家把外套脱了举过头顶拼命地挥,像就连平时最稳重的牛大力没忍住,不断挥手跺脚。


    “我们是第一名!全国第一名!”


    “怀瑾,你是第一!”


    “全科满分!四科全满分!”


    怀瑾站在队伍的中间,被一群又哭又笑的人围在中央,放任自己享受成功的快乐。


    刘老师站在一旁,把手伸进裤兜里摸那包大前门,摸了好几次才抽出一根。


    烟叼在嘴上,找了半天打火机没找着。


    “满分啊,真是满分啊。”


    这个他们省冶金,从十年前就开始做的梦,竟然就在今天,降临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群又哭又笑的年轻人,觉得北京的天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


    理论考试落幕,怀瑾一战成名。


    她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阅卷大楼飞出去,飞过北京的街巷,飞过各省驻地的招待所,飞进每一通长途电话的电波里。


    各省市代表队、工业系统相关部门、甚至远在西南的几大工厂,都在追问同一件事——


    “怀瑾是谁?”


    “师从何人?”


    “过去有什么履历?”


    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没有名师,没有世家,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行业积淀。


    往上数三代,都是贫民。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姑娘,一年前还大字不识几个,硬生生在全国大赛的理论考试中拿下了史无前例的全科满分。


    当天晚上,晚间新闻破例加了一条专题报道。


    播音员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全国,怀瑾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全国新闻里。


    整个省冶金,甚至是全省,因为这个年轻姑娘,沸腾了!


    人们走街串巷,奔走相告,“你听说了吗?咱们省的怀瑾,拿冠军了!”


    校长坐在办公室里,听完那条报道,拿起电话,给刘老师拨了一个长途。


    “老刘,”校长的声音发颤,“明天实操,你让怀瑾放宽心,别紧张。不管考成什么样,回来我给她摆庆功宴。”


    刘老师握着听筒,想笑。校长只怕恨不得当天就飞过来了吧?


    实操大赛的前一晚,刘老师把众人召集到房间里,做最后的赛前叮嘱。


    “明天的实操,大家稳住心态就好。”刘老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咱们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不要有包袱。”


    雷闯坐在床沿上,腰板挺得笔直:“老师您放心,我们这次一定行!”


    “京城这些天之骄子,”马快手接过话头,扬了扬下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咱们肯下苦功,未必就比他们差!”


    刘老师听着这些话,脸上浮起笑意。


    这支队伍,几天前还在火车上被别人的名头吓得不敢吭声。


    现在一个个挺胸抬头,眼里有光,说话带风。


    是怀瑾的理论第一,把那种对京城天才的畏惧、对名校出身的自卑,一夜之间打碎了。


    这份心气,比什么成绩都珍贵。或许这就是省冶金日后一步步壮大崛起的根基,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怀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锻工工艺学》,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又睡着了。


    刘老师摇头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这孩子……”


    他嘴上叹气,心里却是满满的骄傲。


    怀瑾再次沉在系统空间里,面前悬浮着明天实操考试的所有可能出现的工件模型。


    系统根据历届全国赛的数据,生成了各种高概率考题。


    不得不说,临时抱佛脚效率相当高。


    怀瑾一道一道地练,从毛坯到成品,每一个工艺环节都反复推敲,自觉功力大进。


    实操大赛当天。


    怀瑾一行人走进食堂的时候,嘈杂的人声忽然矮了一截,再骤然爆发。


    “怀瑾,就是她,走在最前面那个!”


    “理论满分那个?”


    “对,就她。”


    “乖乖,人不可貌相啊!”


    “以前怎么没听过这号人?”


    “谁知道呢,凭空冒出来的。”


    雷闯端着餐盘,听见这些话,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


    他偏头看了看怀瑾,她正端着碗喝粥,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吃得很认真。


    “怀瑾,”雷闯压低声音,“大家都在看你呢。”


    “嗯。”怀瑾把粥喝完,放下碗,“看就看呗,又不少块肉。”


    雷闯叹为观止,他姐果然非同凡人,他都觉得自己快要被众人眼神烤熟了。


    吃完早饭,一行人往赛场走。


    一路上,怀瑾走到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各省市的选手、带队老师、甚至路过的裁判,都会多看她一眼。


    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理论第一,实操可就不一定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怀瑾听见。


    雷闯脸色一变,刚要回头,被怀瑾拉住了袖口。


    “没事。”


    现在越是对她轻视,之后打脸能赚取的怨念值才更多嘛。


    实操赛场设在城西的一座大型锻工车间里,是北京重型机械厂的老车间,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项目。


    高炉一字排开,工具架上的锤子、钳子、量具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看台上坐满了人!


    不只有看热闹的群众,更多的是一线工厂的老锻工、各校的带队老师、各大钢厂和机械厂的负责人。


    这场大赛不仅仅是比赛,更是一场人才选拔会。


    那些在赛场上表现出色的年轻人,赛后就会被各家单位抢着要。


    “这届苗子不错,”看台前排,一位外省厂长模样的中年人感叹,“可惜咱们省离得太远,不然也该组织青年匠人过来观摩。”


    旁边的人正要接话,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浪打断了。


    “怀瑾,加油!”


    “怀瑾同志,加油!”


    雷闯等人惊呆了,不是,他们省不是没人来呐喊助威吗?这时是回事?


    一回头,好家伙,只见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女,头戴红巾,朝气蓬勃、面颊通红,整齐列队为怀瑾呐喊助威。


    估计是怀瑾理论满分的消息传开后,妇联就主动组织队伍为怀瑾加油助威。


    怀瑾本来已经走过了那片看台,听见喊声,脚步微顿,朝那群年轻人轻轻挥了挥。


    看台上炸开更热烈的欢呼声。


    走在后面的雷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脚步都乱了。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又看了看怀瑾淡然的侧脸,心里头百感交集。


    几天前,他们这支队伍还被当成偏远省份来的陪跑团,现在,连妇联都出面来加油了。


    这就是抱大腿的快乐吗?


    工位分配按理论考试成绩排序,理论第一选一号工位,理论第二选二号,以此类推。


    一号工位在最前排,高炉送料最快,设备保养最好,工具架上每一把锤子都是老师傅亲手调校过的。


    为了这个位置,多少人在理论考试上拼了命。


    怀瑾站在工位分配榜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毫无疑问,第一个。


    怀瑾深沉,“系统,看到没有,1号以后就是本天才专属号码了。”


    系统认真,“那万一组委会是从0号开始排序呢?”


    怀瑾:……


    这组委会是有什么问题吗?


    怀瑾走到一号工位前,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点工具。


    二号工位在怀瑾旁边,站上去的是被寄予厚望的杨建平。


    三号工位是王建国,刘铁军排在第四,以此类推。


    镜头从车间上方扫过,一排排工位延伸开去,清一色的男选手中间,怀瑾身影格外醒目。


    后方的看台上,不知多少人指着那个方向小声议论,记者相机都快按烂了。


    万绿丛中一点红,还稳稳地占着首位。


    在场的人,不管服不服,都得承认,怀瑾,足以写进这届大赛的史册!


    九点整,锻造工会会长走上主席台。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可比年轻人劲多了。


    “各位同志们,首先,我要恭喜在座的每一位,你们从全国的层层选拔中闯出来,站到了今天的实操赛场上。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一种对你们过去几年、甚至十几年苦功的肯定!”


    选手们都激动鼓起掌,对啊,打铁那可不是一般辛苦啊!


    “锻造行业,是国家建设的脊梁,你们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把锤子、一把钳子,你们握着的是国家工业的未来!”


    “所以,我希望各位拿出真本事,赛出风格,赛出水平,为祖国的工业建设锤炼出过硬的接班人!”


    “现在,我宣布,全国青年重工技能大赛实操比赛,正式开始!”


    掌声、欢呼声汇成一股热浪,从看台涌出去,冲向高炉,点起炉火。


    比赛一触即发。


    裁判长走到台前,高声宣布第一轮比赛项目。


    “实操第一轮,模型锻造!”


    “全体选手按理论成绩顺序依次上前抽签。签条上标注工件型号,抽中哪一件,就按照图纸要求完成该工件的锻造加工。质量合格者进入下一轮,不合格者直接淘汰。”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痛苦哀嚎。


    模型锻造是模锻里的基本功,但抽到什么全凭运气,万一抽到自己不熟悉的工件,那就完蛋了!


    “现在,请第一组选手上前抽签!”


    怀瑾第一个从裁判长手中的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签面翻转过来。


    全场瞬间安静了。


    然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议论声。


    “异形承重件A型?”


    “天呐,怎么是这个?这是所有工件里面最难的那个!”


    “曲面成型刁钻就算了,精度要求还高得离谱,市面上能做这个的老师傅都没几个。”


    “怀瑾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异形承重件A型,模型锻造里的天花板。


    造型复杂,曲面刁钻,承重结构特殊,只应用在少数高精尖重型设备上,业内能熟练把控这件工件工艺的匠人屈指可数。


    赛前所有人都在祈祷别抽到它,偏偏让怀瑾撞上了。


    杨建平抽完签后,凑过来看了一眼怀瑾的签面,脸上的关切恰到好处:“异形件?你以前练过这个吗?”


    怀瑾坦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不到五分钟,所有人都知道了,理论第一的怀瑾抽到了最难的异形件,而且她亲口承认,没练过。


    “这下怀瑾悬了。”


    “没练过怎么比?临时抱佛脚都来不及。”


    “可惜了,理论考得那么好,实操栽在运气上。”


    看台上,刘老师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太好看。


    只能安慰自己,“怀瑾这孩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所以,怀瑾,稳住,一定要稳住!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傅也在议论。


    “异形件A型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锻工摇了摇头,“这工件,我年轻时候做过,三批能废两批。”


    “所以我说,这届的签筒就不该放这个件。太难了,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拿下来的。”


    “那可不一定。”程老师忽然开了口


    几位老师傅同时转头看他。


    程老师目光穿过整个车间,落在一号工位上那个正在整理工具的身影上。


    “要不要打个赌?”他说。


    “赌什么?”


    “赌这场模锻比赛,怀瑾拿第一。”


    在座的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


    “老程,你这也太护着她了。”


    “她亲口说没练过,你没听见?”


    “就是,没练过怎么比?天赋再高也得讲基本法吧?”


    程老师笑了笑:“随便图个乐子,不敢赌就当我没说。”


    “赌就赌,”其他人一拍手,“我押一包大前门,她进不了前三。”


    “我押二两好茶,她连合格都悬。”


    程老师笑了,“看来,我这次要走运了。”


    亲自监考过怀瑾,他对这姑娘很有信心。


    *


    赛前有三十分钟准备时间。


    这是组委会给第一组选手的额外优待,每人多出半小时的图纸研读和工艺准备时间。


    一号工位上,怀瑾把图纸铺在桌上,看了不到三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把图纸折好,放回桌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怎么闭眼了?”


    “是不是压力太大,头疼?”


    “有可能。异形件确实难,她又是理论第一,心理负担重。”


    刘老师在看台上差点没坐住。


    他旁边的王老师已经站起来了,又被他使劲拽着袖子拉回来。


    “你坐下!”


    “她怎么就闭眼了?这二十分钟多宝贵!”


    “你坐下,”刘老师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冲下去有什么用?帮她看图纸?”


    王老师狠狠一屁股坐回去,听到自己牙关打架的声音。


    害怕啊!他实在是怕啊!万一怀瑾被击垮了怎么办?


    怀瑾意识沉进了系统空间。


    是的,不好意思,各位同行,本人要开挂了!


    “系统,开启锻造模拟空间,导入异形件A型全套图纸。”


    眼前的场景瞬间切换。


    赛场的嘈杂、高炉的轰鸣、看台议论,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化的虚拟车间,三维建模的异形件悬浮在面前。


    怀瑾抬起右手,铁锤落下。


    “咚!”


    第一次模拟锻打完成,系统评分弹出:80分。


    和她预估的保底分数一模一样。


    这个工件怀瑾没练过,但凭着她对锻造工艺的通盘理解,一上手就能拿到80分。


    在别人看来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但对怀瑾来说,不够。


    她要的不是80分。


    怀瑾开始复盘。


    第一次模拟的工艺路径没问题,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曲面成型的时候锤击角度偏了,影响了成品的应力分布?


    怀瑾调整手法,第二次模拟——


    82分!


    涨幅微弱,说明只是修了细节,没有抓住核心。


    那么,还有哪里出问题了?


    怀瑾开始第三次锻造——


    83分。


    第四次,84分。


    第五次,83分。


    每一锤落下去,都在逼近某个临界点,但始终没有跨过去。


    怀瑾停下手,盯着虚拟工件看了很久。


    在排除了锤的角度的问题,手法的问题等等,那么还剩下——


    “加热的策略不对!”


    有没有可能是,常规的加热方式对这件异形件来说不够精细,曲面和厚壁部位需要的温度曲线不同,必须分区控温?


    怀瑾在脑子里重新构建了一套加热方案,然后开启第六次模拟。


    “砰,”铁锤落下!


    第六次,90分。


    怀瑾:!!!


    怀瑾,你果然是个天才,这都被你找到问题了。


    怀瑾没有停下,既然已经找到诀窍,为什么不继续往上冲?


    只是,正要开启第七次模拟,却听到系统提示音,“实操比赛将在三十秒后正式开始,请退出模拟空间。”


    怀瑾猛地睁开眼。


    彩排结束,属于她的舞台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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