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老师也凑了过来, 听到“整台试车”四个字,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技术的人,太清楚这有多难了, 跟严刑拷打没差别了。
苏组长看着他们惊慌的表情,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你们知道,当时厂里的老技师们说了什么吗?”
“说了啥?”校长急忙问。
苏组长学着厂长当时的语气, “怀瑾是个人才, 咱们得好好培养。”
这一句话放下来,周围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落了地。
校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就说嘛!我就说怀瑾没问题!”
旁边有人又追问:“验收结果怎么样?”
苏组长手舞足蹈, 脸上放光。
“我跟你们讲, 那柴油机一点火,那声音一出,嚯!你们是没听见,那叫一个好!”
“平时那些普通凸轮轴装上去, 点火之后总要抖几下、喘几声, 有时候要调好几回才能稳下来。”
“但这一次,一次着, 一次稳!”
他越说越兴奋, 比划着柴油机启动时的架势:“那声响, 砰、砰、砰, 有劲!一听就知道,这凸轮轴绝对是顶级的!”
“真有这么神奇?”桌对面的人瞪大了眼睛。
“那可不?”苏组长一拍桌子,“在全省范围内, 能跟你们这一个档次并列的,不超过三家!”
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掌声混成一片。
哎呦喂, 怀瑾可真替他们争光。
钱大壮也跟着笑了,却满是苦涩。
刘老师看他,他就抹干净眼泪,就当是喜极而泣了
反正,这批活儿成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学。
总有一日,他会走得比怀瑾更远。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军工凸轮轴全工序攻关】
【恭喜宿主,成功晋升为四级锻工。】
终于四级了,距离全国联赛实操考试还有不到三个月,怀瑾更有底气了。
怀瑾高兴的说:“开始模拟吧。”
她要尽快把技能全刷升级。
*
军工项目组的活儿干得漂亮,消息虽然因为保密要求不能大肆宣扬,但学校内部的人都心知肚明。
何况,校长还直接签了一份任命文件,将怀瑾任命省冶金学校校办钢厂军工项目组副组长。
消息一出,整个钢厂那叫一个热闹。
“副组长?她不是才一年级吗?”
“对啊,钱组长干了这么多年才是组长,她一个刚来的就当副组长?”
“校长也太偏心了吧?总不能因为她是女的,要培养她,就这么,”
“你还没听说?”旁边的人打断他,压低声音,“怀瑾直接帮军代表那边攻克了一个技术难关,现在整条生产线上就她一个人会做那活儿。”
“而且她还要带着大家一起做。你说,这能不给人家一个副组长吗?”
“真的假的?当初不是说她被退货了?”
“你是不知道,人家钱组长亲口说的,人家姑娘比他都要有本事。”
省冶金的同学们……
苍天呐!怀瑾这也太夸张了吧?
虽然她上次是拿了省冶金的个人冠军,但那还是学生的比赛,这次竟然把他们学校的军工项目的组长直接挑了?!
雷闯等人……
绝望了,他们真的能做到下次比赛不拖怀瑾后退吗?
任命文件贴出来的第二天,怀瑾走进钢厂大门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从门卫室开始,值班的老头远远看见她就站起来,笑呵呵地打招呼:“怀工来了?早上好!”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就忍不住笑了,“叔,早上好。”
哎嘿嘿,有人喊她怀工哎。
她继续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人,年纪比她大的,资历比她老的,之前见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的,现在全都主动让路。
“怀工,早上好。”
“怀工,吃了吗?”
“怀工,你今天来得真早,辛苦了辛苦了。”
怀瑾一路走,一路点头,快飘到天上去了。
果然,在锻工这一行业,只要拥有实力,就能拥有尊重、敬佩。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技术员,看到怀瑾的时候笑得比看到亲娘还亲切。
原因也很简单,四级锻工的晋升考试,实操环节就是打一个军工级的配件。
而怀瑾手上那一整套凸轮轴的全工序技术,是所有锻工做梦都想学的东西。
学会了,三级升四级就有了底气。升了四级,工资涨一级,分房排前面,孩子上学都更好办。
所以怀瑾现在在钢厂里的地位,那叫一个“至高无上”。
等进了军工项目组,更是了不得。
小峰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像是恨不得把怀瑾往神龛里请,一天给她三磕头。
“怀工,你来了!我昨天打的那个粗坯,你有时间帮我看看不?”
“怀工,我带了点家里腌的咸虾,你拿回去尝尝。”
“怀工,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带的的确良布料,你看这花色,不错吧?”
怀瑾看着那几个人手里提着的油瓶、米袋、布料,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贿赂她?
她看起来像是这种人吗?
刘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这不算贿赂,也就是给个机会。”
“这些都是厂里干了有些年头的老工人了,都有功劳,就是想让你帮他们看看活儿。”
“行,那就让他们排个队,一个个来。”
刘老师:!!!
还真可以?
校长说得没错,怀瑾是真心善啊!
那天下午,怀瑾的工位前排了一溜人。
她也不藏私,该说的说,该教的教,偶尔亲手打两锤做示范,把一干老工人看得双眼放光。
有人问:“怀工,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的手艺学走了?”
怀瑾头都没抬:“学得走,那是你们的本事。”
众人:!!!
好霸气啊,不愧是大魔王怀工!
*
接到军工订单,军工项目组要扩招。
消息一放出去,整个钢厂都兴奋了。
名额有限,僧多粥少。为了抢这几个位置,工人们差点没打破脑袋,全都在托关系,谁也不让谁。
怀瑾坐在休息室里,翻着报名名单,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有女的吗?”
刘老师愣了一下,还真从未听过这个需求。很快才反应过来了,怀瑾是故意给女同志一个机会。
“很遗憾,没有。”
怀瑾是他们钢厂破天荒头一个女性技术员,当初招她进来就是因为天赋实在太高,高到让人没法拒绝。
但像怀瑾这般能打破性别限制的人,目前为止全省甚至全国也就那么些人。
怀瑾“哦”了一声,把名单放下了,“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吧,按实力排。谁上都行。”
刘老师心一跳,怀瑾是真不知道这个名额多值钱?但想想,索性一咬牙,“行,那就按实力排。”
怀瑾确实无所谓。
对她来说,谁来学、谁留下、谁被刷掉,都差不多。她现在只想赶紧打怪升级,哦,不是,是打铁升级。
刘老师直接设了个厂内比赛,技术过关那就来,至于什么托关系的,一律毙掉。
面对大家的抱怨,刘老师没好气,“如果有女同志,那还能照顾照顾。但若是没有,索性就别拼背景了,就看实力,能者上。”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老张感慨,“刘老师,就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从今往后,送女儿来学锻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刘老师抽了口水烟,“那不也是好事?”
要怀瑾一天站在这个行业的顶端,所有人就会仰着她的鼻息看风向。
就像这次抢名额抢得头破血流,如果有一个女同志报名,以怀瑾的态度,那个人十有八九会被选中。
这比什么“男女平等”的口号都好使。
老张笑了,“看来明年招生的时候,多去几个公社宣传宣传,让女娃们知道,学锻造有出路。”
索性也能让那群臭小子警醒警醒,再不努力学习,女娃娃也能抢他们饭碗喽。
这一天,对省冶金学校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日子。
军工项目组正式扩编,被选上的小伙子别提多高兴了,如果不是怀瑾不喜欢,爹娘能当场带着他们来向怀瑾磕头拜师。
这年头,遇上个技术好的师傅都不容易啊!
校办钢厂专门腾出了一整个车间,设备重新调试,工位重新规划,一切围绕着怀瑾一个人的锻造习惯来安排。
谁负责给她烧火,谁负责给她递料,谁负责给她做辅位,谁负责质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怀瑾推门走进去,怔住了。
嚯!清一色的年轻小伙子!
个个赤着胳膊,肌肉鼓鼓的,精神抖擞,双眼灼灼地看着她。那股子精气神,像是马上就要上战场的兵。
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怀工好!”
怀瑾面上不动声色,忽然就理解钱大壮为什么死活不肯从这个项目组退出。
被这么一群人围着、捧着、注视着,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确实上头,让人欲罢不能。
一旁的钱工:?
咦,咋觉得凉飕飕?
是不是有人说我坏话?
正式开工之前,照例要开个会。
钱大壮站在最前面,逐条逐条地念规章制度。
从作息时间,说到安全规范,再到操作规程……一条一条,念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怀瑾那边扫一眼,意思很明确,我是正组长,这个项目组还是我说了算。
怀瑾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
众人肃然,没想到怀瑾小小年纪,定力竟然如此足!
实在令人叹服。
唯一知道一切的系统;
她都快睡过去了!
实际上,怀瑾的意识已经沉进了系统空间。
自从升级到四级锻工,听音锻法也随之升到LV4。
到了这个级别,听音锻法已经不仅仅是听出问题了,而是可以在锻造过程中预测材料的下一步状态。
换句话说,怀瑾现在每落一锤,她的耳朵已经在告诉她下一锤会怎么样、下下一锤会怎么样、整个锻造路径应该如何调整才能达到最优。
这个功能,在锻造中,简直是作弊!
就像在一个大型pk游戏中,竟然只有你开了外挂,还有什么比这更爽?
怀瑾迫不及待地要在现实中试验了。
至于钱大壮在念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足足三十分钟,钱大壮终于念完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差点就睡过去了!
他把万分不舍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下面,让怀瑾副组长讲几句。”
所有人的精神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瑾。
来了来了,真正的技术大牛来了。
校长坐在后排,怕怀瑾怯场,“怀瑾,你说说需要大家为你做什么准备就行。”
怀瑾干脆利落,“不需要,你们别拖后腿就行。”
说实话,这个项目组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她一个人就能干完所有的活。
但三个月的时间,太紧了。
所以怀瑾需要帮手,一些不太重要的工序,可以分出去让别人做。
这样一来,她就能腾出手来主攻核心环节,进度会快很多。
众人:……
更害怕了怎么办?瑟瑟发抖,那他们要如何留下来?谁都知道,这次扩招进来这么多人,但最后的军工订单就那么多,不可能所有人都留下,肯定要筛掉一批。
于是,大家纷纷赌咒发誓,他们都是工厂选上的人才,基本功那是一等一滴,肯定是不可能拖后腿,让怀瑾提一些更有难度的筛选标准,好让他们不断内斗,哦,不是,是不断竞争,从而决出胜利者嘛。
怀瑾意味深长地说,“哦,是吗?我很期待。”
众人……
等等,突然有些不祥预感?
哈哈不会的,怀瑾到底是个年轻人,就算她技术很厉害,那总不能比他们一车间人垒起来还牛吧?
不少人当场就信誓旦旦地表示:“怀工放心,肯定没问题!”
有几个年纪大点的技术员对视了一眼,更是松快了几分,认为怀瑾毕竟是女娃娃,脸皮薄,不好意思把话说重了。
这种轻松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军工厂人发现,这世界上没有人交错的外号。比如,这一天,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省冶金的同学们要喊怀瑾大魔王!名副其实!
*
凌晨三点,车间里的炉火已经烧起来了。
怀瑾站在工位前,面前摆着十块配料。她看了一眼负责烧火的工人,“一号到十号,同时进炉。”
负责烧火的工人愣了一下。十块配料同时加热?这火候怎么控制?加热时间怎么统一?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怀瑾已经转身去调整气锤了,算了,照做吧,大不了就让这小年轻吃个教训。
配料在炉膛里排成一排,随着温度的攀升,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成樱桃红。怀瑾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感受什么。
“一号好了。”她忽然说。
烧火工人手忙脚乱地把一号配料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怀瑾又说:“三号,五号。”又过了一小会儿:“七号,九号,二号,四号。”
她念得越来越快,烧火工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只手恨不得分成八瓣用。
好不容易把所有配料都夹出来,怀瑾已经站在了工作台前。
然后,她动了。
“砰!”
第一声锤响,如钟鸣荡开,漾满整个车间。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声、第三声就来了。
“砰!砰砰!”
落点不同,力度不同,更让人眼花缭乱。
但更令人惊恐的是——
“这……这是在同时打十根?”小峰疯狂揉眼睛,他这不是还在做梦吧?
然而,再睁眼,怀瑾还是在这十个工位之间来回走动,东边落一锤,西边落一锤。
根本摸不清她的规律,然而偏偏每一次落锤都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而且工件正在快速成型,这怎么做到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不是同时,是轮着打,”钱工到底见多识广,“但她轮转的速度太快了,跟同时打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做到的?到底怎么做到的?她这是在耍杂耍吗?”
“大家快看怀工的耳朵!在动!”
确实,每落一锤之前,怀瑾的耳朵在发颤,像是在捕捉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钱工灵魂升天,“这是在干啥?”
他想起以前老师傅用羡慕的语气,说过有一种天才,据说耳力惊人,可以通过听上一锤的回音,判断下一锤的落点!
她会是如此吗?
半个小时之后,第一道工序全部完成。
十根粗坯在冷却台上,轮廓清晰,弧面饱满。
一看就知道绝对合格。
车间里鸦雀无声。
那个刚才拍胸脯说肯定没问题的小年轻,嘴张着就没合上过。
喃喃地说了句:“原来你们之前天天被这种水平碾压?”
亏他还以为军工项目的那群人太废了呢。
小峰:!!!
谁懂啊!终于沉冤得雪了!忍不住含泪看向师傅,却发现钱大壮深锁眉头。
“不对,有哪里不对?”
小峰凑过来,“难道是工序不对?”
心想,师傅啊,你的心太黑了,这是比不过怀瑾,准备诋毁了吗?
幸亏钱工听不到,否则能一巴掌把这倒霉徒弟扇到北边邻居去。
“工序完全正确,但……怀瑾的精度,比上次又高了一个档次!”
“啥玩意?”
“凸轮轮廓的过渡更圆润了,基圆部分的平整度更好了,甚至那些需要后期精加工的地方,余量都比以前小了很多!”
这才过去多久?两个星期,怀瑾又进步了!
小峰跟他师傅一样,惊恐看向怀瑾。
“师傅,你真的没骗我吗?”
一个人的成长速度,怎么能如此可怕?刚开始,还想不断努力,追上怀瑾呢,现在怎么觉得不被怀瑾甩到天上去就不错了?
怀瑾走到冷却台前,翻看了一下那十根粗坯,确认全部合格后,默默给自己点个赞。
“很好,这是第一道工序,新加入进来的同志们,主要负责第一道工序锻打。”
新同志们……
我,我们吗?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还是小峰赶紧安慰,“没关系,那是怀瑾的技术标准,咱们只要合格就对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差点就以为第一天就要被退货了。
紧接着,怀瑾说:“至于第二道工序,则是由军工项目同事负责。现在,第二道工序正式开始。我会连续打十遍。十遍之后,我会把一些不重要的分步骤交出来,你们可以举手尝试。”
她竖起一根手指,“连续三次全部成功,这一步就交给你。连续三次失败,那么,麻烦这位同志直接退回第一道工序,换第一道工序最好的同志顶上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刚才那点轻松的气氛,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但与此相对的是,竞争氛围无比强烈,众人互相看一眼,看出怀瑾的意思了,那就是能者居上。
这谁能不拼?万一他们就是下一个怀瑾呢?
怀瑾拿起第一根粗坯,夹回炉膛里,加热到合适的温度,取出,上工作台,落锤。
“砰!”
第二道工序开始了,所有人头皮发麻,疯狂记笔记,生怕漏了一个程序。
如果说第一道工序是粗犷的、大开大合的,那第二道工序就更显细腻。
“每一锤的力度都要控制得极为精准,重一分则过,轻一分则不足。凸轮的轮廓在这个阶段被最终定型,任何的偏差都会导致整根凸轮轴报废。”
怀瑾特意放慢动作,让工人们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工件在她手向成品逼近。
“第一根完成。”
众人松了一口气,“还可以,不难。”
“对,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上手了。”
钱工逼视的看了他们一眼,蠢货,要真是简单,至于整个车间就怀瑾会吗?
等你们真的上手了,就知道怀瑾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对别的锻工而言,是何等的艰难。
怀瑾打完一根,放下,拿起第二根,重复。
“第三根。”
“第四根。”
……
连续十根,全部合格。每一根的精度都与前一根完全相同,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连看十遍,都不是蠢货,差不多把步骤、工序、锤法都记下来了。
怀瑾放下钳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谁愿意试试?”
然后,瞬间安静。
那些刚才还拍着胸脯说“肯定没问题”的年轻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疯狂地摇头。
看是看懂了,但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啊!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钱大壮。
钱大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心里在骂娘,他是这个项目组的组长,论资历论职务,他怎么能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低头?由她来评判自己?
可是……这机会太难得了。
全省能接触到军工凸轮轴后两道工序的工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些厂的老师傅,个个把技术藏得比命还紧,你问一句都要防备你是不是来偷师的。
至于愿意教的,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他要是因为拉不下这个脸就放弃,那他就是个傻子!
钱大壮咬了咬牙,“没人试?那我来。”
众人欢呼。
他走上前,拿起钳子,夹起一块粗坯,架到工作台上。
然后他就知道什么叫看人挑担不吃力了,怀瑾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那么轻松、自然、毫不费力。
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那根粗坯在他手里像一头不服管教的倔驴,咋就这么犟呢?咋拧都拧不到正确的角度。
第一锤落下去,偏了。
工件的温度在快速下降,他必须赶在它冷掉之前完成这一步。他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工作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化成一小片白汽。
他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第二锤,又偏了。
从业了二十几年,钱工竟然手抖了!
原本还很兴奋的锻工们噤声了,钱工一个大师傅竟然都搞不掂,何况他们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第三锤落下去,更偏了。
他的脸间惨白,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根算是废了。
军工材料,废一根就是一份报告,一大笔损失,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项目的存续……
“别慌,”却在这时,怀瑾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现在翻面,从另一侧补一锤。落点在当前位置偏左两公分,力度减两成。”
钱大壮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
“砰!”
“再翻面。落点往右一公分,力加一成。”
“砰!”
“好。现在回到正面,对准刚才打偏的位置,补一锤轻的……”
“砰砰砰!”
工件的轮廓,竟然回来了。
钱大壮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粗坯,明明已经被他打歪了,怀瑾的几句话,几锤指导,居然给它拉回来了。
这是什么神仙技能?
钱工不敢多想,赶紧稳住心神,继续往下打,怀瑾则是在旁边不紧不慢牵引着。
“下一个凸轮,注意角度,往左偏半度。”
“力太大了,减一成。”
“好,这一锤完美,下一锤保持这个力度。”
钱大壮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锻造过程,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需要判断、需要思考的主锻工,而是怀瑾手里的一个工具。
她让他往左,他就往左;她让他用力,他就用力;她让他停,他就停。
他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执行。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丢人,但——
太爽了!
三个小时后。
怀瑾打一根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钱大壮打完一根用了三个小时!
等他终于把那根凸轮轴打完,放在冷却台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两条腿都在打颤。
别说他了,就连旁边围观的锻工们也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哎呦我的亲娘,可紧张了!”
“刚刚我的心一直提着呢。”
“我一直想着如果我是钱工咋办?幸亏有怀瑾,否则打到第四锤,我就该认输了!”
钱工自然也听到了,脸上很是挣扎,最终还是沉着声:“怀工,我打完了。”
众人一震!
怀工?钱工竟然喊了怀工!
不是怀瑾,不是那个女娃娃,不是一年级的学生,是怀工!
在这个行当里,“工”这个字,不是随随便便叫的。它意味着尊重,意味着从今天开始,钱大壮彻底把怀瑾当同行,甚至前辈。
钱大壮觉得在一个十几岁女娃娃面前低头,是有些丢人。
怀瑾该不会讥笑他吧?却发现怀瑾还是面无表情,仿佛这个称呼理所当然。
钱工竟忍不住笑了,对啊,也就是现在解放了,否则他得倒茶喊怀瑾师傅呢。
怀瑾表示他这次打得很好,可以自己去工作□□立练习了,“那么,下一个,谁来?”
众人……
啊啊啊他们害怕!
*
第二天一早,钱大壮就去了校长办公室。
看见是他,校长放下搪瓷缸子,等着他开口。
钱大壮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得出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很艰难。
“校长,”他说,“这个组长,我不配当。让怀瑾来。”
校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滑了下,老天!
这竟然是那个一向傲气的钱大壮会说的话?
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老钱啊,老钱,你真是……”
真是什么呢?竟然连这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了吗?
不,应该说,不是老钱的问题。
而是怀瑾,她实在是太惊艳了,以至于旁人哪怕和她并列,都自惭形秽。
两个月后。
“砰!”
最后一锤落下。
怀瑾直起腰,把钳子往工作台上一搁,环顾了一圈满身油污、眼下乌青的工友们,宣布——
“军工项目柴油机凸轮轴,第二批,全部完成!”
仿佛火星溅进油桶,整个工作间彻底沸腾了。
整整一个多月憋在这狭小燥热的厂房,神经高度紧绷的人们,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他们红着眼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老子活下来了,老子居然活下来了!!”
甚至有人高举着沾满油污的蓝帽子在空中拼命摇晃,顾不上满身的汗水和油污,紧紧拥抱在一起。
“真成了,可算是解放了!”
谁懂?整整两个月,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炉火,闭上眼睛就是锤声。
钱大壮回家,他家倒霉孩子都喊他叔了!
这几个月,不只是身体上的摧残,心理上的摧残更要命。跟一个天才大魔王共处一室是什么体验?
每每被怀瑾那看废物一样的眼神扫过来,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工作台底下。
几曾何时,他们也是被各车间争抢的尖子,是公认的天才中的天才。可到了怀瑾面前,硬生生被逼成了废物小分队。
怀瑾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这一屋子又哭又笑、又唱又跳的大老爷们儿,嘴角抽了抽。
“不是,”怀瑾诧无辜,“我之前很苛刻吗?”
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大家下意识想点头,对呀,你才知道吗?!
然后他们看到了怀瑾脸上那个微笑。
众人……
下一秒,求生欲爆发,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爆发出绝对真诚的馋笑。
“哎呀怀瑾同志,你看我们这是,高兴过头了!”
“对对对,哪是您苛刻,是我们拖后腿,耽误时间了。”
“可不是嘛,多亏了怀工的领导水平高,跟着您干,咱们心里才踏实。”
“没有怀瑾咱们哪能这么快完成军工任务?明年的三八红旗手非你莫属!”
七嘴八舌的奉承话此起彼伏。
不远处的钱大壮眼角直抽抽,实在没眼看,这帮家伙,是在不要脸!
怀瑾倒没在意这些,目光扫过就落在了钱大壮身上。
“钱工。”
刚才还一脸不忍直视的钱大壮,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小跑两步凑上前,“诶,怀瑾同志您说!”
“这批活儿,什么时候能走完检验流程,确认合格?”
“这事儿啊,”钱大壮搓了下布满老茧的手掌,“跟第一批特事特办不一样。按正规流程,首先得送去邻省的机械二厂测试。用他们那里的洛氏硬度计还有X光机,做个初步的材质硬度和结构应力检查。”
“这是第一步,没他们的合格报告,后续精度检测的专家队伍也不会下来。全项合格通过了,才能最终送到军代表那边验收。”
怀瑾疑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送到别的厂去检测硬度?咱们自己不能检吗?”
钱大壮愣了一下,“咱厂里根本没这些设备啊,那个硬度机,全国都没几台,那些高级检测仪,别说置办了,光维护保养的代价,咱厂就给不起。”
“所以,只要咱们置办相应设备,就可以在本厂完成锻造、检测等,对吗?”
“哈哈你开玩笑吧,谁愿意买设备给咱们?这不可能啊!”
钱大壮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对于怀瑾来说,这个世界上会有不可能的事情吗?
但,就是校长再纵容怀瑾,也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钱组长认为校长不会答应如此不合理的要求。
谁知一个电话过去, 校长乐呵呵的说,“哎呀,是怀瑾想要?那你就打个申请上来。”
钱大壮都茫然, 校长竟然答应了?
钱大壮看了眼这个他待了将近十年的工厂,该不会若千年后,这里真会成为一个超级军工厂?
工件送到了省机械厅检测中心, 军工项目组暂时闲了下来。
一般来说, 像他们这样刚承接军工任务的单位,在第一批工件验收合格之前,是不会收到新订单的。
上级要等检测报告出来, 确认你确实有这个能力, 才会继续往下派活。
但对于参与项目的所有人来说,这就不是个问题。
这批凸轮轴可是有大魔王亲自把关的,能不合格吗?
连续奋战近三个月,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学校领导体恤大家, 趁着外检的空档, 大手一挥:“全体带薪休假!”
消息一宣布,车间一阵欢呼。
“可算是能回家了, ”小峰嚷嚷着, “我妈上次写信来说, 再不回去她就要来学校找人了!”
“你还算好的, ”另一个苦笑道,“我儿子天天跟别人说我死了。”
“哈哈哈哈!”
连钱大壮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骨头缝里都是酸软的。
以前他也累, 但当了组长好歹还能按部就班。自从怀瑾来了,这姑娘简直就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狂魔!
六十年代的工人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被系统教育体系下锤炼出的超级卷王,狠狠地上了一课,什么叫极限压榨潜力!
钱大壮把工作服叠好,他已经想好了,回去先睡它一天一夜,然后去供销社买两斤肉,让老伴做一顿红烧肉……呲溜,这日子,美得很呢!
他的徒弟小峰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缩着脖子,左右张望,神情惊慌。
“干啥呢?慌里慌张的,稳当点,将来这摊子说不定还得你来挑呢!”钱大壮习惯性地端起了师傅的架子训斥道。
小峰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师傅,回去啥呀,怀瑾同志,她,她没回家!”
“啥?她不回家在工厂干啥?”
“千真万确,我看见她扛着工具箱,往隔壁民用项目组那边去了!”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
怀瑾就不累吗?
下一秒,钱大壮就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速度,冲出了军工车间的大门。
小峰在后面小跑着追,边跑边喊:“师傅您慢点,等等我!”
民用组的车间里,炉火正旺。
怀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张头的工作台旁边,津津有味。
老张头正在打一根拖拉机半轴,打得满头大汗,倒不是因为累,而是怀瑾实在让人压力山大!
“怀工,”老张头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看什么呢?”
“看您下料。”怀瑾抬起头,语气诚恳,“我觉得我在这方面的基本功还不太扎实,想在民用组这边多看看、多学学。”
老张头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老锻工更是不可思议哦。
不是,你一个能把凸轮轴后两道工序打得完美无缺的人,说自己基本功不扎实?那你让我们这些连凸轮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人,算什么?
老张头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怀工,你这谦虚得有点过分了。”
“没有没有,”怀瑾的表情很认真,“我是真觉得有差距。”
她没说谎。
第二批凸轮轴项目完成后,系统给她下发了一个新任务。
【五级锻工任务开启:需全面掌握下料、计算工料损耗、卡工分、锻前热处理与淬火回火流程。】
怀瑾看完,恍然大悟。
这半年来,她为了突击比赛、考试、军工项目,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锻打”这一个环节上。
但除此之外,下料、记工卡、设备调试、材料核算,她要么一知半解,要么根本没碰过。
系统这个任务,来得正是时候。
所以怀瑾决定,检测结果没出来之前,她就待在民用组。
从头开始,把锻工应该会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补回来。
绝对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大家送的各种米面粮油没来得及吃!
老张头服了,把手里的锤子递给她:“那您来试试?我看着您打,有什么不对的我提醒您。”
怀瑾接过锤子,“谢了,张师傅。”
两师徒赶到民用组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怀瑾坐在老张头的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刚下好的料,正在用卡尺量尺寸。
钱大壮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怀工,您怎么没回去休息?”
怀瑾抬起头,“我觉得自己离一个合格的锻工还有很大差距,想在民用组这边多看看,补一补基本功。”
钱大壮的笑容凝固了。
“您是说,您拿了全省冠军,破了军工技术难关,打出了凸轮轴,然后说自己离合格还有差距吗?”
“对。”
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废物吗?
钱大壮咬了咬牙,“行,那我也不回了。”
怀瑾有些意外:“你也不会下料?”
钱工……
他当然回!但问题是,谁知道,怀瑾是不是趁此机会偷偷摸摸进步?
“不回了。”钱大壮把手里的包往旁边一搁,挽起袖子,“您一个组长都能在这儿待着,我一个老爷们儿,往回跑什么?再说了,我也觉得自己基本功不扎实,需要补。”
钱工双眼含泪,别了,我的媳妇,我的红烧肉,我要把我的青春献给钢厂!
小峰……
师傅,你也太不要脸了!下一秒,小峰举手:“师傅,怀工,我也留下!”
别想着偷偷学习。
民用组的工人以为怀瑾只是说说而已。一个能把凸轮轴打到那种精度的人,下个料能有什么问题?
他们甚至有些期待,说不定能学到几手绝活。
“下料呢,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简单。”老张头抽出一根圆钢,在手里掂了掂,“第一步,选材。要做什么工件,就选什么规格的料。咱们今天做的是拖拉机半轴,碳钢,直径六十,长度三百。”
“第二步,划线……”
“第三步,检查……”
老张拿起手锯,沿着画好的线开始锯,一边锯一边讲解角度和力度。
“来,你试试。”老张说。
在一片注目下,怀瑾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认真地在毛坯料上划线,动作、流程、和老张如出一辙,一模一样!
小峰紧盯着她的每一步,内心从一开始的激动亢奋,到中间充满怀疑,这没看出啥特别的啊?到最后看到称出来的与标准相差巨大时……
小峰没忍住,嘴角向上扬。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师傅,恰好,钱大壮也朝他望了过来。
钱大壮那张一向严肃的老脸上,浮现出极力想掩饰却掩不住的开怀笑容。
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就这么“哐当”一声落了地!
天,原来怀瑾也有搞不定的地方!
原来她不是无所不能,原来在这锻工行当里,终究还是有她还没摸透、还不擅长的地方!
在锻打领域他们可能永远也追不上怀瑾,但至少在其他工序里,他们还能压这绝世天才一头。
整个民用组都忍不住笑开了。
“看到没,怀瑾栽跟头了!”
空气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几个老师傅互相碰了碰肩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小峰悄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下踏实了,怀瑾同志再厉害,那也是人。”
“可不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都算白学了。”
“该干嘛干嘛去,怀瑾同志还得跟咱学呢,哈哈!”
虽然他们为厂里出了个能担军工重任的年轻女将感到无上光荣,但这丫头天赋高得太过离谱,让人喘不过气。
如今证明她也是需要时间成长的,这反而让所有人都觉得轻松。
也就是个普通天才嘛。
怀瑾全然不顾周遭各异的眼光。此刻她是真来了兴致,反反复复地下料。
这是实打实的功夫,没动用半分金手指的力气。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怀瑾全然沉浸其中。
民用组最初还饶有兴趣,跟看耍猴一样。
到了第二天,围观的人就少了一半。
到了第三天,就没人了。
大家都在传,“原来怀瑾也有搞不定的事!”
车间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怀瑾发现,她人缘更好了,美滋滋认为,肯定是大家发现她是一个如此善良的、勤奋的人。
从早到晚,怀瑾钢材一根一根地锯,端面一个一个地锉。
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再变得精准,最后变成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手上水泡,反复破,反复磨,反复起茧。
一周后——
【叮,恭喜宿主,下料技能升至LV3。】
怀瑾大受振奋,索性放下天才的包袱,真正像个刚进厂的学徒,混在一线工人堆里,扎扎实实从头学起。
她这出人意料的勤恳劲儿,倒是在厂里赢得了不少人好感。
一晃又是三天。
厂部办公室里,电话机“丁零零”急促地响了起来。
接电话的是校长,只听他“嗯、嗯”地应着,整个人都荡漾了。
挂了电话,他使劲一拍桌子站起来,冲着秘书喊:“去,快去把小刘、老钱、怀瑾他们都叫来,有消息了!”
等人到了,校长红光满面:“好消息,咱们打的那批件,做完硬度测试,结果下来了,达标过关!”
“那边质检科的老丁头,私下跟我递话,说这批件儿的硬度均匀度是他们见过最好的,直嚷嚷要派个学习组过来取取经呢!”
刘老师急了,“校长,你同意了?”
校长心里门儿清,老丁头这老狐狸,分明是瞄上了怀瑾,想挖人!哼,他能把厂子的镇厂之宝让人?
“怎么可能?”校长嗓子拔高八度,“门儿都没有,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想派人?谁敢来,直接乱棍给我轰回去!”
电话那头的老丁头还不服气,说什么,至于嘛?不就一个手艺好点的小年轻?
校长心道,废话,真要是手艺好点,这老家伙能打电话来强忍?呵,怀瑾可是万金也难换的天才,他的心肝尖儿!
钱大壮在一旁听着,脸膛兴奋得发红,“哎呀!好事啊!”
小峰急切地问:“校长,那是不是说,等这批工件送到军工厂那边,精度检测一过,咱们就算是正式军工合作单位了?”
“对,”校长一拍桌子,喜形于色,“军工厂那边,在收到咱们的硬度合格报告之后,下一批工件已经装车了,正在往咱们这儿发!”
众人:!!!
“这说明军工厂对咱们有信心,那咱们绝对不能辜负军工厂的信任!”
众人疯狂点头,他们又不是傻,当然知道,这年头没有什么比搭上军工厂更有保障了。
“所以,这第一批活儿,咱们更要做到万无一失。”校长取出一沓空白的工锻件工艺过程卡。
“小峰,”校长说,“你带着人辛苦一下,把这批凸轮轴的工艺卡全部填上。工序、火次、温度、模具编号、操作者,每一步都要填,不能漏。”
“等交付的时候,工艺卡要跟着工件一起走,军代表那边是要一张一张对的。”
小峰连忙应声:“校长您放心,这事儿我们熟,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出不了错。”
钱大壮理所当然地补充了一句:“小峰,我的工艺卡你也帮我写了。”
“没问题,”小峰答应得痛快。
这是常事。
虽然规定上写明了工艺卡必须由操作者本人填写,但以钱大壮的身份,哪有自己动笔的道理?
他很有眼力见地转向怀瑾,“怀工,您的工艺卡我也帮您写了,您放心,保证没有任何问题。写完了我拿给您检查。”
“工艺卡?”她问,“我没写过。”
小峰连忙摆手:“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您写?我来就行!”
校长也开了口,“怀瑾,虽然规定是要本人写,但你情况特殊。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小峰办事稳妥,你放心。”
小峰猛点头,恨不得当场写一张出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怀瑾却说:“你教我写吧。”
小峰愣住了,其他人也诧异看来。
“不是,怀工,”小峰赔着笑,“这玩意儿简单得很,就是个流程性的东西,您没必要浪费时间。”
“我是一个锻工,却不会写工艺卡,说出去不像话,”她顿了顿,“再说,大家不都是从写工卡上来的吗?”
这话一出,周围忽然安静了。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过学徒的。
当年当学徒的时候,那是什么活都干,写工卡是最基本的,端茶倒水、给师傅跑腿、帮师傅家里哄孩子,那都是常事。
谁能想到呢?
怀瑾这样一个天才锻工,居然从来没有做过学徒该做的事?
也对,她上来就是冠军,就是主力,就是组长,谁敢使唤她?
众人……
可恶啊!羡慕嫉妒恨了!
“好,说得好,”校长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怀瑾你能练出这手神技,根儿就在这“较真”俩字上!”
甭管这活儿看着有多不起眼,哪怕刚入厂的小徒工干的,只要她觉得该会,就绝不含糊,沉得下心去学。
就凭这份心气,做啥事,都不会差。
老张等几个老师傅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羞愧之色怎么也藏不住。
哎哟喂,瞧瞧人家怀瑾这境界,再看看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钱大壮看看怀瑾,又想起自己刚才吩咐小峰代写工艺卡的理所当然的样子,脸上发烧。
怀瑾一个全省冠军,都愿意从头学起。他一个连四级都没考过的,倒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的也自己写吧”,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味,不对啊!
钱大壮这才反应过来,他从小到大写了成千上万张工艺卡,写了半辈子了。
好不容易爬上来了,不用干这些小喽啰的活了,怎么怀瑾一弯腰,他就得跟着弯腰?
不行,他不干!
他像是要找回点尊严,嗤了一声,“这是学徒做的事。我一个要考四级的老锻工,还写什么工艺卡?小峰,我的照旧。”
说完,他昂首挺胸地走了,满是“老子熬出头了”的扬眉吐气。
怀瑾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道理,毕竟我就是没有定级的锻工,该我做。”
钱大壮:……
你是没定级的锻工,那他们是啥?废物吗?愤怒拂袖离去。
小峰只觉无数把刀插进心脏,“怀工,咱们来写工卡吧,我教您。”
求您别再说下去了,要不然他都要无严苟活于世了。
小峰一张嘴,发现不但厂长没走,连办公室里几个技术大拿也都没挪窝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教怀瑾写卡。
小峰……
好,好可怕。
他硬着头皮,指着桌上那张填好的示范卡:“怀工,您看,这工艺卡,看着唬人,其实有门道。万变不离其宗,照模板套呗。”
“怎么套?”
“您看,咱这批凸心轮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参数大差不差。您先把这头一张填漂亮,剩下的,您只管歇着,我保管复制得一模一样,保管合格!”
上面查也只看个样子,谁还真去抠那一件件有什么不同不成?
怀瑾看了他一眼,照着示范流畅地写好了第一张。
“好,太好了怀工,您这笔字儿,笔画有力,结构工整,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小峰闭着眼睛吹,“放心,后面的让我来就行了。”
没成想,怀瑾却拦住,奇怪地说,“每一根凸心轮锻打的都不一样,怎么能写成一样的?”
“啊?”小峰的手僵在半空,啥意思?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看着,怀瑾拿起了第二张空白工卡,铺桌,提笔。
一群脑袋凑过去,惊疑不定互相对视——
“怀瑾写的每一个数据,跟第一张都不一样。”
众人……
换言之,怀瑾从头写到尾,每一项数据都在变,没有一处是重复的。
小峰张着嘴,问出大家的问题,“怀工,您这是?”
“照实写,”怀瑾头都没抬,“我的每一根凸轮轴,参数都不一样。”
小峰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可是,可是咱们这批工卡是后来补的呀,您还能记得每一根凸轮轴是怎么打的?”
怀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表情比他还奇怪:“你不记得?”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啊?这应该记得吗?!
两个月,一千多根凸轮轴,每一根的火次、温度、锤数、余量,她全都记得?!
这还是人吗?
小峰无助地看向校长。
校长迅速地转过头,望向窗外,好像窗外的风景格外迷人。他又看向其他人,老张头等人纷纷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果断退后了两步。
一群老狐狸!!
小峰心里在滴血。
这些事情放在明面上说,那肯定是违规的。但这些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你补我补大家补,心照不宣。
可你要是非要追究,那谁也跑不了。
偷偷拐回来的钱师傅小声安慰:“别慌。我就不信她能每一根都记住,到时候写出来的数据对不上,她就麻烦了。”
小峰拼命点头,师傅说得对,师傅还是爱他的。
然后他们看着怀瑾写完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怀瑾越写越快,数据流畅淌出来,“凸轮一号最高点偏差多少,二号最高点偏差多少,基圆跳动多少……”
周围的目光悄然变了。
起初那些或怀疑、或等着挑错、或认为她强撑面子的眼神,在令人窒息的现实面前迅速褪去,最终化成了纯粹的惊愕。
角落里传来难以置信的吸气声:“老天,这脑子,是人吗!”
小峰:“师傅,她那支笔,怕不是神笔吧?”
钱大壮盯着怀瑾笔尖下分毫不差的数据,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一张又一张,怀瑾把工艺卡全部填完了。
“我负责的部分写完了。轮到你们了。”
小峰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些得也太好了!
他们平时写的工单,大抵是“工序一、工序二、工序三”,寥寥几行,笼统概括,能省则省。而怀瑾写的工单,细致到每一锤。
“入炉。火色:橙亮偏黄,约1180℃。”
“出炉。回音清亮,材料状态正常。”
“第一锤……”
小峰的嘴越张越大,这哪里是工单?更像是技术报告,每一锤的落点、力度、温度,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别说是他,就连钱大壮也忍不住凑了过来,越看脸色越凝重。
“怀瑾,”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上面的问题,都是你在实际锻造中遇到的?”
怀瑾正在收拾工具,把钳子挂回架子上,头都没抬:“嗯。”
钱大壮寒毛倒竖。
在他的印象里,怀瑾打凸轮轴打得相当顺。
每一锤下去,每根料出炉,每一步都刚刚好,干脆利落。他曾经以为那是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
但现在看着这份工单,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哪有什么运气使然?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怀瑾之所以显得如此轻松写意,秘密竟藏在这些被他们根本末曾察觉的微小问题上!
那些细微的火色差异、那一锤下去不易察觉的“脆”声、那锻件某个区域滋生的微小褶皱,这些被他们老资格都常常忽略过去的隐患,在怀瑾的手下和,竟是无处遁形!
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钱大壮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怀瑾那神乎其技的根源,就是这细致的观察、判断与即时调整,是他们这些老师傅终其一生都没能达到的微操境界!
眼见怀瑾收拾利索,转身欲走,钱大壮猛地一个激灵,所有的犹豫、羞臊全被汹涌而来的、对技艺突破的狂热渴望淹没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当场跪下,老泪浑浊。
“怀瑾,求你了,这份工单能不能留给我们好好学习?”
小峰:!!!
小峰明显比他师傅聪明得多,也能豁出去得多。
“扑通,”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什么脸面,小峰双手抱住怀瑾大腿。
“怀工,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跟师傅从小没遇着好人教,我们就是瞎摸索出来的野路子,我们是真的不会打铁啊!”
“求您把把这工卡让我们琢磨琢磨吧,我小峰对天发誓,这辈子、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要是看了还不上进、辜负您的心血,让我天打雷劈……”
这一跪一嚎,石破天惊,办公室里的人都傻了。
下一秒,在其他人彻底呆滞目光中,钱工,也“嗷”一声嚎出来。
“怀瑾,过去是我钱大壮瞎了眼,有眼不识真神,嘴上没个把门的得罪您,您大人有大量,全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罪,磕头也行啊!”
他涕泪横流,“我不是为我自己啊,这真是为了咱们厂,为了这批军工件务必得万无一失啊,求求您了,给我们个参悟的机会吧!”
在人真的跪下磕头前,怀瑾把人拦住了。
“你们先起来。”
“你不同意我们就不起来!”
怀瑾这下是真的疑惑了:“我说了给你们看啊。那工单我都写完了,你们拿去看不就行了?随便看,有什么问题来问我。”
真的假的?怀瑾就不怕他们因此超越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怀瑾是真不知道这些工艺卡多值钱吗?
“真的?”钱大壮抬起头, 不可置信。
“真的。”怀瑾说。
钱大壮和小峰师徒俩,这次是真的想哭了。只有他们这些真正在火炉和铁锤间讨生活的手艺人,才明白这份记录的重量。
这年代, 好钢好料何其珍贵?厂里经费捉襟见肘,哪有多少机会让人反复试错练习?
所以,手艺人的传承, 靠的是师傅的口传心授。而师傅愿不愿意教你, 全看你的造化。
钱大壮曾经伺候了他那个死鬼师傅三十年,那个老东西临死前才肯教他几个压箱底的诀窍。
而现在,怀瑾把上百页的珍贵秘籍往桌上一拍, 说“你们随便看”。
“怀工, ”钱大壮把工单捧在手里,“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对,”小峰跟着点头,眼眶还红着, “怀工, 您说我们怎么才能报答您?”
怀瑾:“不用。”
心想,她如果落魄到需要这两人来报答她, 那还不如一头撞死。
两个人站在原地, 捧着那摞工单, 感动得无以复加。
直到校长走过来, 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你们想报答怀瑾?”
两个人拼命点头。
校长想了想,说:“那就把这些东西, 教给你们家里的女孩子吧。”
钱大壮一愣。
“你家里不是有个女儿吗?”校长提醒他。
“我家那个丫头,”钱大壮下意识地说,“她怎么能当锻工?那是个女娃, 这不是……”
“怀瑾不也是女娃吗?”小峰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钱大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小峰又说:“师姐她手巧得很,从小就帮她妈穿针引线,比我还稳当。再说了,现在国家不是讲男女平等嘛。”
钱大壮想起怀瑾在工位上干脆利落的模样,如此令人佩服。
难道他女儿也能吗?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行。我回去跟我那丫头说说。”
不学也得逼着她学,或许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一次了。
*
怀瑾回村的那几天,整个军工项目组和民用项目组联合召开了技术研讨会。
主题只有一个,怀瑾写的那上百张工单。
一份份加急电报将外出休假或轮休的核心技术人员全都召了回来,厂长办公室里研讨会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油印机“嘎吱嘎吱”地疯狂运转,上百张工单中技术相关的段落,被单独抽取、汇编、打印成册。
锻工们的眼睛都落在讲台上快喊哑的刘老师身上,当然,还有他背后黑板上抄写的各种技术要点上。
多少年没琢磨明白的难点,竟然在今天,豁然开朗。
不少人泪流满面,捶胸顿足。
这一天,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只要出现一个天才,一个工厂可能就此腾飞。
“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份东西,”有锻工哽咽,“我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三级吗?”
倒是几个年轻技工,看着台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很是不耐倦怠。
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几句。
他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师傅训斥,“老子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干到师傅,四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锻造要点写到这个份上。”
“搁旧社会,这是要锁在柜子里、非嫡系不传的。你倒好,送上门来了还嫌耽误你放假?”
校长彻夜难眠。
他捧着刚刚装订好的《锻工操作精要(怀瑾著)》,很是郑重,“这本书,就是我们省冶金复兴重工的最后希望所在,告诉每一级车间负责人,成立学习小组,集中攻关,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吃透它,消化它。”
“让怀瑾的知识,真的在我们厂里扎下去,开花结果!”
全场大声应是。
这一刻,校长比任何时候都庆幸当初力排众议让怀瑾加入军工项目组。
这步棋,是他这辈子下得最正确的一步,他甚至开始盘算,要专门召开全体职代会,正式将怀瑾在技术传承上的贡献与无私精神定为全厂学习的楷模,他要替怀瑾请功!
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怀瑾所作出的贡献!
*
怀瑾刚回到怀家村,行李还没放下,一个好消息就砸了过来。
红旗厂厂长笑呵呵地拉住怀瑾的手:“怀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推荐为今年的省劳模候选人了!”
怀瑾整个人愣住了。
“我是劳模?”她有点懵,“不是,我一个学生,也能评劳模?”
厂长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笑眯眯地解释:“你现在是挂名在我们厂下面的。学校那边出了证明,厂里这边出了推荐,手续齐全,合规合法。”
说实话,怀瑾毕业之后,他们是留不住的。就算她愿意来,他们也不敢要。外面那些省机械厂、省冶金厂的,能把他们剁成肉酱。
但是就因为怀瑾挂在他们厂,他们今年得了多少好处?省机械厂那边本来不跟小厂合作的,一听怀瑾档案在这儿,主动打来电话说要谈合作。
“所以这次省市下文件要各厂报送劳模名单,我想都没想,就报了你的名字。你可能会想,这不合适吧?厂里那么多老同志,凭什么一个挂名的学生抢了名额?”
怀瑾想说“我没这么想”,厂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往年咱们厂也报过几个老师傅上去,可是啊,唉,份量不够,功绩在人家省直大厂面前不够看,连个水花都漂不起,年年都是陪跑。”
“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宝押在你身上,大伙儿都同意,大家伙儿都盼着你选上呢!”
“谢谢厂里了。”
“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厂长握了握她的手,忽然收了笑容,“但怀瑾,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次被选上的概率,不大。”
“你还年轻,入行时间短,虽然拿了冠军,但跟那些在岗位上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匠比,资历上还是有差距的。”厂长说得很直接,“不过,全国的你选不上,省的选不上,那我们就争市的。市的选不上,我们就争地区的。”
怀瑾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厂长,您是说……”
“我主要是担心一件事,”厂长看着怀瑾的眼睛,“最近的风向,不太对。你太年轻了,风头又太大。我怕有人会盯上你。”
“不管成不成,只要这个市级劳模候选人的名头给你挂上,它就是个护身符。有了这个身份,那些想动歪心思、给你乱扣帽子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劳模候选人的份量。”
怀瑾眉毛一挑,所以,这歪心思的人是谁?她琢磨着,一个个排除名单。
然后就发现——
啧,人选可太多了!
系统:【还不反省反省自己?】
怀瑾理直气壮,“呵,不遭人妒是庸才懂不懂?”
“这段时间,你尽量表现好一点。比赛拿个好名次,工作上别出岔子。尤其是全国比赛,你要是能在全国拿个名次,那就更好了。”
她用力点头:“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厂长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一个事,你三舅,被推选上□□了。”
怀瑾抬起了头。
厂长说得很直白,“一个劳模,一个□□家属,不管风向怎么变,总有一道门能挡得住。”
怀瑾沉默了,厂长这是为了护住她,把能想到的路都铺了一遍。
“厂长,”她说,“谢谢您。”
厂长笑了,能得怀瑾一句好他就开心了。
“你们学校那个军工项目,好好干。全国比赛之前,能多练就多练,别放松。”
“好。”怀瑾说。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但怀瑾却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意味。
*
外面是风雨欲来,但老怀家却是津津日上。
好家伙!眼前还是老怀家那间老屋吗?
屋顶塌陷处覆上新稻草,龟裂的土墙被仔抹上了黄泥腻子,破旧木窗和还奢侈地糊上了白棉纸。
但不等怀瑾开心,就看到堂前屋后挂满的标语。
内容大同小异——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抓革命促生产!”
“备战备荒为人民!”
怀瑾愣了好一会儿。
大表哥最先看见她,他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一抬头,“……怀瑾?!”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半瓢。他猛地扯开嗓子朝屋里喊:“怀瑾回来了!怀瑾回来了!”
整个老怀家为之一震。
先是二表哥从里屋蹿出来,紧跟着是大舅,披着衣服从东厢出来,鞋都没来得及提上。
二舅娘从灶房探出头,看清是怀瑾,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堂屋里就挤满了人。
“哎呦我的怀瑾,你可算回来了!”
“瘦了瘦了,在学校没吃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娘拉着怀瑾的手上下打量,嘴上一个劲地念叨。
两个表妹直接扑过来抱住怀瑾的腰,脸埋在她衣服里不肯抬起来。
怀瑾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屋里走,一路走一路有人往她手里塞东西。
什么炒花生,什么红糖水,等等,嚼嚼嚼,这地瓜干好吃。
怀瑾被推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热切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个家,她从前是不愿意回的。
记忆里的老屋永远是冷的、暗的、饿的。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饭桌上的东西永远不够分,她总是夹一筷子就放下,不敢多夹。
可此刻,怀瑾被一群亲人围在中间,手是暖的,碗是热的,心情是畅快的。
人大抵都是懦弱的。
即便这个家给过怀瑾那么多不堪的回忆,可当她再次坐在这里,被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包裹着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诚实地感受到了安心。
像是她从小在这个破败的屋里一路倔强地长大了,那么到现在,她依然能被这房屋庇佑着。
到了晚上,真是比过年还丰盛,菜摆了一大桌子。
“怀瑾姐,你多吃点!”小表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怀瑾碗里,自己咽了一下口水。
“你也吃。”怀瑾把肉夹回去,又给她多夹了一块。
小表妹眼睛亮了,“怀瑾姐最好了”,要不是怀瑾给她夹,这红烧肉她是绝对吃不上的。
大表妹坐在怀瑾旁边,没忍住,眼睛亮晶晶的,“怀瑾姐,跟你说个事!”
“嗯?”
“下个月九月份,我们就要去入学考试了!”大表妹的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段时间好多钢厂来招生,听说我们是你的姐妹,都愿意给我们机会。”
小表妹也抢着说:“对的对的!刚开始我们打锤的时候笨死了,那个老师傅看了直摇头。”
“后来我一想,怀瑾姐都行,我为什么不行?就咬着牙又打了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真的从什么地方涌出来一股劲儿,一锤定音,真成了。”
大表妹点头如捣蒜:“我也是我也是!本来紧张得手都在抖,后来心里想,我不能给怀瑾丢人。就这么一想,手就不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从前没见过的光。
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怀瑾的姐妹,她们会行。
她们也觉得,她们是怀瑾的姐妹,她们会行。
于是她们真的行了!
旁边端着碗的大舅娘听着,脸上褶子笑开了花:“妮子说得对,人家老师临走都夸哩,说不愧是咱怀瑾同志的亲妹妹,好苗子!骨子里的劲儿像!”
桌上众人附和着点头,眼里都是与有荣焉的光芒。
怀瑾含着笑,就那样听着家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好消息。
二表哥挠着头,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钢四附中的技工班收入了,给了个试读名额,说是看在看在妹子你的面子上,给个机会试试。”
这男孩想当重工,到底是比女孩简单点。
大表哥则更兴奋些,声音洪亮:“我也过了!三轧厂的招工,当个炉前学徒。虽说苦点累点,但据说干好了有机会转正!”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好消息,怀瑾心想,真好,大家都有机会往上走。
透过满桌的饭菜热气,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个机会,没有人在她身后推一把。但是现在,她可以成为那个推别人一把的人。
热闹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饭桌上的话题从表妹们的入学考试,转到村里的收成,又转到公社最近的政策。
不知道咋地提到了三舅。
“他前些天兴冲冲也跑城里去了,说是戴红箍,做革命的闯将去了!说不定以后咱家最出息的就是三舅了。”
这话一出,二舅“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浓眉竖起:“我呸!啥光荣差事?!”
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戴上个红布箍子,呼啦啦跟着一群半大小子,满大街胡窜能有什么前程?正经工农不干,非去干那没根的营生?”
眼见气氛要糟,大舅娘赶紧插嘴,“孩儿他二叔,话也不能讲死,万一呢?万一混出个名堂,说不准……”
“混出名堂?”二舅嗤笑一声,打断道,“那帮小子我瞧着,就是闹腾!闹腾大了,能有好果子吃?”
七嘴八舌,各执一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已经放下了碗,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墙上那些红底黑字的标语上。
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打铁的乡下丫头了。在省城待了这些日子,老师们说话时越来越小心的措辞,一切都在变得让人不安。
怀瑾想起了厂长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她说不上来具体会发生什么,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她必须要更努力了。
夜深了,各自回房歇息。
怀瑾的房间搬到老屋的东厢,最好的房间,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是特意准备的。
怀瑾没有急着睡觉。
她坐在桌前,把红宝书一条一条地抄写、背诵。
抄完了,怀瑾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吗?”
系统:“宿主,我有这本事,我还当什么系统?”
怀瑾……
“系统,”她说,“来,继续加练。”
无论如何,手中的锤子,谁都抢不走。
既然,这把锤子,能让当初的拖油瓶成为众人崇拜对象。自然,也能带她闯出重重障碍,直达彼岸。
系统:“宿主,你确定?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确定。”
“自从你拿了冠军后,就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训练的。”
怀瑾……
那不是她飘了吗!
这个晚上,怀瑾在模拟空间里打了整整一夜的锤子。
*
第二天一早,怀瑾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小表妹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抬头一看,吓得脸盆差点翻了:“怀瑾姐,你半夜去偷鸡了?”
怀瑾还没来得及回答,大表哥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怀瑾,你要是真去偷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打掩护,可千万别一个人!”
小表妹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咱村西头张婆子家的小子,就上月偷了队里一头蒜,挨了顿狠批不说,罚了仨月工分,那牌子在脖子上挂了三天呀,人都瘦脱相了!”
怀瑾……
系统大笑,“宿主,你到底在人家眼里有多馋?”
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偷鸡。”
三兄妹齐刷刷地看着她,表情写满了“不信”。
“我就是在学校里打铁打习惯了,晚上不抡几锤睡不着。”怀瑾的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
三人对视一眼,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大表哥松了口气,缩回屋里去了。
二表哥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怀瑾,你是不知道,好几个人就因为偷了集体东西,都被拉去游街,现在还在劳改呢。”
怀瑾的眉心跳了一下。
“以前这种事,顶多就是赔钱了事,批评教育几句就完了,”二表哥啧啧两声,“现在不一样了,哪哪儿都不一样了。”
怀瑾神色严肃,“往后这些事儿是真不能再沾,我看外面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这样,我回省城会想办法多寄些粮票油票回来,家里头,大伙儿都千万小心,手脚要干净,别落人口实,也别跟人扎堆议论啥闲话。”
爷爷从屋里出来,吧嗒着烟袋锅,“是这个理儿。咱们种地的,祖祖辈辈不就这么过来的?上头再咋变,也得让人刨土吃饭,只要地还在,咱心就稳当。”
气氛才缓和些。
吃完早饭,爷奶等人上工去了,倒是几个舅舅鬼鬼祟祟地搓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来呀,怀瑾来呀,咱们来密谋个大事”。
怀瑾:……舅,你是真不适合干坏事。
“那个,怀瑾啊,叔有件事,想厚着脸皮求求你,”大舅说,“是这样,咱村不是一直琢磨着后山那块缓坡荒地能利用起来?想着搞点花生红薯啥的经济作物,多少补点口粮缺口,”
怀瑾点点头,这事儿她有印象,回来还奇怪怎么没动静。
三舅长长叹口气,“唉,黄了,被公社新下来的干部喊停了!说啥,这属于破坏集体规划,偏离以粮为纲,要严肃处理哩,差点就把带头的几个人报上去!”
怀瑾蹙眉:“这么严格?”
“就是不让,这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新来的干部油盐不进啊!”大舅拍着大腿。
旁边一直听着的二舅插了嘴:“怀瑾,你是不知道,现在这节骨眼儿上,真不敢动!连,连我进城拿鸡蛋换点洋火针头啥的都有人盯着,抓得厉害!”
“咱村里刘木匠上个月偷偷去隔壁县换点玉米种,唉!被关农场了。”他摇摇头,把后怕咽了下去。
搞得现在他去看怀瑾,都不敢乱动,谁知道有没有人蹲他?他大不了进农场,但是连累了怀瑾怎么办?
怀瑾:“所以,你们是想?”
二舅压低声音凑近,眼神闪烁:“所以我就琢磨,咱能不能借个势?”
他指了指天,“省城不是有个省农业种子公司吗?他们搞农业样板田,得用不少地、不少队配合实验。咱就想扯这块支持社会主义建设科研的大旗,打报告申请一块实验田的名头,有了这个,咱名正言顺开荒种地!”
收获算公家任务,私底下偷偷藏起来那一点点边角料,至少能续条命啊,村是真快揭不开锅了。
倒是老怀家,仰仗着怀瑾,日子是越过越好。
但老怀家人都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真饥荒来了,第一个被抢的就是他们家。
怀瑾一听就明白了二舅的弯弯绕绕:“二舅,你这主意是钻这规定的空子?”
二舅拼命点头,“还是怀瑾你这聪明人一点就透,就是这个意思,光明正大,给队里谋生路!”
怀瑾沉吟道:“那,报告递上去了?”
旁边的大舅忍不住插嘴了,语气憋屈:“别提了,递了,人家省种子公司的干部眼皮都没眨就给我们打回来了!”
“嫌咱穷山沟里地少人稀,没拖拉机,也没像样的农技员,人家看不上呗!人家要的都是平原地带,人手足、有公社拖拉机站支持的模范生产队!咱有啥?人家凭啥把宝贵种子给咱们?”
所有人都看向怀瑾,“怀瑾啊,我知道你在大地方念书,见识广,你看,有没有法子,比如说,你跟他们那些城里的头头脑脑认识?再或者……”
“听说你修拖拉机的本事是大家都夸的?你看能不能,咱们豁出去这张老脸,让省城的种子公司卖个人情?以后他们的农机啥的有毛病了,你去白给他们修!咱就拿这个换,换他们给批点实验种?”
怀瑾直接摇头,“二舅,你想岔了,那是种子公司,人家缺维修工?一句话下去,农机厂、拖拉机站的老师傅不得颠颠跑过去?我这点本事,在省城够干啥?人家眼皮子高,看不上的。”颓唐在屋里弥漫。
“真,真一点路子都没了?”二舅眼里只剩下灰败。
“你们的报告,”怀瑾琢磨,“可以再写一份。”
“再写?唉,”二舅叹气,“再写一百份也一个样儿,人家看都不看,烦都烦了,咱村的名头在人家那儿,根本没用。”
怀瑾:“我来写。”
“有用?”其他几人惊疑地看着她。
“我试试。”怀瑾没把话说死。
怀瑾没有像大舅那样简单写个申请了事。
她先去打听了省种子公司、省农机公司、省农科院这几家单位的情况,有什么需求,今年有什么实验项目,需要什么样的合作村。
然后,她开始写了。
足足花了小半天功夫,最后出来的是抬头格式规范,内容详实无比的计划书——
《关于红旗公社怀家村生产队参与‘良种繁育与山地适应性种植技术研究’的实验申请》
这标题就已经镇住几人了,等看下去,更了不得。
“好家伙,这说得啥?看不懂!”
舅舅们表示他们虽然努力参与扫盲,但太高级的词汇,根本看不懂啊!
怀瑾……
怀瑾只能读给他们听。
这一听完,大家更没信心了,这能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面对一群文盲家人, 怀瑾决定通俗易懂的解释下。
这信刚开头,怀瑾就毫不犹豫美化了自己,说什么她本人是省冶金技术学校优秀学生, 熟练掌握农机原理与简易维护技术,可提供无偿支持。
还把种子公司的相关政策性文件、招募启事琢磨透了,说什么本生产队虽地处丘陵, 然社员群众素有艰苦奋斗精神, 学习先进农业知识意愿强烈,可开荒试验田。
重点研究良种在瘠薄山地的发芽率与增产潜力,特申请玉米良种、红薯苗若干……
最后还给带上高帽了, 恳请贵公司予以考察并支持我队为农业现代化贡献应有的力量……
舅舅等人惊呆了。
“这是咱们村?”大舅不可置信地指着信上的那句社员学习先进农业知识意愿强烈, “咱们村九成都是文盲,这叫学习意愿强烈?”
怀瑾面不改色:“可以是。”
“怎么是?”
“明天就集体扫盲。”
“怀瑾,”大舅彻底佩服了,“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真不是一般人。”
二舅啧啧有声:“哎呀, 到底是在省城读过书的人,跟咱们这种泥腿子就是不一样。这种话, 给咱们八个胆子也写不出来。”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怀瑾眯起眼睛。
“夸你夸你, 当然是夸你!”二舅真情实意竖起大拇指, “这叫什么来着?能说会道!审时度势!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能屈能伸。”大舅补充。
“对!能屈能伸!”
怀瑾……
现在轮到她有负面情绪了!
“那这就行了?”舅舅等人满怀希望。
怀瑾:“当然不可能。”
“那咋办?”
“这封信, 我亲自送。”
大舅二舅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心想,你是能干, 但你的本事在锻造上。
种子公司那帮人,认的是农业局的条子,是公社书记的面子, 你一个学生写的信递上去,人家看不看都是两说。
但他们谁也没说出口,怀瑾这份心,他们应该珍惜才是。
三舅走过来,拍了拍怀瑾的肩膀,“怀瑾,就算这事儿最后不成,你也别往心里去。咱尽力了,对得起良心。粮食的事,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怀瑾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三舅,她不只是为了种子。
怀瑾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会持续多久。但她知道,粮食是庄稼人的根。只要地里有收成,囤里有存粮,这个村就倒不了。
*
怀瑾确实是村里大红人。
刚撂下早饭碗筷,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出所料,村长准时刷新了。
怀瑾在省里被军工项目组相中的事儿已经在怀家村传得有鼻子有眼。
具体是啥项目大家伙儿云里雾里,但能跟军工沾边,一听就不一般!
“怀瑾呐,”村长开口,热切看她,“其实,其实还有个事儿,大家伙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就想厚着脸皮请你帮个忙。”
生产队长忍不住帮腔,“怀瑾同志,真不是得寸进尺,实在是,村里的农具出了问题,你能帮忙看看不?”
村长有心讨好怀瑾,刻意暗示,先前曾经合伙欺负过她的几户人家,至今都没能分到崭新农具,平日里依旧握着破旧缺损的家伙事下地劳作呢。
说罢,他眼巴巴地望向怀瑾。
怀瑾笑了,站得足够高后,怀瑾已经不在意了。
索性让村长将新农具均分下去便好,然而,却在这时,怀瑾却想起她床边斑驳脱落的灰土。
为什么会脱落呢,大概年少时无数个夜晚,委屈泪水一遍遍泡发了。
怀瑾话音猛地顿住。
没错,她确实不再在意这些丑角,但七岁的怀瑾呢?她会在意吗?
怀瑾有什么资格替年幼的自己原谅他们?
思及此处,怀瑾沉吟:“可以,让他们把农具送过来吧,还是照旧拿到原先修整的地方就行。”
她默许了村长这份偏向。
村长:!!!
“你,你这是答应了?”
怀瑾歪了歪头,“你们不会是以为我上次说‘以后还可以来找我’是客套话吧?”
村长当场眼泪就下来了。
他们确实是那么以为的,像怀瑾这种大人物一旦发达,不是应该立刻和村里断了联系吗?
怀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不光是农具。你们以前那些搁着没修的大型机械,也可以搬过来试试。”
村长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机械?”
“比如柴油机。”
院子里安静了。
“真能修?!”
“可以试试。”
全村振奋了。
怀瑾在模拟空间里,她已经把市面上能见到的柴油机拆了无数遍了。
燃油系统、配气机构、曲柄连杆机构……她都烂熟于心。
没猜错的话,军工那边会继续下派柴油机相关配件,所以如果能拆一台柴油机自然是最好。
生产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怀瑾!你说的是真的?大型机械也行?柴油机也行?”
村长也不淡定了,“怀瑾,你可不能开玩笑!你要是真能把村里那台柴油机修好,我……我给你磕一个!”
怀瑾赶紧把手抽回来:“您别,我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村长已经语无伦次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怀瑾要修柴油机了!”
半个时辰之内,怀家村就没人不知道了。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红旗公社都传遍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但不管信不信,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决定,去看看!
这种热闹,咋能错过?
最先动起来的是王家村。
王家村是这一带最富裕的,当年买了不少农机设备。但这些年设备老了,坏了,修也修不好,扔又不舍得扔,堆在仓库里落灰。
以前他们不是没找人修过,但农机站的师傅来了一看,摇头,说“这玩意儿没有配件,修不了”。
后来也就不修了,能拆的零件拆下来给别的机器用,剩下的就扔在仓库里,等着生锈。
现在怀瑾说能修,王家村的支书二话没说,组织了几个壮劳力,把那堆铁疙瘩装上板车,用绳子捆了三道,浩浩荡荡地往怀家村运。
其他村的也不甘落后。
李家村送来了一台罢工的碾米机,赵家屯送来了一台漏水的水泵,孙家沟送来了一台点不着火的柴油机。
一时间,通往怀家村高炉的那条土路上,牛车、板车、手推车排成了队,车上堆着各式各样的铁疙瘩,叮叮咣咣响了一路。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还以为早卖废铁了呢!”
“卖什么废铁?卖废铁才几个钱?修好了能用才是正经。”
“可这也太老了,能修好吗?”
“人家怀瑾都说了能修,你操什么心?”
“那倒也是……”
怀家村的高炉前,人山人海。
说是人山人海可能夸张了点,但对于农忙时,连狗都懒得出来走动的农村来说,能聚集上百号人,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小孩子骑在墙头上,大人踮着脚尖站在后面,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外围。
“那就是怀瑾吗?”一个婶子伸长了脖子,手指点着高炉的方向。
“对对对,就是她!穿蓝衣服那个!”
“哎呦,可真是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那可不,人家现在是省城的人了!”
“什么省城的人?人家还是咱们怀家村的!”
“就是就是,什么你们怀家村的,这是咱们红旗公社的闺女!”
一群人七嘴八舌,争来争去,好像谁能把怀瑾归到自己名下,谁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刚从省城回来的人带来了最新消息:“我可是听说了,怀瑾现在是市级的劳模候选人!”
“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议论。
“劳模啊!那可是了不起!”
“那可不,你看看人家这出息!再看看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你家那是猪。”
“我家的那个比猪还不如!”
笑声还没落,角落里冒出几个不和谐的声音。
“劳模?一个女娃娃,有什么资格?”
说话的人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
“打得好!”旁边的人纷纷叫好。
“谁?”那人捂着头愤怒地转了一圈,想找凶手,但是围着他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是一脸“就是我打的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
“你们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一个大娘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说凭什么?怀瑾给咱们修了多少东西?镰刀、锄头、犁铧,哪样不是她修的?”
“你家的那几把镰刀是不是也是她修的?修好了你用着顺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女娃娃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
“再说了,”大娘的声音更大了,“人家现在是市里的劳模候选人!你有本事你也去当个劳模!当不上就别在这里放屁!”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白眼狼!”
“忘恩负义!”
那人被骂得抬不起头,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几个拳头还在他身后追了两步,没追上,悻悻地收了回来。
怀瑾心满意足转移视线,对于村里大伙的骂人功力,她还是相当佩服。
她站在高炉前,面前摆着几把镰刀,先修这些零散农具。
她把那几把镰刀一把一把地拣出来,用手摸了摸刃口。
烧火,开锤。
砰!清亮的一响。
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
“怀瑾的动作是不是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怀瑾修农具的时候,动作快、准、稳,但凌厉有余,从容不足。
现在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她在系统中下了无数次料,填了上百张工单,把锻工的基础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以前靠直觉做的事情,现在有了清晰的逻辑支撑。
怀瑾不再是那个只靠开挂碾压一切的天才,她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基本功扎实的锻工了。
这些变化,在外行人眼里隐约觉出异常。但在内行人眼里,那是天壤之别。
瘦弱老头就站在人群最前面,目瞪口呆。
上一次怀瑾回来修农具,他就已经在现场了,那次他被怀瑾的天赋震住。
但他心里想的是,不就是仗着天赋吗?不就是年轻吗?不就是力气大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这一次,他看着怀瑾的动作,看着那把锤子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看着那些镰刀的刃口在几锤之间变得锋利,他的脸色一点点灰白。
直到看到怀瑾连续回炉了七八把镰刀,膝盖一软,他跪了下去。
“苍天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的天赋跟她差这么多吗?”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他扒拉着旁边那人的袖子,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你说,你说是不是我也去省冶金学校学半年,我也能这么厉害?”
旁边那人认真地想了想,说:“应该不能。”
瘦弱老头:“……”
有人好奇,“怀瑾以前不也很厉害吗?你现在难过也太晚了吧?”
“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大进步?!”瘦弱老头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这怀瑾她全不讲章法,偏偏那落锤,偏偏那火候,偏又精准得很,凭啥啊?”
他猛地一把揪住旁边青壮后生的衣襟,“你说,你说是不是她偷吃了太上老君炉里的金丹?就学这半年,凭什么老子打了一辈子铁,到头来还抵不上她半载,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那状若癫狂的模样,吓得那年轻人脸都白了。
“叔?您说啥呢?啥手艺?不就修个镰刀吗?”
“呸,你懂个屁,有眼无珠的蠢货,” 老头啐了一口,“修镰刀?你看她那手沉锤,九分刚一分柔,那是千锤百炼都难练出来!更别提看她对火候的把握,老头子我练到胡子白也才摸到个边边角角!”
旁边那人听完,眨巴眨巴眼睛,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然后转头看向怀瑾,用力地点了点头,“真厉害。”
瘦弱老头看着他们这副“虽然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的表情,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哎呦,原来这么神?”
“我就说怀瑾同志那锤子落下去咋就带着股不一样的响动呢!”
怀瑾美滋滋,没错,就这么夸我!
几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蹲在人群最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瑾的手。
年纪最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滚滚的,一开口就是奶声奶气:“怀瑾姐姐好厉害呀!我也要像怀瑾姐姐一样,我也要打铁,我也要去比赛,我也要给人民做贡献!”
旁边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怀瑾把最后一把镰刀敲完,直起腰,和善地笑了。
“你们想达到我这个水平?”她歪了歪头,“十年吧。”
空气停滞了。
“十……十年?”小揪揪丫头的嘴巴张大,“十年是多少年?”
旁边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给她算:“你今年八岁,十年以后就是十八岁。”
小揪揪丫头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那……那不就是再过一辈子?”
“那叫再过十年,不叫一辈子。”
“就是一辈子,”小揪揪丫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就嚎,“我怎么还要学那么多年才能像怀瑾姐姐一样厉害啊,我不活了,打铁好辛苦!”
一个孩子哭了,七八个孩子跟着嚎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我不要打铁了!”
“我要回家!”
家长们手忙脚乱地跑过去,哄了这个哄不了那个,场面一度非常失控。
“你这孩子,哭什么哭!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就过去了?那你自己来试试!”
“我说的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不是说你很快就长大了!”
“那有什么区别?”
怀瑾站在高炉前,笑得更开了。
系统里的负面情绪值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眯着眼睛,嘿嘿欺负小朋友实在太快乐。
“十年?你们在想什么?”
众人回头,看到瘦弱老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
他冷笑一声,“十年能有我这样的水平就不错了!你们这群小崽子,别看那些钢厂说要收你们当学徒,那都是看在怀瑾的面子上。”
“实际上你们根本不够格,练十年?你们连我都比不上!还想比怀瑾厉害?”
村民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不是,真的假的?”一个母亲抱着还在哭的孩子,脸上写满了怀疑,“十年还不行?”
“对啊,十年不是才学了两三年吗?”
“肯定是假的吧?”
所有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怀瑾,眼睛里全是渴望,快告诉我们他在开玩笑。
怀瑾放下锤子,靠在桌边,认真想了想。
“那倒也不至于,”她很诚实地说,“还是有可能的。”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可能性多大呢?”
怀瑾眨了眨眼:“目前全省能达到我这个水平的年轻人,也就0个吧”
众人……
大人们面面相觑,孩子们也不哭了,一个两个呆呆地站着。
天塌了!
怀瑾倒开心得很,拿起锤子继续叮叮当当地打,比刚才还轻快了几分。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她在那热火朝天地干活,一个个唉声叹气。
“咱们村出了个怀瑾,可真是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大家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十里八乡都在说怀家村祖坟冒青烟。
瞧瞧人家这本事,再瞧瞧自家嗷嗷叫的崽子,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在修理完镰刀后,怀瑾就准备修理大型机器。
这话一出,全村振奋。
当初她第一次在村里修镰刀时,有几个后生推来了台掉了轮子的“铁牛-55”拖拉机架子。那时候怀瑾还表示自己不会修,几年之后可以试试。
可谁也没想到,根本不用等几年,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当初推拖拉机来的那个后生,人都傻了,就怕怀瑾反悔,赶紧喊上兄弟就去准备机器。
若是这些农机都能修好投入使用,整个村子的粮食产量,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或许今年就没人挨饿了!
于是,第二天早上,更大规模的修理开始了。
各种老式机械全来了,最高兴的是小孩子,疯了似地到处转。
这些东西坏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以前大家也想修,但一是缺零件,二是找不到够水平的师傅,三是一些设备彻底散架,修它的成本不如买新的。
但买新的要钱,要指标,村里哪里有那个闲钱?所以就这么扔着,扔了一年又一年,铁锈一层又一层。
现在怀瑾说能修,一股脑全搬过来了。
人群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你推我搡地往里面挤。
那两天正赶上农忙,但大家伙的热度丝毫没有降低。反正庄稼收成也不好,少干两天活也差不了多少,不如来看怀瑾修机器,至少心情是好的。
而怀瑾,忽视小伙子们哀怨眼神,略过了那台铁牛,走向了柴油机。
咳咳,毕竟,她最熟悉的肯定是柴油机。
怀瑾看着那台柴油机,有点发愁。
这东西少说几百斤,拆起来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喊自家人来帮忙,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
“怀工!我们来了!”
怀瑾抬头一看,嚯!
院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清一色的壮汉,清一色腱子肉。
怀瑾认得他们,当初这批青工为了考级,可没少蹭她讲解的锻造技巧课。
那时候就在这怀家村挤满了人,眼巴巴听着。别说,经她点拨,好些个愣是冲过了二三级锻工的硬门槛子。
这年月,锻工行当讲究口传心授的传承,受了点拨之恩,那就是天大的情分。
所以听闻怀瑾要拆这大家伙,他们二话不说就撂下厂里的活计赶来了。
怀瑾看在眼里,痛快应道:“同志们来得正好!可帮了大忙了!”
村里人远远瞅见这阵仗,更是兴奋得不行,男女老少都挤在打谷场边上,抻着脖子往前探,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瞧瞧那身板子,啧啧,铁打的哩!”
“就是就是,这架势,比咱公社的民兵还威风!”
“这下怀瑾可有帮手了,俺们也能跟着长长眼,学几手真功夫!”
头一个要拆的,便是王家村那台熄了火的苏联牌柴油机。
领头的是个浓眉大眼、精壮利落的小伙子,名叫张建国。
他搓了搓沾上的油花,抢着上前,“怀工,这型号咱们在厂里拆过好几回!虽然精细毛病未必整得明白,但拆成零件,那是熟门熟路!”
说着便吆喝起来,“铁头,二柱子,搭把手,把那大号扳子递过来!”
一群壮小伙呼啦啦围上去,吆喝着号子,沉重的机壳被卸下,复杂的连杆曲轴被分解,巨大的飞轮被撬开……
动作麻利,硬是没让怀瑾多沾一下扳子。
那庞然大物很快就在地上排开了一溜儿,分门别类码放,黄铜的油管接口、锃亮的缸套内壁隐约可见。
怀瑾注视着整个过程,脑子里飞快过着柴油机的工作原理图。
先拆动力输出端的传动箱,再拆气缸盖、连杆活塞组合,最后是油底壳……嗯,基本和她在模拟空间看过的图纸对上了。
怀瑾脑子同步建起了完整的模型。
既然拆完了,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找到故障所在。
旁边的西装男人,姓王,据说是省机械厅下乡助农的技术员,这次跟着小张他们一起来,名义上是观摩学习,实际上一路都在打量怀瑾。
他早已听说过怀瑾的名头,心里头却不大以为然,穷乡僻壤的,能出什么真正的高手?
八成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让个年纪轻轻的姑娘闯出了点虚名。此刻忍不住带上几分考校的意味。
“怀瑾,你找到问题了吗?”
“没有。”
怀瑾理直气壮,目光却更仔细地在零件堆里梭巡。
修这种大家伙,远不止懂得锻造几个零件那么简单。
而是必须熟稔整台机器的构造原理,挨个零件排查它自身的工况、连接处的磨损、以及组合后的异常表现。每一个疑点都需要反复验证,查看、分析……如同外科医生做手术,半点马虎不得。
“既然你找不到,我来帮你?”
“请。”
“问题很明显,喷油嘴不工作了。”王工伸手拨了拨那个小小的喷油嘴,“这是老毛病了,这台柴油机八成是喷油嘴堵死,换一个就行。”
王家村的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王工说得对,”一个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当初上面派来的技术员也是这么说的!说换了就行!”
可随即他的脸又垮了下去:“可是人家说没有配件,换不了。”
王工点点头,“对,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台柴油机的喷油嘴是苏联原装的,螺纹规格、孔径尺寸跟咱们国产的不通用。没有配件,换不了。”
王家村的人脸上的光刚刚亮起来,又被这句话吹灭了。
王工又在那堆零件里扒拉了几下,翻了翻活塞和缸套,又看了看曲轴连杆。
“喷油嘴只是一方面。你们看这个活塞环,磨损已经超过极限了,缸套也有拉痕。这台柴油机,问题不只一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机器等于判了死刑,别在这上浪费时间了,抬下去,下一台!”
几个年长的社员身子晃了晃,面如死灰,“完了,费恁大劲抬来,白瞎了全村人的指望啊!”
王家村支书悲从中来,掩面啜泣。
这台柴油机是当年全村人勒紧裤腰带凑钱买的,磨面、抽水、脱粒全靠它。
坏了这两年,村里人磨面要跑十里路,浇地要靠人力踩水车,日子难过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现在,人家说别修了。
老支书心里知道人家说的是对的。省城来的技术员都这么说,那就真是没救了。可他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可以试试。”
王家村的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说话的怀瑾。
王工皱了皱眉:“试?你怎么试?你怀疑不是喷油嘴的问题?”
“是喷油嘴的问题。”怀瑾说。
“那就回到原点了,”王工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没有配件,怎么修?”
怀瑾看着他,眨了眨眼:“我没有,但我可以打。”
王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打?”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知道这喷油嘴的精度要求吗?喷孔的直径、锥面的角度、针阀的配合间隙,这些你用什么打?用手锤?”
怀瑾没接话,在零件堆里翻找出那个坏掉的喷油嘴,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又掏出卷尺量了几个尺寸,然后蹲下来,开始画图纸。
王工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两个师兄弟疯狂地朝怀瑾使眼色,姑奶奶,那是省机械厅的技术员,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他可是跟军需处的人都说得上话的!你不怕把人得罪了?
怀瑾没看见,就算看见了,大概也不在乎。
王工深吸了一口气,运了半天的气,把到嘴边的“荒唐”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拂袖而去,但脚步挪了一下,又收回来了,跟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丫头置气太跌份儿。
他倒要看看,她能怎么试试?
怀瑾把三个零件的草图画好了。
她把小张叫过来,把图纸递给他:“照这个尺寸,把料备好。”
小张看了一眼图纸,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内行,一眼就看出了这活儿的难度,别说用手工锻了,就是有机床,没有几级技师的功夫也拿不下来。
“这估计没三五天料到不了。”
“那就三五天再打。”
谁知,第二天料就到了,王工深藏功与名,他倒是要看看,怀瑾能干出点什么。
“怀瑾同志,你知道那阀芯和柱塞需要的是什么成分的合金吗?就算勉强打出来,也扛不住液压冲击!根本不合格!”
怀瑾早已打开她随身携带的油布工具挎包,里面是各种小型模具、刮刀、钳子。
她头也不抬,“您说的那种苏联进口的高晶格密度铬钒钢,我们确实没有。但谁说解决问题一定要追求一百分?”
怀瑾夹住短钢条扔进炉膛灼烧处位置,眼睛盯着颜色变化,继续道:“我们农村修机器,只需要它能转起来,够用五年十年,就行。要的是因地制宜解决问题,不是追求实验室里的理论最优解。”
“能用?好大的口气!”王工觉得自己的专业常识在被反复挑战,“高压油泵上差一点,整个引擎的功率和使用寿命都会大打折扣!”
“口气大不大,”怀瑾戴上厚石棉手套,一手抄起手锤,另一手夹出烧得通红炽热金属料块,放在铁砧上,朗声道,“一锤子下去,就见分晓!”
话音未落,锤已破风!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脏都为之一颤的金铁交击巨响!
炫目的火星漫天飞溅,映亮了年轻女人专注到的脸。
周围所有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下接一下沉重、铿锵、清越锤击声!
王工双眼瞬间睁大。
怀瑾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粗犷的力量美,汗水从她额头鬓角渗出,顺着脖子流下,但她眼中专注的光从未动摇。
炉火熊熊,人影闪动,铁砧震颤,所有人心神震颤。
这就是锻工,这就是天才锻工炫技式的表演!
王工死死盯着那块在锤头下飞速变形的红铁块,难以置信。
压抑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快看快看,那铁砧都冒红光了,怀瑾手不怕烫?”
“那榔头得有几十斤重吧?她咋抡得跟玩似的?这力气太厉害了!”
“嘘!别吵吵!看着呢!诶?那铁好像变了?”
瘦弱老头彻底迷失,“这手法,这力道,神了,这咋做到的?”
第十分钟,雏形出来了。
第三十分钟,精修完成。
王工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这就打出来了?”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即便精度符合,但是强度不可能够!”
怀瑾的回答是,将那本应该成型的零件,再次送回熔炉。
这下众人哪里还看不出怀瑾的野心?
“回炉重造,竟然是回炉重造!怀瑾,你怎么敢的?!”
王工等内行人,几乎是骇然看向怀瑾。
“回炉重造对锻工要求极高,但凡温度、时间、扎水有一丝差错,不就不能增加硬度,反而越加酥脆,怀瑾,你赶紧停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怀瑾没有理会王工等人的呕哑嘲哳。
“奥氏体温度到了。”
下一秒, 让众人眼皮一跳的是,怀瑾猛地夹出柱塞,大喝, “盐水!”
二舅心头一跳,手比脑子还快,立刻把盐水桶搬来。
“兹”一声!白烟腾起, 快速冷却, 柱塞从水中取出,发着冷光。
“成了?真的成了?!”
怀瑾:“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怀瑾用锉刀一拉,粗鲁动作让王工下意识大喊, “轻点, 轻点!”
却见锉刀打滑,竟奈不得柱体分毫。
众人:!!!
这哪里还看不出来?怀瑾回炉重造竟然真成了!
王工喃喃自语,“没天理啊,真成了?咋做到?”
看上去平平无奇!然而只要是内行人, 就能懂得这一手到底有多牛!
怀瑾满意, “硬度够了,精度量一下。”
王工立刻掏出随身带的游标卡尺, 量了外径、长度锥面的角度……
“公差都在范围内!”
周围的人不太理解“公差在范围内”是什么意思, 但从王工那变了调的语气里, 他们也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王家村的人眼神顿时就亮了, 看怀瑾跟狗看肉骨头似地。
该不会这玩意真有可能成功吧?
怀瑾:“继续下一个。”
“第二个零件,柱塞偶件,成功!”
第三个零件, 出油阀,成功!”
整整一个小时,三个零件, 全部出炉。
小张一开始还能帮忙递个冷锤头、搬点备用耐火土,但后来渐渐插不上手,眼神发直,大脑空白,只剩下满心的惊涛骇浪。
亲娘哎!他也给师傅打过下手,咋觉得在他那位六级工师傅全力施展时都没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的高超技艺?
王工吞吞喉咙,他不是没在实验室里见过精密加工。
但问题是,一个人,一柄手锤、一把钳子、一座土高炉,就能手工锻造出这种精度硬度的零件?
闻所未闻!
零件全部检查合格,怀瑾:“准备重装!”
小张第一个冲上去,站在怀瑾的左侧,递工具、扶零件、拧螺丝,眼疾手快,从不多话。
如果说先前他还是凭着恩情在帮忙,此刻亲眼见证这神乎其技的回炉重造,他对怀瑾那是高山仰止的敬佩!“怀瑾同志,您说,您指挥,我给您打下手!指哪儿干哪,绝对不耽误!”
怀瑾也不客气,一边快速指示小张:“这个瓦片垫在这,对,拧紧螺栓……先用手拧,最后上扳子,这个轴先上机油……”
一边快速将油泵柱塞副部件严丝合缝地对准、卡入、调试预紧力。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无比准确。
王工再也顾不上那点面子了,他不知何时也悄然站到了最近的拆卸台旁,恨不得把每一处组装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拆卸慢,重建快。
不过二十分钟左右,随着怀瑾拗紧最后一枚螺母,发出“嘎吱”一声令人振奋的紧实咬合!
“好了,”怀瑾长吁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王支书,找个结实的摇把子,直接试试发动!”
“发……发动?”王家村队长还沉浸在刚才那胆战心悸的组装过程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就好了?真能响了?”
“行不行,摇一把子火才知道。”怀瑾被他的表情逗得微微一笑。
就这一句话,整个打谷场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真成了?!”
“怀瑾真的把零件都打好、装回去了?”
“能行吗?就靠那几块锤头砸出来的铁疙瘩?”
“别瞎说,我瞧着能行!王队长,快摇啊!”
“让开让开,我来摇!我劲儿大!”一个精壮的小伙子推开人群,抢过沾着汗渍的沉重手动摇把。
“哗啦啦……”
远处闻风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挤得外围墙头树杈上都扒满了人。
修理镰刀锄头常见,可这是一台正儿八经的、关系到几个村子农耕动力的柴油机啊。
一旦真的被怀瑾修好……
天呐,这得是多大的能耐?!
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将摇把插入机器的精壮小伙。
只见那小伙憋足了气,脸膛通红,使出吃奶的力气,“吭哧吭哧”地快速摇动摇臂——
“嘎啦、嘎啦!”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从机器内部传来!
一下……两下……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下!
怀瑾站在侧前方,看飞轮惯性达到顶点,猛地。手,干净利落地打开了油门开关,
“嗡……咔哒,突突突……”
一阵短促的艰难突响,只有几缕未燃尽的粗黑油烟从排气管口喷出,众人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还是不行?
然而下一秒——
“轰隆隆隆!!!!”
那艰难的摩擦仿佛只是一口被堵住的浊气,在被喷出后,柴油机逐渐发出浑不断攀爬的咆哮。
排气管冒出阵阵烟雾,带动着整个机器的罩壳、连杆都开始有力地同步震颤!
熟悉的、代表着澎湃动力的轰鸣声,终于彻彻底底、活生生地在沉寂多日的打谷场上轰鸣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着了!”
“着了!!!”
“真着了!!!!!”
现场陷入了短暂到极致的死寂。
下一秒,如同山洪爆发般的巨大声浪席卷了整个打谷场,冲破了房檐,震落了树枝上的灰尘,冲进每一个人希冀的内心。
“老天显灵啦!!!”
“响了,真响了,比没坏前还响。”
王家村的几个老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无伦次。
“太牛了,真是太牛了!”张建国激动得一蹦老高,狠狠捶打着旁边人的肩膀。
所有的青工们眼里都是狂热的光芒,看向怀瑾的眼神如同仰望锻造之神!
“真……真打着了?用她自个儿锤出来的零件?!”王工呆呆地看着那台轰鸣作响、的柴油机,整个人如同石雕木塑。
他依旧不愿相信,然而震耳欲聋的欢呼,乡亲们激动的泪水,脚下因机器运转而产生的的震颤……这一切无一不在告诉他——
怀瑾当真靠着一把锤子、一个火炉和一双手,便就挑战了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当真惊才绝艳。
就在这时,人群被扒开,闻讯从邻村甚至公社飞奔而来的社员们如同潮水般涌来。
整个打谷场人山人海,迅速传爆了十里八乡。
“怀家村的怀瑾,亲手打零件,把王庄那台死掉的柴油机救活了!!活啦!!!”
人越涌越多,从高炉前排到院墙外,从院墙外排到村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在这震天的欢呼声中,系统界面显示——
【任务王家村柴油机已完成!待完成1/10】
怀瑾:!!
哦豁,果然可以,那还等什么,继续啊!
怀瑾兴致勃勃就去看下一台铁牛牌水泵,铭牌上的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躯壳却写着社会主义的水泵,似乎这样就能有无穷力量。
怀瑾郑重拍拍,“同志,既然是社会主义的水泵,那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王工看着怀瑾走向下一个沉寂的机器,内心震动。
旁边小张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低声询问:“王工,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下歇歇?”
王工摇摇头,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小张,你掐我一下。你说我这几天, 是不是一直在梦游?”
小张:“???”
王工喃喃自语:“要不是梦游,咋能看到这种事?”
关于怀瑾的所有传说竟然都非夸大其词,甚至还略显保守。
这哪里是地区人才?说她以后是锻工的扛鼎任人物,王工都相信。
像是这种天才,能遇到,是他的一生之幸,也是国家之幸。
他推开小张的搀扶,找出信纸,落笔写道——
《关于红旗公社怀家村优秀青年技术人才怀瑾同志的紧急推荐报告》
在他写完最后落款“王永年亲笔”时,怀瑾已经打开了那台铁牛牌水泵。
工具箱摊开、锤头再次在握。
高炉的火焰跃于晚风,为怀瑾映出下一个战场。
第二台,铁牛牌水泵,壳体裂纹,叶轮腐蚀,密封圈老化。
怀瑾把裂纹焊了,把叶轮拆下来重新修了型……
第三台,东方红牌脱粒机,倒是简单,不过就是传动轴弯了,怀瑾把传动轴校直,喂入链一节一节拆开除锈上油……
第四台,手扶拖拉机……
第五台……
第六台……
天黑了,高炉前点起了火把。
有人劝她歇一会儿,她摇摇头,灌了两口凉茶,继续干。
第七台……
第八台……
第九台……
深夜了,围观的村民已经散了大半。
留下来的人也不说话了,就静静地看,看着火光里那个年轻的姑娘,不知疲倦地拆、修、装、试。
凌晨四点多,最后一台机器装好,试机,正常。
怀瑾把钳子放到一边,看着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哼着歌,和着自由的风,快乐地回家了。
怀瑾,你真棒啊。
第二天早上,高炉前挤满了人。
十余台修好的机械摆放在那里,有的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但每一台都能转、能动、能干活。
有人不信邪,一台一台地试过去。
柴油机一拉就着,水泵一开就出水,脱粒机一转就脱粒,竟然当真没有一台哑火的,即便有卡壳的,但起码能动啊!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热泪盈眶!
“好了,真的好了!今年粮食指标能完成了!”
在他们拖家带口,准备好鸡蛋、白面、腊肉等金贵东西,送到老怀家时,却听到怀瑾已经回学校了。
不知多少人失声痛哭。
“怀瑾啊!怀瑾,我们红旗公社的好女儿啊!”
*
怀瑾回到学校,就收到好消息了——
军工厂来人了。
上一批加工的工件全部验收合格!
更令人振奋的是,军部决定将柴油机凸轮轴的生产长期授权给她们学校,还额外开放了几种军部加急级别的关键零件图纸。
消息是刘老师带回来的。
他推开教务处的门时,劈头就是一句:“成了!”
校长正在看报纸,猛地站起来:“真的?!”
“还能有假?”刘老师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还有几个军部加急的件儿,人家点名要咱们试试。”
校长深吸一口气:“好事,咱必须沉住气。”
说是这么说,但两个中年老男人嘴巴咧到天上去了。
消息传到车间那头的时候,怀瑾正蹲在车床前头擦导轨。
怀瑾:!!!
她也已经迫不及待要干活了。
校长专门开了个碰头会,这会议室怀瑾也是常客了。
会议室不大,墙上贴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底下是一张长条桌,搪瓷茶缸子排成一溜,而从今天开始,怀瑾也有了专属的搪瓷茶缸子。
怀瑾抿了一口,自觉很有干部的气质。
校长坐中间,左边是钱工,右边是刘老师,对面是怀瑾。
“具体给什么权限、给多少量,”校长说,“还得谈,我琢磨着,怀瑾你也去一趟,见见军部那边的负责人。”
怀瑾一听,眉头就皱了。
“我没空。”她说得干脆,“下个月还有竞赛。”
三个字,掷地有声。校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钱工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跟这个年纪的天才说话,那真是说不通。
年纪小,脾气大,本事还大,你跟她讲道理?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儿。
校长倒是不恼,反而有点甜蜜的烦恼。这孩子,太能干了也愁人。
倒是刘老师笑眯眯地开了口:“怀瑾啊,这一趟还是得去。”
他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一来呢,跟人家谈谈,给咱们开放哪些权限;二来嘛人家搞这一出,也是想见你一面。”
“你想想,你天赋这么强,技艺这么强,人家慕名而来,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那不是很正常?”
校长震惊地转过头看向刘老师,你浓眉大眼的,怎么说起这种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下一秒,校长更震惊了。
怀瑾居然认真地点点头。
“有道理。”她说,“将心比心,我也挺为我自个儿骄傲的。”
校长等人……
怀瑾站起来,非常不内耗往外走,还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人到了喊我就行。”
当天晚上,学校大摆宴席。
菜是食堂大师傅使出了看家本事做的,材料却是七拼八凑,钱工天不亮就去了村里,托人打了三只野兔、一只野鸡。
后勤的老李头寻了老关系,从隔壁公社弄来半扇猪肉。
凑出来的这一桌,在这年月,已经是顶顶体面的席面了。
宾主落座。
几碗米酒下肚,军部的技术总负责人李组长红光满面,看向主座旁那个一直安静扒饭的女孩身上:“这位就是怀瑾同志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啊!”
怀瑾只微微颔首:“李组长您好。”
那份淡然,与周遭的热情格格不入。
李组长过太多被捧起来的天才,哪个不是意气风发乃至锋芒毕露,恃才傲物的模样?眼前这姑娘的沉静模样,反倒让他更添几分好感。
他索性开门见山:“怀瑾同志,不绕弯子了。下一阶段,军部预备将柴油机另外几个核心零部件的部分生产任务放给你们,包括活塞联杆、主油泵壳体、喷油嘴总成……”
怀瑾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可太好了。”
李组长见她眼中光采,心中有了底,哎呀,他就说他很擅长和技术型人才打交道嘛。
“行,你们几位同志看看,这几样零部件,你们学校打算接下哪几样进行生产?”
校长:“报告李组长,怀瑾同志现在是我们技术攻坚小组的组长。选哪几样,全权由怀瑾同志定夺,她说选啥,咱就干啥。”
李组长诧异,看其他人,竟然当真没有反对。
怀瑾没有急着表态,“李组长,我能先看看图纸吗?”
“当然可以,” 李组长爽快地掏出几份图纸递过去。
怀瑾专注翻阅。
只消片刻,她便心中有数。
军部确实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提供的这五个零件,无一不是柴油机最核心、工艺难度极高的部件。
校长凑近小声建议道:“怀瑾同志,你看看哪个难度合适?量力而行,咱们可以挑其中两三个开始锻造。”
他担心步子一下子迈太大。
李组长的手指在那张单子上点了点:“这五个零件,你们挑三样。我们建议选高压油泵柱塞、出油阀和喷油嘴,这三样虽然精度要求高,但体积小,适合你们目前的设备和人员条件。”
校长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三个零件,但凡能拿下一个,省冶金学校在省内的地位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拿下两个,就能跟省里最好的那几所学校平起平坐。拿下三个,他想都不敢想。
怀瑾还在看图纸,在模拟空间里一个一个地构建模型、推演工艺流程、计算公差链。
“李组长,这五个零件,我们学校全接了。明天一早,立刻开工。”
“嘶!”
全场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一直谈笑风生的钱工等人都停下了筷子。
李组长愣住了,一身后的两名技术参谋也面面相觑,这也太狂了吧?
校长一看这架势,生怕怀瑾年少气盛冲撞了军部领导,“李组长您别误会,怀瑾同志性子急!她这是想着军部任务紧,咱应该尽最大力量支援国防建设!她那是热心肠……”
李组长回过神来,倒是没生气,哈哈一笑摆摆手:“话虽有理,但咱军部再急,也得讲究科学规律。爱护人才嘛,不能把千斤担子全压在咱们小同志身上,是吧?”
他转向怀瑾,语重心长,“小怀同志啊,我了解过你们学校的情况,技术好的老师傅有,但下面的培养,断层有点明显。这么大的量,全放过来,你们的生产线人手和熟练工,怕是有心无力。”
校长……
扎心了。
还不是前些年困难时期,学校名气下滑,好苗子都不爱来!
怀瑾直接歪曲,“钱工,领导家说你不行,你怎么看?”
钱大壮等人……
明知是激将法,但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技术工人怎么能临阵退缩?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钱大壮“噌”地站起来,“报告首长,行,绝对行!请领导放心!”
“为国防建设,我们小组全体同志,有决心,有信心,不怕苦,不怕累,保证完成任务!”
“对,我们一定能完成!”
“保证不给学校丢脸!” 后排的年轻工人们也被点燃了,一个个跟着站起来,喊得脸红脖子粗。
李组长笑眯眯:“这批零件,工期只有一个月,你们真能拿下?”
钱工:?!!一个月?五样零件,加起来一百多个件?
一个零件从毛坯到成品,少说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要精雕细琢。他们现在能上手的人,满打满算不到十个。这要命了!
他转头看向怀瑾。
怀瑾就一句话,“能。”
怀瑾都说能了,那还能咋的?自然是伸脖子一到,“……能!”
“一个月?一百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负责军品验收标准的苏组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虽然很欣赏怀瑾的锐气,但也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蛮干。
“小怀同志,我知道你一片赤诚为军部着想,但这事不不能操之过急。”
他斟酌着措辞,“这样吧,既然你有志气接下全部设计,这任务量我们折中一下,首批任务,可以先放给你们五十件。这五十件,如果半个月内能保质保量完成,那剩下的五十件自然还是你们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但是!一旦你们这五十件没能准时、足量、按最高军标完成,那么,不仅后续的订单会转移,已经划拨给贵校的部分柴油机零件生产项目权限,也需要我们重新做风险评估。”
校长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苏组长这……”
怀瑾依旧平静,“行,就五十件为限。如果我们半个月内拿下了这五十件,并且保证全部达到图纸要求的一等品标准,那么,接下来这款柴油机将全部由省冶金完成,不能转手他人。”
李组长笑了:“好家伙,这是连汤汤水水都不想给兄弟单位留一滴啊?”
怀瑾:“有能力者担之。省冶金培养的技术骨干,有能力吃下整块硬骨头。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好,有气魄,这话我爱听!”
李组长爽朗大笑,“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小怀同志,任务是交给你们学校了,但能不能扛起这份信任,靠的是你们自己的集体实力,一旦出了纰漏……”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校领导和技工们,“另一所学校接手,那就是顺理成章,我们军部只看结果。”
“请李组长放心,” 这次应声的是校长,“学校绝不会让你们失望,绝不会让怀瑾同志的心血白流。”
内心万分悲壮,自家天才夸下海口了,能怎么办?只能跟着往前冲了!
当天晚上,校长回到办公室,灯亮了一整夜。
他把电话本翻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
“老赵啊,我是老钱……哎对对对,是我!你听我说,我这边有个情况……”
打完一圈电话,他又把刘老师、刘老师叫过来,仨人关起门来开了个会。
“零件可以舍,怀瑾不能倒,”校长把烟头摁灭了,“她是咱们学校能不能走出省、能不能重振门面的希望。”
刘老师点头:“我已经给几个老战友打了招呼,万一那百分之五十完不成,他们那边能给兜个底。”
钱工在一旁听着,这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啊,快酸死了,他啥时候能有这个待遇?
当天晚上。
钱工一晚没睡,按说今晚肯定要开个碰头会,商量商量明天怎么干。可左等右等,等到熄灯铃都响了,走廊里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他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又躺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头全是车床嗡嗡嗡的声音,一个零件接着一个零件,怎么也做不完。
哎呦,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第二天早上,钱工顶着一对熊猫眼走进车间。
小峰也是熊猫眼。
对面的赵大柱也是熊猫眼。
“诶?钱哥?”
“赵工?”
熊猫眼们溜到走廊水房碰头,互相小声询问。
“昨儿晚上,怀工喊你了没?”
“没啊!”
“你呢?”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没开碰头会,没商量方案,什么人也没叫,怀瑾这是打算一个人扛?这也太托大了吧?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早啊!”
三个人一个惊悚回过头,就看见怀瑾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头发扎得利索,脸上红扑扑的,一看昨晚就睡得挺好。
“你们昨晚上干啥去了?”怀瑾打量了他们一圈,“偷鸡去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柴工等人嘴角抽了抽,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与此同时,校办临时招待所里,军代表们也早早起来了。
几位组长都换上了卡其布工装,戴上了劳动布工作帽。
按理说,他们这批考察代表任务完成,图纸交付完毕,该带着考察报告去下一个目标学校了。
但,一来,原本准备转送下一批图纸的任务因为怀瑾的豪言壮语变相被截胡了。
二来,几位组长嘴上不说,心里对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怀瑾万分放不下心!
于是私下商量,决定以进一步考察学校综合生产能力为由,再留几日看看。他们也想看看,那小姑娘到底能玩出什么花儿。
天刚蒙蒙亮,就听见隔壁车间似乎已经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这可比他们预想的早得多!
“哟?这群小崽子们,精神头挺足嘛!”食堂里,李组长喝着棒子面粥,夹了一筷子咸菜,和校长他们闲聊道。
“可不是嘛!年轻就是有干劲!”另一位军代表笑着附和。
“想咱们当年学徒的时候,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磨刀、扫铁屑,那也是真辛苦。”刘老师也加入了话题。
“嗨,老黄历了!现在咱们厂里条件好点,九点上班是常态。”
“九点?你也不行啊,还是清晨干活凉快。”
“凉快?小同志你是没吃过苦哟。想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那搞生产可是枪声炮声在哪响,机器齿轮就得在哪转……”
一群搞技术的老家伙聚在一起,聊起当年奋斗史格外投缘,气氛轻松愉快。
这种轻松的氛围,却在李组长的助手第三次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汇报时,被打断了。
第一次汇报:“首长,怀瑾已进入车间,准备开机。”
“嗯,知道了。” 李组长挥挥手,“咱们过半个小时去正好能赶上。”
二十分钟后——
“首长,怀瑾同志那边,第一个凸轮轴样件,已经出来了,正在冷却!”
“这么快?” 李组长有些讶异,放下筷子。
苏组长也皱皱眉:“第一个?应该是预热?或者是工艺最简单的那个?再看看……”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加快了点吃饭速度。
然而……
仅仅十分钟——
年轻的通信员脸都涨红了:“报,报告!!首长,怀瑾组长把柴油机主燃烧室缸盖,就是图纸上难度最高的那个四号件,直接打出来啦!”
“啪嗒!”
两个组长“腾”地站了起来:“什么?!”
“不可能!” 一位技术参谋脱口而出,“这才多久?一个多小时!最难的成品就做出来了?绝不可能!”
李组长脸色变了几变,再也顾不上喝了半碗的稀饭,“走,去现场!立刻!”
一群人慌忙套上工装,抄起桌上的文件包,急匆匆就往校办工厂冲。
刚走到半路,迎面又撞上一个从车间方向跑来的干事,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李组长,直接站定大喊:
“报告李组长!第五个零件,高压喷油泵壳体!打打打打……出来了!已经下冷却台了!”
众人:……
怀瑾莫名其妙收到澎湃的怨念值,双手合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刷工件。今天就要把所有零件打出来。
这一切实在夸张。
比起相信怀瑾,众人更加认为是校长的把戏。
“我说老李,” 李组长有些愠怒,“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弄这出戏有意思?”
这么短时间攻破全部图纸的工艺难点?当他们是外行瞎搞呢?
校长一额头汗都冒出来了,“李组长!天地良心!我老要是有这本事提前准备好全套仿制品忽悠您,我干嘛还求爷爷告奶奶满世界去借人脉?”
“所以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校长想起怀瑾,一口咬死,“我相信怀瑾!”
等进了车间一看,好家伙,冷却台前头,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拉长脖子,活像一群被卡住了脖子的鸭。
“让一让,让一让!”小陈在前面开路。
李组长挤进去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冷却台前,帆布上,五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零件——
柴油机凸轮轴、活塞联杆、主油泵壳体、喷油嘴总成、高压喷油泵壳体,一字排开。
车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可能?”
“我的天啊!这咋闹的嘛?”
“真不是骗人吗?”
“怀瑾同志?!” 李组长几乎是几步就跨到她面前,“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来说!”
他又猛地转头喊,“钱大壮,你全程都在,你来说!”
一旦省冶金确定能稳定生产柴油机核心要件,那么意义重大,甚至关乎后方战争!李组长怎么能不急呢?
被点名的钱大壮像丢了魂似的挪过来,脚步发飘,脸色煞白。
校长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急得跳脚,轻轻推了他一把:“说话,快说说!到底什么个情况?!”
钱大壮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钱工:“……她今天早上走进车间,图纸往架子上一夹,打开车床就开始干。一个接一个,中间没停过。”
“没有废品,没有返工,每一个都是头遍合格。”
“每一个?”校长的嘴唇哆嗦。
“每一个,”钱工点头,“而且,精度比要求的还高出一个等级。”
车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车间机器咆哮,所有人直勾勾地盯着恍若未觉的年轻女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对,肯定是今天的咸菜有毒!出幻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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