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怀瑾, 注定要被写入全省冶金竞赛史。
当最终成绩公布的那一刻,整个赛场沸腾了。
“恭喜省冶金学校拿下个人赛冠军,团体赛冠军!”
两块金牌, 荣光无限。
怀瑾的个人得分高得吓人,断崖式领先。
其他人分数也不低,团体第一就这么拿了下来。
颁奖台下, 省冶金学校的师生们欢呼声响成一片, 激动得互相拥抱。
其他学校的领队面色复杂地互相看了看,到底还是鼓起掌来,啧, 不服不行。
省冶金学校与省内另外几所强校鏖战数小时, 最终以碾压之势登顶!
整个省都沸腾了。
而所有传说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个名叫怀瑾的姑娘。
省冶金队队长,女性, 严格来说, 是一年级新生。
她一个人拿下了个人赛冠军,又带着团队拿下了团体赛冠军。
此前那些被报纸吹上天的天才, 什么马快手、赵大刚、李大柱, 在她面前全成了背景板。
马快手, 三分钟能打一副模具的快手王, 理论赛就被怀瑾甩开了十几分。
刘大勇,上届个人赛亚军,实操环节做到一半就发现怀瑾的工件已经交上去了。
一个一个, 全部败下阵来。
报纸上那些赛前“谁是冠军”的专题分析,现在看来简直像是给怀瑾写的颁奖词。
怀瑾这个名字,终于不再仅仅因为“女性”而被关注。
人们谈论她, 是因为她的技艺,教科书级别的理论答卷,行云流水的实操手法,还有那股子让人瞠目结舌的力气。
真真正正,凭本事让人记住了。
这怎能不让各大报纸争相报道?
《妇女日报》报道——
全省冶金大赛落幕,省冶金学校竟夺桂冠!
《今日关注》报道——
个人团体双冠加身,怀瑾统治力可怖!
《劳动人民》报道——
理论实操双双满分,怀瑾创造省赛历史
广播电台里,播音员反复播报着赛况。
就连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都专门拿出两分钟来报道这场比赛。
整个省份都因为这场比赛而兴奋起来!
这一届赛事本就规模盛大,前期宣传做得足,关注度高。
再加上怀瑾这个爆点,话题度直接拉满。
凡是去现场看过比赛的观众,回来之后个个化身义务宣传员,逮着人就讲,
“你是不知道,今天这场比赛你要是不去看,那真是亏大了!”
“真有那么厉害?”
“那可不!我亲眼看见的!好家伙,那女娃娃的力气,比我这大老爷们儿都牛!”
“锻造又不是光靠力气就行的!”大爷瞪眼。
“当然不光靠力气!可人家不仅有劲儿,还有技巧,有章法,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从头看到尾,我是心服口服!”
“有这么夸张?该不会她家里是干这行的吧?”
“开什么玩笑!报纸上都写了,人家正儿八经的农民出身!”
“农民出身能这么厉害?”
“要不怎么叫天才呢?”
听的人挠挠头,总觉得这比赛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一切都透着那么一股子颠覆劲儿。
咋会是个女同志拿冠军了呢?
旁边有人插嘴:“要不说咱们国家前两年提出同工同酬呢?那是有道理的!”
“人家女同志证明了自己有这能力、有这本事,咱们就得认。我看啊,妇女同志是真能顶半边天!”
“这话说得对!现在谁还敢小看那群娘子军?”
妇女主任李主任一直在等这个消息。
原本她也是要跟着去赛场观战的,但她有种预感,怀瑾这回可能会搞出一个大动静。
所以她留在了大后方,就等结果一出来,立刻安排宣传。
果然,消息一到,她整个人都激动了。
“快,加急,明天头版!”她拍着桌子对宣传干事说,“这篇文章我要让各个行业的女同志都看到!”
报纸加印,分发到各个钢厂、车间、学校。
某钢铁厂女职工宿舍,晚上收工后,几个女工凑在一起看报纸。
突然有人惊呼,“同志们!你们听说了吗?全省冶金比赛,怀瑾拿下冠军了!”
“什么?!”
“真的假的?”各个脑袋凑过来。
“报纸上都登了!个人赛冠军,团体赛冠军,双冠!”
“天哪,这也太争气了!”
消息被兴奋的女同志们,传遍了整栋宿舍楼。
不知多少个女宿舍楼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车间主任抓住开早会的时机,站在最前面,声音洪亮。
“同志们,昨天的报纸大家都看了吧?省冶金比赛,咱们系统里的怀瑾同志,拿下了个人和团体双料冠军!”
底下顿时响起兴奋议论声。
车间主任双手一压,继续说:“我跟你们讲,这就是咱们女同志的代表。怀瑾同志能做到,咱们也能做到!”
“干活的时候,别嫌累,别喊苦,打起精神来!有怀瑾顶在前面,咱们也要证明,咱们不比男同志差!”
“对!”几个年轻女工率先响应。
“同志们,”一个老大姐接过话头,“咱们可能体力上比不过那些臭男人,但咱们有脑子,有技术!只要肯下苦功夫,一定能比他们强!”
“说得对!”
“好!”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从各个车间传出来,从各个学校传出来,从各个单位传出来。
自从前两年同工同酬政策推行以来,女同志们的干劲本就高涨了不少。
如今怀瑾在重工行业打出这样一个漂亮的战绩,无异于往烈火里浇了一桶油。
“谁说重工是男人的天下?谁说锻造这行女同志不行?”
怀瑾用两块金牌,堵了所有人的嘴!
*
比赛刚结束,省冶金学校的队伍差点儿走不出赛场。
各个单位、各个高校的人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怀瑾同志,这是咱们一机厂的工作号,邀请你来咱们单位!”
“别听他的!来我们研究所,我们提供继续深造的名额!”
“我们学校有定向培养计划,只要你来,条件随便提。”
校长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一看这阵仗,惊了,“各位同志,冷静,冷静,怀瑾才一年级啊!她才上了一学期!”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那群人更兴奋了。
才上了一学期就有这成绩?那等三年毕业了还得了?
于是场面更加混乱。
甚至有人甚至扒着窗户往里爬,就为了把手里的工作号塞给怀瑾,快把车里的人吓坏了。
霍工看得发笑,好不容易看完热闹,才赶紧让人去拦。
这才稍稍控制了现场。
车上,队员看着窗外那乌泱泱的人头,苦笑着对雷闯说:“哥,我算是明白了。这种人啊,管你什么男的女的,只要实力够硬,那就没人敢小看你。”
雷闯没说话,沉沉地看着怀瑾。
林赶英也感慨了一句:“我知道她厉害,没想到能厉害成这样……”
他之前还为方野退赛的事觉得遗憾,现在想来,方野退了也好,不然以方野的状态,这团体冠军还真不一定拿得下来。
“哥,那咱们到时候能拿到的offer,含金量是不是得蹭蹭往上涨?”
“那还用说!”雷闯也笑了,“哥几个也算是沾了怀瑾的光了。”
林赶英:“笑什么笑。接下来的全国联赛总不能也继续蹭光吧?”
笑声戛然而止。
雷闯转过身,不再看怀瑾:“回去之后,都得给我加练。就咱们现在这水平,到了全国赛场上,只会拖怀瑾的后腿。”
其他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是啊,他们现在算什么?靠着怀瑾的高分才拿下的团体冠军。
真要到了全国赛场上,各路高手云集,他们要是还这个水平,那就不叫队友了,叫累赘。
“哥,你说得对。咱不能当吃软饭的。”
“对!咱们得跟上怀瑾的步子,不能差太远。”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车头,怀瑾正被校长牢牢护着,周围的厂长、主任们像堵人墙一样挡着她,免得她被底下那群疯狂的单位代表拉下车。
那姑娘正微微侧着头,神情淡定得很,仿佛席卷全省的轰动跟她没什么关系。
林赶英看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句:“输给一个女的,本来挺不好意思的。幸亏现在提倡男女平等,不然我这脸真没处搁……”
“所以更得努力。”雷闯说,“既然她是我们队长,那就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几个人重重点头,眼底的斗志熊熊燃烧起来。
校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那群疯狂的单位代表劝走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上了车。刚才那阵仗太吓人了,再差一点儿,怀瑾就被人摸走,这些人也太疯狂了。
红旗厂的厂长和三舅也跟着混上了车。两个大男人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地对视一眼。
“可怕。”
“太可怕了!”
他们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为了天才能有多疯狂。
厂长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怀瑾,忽然悲从中来。
怀瑾:?
“厂长,您怎么了?”
厂长欲言又止。
他当初把怀瑾送去省冶金学校,是想着这姑娘太有天赋,不能耽误,等她学成归来,回红旗厂好好干。
可现在一看这阵仗,那些研究所、大单位、重点高校,哪个不比红旗厂条件好?怀瑾毕业之后,怎么可能还回厂里?
不过转念一想,厂长又美滋滋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怀瑾是他红旗厂送出去的,这份香火情断不了。
以后厂里要是遇到什么技术难题,请怀瑾帮忙指点指点,那不也赚大发了?
想到这里,厂长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怀瑾啊,你可真厉害!我当初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没想到你能厉害到这个份上!”
怀瑾谦虚地笑了笑:“厂长过奖了,我也是尽力而为。谁知道他们那么不经打。”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三舅、厂长、校长等人面面相觑。
幸亏车里没有外人,不然怀瑾这话传出去,怕是真要被人打了。
三舅眉开眼笑地凑过来:“怀瑾啊,我听他们说后面还有全国联赛?到时候你是不是也能把那些人给收拾了?拿个全国前三回来?”
怀瑾深深地看了三舅一眼。
三舅,你怕不是疯了?
她正打算说自己拿个前十就已经是破纪录了,毕竟全省最好的成绩也就是第七名,那还是十来年前的事了,刚张开嘴,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全国联赛个人冠军!】
怀瑾:……
她面无表情地把嘴闭上了。
什么破系统,全国冠军?她配吗?
系统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怨念,【原本系统设定的任务目标是前八名。但由于宿主在省赛中的表现过于出色,系统自动上调了任务难度上限。】
怀瑾: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怀瑾深吸一口气,“三舅,我觉得光拿个前三没什么意思。”
三舅一愣。
怀瑾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说,:“要拿就拿大满贯,个人冠军非我莫属。”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舅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怀瑾,那可是全国联赛啊!来自全国各地的英雄好汉,什么能人没有?”
怀瑾淡定地点头:“打的就是英雄好汉。”
三舅还想说什么:“万一……万一人家很厉害呢?”
“没有万一,”怀瑾斩钉截铁地说,掷地有声,“他强任他强,我始终第一。”
众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但,怎么可能?
他们省虽然是锻工大省,可跟东三省那边那边比起来,差距还是明显的。
别说个人冠军了,全省历史上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个人第七,那会儿报纸还大吹特吹了好几天呢。
没有人相信怀瑾真能做到。
寂静了大约三秒钟,车厢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怀瑾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行行行,要拿就拿个人冠军!让那帮人好好看看咱们省队的厉害!”
“就是就是,打的就是英雄好汉!”
大家都笑着,气氛一时间活泼极了。
只有怀瑾一个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开玩笑,可那个王八蛋系统没给她这个机会啊。
笑声渐渐落下,雷闯直直地看着怀瑾:“队长,虽然,虽然全国联赛的个人冠军确实很难,但我们会拼尽全力的,绝对不拖你后腿。”
这是他第一次喊队长。
雷闯当初还不服气比他年纪大的方野,但是怀瑾……他服了,彻底服了。
这就不是人类范畴了。
“对!”林赶英也跟着站起来,“我回去就加练,每天多练两个小时。”
“我们要向队长学习,”其他人握紧拳头,“怀瑾你把门槛抬这么高,我们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混,那就太不像话了!”
车厢里,几个年轻人斗志昂扬,眼睛里放着光。
校长坐在前面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这群小子,总算知道上进了。
怀瑾看着雷闯他们一个个表决心,心里挺感动。
“行,”怀瑾竖起大拇指,一脸真诚,“那你们就拿我当反面榜样。比如我睡觉的时候,你们就熬夜。”
雷闯等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咋差点忘了,这怀瑾,能是正常人吗?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更夸张的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条件下睡着,而且睡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拿她当反面榜样?
那不就是说,怀瑾睡觉的时候,他们就得熬着;怀瑾休息的时候,他们就得练着;怀瑾打盹的时候,他们就得加训?
那他们以后还有安稳觉睡吗?
雷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队长,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怀瑾微笑不语。
众人哀嚎一声,往后一仰:“完了,我预见到了我接下来暗无天日的生活!”
校长拍了拍雷闯的肩膀:“认命吧。你们队长这是在变着法儿激励你们呢。”
雷闯深吸一口气,“行,咋样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拖后腿了,要不然我也去操场狗爬。”
车厢里顿时笑成一片。
好不容易甩开了赛场外那群疯狂的单位代表,车队一路往省界方向开。
车上的气氛渐渐轻松下来,怀瑾靠在座位上,正在和系统疯狂讨价还价。
“到了到了,进省界了!”
司机一声喊,怀瑾一个激灵坐起来,往窗外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家伙!这是什么阵仗?
省界的道路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
既有普通的围观群众,也有穿着制服的政府工作人员,估计是各个单位的干部代表。
正是夏日,雨水突兀扑面而来,可没有一个人打伞。
雨幕之中,人们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和横幅,一声接一声地喊着。
“省冶金!冠军!”
“省冶金重回巅峰!”
“怀瑾!怀瑾!怀瑾!”
横幅上写着大字:“热烈欢迎我省冶金健儿载誉归来!”
整车人都兴奋起来,哎嘿,是欢迎他们的哎!
就连怀瑾也忍不住抢过雷闯镜子,头发没乱吧?扣子扣好了?
一定要展现出优秀金牌选手的风采!震声!
校长让他们和大家打招呼,正是年轻的时候,一个个脑袋都往车窗挤,比第一次坐车的大型犬还要兴奋。
人们簇拥着车辆往前走,有人把手伸进车窗要来握怀瑾的手,有人把花束往车里塞,还有老大娘踮着脚尖往车里张望,嘴里念叨着:“哪个是怀瑾?”
“就一个女娃娃,你说呢?”
“哎呦,就是那个女娃娃?长得真俊!真精神!”
怀瑾那叫一个美滋滋。
公安局的同志们组成人墙,努力维持着秩序,可连他们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压不住。
怀瑾定睛一看,小周公安自觉冲上去。
一边挡人一边回头冲怀瑾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同志!”
怀瑾也忍不住笑了,也算没辜负小周公安天天蹲她宿舍墙头给守夜,就怕有人给她下绊子呢。
好不容易下车了,各级干部轮番上车握手,献花的少先队员排成一队,红领巾在雨里格外鲜艳。
孩子们齐声喊道:“向省冶金同志们致敬!”
怀瑾:!!!
怀瑾脸红透了,再转头一看,好家伙,雷闯那群人全身都红了,跟个傻子一样笑。
怀瑾拼命呼吸,冷静冷静,要有冠军风范,但在市代表塞了个信封后,没忍住,也笑成狗了。
记者们扛着相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就在某一个瞬间,怀瑾被所有人簇拥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微微侧头,唇角往上一勾,自信明媚得像能破开层雨。
快门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而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在未来几十年里被无数次转载、保存,最终被珍藏于国家工业博物馆之中。
照片下方介绍《女锻工怀瑾的起点,1965年全省冶金大赛冠军归来》
后人翻看泛黄的报纸,会看到那个年轻的姑娘在雨中微笑,她的身后是沸腾的人群、飘扬的红旗,以及一个时代的热望。
此时此刻的怀瑾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被人期待感觉真好。
三舅在旁边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呜呜呜我外甥女真出息啊!”
车子终于驶入省冶金学校的大门。
还没停稳,就听见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怀瑾回来了!”
“同学们,咱们的冠军回来了!”
车门一开,怀瑾差点被迎面扑来的热浪掀个跟头。
操场上、走廊里、窗户边,到处都是人。
老师、同学、后勤师傅、门卫大爷,全挤出来了。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叹、仰慕、激动,齐刷刷地盯着怀瑾,就跟她像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样。
“怀瑾!比赛辛苦了!”
“怀瑾同学,你简直是咱们学校的榜样!”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雷闯等人……
偏心了啊!我们呢?
但也忍不住大笑,跟着呐喊怀瑾的名字。
“怀瑾,冠军!怀瑾,冠军!”
每一句喊的都是怀瑾的名字,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身份背景,此时此刻,怀瑾就是所有人的中心。
怀瑾被簇拥着往前走,当初方野,是不是就活在这种目光里?
怪不得他会变得目中无人,没人能在铺天盖地的赞赏和笑容里,还保持平常心。
她对所有人笑了笑,“谢谢大家。比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全队一起拼出来的。大家还是多看看雷闯他们,他们也出了大力。”
雷闯等人:!!!
啊!他们队长真善良啊!
以前怎么会觉得怀瑾诡计叵测呢?谣言,那都是谣言!都是方野的锅!
由于同学们太疯狂,半夜还有人爬上她窗口,瞻仰这位冠军的风采。
第二天早上,怀瑾和三舅连滚带爬回了怀家村。
太可怕了,不过就是一个比赛,但所有人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学校专门派车送他们回去,只是车子还没到村口,远远就听见锣鼓喧天。
“咚咚锵,咚咚锵!”
红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硝烟味儿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怀瑾一掀车帘,好家伙,全村人都在!
村长站在最前面,穿了件八成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满脸红光,声音都在发颤:“乡亲们!咱们村的怀瑾回来了,拿了全省冠军的怀瑾回来了!”
掌声、欢呼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妇女主任李主任亲自来了,手里捧着另一朵大红花。
她走上前,郑重把那朵红花别在怀瑾胸前,然后带头鼓掌。
“让我们欢迎怀瑾回村,让我们欢迎咱们的冠军回村!”
掌声雷动。
怀瑾站在人群中央,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她看见了老怀家人与有荣焉笑着,看着当初偷偷给她塞过两个鸡蛋。看见了隔壁村的陌生人,大老远赶来的,就为了看她一眼。
还有那些她曾经逼迫着送女儿去钢校的叔叔伯伯们,此刻都缩在人群里,目光都是炽热的。
仅仅一年,她竟然真的不是这条村子的拖油瓶了。
一切都是真的。
“各位乡亲,”怀瑾鞠了一躬,“我从小在怀家村长大。这次能拿冠军,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大家伙儿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我在这儿,真心实意地谢谢大家。”
全场:!!!
连忙避开,怀瑾那事谁不知道?他们何德何能被怀瑾感谢,连忙避开。
那叫一个羞愧,都在想,当初咋不对怀瑾好一点?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中间还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用袖子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太懂事了!”
“怀瑾这女娃子就是善良,咱真是对不起她。”
“对对对,这可是拿了全省冠军的人,还这么平易近人。”
“果然是女娃子好啊!你看看之前那个赵志远,狼心狗肺。”
有人提起了那个名字,周围立刻议论开了。
“可不是嘛!人家赵志远老丈可是六级锻工呢,什么时候帮村里干过一件实事?”
“还得是咱村的娃儿好。”
村长想到了村里荒地,到底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怀瑾啊,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拿了这么多奖,那……那你还帮咱们打造农器具不?”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几百双眼睛紧盯着怀瑾,生怕她说出“不”字。
怀瑾笑了。
“不仅会帮大家打造农器具,”她说,“而且我还知道,今年村里有不少孩子准备考钢校。”
“到时候我打器具的时候,大家都到我跟前来,我教他们一些用力和技巧上的门道。”
哗!!!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是对一个“英雄”的仰慕,那现在这种仰慕就变成了跟自己利益相关的狂喜。
“哎呦,真的假的?”
“太好了!太好了!”
“怀瑾这孩子,那真是没得说!”
之前那几个被怀瑾逼着送女儿上钢校的叔叔伯伯,此刻恨不得跪下磕一个。
三叔公红着眼眶拉住旁边人的手“你看看,你看看!当初我还说这女娃子多管闲事,我糊涂啊!这是给咱家闺女指了一条通天大道啊!”
四叔在旁边猛点头,一个劲儿地拍大腿。
若是他家孙女也有怀瑾一半出息,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
当天晚上,老怀家堂屋里灯火通明。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面馒头,这在六十年代的农村,算是顶配了!
但谁也不会舍不得。
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他们都好多年没笑过了,自从怀瑾考入省冶金后,这日子啊,才有了盼头!
吃饱喝足,怀瑾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爷,奶,”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这次比赛的奖金。不多,但也能先紧着还一部分债。”
全家人的眼睛都亮了,这农村人背着债,是真担惊受怕啊。
怀瑾又拿出另一个信封:“这是我之前答应过的,资助表弟表妹们上学的钱,也一并拿出来了。”
大舅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信封。
哎呀!以他的眼力,这钱绝对少不了。
大舅娘咳嗽了一声,表情努力维持着矜持,但那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当初没有阻止怀瑾去上钢校,真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她知道怀瑾会有出息,可万万没想到,这出息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二舅娘倒是稳当些,但笑容就没下去过。
这段时间,她都不太敢回娘家,就怕几个哥哥嫂嫂闹。
现在看到了吧?她家怀瑾,这才半个学期,就能把钱还了!
大舅好不容易把目光从信封上撕下来,转头冲大舅娘说:“明天你把钱拿去还给你娘家。”
大舅娘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还完钱还能剩多少。
二舅娘笑道:“我娘家那边早说了,不用还。”
奶奶一听这话,立刻板起脸:“那怎么行?借的就是借的,咱们老怀家的人,可不能让人说闲话。明天就还,一分不少。”
爷爷敲了敲烟杆,那叫一个骄傲,“就是,咱们老怀家,穷归穷,骨气不能丢!”
他们家,现在可是怀瑾的家里人,咋能干赖账一事?不是给怀瑾丢脸吗?万一影响她前途怎么办?
这话说得敞亮,全家人都跟着点头。
哎呀,终于能把债还了,那真是无债一身轻。
一时间,堂屋里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大人聊天声,混在一起,当真快乐极了。
怀瑾撑着下巴,笑着看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被接回老怀家的时候,那时候家里是什么光景?
每个人都苦着一张脸,为了一口吃的能吵上半天。
表弟表妹们抢着往自己碗里扒菜,大人们为谁家多拿了半斤粮票争得面红耳赤。
爷奶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埋怨,仿佛她是个外人。
那时候的怀瑾,心里全是怨恨。
恨为什么表弟表妹们能吃的、能穿的永远比她好,恨为什么她爹不在身边?
恨来很去,却发现,只是因为这个家太穷了。
过于贫穷的家庭,滋生不出爱意,更遑论对他人的包容、善意。
可现在,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亲人,忽然觉得,真好。
她好像拥有了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能力。
而这一切,都是锻工模拟系统给她的。
怀瑾在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
系统:【应该的。】
怀瑾……
你还真喘上了?!可恶的盗版系统,没有半点谦虚。
系统表示它不需要,因为它完美极了。
怀瑾……
学到了,这种不要脸的精神,她还是要细细琢磨。
那天晚上,怀瑾头一回没有沉入锻工模拟系统。
她实在太累了,比赛像是将她的灵魂榨取干净。
躺在砖头垒起床上,盖着打着补丁的棉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蛙鸣声,陷入了昏睡。
梦里,怀瑾看见了母亲。
依旧是那个追逐的梦,梦里的小怀瑾哭着,喊着,让妈妈别走,却依旧只能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决绝离去。
但这一次,怀瑾并没有陷入无边绝望。
相反,她停下来了。
怀瑾头一次在这个纠缠了她十几年的噩梦笑了,“妈妈,我好像知道我要成为怎样的人了。”
光辉灿烂的,而不是黑暗麻木的。被众人仰望的,而不是鄙夷的、唾弃的。
怀瑾承认自己功利,但被别人爱着的感觉真好啊。
哪怕这种爱,如此浅薄,只要她不再拿第一,就会如清晨朝露,无声消散。
最后,怀瑾只说了一句,“妈妈,我会努力活下去。”
*
第二天清晨,怀瑾是被打鸣叫醒的。
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舒坦,推开门,好家伙!
院子里、院墙外、村道上,满满当当全是人。
都是村里的孩子,大大小小的,男男女女的,最小的看样子才五六岁,最大的怕是已经有十七八了。他们排成一排排的,有的衣服甚至还沾着昨夜的露水,一看就是天没亮就来了。
看见怀瑾出来,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
“怀瑾姐!”
还有些机灵的已经喊上,“怀工,早上好。”
称呼五花八门,叫什么的都有。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怯生生地喊了声“怀瑾姑姑”,把周围人都逗笑了。
怀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多想加入这群孩子啊,多想跟他们一起玩、一起疯、成为他们的同伴。
可每次她靠近,他们都会跑开,大一点的孩子还会冲她做鬼脸,说“你没爹没娘,我们不跟你玩”。
可现在,这些孩子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崇拜。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
怀瑾看着他们,原来童年时追逐的东西,竟然能如此轻而易举就获得了吗?
但……她好像已经不在意了。
系统:【宿主,你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怀瑾深沉点头。
系统:【所以,一定可以在接下来的全国联赛中拿冠军吧?】
怀瑾……
假装没听到,大手一挥:“行!都跟我来!咱们开炉!”
全村孩子欢呼起来。
那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鸟雀全惊飞了,惊疑不定地盘旋,大概在想,怎么人类又疯了。
村里人都在想,怀瑾当真有传闻那般厉害吗?
他们从未见过厉害的女锻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外村的人闻讯赶来了, 带着自家的孩子,站在人群外围,忐忑地往这边看。
他们怕怀瑾不待见外村人, 更怕自己贸然前来会被撵走。
怀瑾权当没看见,走到村头那口土炉前,卷起袖子, 随手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 在手里掂了掂。
“我今天就从修这把锄头开始,告诉大家锻造的第一门课是什么。”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踮着脚尖、伸着脖子, 生怕错过。
怀瑾将锄头架在炉火上,等铁烧到合适的温度,夹出来,抡起锤子。
“第一课, 叫看火。”她说, 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铁烧到什么颜色可以打?烧到樱桃红, 发白就过了, 发暗就不够。你们看……”
“第二课, 叫巧劲,”怀瑾一边打一边说,慢条斯理将在系统学到的课程, 用自己语言讲述,“你们是不是觉得打铁就是出蛮力?不对。蛮力打出来的东西,又硬又脆, 不好使。要顺着铁的性子来,…”
她示范了几下,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恰到好处。
铁屑随着锤点飞溅,火星划出轨迹,点亮孩子们眼眸。
“第三课收力……”
……
孩子们目不暇接,绷着小脸,从来没有如此认真过。
爹娘说过,如果他们学会了怀瑾这门手艺,那他们家就有大出息了,以后也能吃肉!
不少人拼命吞喉咙,他们这辈子都没尝过肉的滋味。
只记得从老怀传来的肉滋味,真香啊,一路香到他们梦里去,第二天醒来枕巾都是口水嘞!
最后一锤落下,那把锈迹斑斑锄头,此焕然一新。刃口锋利,线条流畅。
怀瑾把锄头放进冷水里,“嗤”的一声,白汽升腾。
她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惊叹的小脸,笑了。
“好了,谁来试试?”
一众孩子争先恐后举起手,怀瑾略过如林手臂,看向角落的黑灰灰女孩子,“翠花,你要试试吗?”
一众孩子向她看去,怀瑾以为她会退缩,没想到翠花头一次鼓起胆子,“好,我试!”
怀瑾笑了,把锤子递给她,手把手地教她握锤的姿势、站立的姿势。
“腰要直,脚要稳,锤要握在尾巴上……”
女孩子铆足了劲儿打下去,歪了。
怀瑾没笑她,只是把铁件重新夹回炉火里,耐心地说:“没事,再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村里一些家长看出来了,连忙对家里人说,“赶紧把家里女孩子带过来!”
这怀瑾,一看就是对女孩子心软。
太阳越升越高,炉火映红了孩子们的脸。
“对,就这样。”
“再来。”
“不错,这一锤比刚才好多了。”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认为是拖油瓶的丫头,反而为他们拓开了一条新路。
村口的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
怀瑾一堂课讲下来,整个村都轰动。
“天呐,怀瑾这哪是随便讲讲?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你听她讲那个看火,比咱们村瘦弱老头讲的清楚一百倍!他就会说你看这颜色差不多了就打,差不多个啥呀?怀瑾直接告诉你樱桃红,发白就过,发暗不够,这多明白!”
“还有那个用巧劲,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知道打铁还能顺着铁的性子来!以前光知道抡大锤,抡完胳膊疼三天,结果打的还是个歪的!”
一个传一个,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第一天来听课的,只有怀家村本村隔壁村的二三十个孩子,外加几个闲得没事干的老头老娘。
第二天,人数翻了一倍。
第三天,好家伙,连隔壁公社的都来了。
村口那块空地,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大人领着孩子,孩子拽着弟妹,甚至有的是走十里山路来的。他们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努力想听清怀瑾说的每一个字。
或许他们并不知道怀瑾这一堂课的含金量,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走出大山的希望。
怀家村的人看着这些外村人,多少有点不乐意,凭啥我们村的宝贝疙瘩,你们白听?
可怀瑾没撵人走,怀家村的人也不好意思硬赶。
于是局面就这么维持着,本村的孩子坐在最前面,外村的孩子站在最后面。
本村的家长们抓紧时间给自家孩子做思想工作。
“听见没有?这是全省冠军在给你们讲课!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输给外村那些娃,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别东张西望的,好好听,怀瑾说什么你就记什么,脑子记不住就用笔记!没笔?给你,我刚去供销社买的。”
既然这条路是能走通,那就咋样都要勒紧裤腰带供!
“咱村出了个怀瑾,那是祖坟冒青烟,你们要是不争气,那真是对不起祖。”
孩子们被家长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正襟危坐,苦不堪言。
熬了好几天,不少男孩子就跑了。反倒是女孩子坚持最久,让爹娘们那是恨铁不成钢。
到了第四天,来了几个特殊的人。
那是隔壁县锻工的徒弟,说是徒弟,其实就是跟着学了几个月,连皮毛都没摸到的那种。
他们听说怀家村有个全省冠军在公开讲课,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托人打听了确实是真的,二话不说就赶来了。
一开始他们还端着架子,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不到十分钟,架子就端不住了。
又听了十分钟,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睛里全是惊愕。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忍不住挤到前面,听怀瑾讲怎么通过判断温度、用力。
听完之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咱们当初要是有人给咱们讲这个,那咱们现在至于还是这个样子吗?”
另一个年轻人看着前面那些怀家村的孩子,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你看看那些娃娃,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啊!”
“就是,”第三个人接话,“那些老锻工教徒弟,哪个不是藏着掖着?让你自己看,自己悟,悟不出来就是你没天赋。哪像怀瑾这样,从头到尾,一步一步,跟教科书似的讲给你听!”
“教科书都没她讲得清楚,”第一个人拍了一下大腿,“你看她刚才讲那个收力,我干了三年了,头一回听人把这个道理讲明白!”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懊悔,恨不得自己晚生二十年,好坐在那群娃娃中间,从头学起。
到后来,就连之前和怀瑾比过赛的王大锤也来了,原来害怕怀瑾记恨呢,直到发现怀瑾朝他一点头,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怀瑾,品格真高尚啊!
于是,便也腆着脸认真听起来。
而村长,看着空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头,心头越发激昂。
六月,各个钢厂、冶金学校就要开始招生考试了。如果怀家村的孩子们能趁这段时间跟着怀瑾打好基础,那到时候……
他打了个激灵,当天晚上就召集村干部开会。
“从明天开始,”村长拍着桌子,“挨家挨户通知,家里头有娃的,不管男娃女娃,只要坐得住、听得进去的,全给我送来听课!”
有干部迟疑:“村长,女娃子,女娃子也要?”
村长斜了他一眼:“你看看怀瑾,人家就是女娃子!万一咱村下一个怀瑾就出在谁家闺女身上呢?什么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都是老黄历了!真有本事,招个女婿回来不就行了?”
另一个干部高兴:“男娃娶媳妇回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嘛。”
村长一锤定音,“别管男的女的,有天赋就来,咱们怀家村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波了!”
全村上下,因此亢奋不已。
村长想起了五十年代那场□□。
那时候老怀家日子过得紧巴,有人提议把刚被接回来的怀瑾送出去,少一张嘴吃饭。村长当时犹豫了一下,最终没点头。
倒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怀瑾,而是一个女娃娃,真送出去肯定就活不了。
也换不了几斤粮,不值当,这让怀家村有这场造化。
他又暗自警醒,怀瑾这孩子重情义,但也记仇。
那些年村里人对她什么态度,她心里都有数。
她现在愿意教村里的娃娃,那是因为她还念着“怀家村”这三个字。可要是村里人不知好歹,再把她的好心当成理所当然……
村长打了个寒颤,决定回去就把女孩子上学这件事提到村规里。怀瑾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准没错。
休假的最后一天晚上,怀瑾的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农器具锻造指导】
【任务奖励:《回音锻法》技能,是否立即学习?】
怀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啥玩意?”
回音锻法?这可是系统头一次奖励一个明确的、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技能!
“那当然是要!”
二话不说,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里,淡金色光芒的册子悬浮在半空中,封面写着四个字,《回音锻法》。
怀瑾伸手一点,册子汇入脑海。
所谓回音锻法,又称“听铃锻法”。原理其实不复杂,不同的材质、不同密度的胚料、不同形态的缺陷,在锤击时会发出不同的声音。【1】
简单来说,就像敲瓜,好瓜坏瓜,响声是不一样滴。
锻造时,根据每一锤落下去的声音反馈,实时调整下一锤的力度、角度和击打位置。掌握这项技能的人,就可以精准控制金属的每一次形变。
怀瑾看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中大奖了!这也太牛了!
这项技能,放在现代或许不算什么稀罕物,有各种声学检测设备可以辅助。可问题是,现在是六十年代。
六十年代的中国,能靠一双肉耳听出金属内部差别的锻工,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这种人通常只存在于军工锻造的核心工序里,个个都是国宝级的存在。本事也不是谁教的,纯粹是天生的,老天爷赏饭吃,给了他们一副好耳朵、一双巧手、同时处理多种信息的大脑。
而怀瑾现在,有了系统的帮助,等于把老天爷赏的这碗饭直接端到了她面前。
“这破系统,终于干了件人事!”
【宿主注意文明用语。】
“我说你是个好系统!天大的好系统!”
系统美滋滋点头。
怀瑾当晚就没睡觉,如饥似渴地练了起来。
一锤,两锤,一百锤,一千锤……
听声,判断,调整,再听,再判断,再调整……
系统空间里不分昼夜,怀瑾渐渐变得敏锐。
她甚至能听出同一块钢坯上,不同位置的结构差异,那种声音的差别极其细微,像是一把提琴上两根相差半音的弦。
怀瑾感慨,“我简直是超人!”
一个晚上,技能刷到了LV3。
怀瑾从系统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嗑了药,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实操了。
当然,村里肯定是没有这个条件。
假期结束,怀瑾要返校了。
天还没大亮,老怀家门口就聚满了人,全是来送她的。
那些跟着怀瑾学了几天课的学生,一个个红着眼眶,扯着怀瑾的衣角不撒手。
“怀瑾姐,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怀工,你走了谁教我们啊?”
“怀瑾姐,我会想你的!”
翠花直接把一个自己编的草蚱蜢塞进怀瑾手里,“怀瑾姑姑,这个送你。你以后打比赛的时候带着它,娘说,会保佑你的!”
怀瑾蹲下来,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笑着说:“行,我带着。你们在家好好练我教的东西,下次回来我检查作业。”
小丫头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扯着嗓子喊:“怀瑾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等我考上钢校,我也拿冠军!”
“就你?”旁边的孩子起哄,“你先把锤子拿稳再说吧!”
“哈哈哈哈,”
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闹成一团。
村长站在人群后面,十分欣慰。
怀瑾给怀家村带来的,远不止这几堂课。
就在昨天,他已经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地区冶金厂的,一个是县农机公司的。
对方拐弯抹角地问怀家村还有没有其他有天赋的年轻人,说天才往往扎堆出现,要请他们来参加招生考试,还可以包车接送哦。
村长激动得差点把话筒捏碎。
这是什么?这是通天的梯子啊!
不仅仅是锻工,八大重工的门,都因为怀瑾,朝着怀家村推开了一条缝。
村长看着怀瑾的背影,想起多年前那个瘦弱的、被老怀家人从城里接回来的小丫头。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女娃子,有朝一日能让整条村跟着飞黄腾达。
“上车吧,上车吧,”村长走上前,声音有点哑,“别耽误了时间。好好学,好好比,村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怀瑾点点头,正要上车,“村长,我上次说的那个,村里的女娃子,该上学的还是得让她们上。”
村长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已经跟各家各户说了,谁家不让女娃子上学,我亲自上门做工作!”
怀瑾笑了。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朝外面挥了挥手。
“怀瑾姐再见,”
“怀工,再见,”
“拿冠军!拿全国冠军!”
车开了,尘土扬起,遮住了那些挥舞的手臂和红红的眼眶。
怀瑾靠在座位上,把那只草蚱蜢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闭上眼睛,嘴角含着笑意。
车子一到省冶金学校大门口,校长就站在门口等着呢。
挺着个肚子,脸上堆满了笑,那种笑,怎么说呢,怀瑾只在供销社卖紧俏商品的时候顾客对营业员露出过。
有点恶寒。
“哎呦,我们的冠军回来了!”校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握住怀瑾的手就不撒开,“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怀瑾:“……校长,您这是?”
“走走走,先去吃饭,边吃边说。”
怀瑾的表情微妙,不对,校长这态度,太反常了。
到了食堂门口,怀瑾抬头一看,脚步顿住了。
食堂大门正上方,挂着一道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大字:
“热烈庆祝我校怀瑾同学荣获全省冶金大赛个人及团体双料冠军!”
横幅很长,从门楣左边一直拉到右边,字写得很大,隔着一百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食堂里打饭的同学们已经习惯了,该干嘛干嘛,但偶尔还是会有人抬头看一眼,然后小声嘀咕一句“真牛啊”。
怀瑾看了足足五秒钟,语气真诚:“校长,这个挺好。就是下次能不能做大一点、长一点?最好把整个食堂正面墙都盖住。”
校长:“……”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怀瑾一本正经地重复,“做大一点,长一点。等下次全国联赛拿了冠军,您提前把横幅准备好,省得临时做来不及。”
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他看着怀瑾那张认真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这年头,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吗?
“你认真的?”校长问。
“认真的。”怀瑾答。
校长忽然一巴掌拍在怀瑾肩膀上,哈哈大笑起来:“好!有你这句话,我这横幅就敢做!等你拿了全国冠军,我把整个教学楼都给你挂满!”
怀瑾表示一言为定,真想看到整个学校,都写满了她的名字。
系统……
这宿主,正常吗?
吃完饭,校长没有带怀瑾回教室,而是直接把她领到了行政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关上门,校长坐下来,表情郑重。
“怀瑾,我跟各科老师商量过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跟班上理论课了。”
“你现在的手上功夫,已经超过了学校里所有老师能教的范围。再让你坐在教室里听课,那不是培养你,是耽误你。”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推过来,“从今天起,你直接进实训组。”
怀瑾接过表格,看到上面写着“学生实践工作登记表”。她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了最下面一行小字上。
怀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竟然是军工协作项目!
校长对她眨了眨眼,很是得意。
“你之前去的钢厂,接的是普通的民间工件,”校长压低声音,“我让你进的,是另一个组,咱们学校实力最强的一批工人全在那组!”
怀瑾是真服气了,“咱学校可真牛。”
这可是军工厂的件!
校长那叫一个骄傲,但事实上,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猜测,这大概也是托了怀瑾的福。
他们学校有多久没接到军工那边的活儿了吗?
将近一年!
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这一次怀瑾刚拿冠军,订单就来了,为什么破例?校长心里有数。
*
省冶金学校的校办军工钢厂,坐落在学校的东北角,隔着一条马路,围墙上有铁丝网,门口挂着“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怀瑾一路跟着校长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专人值守,看到校长的工作证才放行。
最后一道铁门推开,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怀瑾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厂房里,一排排重型设备整齐排列,巨大的蒸汽锤矗立在厂房中央,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再往里走,是一排高温热处理炉,炉门紧闭,但从缝隙里透出滚滚热浪,可知温度有多骇人。
另一侧,立式车床、镗床、铣床一字排开,时不时有蓝色火花在空中跳跃,令人心中一凛。
与民用车间不同,这墙上挂着巨大的标语——
本批次工件严禁私自外传,违者严肃处理!
这一切比民用车间也高级太多了吧!没有任何一个锻工,会在看到这车间,会不想迫不及待在这车间来上一手了。
校长站在她身后,涌起一股难言的骄傲。
这些设备,是省冶金学校压箱底的老本,为了这批军工任务,校长把它们全开动了!
刘老师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您这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这批军工任务,是省冶金学校这一年来头一次跟军工厂合作。
如果粗加工做得好,后续的合作就有希望。而后续合作一旦建立,省冶金学校的地位、名声、生源、毕业生分配,全都能上一个台阶。
校长怎么能不激动?
这一切的关键,就在眼前这个正仰头看着蒸汽锤发呆的姑娘身上。
怀瑾回过头,“校长,什么时候开始干?”
校长咧嘴一笑,满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意气风发。
“现在!”
军工项目,到底不是谁都能进的。
整个军工项目组一共七个人,全是男的,都是已经毕业的师兄和师长。
领头的组长姓钱,叫钱大壮。
七年前,钱大壮也是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也曾站在全省联赛的领奖台上,个人第三名,创造了省冶金最佳成绩。
以他当年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单位报到,但他选择了回校任教。
一方面,他说是要重振学校的荣光。另一方面,学校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钱大壮是有野心的。
他觉得自己是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又拿了不错的名次,再在锻造一线熬几年,校长这把椅子,不是不能想。
只是,怀瑾来了。
一个一年级的女娃娃,半路杀出来,拿了他当年没拿到的冠军,现在还想沾染他的项目?
钱大壮看怀瑾的眼神,怀瑾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是一个竞争对手看另一个竞争对手的眼神。
怀瑾对此很满意。
“钱组长好,我是怀瑾,以后多多指教。”
钱大壮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这里,有能者居之。你以前拿了什么比赛、什么荣誉,到了这儿,一笔勾销。”
怀瑾眼睛微微一亮,“能力者居之,所以只要我能力达到最好,你这个组长,也是能者居之,取而代之?”
整个工位区安静了。
其他六个组员齐刷刷地抬起头,好家伙,好大的刺头!
然后,兴奋就漫上来了。
“有意思有意思,来了个硬茬子!”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钱组长当年可是把第四名甩开了二十多分?”
“二十多分算什么?人家现在是双料冠军,甩开的可是马快手、赵大刚那一票人。”
“不一样!那肯定是前几年联赛更有含金量,敢不敢跟我赌一顿饭,这小丫头第一根坯料就得废?”
“赌就赌,我赌她能撑到第半根哈哈哈!”
七嘴八舌,嗡嗡作响。
“你要是真能胜过我,”钱工眼神沉沉,“这个组长,你拿去就是。我自己也没脸待下去。咱们这行,行不行,一目了然。”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证明,你有资格进入到咱们这个军工项目。毕竟我们要锻造的,是柴油机高压油泵的凸轮轴。”
怀瑾接过钱大壮递来的图纸。
第一眼,瞳孔微缩。
图纸上赫然写着——12V180型柴油机高压油泵凸轮轴!【2】
这可是62型护卫舰主动力系统,绝不是普通军工件。
62型护卫艇,那是海军近海防御的主力艇。而这个凸轮轴,不仅仅是柴油机上的通用件,更是整艘护卫艇的心脏部件。
一根凸轮轴上分布着六对偏心凸轮,每一个凸轮控制一个气缸的高压油泵柱塞。
怀瑾的目光在图纸上逐行扫过,脑子里飞速运转。
钱大壮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似笑非笑:“看来你对此还稍有研究。”
“可以告诉你,”他伸手在图纸上点了点,“咱们的工作相当重要。这种军用高速柴油机,高速追击时能拉到2200转,每分钟喷油上万次。精度要求极高,六个缸要是出力不均,整个主机就会抖动,功率上不去,最严重的情况……”【3】
他看了怀瑾一眼。
“爆燃,活塞打穿。”
怀瑾原本以为,以省冶金学校的实力,能接到军工项目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最多就是一些外围的、要求不高的配件。没想到,军工厂那边竟然直接给了这么核心的工件!
“所以,这个凸轮轴的三道工序,咱们全部都要做?”
她是真心震撼了,看来,她之前小看了学校。
然后她就看见,一直笑眯眯站在旁边的校长,脸色忽然僵了一下。
怀瑾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校长清了清嗓子,“咳咳,咱们学校嘛,人手有限,设备也有限。三道工序对咱们来说,还是太多了。你知道的,很多事情,咱们要讲究合作共赢。”
怀瑾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所以,咱们学校只负责三道工序里面的前两道?”
校长又咳了一声。
怀瑾懂了。
“咱们学校该不会只负责第一道工序,初锻吧?”
校长的脸上露出一种“你可真是太聪明了”的表情。
怀瑾……
整个项目一共三道工序:初锻、精锻、热处理。
省冶金学校接到的任务,就是第一道,把钢坯锻成凸轮轴的初步形状,然后交给下一家去做精锻,再下一家做热处理。
说白了,就是整条生产链上最基础、最粗放的环节。
钱大壮的脸黑如锅,可偏偏没办法否认。
校长指着厂房深处说:“来来来,怀瑾,我带你看看设备,”
钱大壮没动,他自认为已经摸透怀瑾。
这种年轻人,天赋高,心气高,一路顺风顺水,最容易得意忘形。对付这种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碰钉子。
他直接开口:“军工厂的军代表能把这批工件交给咱们,是看重咱们学校的实力。咱们自然也不能让军代表失望。”
“尤其是这种凸轮轴,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整根就废了。”
校长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这批凸轮轴用的是特种合金钢,材料造价昂贵,损耗比太高的话,军代表那边会直接撤销合作,”钱大壮转向校长,目光毫不避让。
“所以,校长,无论您怎么说,如果怀瑾不能在精度上达到我们的标准,她不能进这个项目。”
校长:“钱组长……”
“校长,”钱大壮打断他,“这是军工项目,用的都是人民的钱。坏一根,就是人民的损失。您说呢?”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其他六个组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屏息看着这边。
怀瑾从头到尾听完,伸手翻了翻图纸,又合上,抬眼看着钱大壮。
“行,”她说,“你想要我比什么精度?”
她懒得费口舌了。
拼人脉、拼资历、拼关系,她确实没有。但拼实力,怀瑾在心里笑了一下,她不但不怕,而且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去试试那个凸轮轴用的特种合金钢,更等不及去应用回音锻法。
“今天开始,你先打民用组的活儿,长河农机厂的拖拉机半轴。三十根,”他竖起三根手指,“废品率保持在百分之七点五以下。能做到,你就可以进项目。”
刘老师在旁边一听,脸色就变了:“这个要求太高了,就算是实训组的老手,也未必能行。”
校长也开口了:“你们实训组自己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良品率吧?”
钱大壮坦然承认:“确实没几个。但怀瑾同志经验太少,又是头一回接触军工项目,我们对她的要求严格一点,也是正常的,不是吗?”
校长正要再说什么,怀瑾开口了:“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你知道这个要求有多高吗?”校长压低声音,“实训组最好的老手,良品率也就在百分之九十上下。百分之九十二点五,那是要把废品率压到……”
“我知道。”怀瑾说,语气依然平静,“赶紧弄完就行了,没必要争来争去的。”
钱大壮笑了。
果然,年轻人嘛,年轻气盛,受不得激将法。这一路走来,怀瑾太顺了,顺得已经忘了真正的锻造有多难。
让她碰碰钉子,也好。
她最该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尊重前辈。
“一言为定。”钱大壮说。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怀瑾的笑话了。
当真以为军工项目,是她一个女学生能沾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怀瑾转身走向民用组的工位。
民用组那边, 好几个都是老面孔。
领头的老张头,一看见怀瑾就笑了:“哎呦,咱们的冠军来了!”
怀瑾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师傅好。”
“怎么, 要上手?”老张头擦了擦手,“要不要我先教你几个技巧?这拖拉机半轴跟你们比赛打的那个小工件可不一样,大件, 力道要足, 火候要准,”
“不用,”怀瑾笑眯眯地说, “我先看看。”
“真不用?”老张头有点意外。
“真不用。”
老张头看了她一眼, 没再多说。他对这个姑娘很有好感,不骄不躁,拿了大奖回来也没摆架子。既然她说要看,那就让她看吧。
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一边干一边嘴里念叨着步骤, 有意无意地教着怀瑾。
“你看啊,配料送进炉膛, 烧到橘红色……”
“气锤落下来的时候, 要跟着震动的劲儿走……”
“棒轴从模具里打出来, 要稍微留一点余量……”
怀瑾站在旁边, 双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地看着。
从头到尾,她没有动手, 没有提问,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的耳朵, 一直在听。
回音锻法,让她的听觉敏锐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她能听见钢坯在炉膛里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嗡鸣,那是金属晶格在高温下重新排列的声音。
她能听见气锤落下时,钢铁被挤压变形,于工件内部引起连锁反应。
在模拟空间的经验,正在此刻不断适用于现实。
三次后。
怀瑾开始分辨出老料和新料的敲击声差异。
老料内部有微小的疲劳累积,声音发死,但新料则清亮饱满,回音悠长!
十次后。
她能听出老张头每一锤的力度是否均匀,力度偏了,声音就会往一边歪;力度刚好,声音就像一个完整的圆,从工件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
三十次。
怀瑾听出老张头手里的那根棒轴,在第三锤的时候,总会习惯性走空,像是走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怀瑾往上一看,注意到老张头胳膊上的伤疤,哦,是因为肌肉拉伤过,所以在用到这里发力时,会下意识放轻吗?
怀瑾听了一整天,那叫一个乐此不疲,沉迷不已。
第二天,老张头以为怀瑾还要继续装深沉。
“张师傅,”怀瑾忽然说,“让我试一下?”
老张头愣了一下:“你确定?这可算在你那三十根里面。”
“确定。”怀瑾挽起袖子。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出去,找了个小徒弟,低声说:“去,通知校长,怀瑾要上手了。”
他是好意。
万一怀瑾第一根就打废了,有校长在场,钱组长那边也不至于太过分。
校长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师商量明年的招生计划,这次特意向怀家村多开放了几个名额。听到消息,他摆了摆手:“先让老张盯着,我等会儿再下去。”
他估摸着,怀瑾第一根多半要废。
这种大件跟比赛的小件完全是两码事,力道、火候、节奏,全都不一样。就算再有天赋,也得先交几根学费。
所以他想着,下午再下去看看,到时候该安抚安抚,该鼓励鼓励。
等他和刘老师忙完手头的事,慢悠悠地走到民用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一进门,就看见老张头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校长心里一震!坏了!
是不是怀瑾打废了?而且打废了很多根?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老张,怎么了?怀瑾打坏了多少根?你别急,她毕竟年轻嘛,年轻人办事就是不靠谱的。”
老张头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校长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咋不像是心疼,不像是懊恼,倒像是……
校长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表情,直到一分钟后,这个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校长,”老张头的声音干涩,“她打完了。”
校长一愣:“打完了?三十根都打完了?”
“不是,”老张头摇头,“她打了十根。”
校长的脸色一变:“废了十根?”
“没废,十根,全好。”
校长心想,这老张,还没睡醒呢?
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一进工位区,他就看见钱大壮了。
坏了!急匆匆赶过去,却看到钱大壮站在怀瑾的工位旁边,身体僵直。
校长心里奇怪,加快脚步走过去,然后他也僵住了。
怀瑾的工位上,十根拖拉机半轴排列着。每一根都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处夹灰,连锤击的纹路都均匀得像用手抚平。
当真是漂亮!
“拿卡尺来。”校长说。
旁边的小徒弟赶紧递上卡尺。
校长量了第一根,公差在允许范围之内。
第二根,更好。
第三根,一样好。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每一根的尺寸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公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校长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怀瑾。
怀瑾正站在气锤前,手里夹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钢坯。她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沉浸在入神的状态。
气锤落下。
“砰。”
那声音跟别人打出来的不一样,嗡鸣竟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又是一锤。
“砰!”
钢坯在模具中流动,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听话地、温顺地填充到每一个角落。
第三锤落下。
半轴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三根手指宽的棒轴上,每一个弧面都圆润饱满,过渡处光滑毫无痕迹。
校长终于明白为什么钱大壮是一张死人脸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学徒应该有的水平!
这种精度,这种手法,这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感,让人想到在军工核心车间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是国宝级的那种。
问题是,怀瑾才多少岁?
检测数据报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工位区死一般安静。
老张头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后浪推前浪,前浪……我这前浪,今天算是死在沙滩上了。”
旁边有人接话:“张师傅,您也别这么说,”
“你不懂,”老张头摆摆手,“我最服的不是她打得好。我最服的是,昨天这丫头还对这工件一窍不通,今天就能打成这样。这个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二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小工忍不住问怀瑾:“怀瑾,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昨天明明没练过啊。”
怀瑾想了想,“勤学多练。”
问话的人差点被噎死:“可你没练啊!”
“那就是天赋。”怀瑾的表情诚实得令人发指。
众人面面相觑,没法聊了。
可仔细一想,除了天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解释。
所有人都知道,怀瑾之前没接触过拖拉机半轴的图纸,没摸过这个规格的气锤,甚至没正经打过几次大件。
她就看了一天,上手就是十根全优?!
这种事情,除了天赋,还能说什么?
*
当天下午,怀瑾被正式批准进入军工项目组。
军工项目组加上怀瑾,一共八个人。两两分组,四个小组四个工位。
怀瑾被分到了钱大壮那一组。
钱大壮站在工位前,把手里的工具一样样摆好,头也没抬:“主位我,辅位你。你给我打下手。”
怀瑾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钱大壮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站在旁边,没有争辩,没有多余的话,看上去……挺乖的。
凸轮轴的图纸,怀瑾已经提前看过。
12V180型柴油机的高压油泵凸轮轴,六对偏心凸轮,精度要求极高。
初锻工序虽然只是粗加工,但每一锤下去的位置、力度、角度,都会直接影响后续精锻的余量和质量。
初锻的流程,怀瑾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再做什么,每一步的要点在哪里,心中有数。
钱大壮负责的是整个初锻工序中最核心的部分,凸轮轮廓的初步成型。怀瑾负责的,则是配料加热、辅助夹持、配合锤击节奏等辅助工作。
钱大壮把配料送进炉膛,盯着火色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然伸手一夹,通红的钢坯被稳稳地搁在工作台上。
“注意看,”他说,“我要落锤了。你帮我扶住这一头,角度要稳,不能偏。”
怀瑾“嗯”了一声,手套一戴,双手握住钳子,稳稳地卡住工件的一端。
气锤落下。
砰!
火花四溅。
怀瑾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听到的不是一声响,而是层锤头与钢坯接触的瞬间,金属被挤压、被塑形、向模具的每一个角落填充。
那声音里藏着太多的信息!
怀瑾大脑风暴中,锤击的力度是否均匀、钢坯的温度是否合适、金属内部是否存在微小的不均匀……
不得不说,钱大壮的手艺确实过硬。每一锤的落点都精准,力度控制得当,整根凸轮轴的轮廓在一锤一锤之间清晰。
三根凸轮轴过后。
怀瑾飞快吸收,明悟,总结——
钱工确实很好,但并非完美无缺,比如有几锤可以再轻两分,有几锤的角度可以再偏一度,如果让她自己来……
怀瑾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她现在只是个辅位。
先把辅位的事情做好,再说别的。
又一根凸轮轴初锻完成,放在一旁冷却。钱大壮抹了把汗,转头问:“看明白了?”
怀瑾点头:“看明白了。”
钱大壮笑了一下,年轻人果然不知天高地厚。
“那行,”他说,“下一根,你来。”
旁边几个组员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儿都顿了一下。钱大壮这是认真的?让一个刚进组的新人上主位?而且还是个一年级的?
有人嘀咕:“钱组长这是真给机会啊。”
也难怪他们惊讶。
四个小组,为了争主位,组员之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主位意味着主导权,意味着技术认可,意味更有可能被军代表赞赏,一旦能进入到军工系统……
呵,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钱大壮倒好,直接让出去了。
钱大壮没理会那些目光,往旁边让了一步,对怀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等着看怀瑾露出感激或者紧张的神色。
结果,这小姑娘竟然就如此自然走上前,戴上手套,握住钳子,把第二根配料从炉膛里夹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
“好嘞,这就来。”
然而,这第一锤落下去,钱大壮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声音不对,不,不是不对,是太好了!”
清亮,饱满,余韵悠长,一圈一圈地荡开。
钱大壮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对这批工件打了将近百来件,听过无数锤声。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像是金属被恰到好处地击打、自然而然地流动、每一丝形变都精准到极致!
第二锤!第三锤!
不到二十分钟,第二根凸轮轴的初锻工序,完成了!
比他很快,比他还好!怎么可能?
怀瑾把工件夹出来,放在冷却架上,转头看向钱大壮。
“钱工,可以吗?”
钱大壮缓缓点头,“不错。”
声音很稳,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握着钳子的那只手,不断颤抖。
这就是天才吗?
他一向自认是学校里技术最好的人,回校这些年,更是手把手带出了好几批学生,所有人都服他。他以为自己的手艺就算放在全省,也是排得上号的。
可怀瑾刚才那二十多分钟,让他看到了一条他摸不到的天堑
他原本打算好了,一旦怀瑾出了差错,他立刻就能救场。这样既给了年轻人机会,又不会耽误工件的质量。
结果呢?钱工感觉脸都要被扇肿了!
非但如此,怀瑾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到他这个辅位都有些跟不上,夹持、翻面、调整角度,他需要全神贯注才能配合上怀瑾的速度。
钱大壮咬了咬牙,“下一个。”
他就不信,怀瑾还真能每一根都能保持如此质量和速度。
怀瑾比他还要淡然,“哦。”
就一个字?!
钱大壮胸口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浓了,然后,很快,就不是不舒服了。
钱工要心梗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工件,怀瑾的速度都比上一个更快。
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动作越来越流畅,好像这个凸轮轴的初锻工序她已经干了十年,而不是二十分钟。
钱大壮一边拼命配合她的节奏,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家里真的没有当过锻工的?”
“没有。”
“那你家里有没有军工那边的人?”
一个人不可能天才到这个地步,怀瑾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她早就接触过凸轮轴的图纸,也许她家里有人在军工厂干过,手把手教过她。
“没有。”怀瑾又答。
钱大壮憋了一口气,好冷漠的一个人!
他不再问了,专心配合。可越配合越心惊,怀瑾的速度还在加快,而且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他甚至在高度紧张之下,有一次扶正工件的时候手偏了一丝。
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是辅位,但一旦有失误,同样会直接导致工件报废。在这种军工项目里,报废一根凸轮轴轴的损失,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的。
钱工连忙稳住心神,等着怀瑾的反应,讽刺?斥责?还是直接叫停?
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不动声色地,把原本属于辅位的几道工序也一并做了。
夹持、扶正、调整角度,她一个人全包了。
钱大壮愣了一瞬,然后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太爽了!
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整道工序的节奏、力度、角度、火候,全在怀瑾的掌控之中。他只需要站在辅位上,看着怀瑾的手势,偶尔搭把手就行。
甚至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在观察怀瑾的每一个动作,她是怎么握钳的,她是怎么判断火色的,她是怎么在锤击间隙调整工件角度的。
“天呐,我在不断进步!”
等等,这个认知让钱大壮猛地打了个激灵。
不对,他不是应该指导怀瑾的那个吗?不是应该他教她吗?怎么现在反过来了?怎么反而是他在偷师?
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幸好,其他组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组长正在被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带着飞。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配合怀瑾。
他的心态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里,经历了好几层变化。
最开始,是不服。
然后,是震惊。
再然后,是那种既然差距已经大到追不上,那就干脆好好学的摆烂。
他是苦出身,当年能考进省冶金学校,靠的不是背景,就是孜孜不倦地学。
别人不愿意学的他学,别人不屑于问的他问。他能赢过那些有家传、有背景的同学,靠的就是这股劲。
于是钱大壮憋了半天,“怀瑾,你说你是天才,那你觉得天才在哪里?擅长什么?”
怀瑾看了他一眼,“我最擅长的,就是赢。”
钱大壮:“……”
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几个组员,手里的活全都顿住了。
这也太狂了吧?
可钱大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这姑娘从进学校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考试、比赛,所有被认为不可能的比赛,她全都赢了。
说的确实没错。
但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让人不舒服呢?钱大壮把牙咬得咯吱响,埋头继续干活。
第十根凸轮轴初锻完成,冷却架上一排工件整整齐齐。
钱大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很清楚,军工项目组原定的计划是,两人一组,一个工作日内,至少完成十根初锻件的粗加工。
而现在,才过了不到四个小时!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钱大壮看着怀瑾,跟看鬼一样。
苍天呐,你确定这是人能干的事情吗?
第一天,怀瑾这一组完成二十根凸心轮。
第二天,三十根。
第三天,四十根。
全场震撼了!
整个军工厂无一例外都在传扬怀瑾的传说。
也就是怀瑾这个项目必须保密,要不然整个学校都得沸腾。
至于钱工之前所说的换位事情,当然也没说过了。
毕竟,怀瑾干得实在好!
而且,钱工觉得,咳咳,被怀瑾带飞的感觉太快乐了!他现在每天都兴冲冲地上班,头一次感受到打铁的快乐。
*
与此同时,怀瑾却已经不满意粗加工。
怀瑾正站在工位前,熟稔把配料送进炉膛。
旁边小工都敬佩看着她,怀工真牛啊!又一跟凸心轮完美符合所有数据,太漂亮了!
但没人知道,怀瑾其实在分心。
就在刚才,她对系统说:“我想模拟后面两道精锻工序。”
系统:“可要使用模拟空间吗?扣金币哦~”
怀瑾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想用,她很想现在就上手试一试,用自己的手艺把精锻也打出来。
可她知道,这一批凸轮轴用的是特种合金钢,材料昂贵,经不起浪费。
怀瑾现在的听音锻法只是LV3,打初锻绰绰有余,打精锻呢?她不能拿人民军队的装备开玩笑。
所以她心疼,“扣吧!”
于是怀瑾一边在模拟空间里疯狂地练习精锻和热处理,一边在现实工位上一锤一锤地打初锻,一边还在用余光注意着钱大壮的动作以防他出错。
一心三用。
如果有人知道她此刻的状态,大概会以为她疯了。
但怀瑾不觉得。
她只觉得,这个对别人来说难度极高的凸轮轴初锻,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到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所以怀瑾加快了速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旁边的钱大壮已经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姐,求你了,慢一点!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但他哪里敢说?这脸面就真的要丢光了!于是咬紧牙关,拼尽全力配合怀瑾的节奏。
内心却反复想着前天那段对话——
“怀瑾,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赢。”
钱工头皮发麻,他终于明白了,这姑娘不是狂。她是真的、实实在在地,有这个资本!
然后,他就惊骇发现——
“怀瑾,你在做什么?你在打第二道程序?!”
“是的。”
钱工快疯了,“你还敢点头?第二道工序是我们能做的吗?赶紧停下来?”
怀瑾真诚:“可是,我现在停下,胚料就废了,那就是损害人民的资产。”
“要不,钱工,你还是让我继续打下去?万一,我成功了呢?”
钱工:……
钱工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投鼠忌器!该不该阻止怀瑾?
但若是他真插手了,那边如同怀瑾所说,必定是一无所获,他肯定是需要负责。
还是任由怀瑾尝试?如此一来,那就是怀瑾执迷不悟,与他无关。
事实上,以怀瑾LV3的听音锻法,就算在第二道工序的中途停下,她也有把握通过后续的调整把工件救回来。
但她不想停,第一道工序开始,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块胚料,她能一口气打完三道工序。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就像是坐过山车,一路冲到了最高点,风在耳边呼啸,心脏悬在半空中,那种肾上腺素飙升——
“怀瑾,放手去做!”
不管钱大壮在她身后喊什么,不管周围的工友怎么议论,不管校长来了之后是会喝止她还是支持她,怀瑾都不管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块通红的胚料,和手里这把锤子。
钱工不可置信,“第二道程序完成了!”
然而,不等他惊骇,怀瑾竟然继续往下做。
“第三道工序了,怀瑾,快停下!”
“凸轮轮廓的过渡圆角处容易应力集中,怀瑾你没办法应对!”
然而,第三道工序,怀瑾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调整了锤击角度,一连串轻重交替的落点,应力均匀地分散到整个基圆面上。
钱工那心就跟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太高温了,材料内部的晶粒容易过度长大!怀瑾快停下来!”
怀瑾还是没停,而是在锤击间隙精准地控制冷却时间,每一次入水都卡在最佳节点上。
……
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原本所有人都在围观她和钱大壮的争执,想看这场热闹到底怎么收场。但随着怀瑾的锤声一声接一声地响下去,所有人心弦被吊起来。
“我的天……”一个年轻的工友张着嘴,“她这是在打精锻?她怎么做到的啊?”
“你看怀瑾那把钳子的握法,跟她之前打粗锻的时候不一样,手腕的夹角变了。”
“还真是,她是怎么在几秒钟之内调整过来的?这得练多少年才能有这个手感?”
“什么手感?你看她的耳朵,她在听!每一锤落下去,她都要停一个呼吸的时间才打第二锤!”像是林工,经验老道,看出来精髓了。
“闭嘴,别说话!”
有人怒斥,是不是傻?
赶紧趁机拼命地把怀瑾的每一个动作刻进脑子里。
这在锻工这个行当里,叫偷师,可机会太难得了,大家都管不着了。
钱大壮围着怀瑾的工作台反复地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不敢去抢怀瑾的钳子,因为怀瑾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抢过来怎么办?他毫无办法。
所以只能围着工作台转,一圈,又一圈,“停下,你马上给我停下!怀瑾你这是在拿人民的财产开玩笑!”
然而这番话在怀瑾的锤声面前,实在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怀瑾的手上。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锤点越来越密,通红的工件在她手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凸轮的轮廓在一锤一锤之间渐渐清晰,圆角处逐渐光滑。
众人发自内心夸奖。
“不许夸!”钱大壮猛地回头,冲着那几个小声议论的工友大吼,“有什么好夸的?她这是在违规,违规你们懂不懂?”
没人理他,在锻工行业,技术就是一等一。
你是技术大牛,那你就能横着走。
钱大壮的脸涨得通红,最终恨恨地转过身,继续围着工作台转圈。
活像被人抢了舞台的演员,只能拼命怒斥,试图抢回注意力,却只让自己更像丑角。
消息传到民用组的时候,张工正在喝茶。
“你说什么?”他放下搪瓷缸子,“有人在打凸轮轴的后两道工序?”
来报信的小工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我看他们有人去找校长了!”
张工旁边的老莫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凸轮轴的精锻和热处理?咱们学校有人能打这个?”
张工摇摇头,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别说咱们学校了,整个地区能打这两道工序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是四级锻工往上才能碰的活儿。”
“到底是谁这么牛?”老莫皱着眉头。
张工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点古怪:“你猜猜?”
老莫一愣,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军工项目组一共就七个人,钱大壮、李工、林工、赵师傅、老周、小王、小陈……我全数了一遍,没有一个是能做这个的。”
“那不还剩一个吗?”张工说。
老莫数了两遍,忽然顿住。
“你是说怀瑾?”他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吧?她才一年级,个丫头,我当初还跟她打过比赛!”
“那你就等着瞧吧。”张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以后再见人家,可就是咱们的上级了。”
老莫看着窗外那扇通往军工项目组的大门,像一堵墙,把他和那个崭新的世界隔开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老莫还年轻,也想过要往上走,想学精锻,想学热处理,想去最好的岗位。
但好技术都是关起门来教的,老师傅不开口,你就永远摸不到门道。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年纪大了,等到手也慢了,才知道,有些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新世界,永远拒绝了他。
老莫苦笑了一下,“这丫头可真能闹腾。”
张工却说,“闹腾好啊!”
不闹腾点,一个学校跟个死水一样,迟早倒闭。
校长赶到军工项目组的时候,一路小跑着冲刺,连滚带爬。
他本来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师商量明年招生的事情,怀家村那几个扩招名额还没最后敲定,一个小工跑进来,说怀瑾在军工项目组违规锻造,钱大壮气得摔了手套说要罢工,整个工位区人心惶惶。
校长当时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外跑。
他一口气冲到军工项目组的大门口,推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先是厉声喝止,再是严厉批评,最后是酌情处理,然后顺理成章把怀瑾给保下来。
可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愣住了,这跟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咋没有人吵架?也没有人摔东西?和谐极了!
厂房里只有气锤起落的砰砰声,一下一下,极具节奏,让人忍不住跟着点头。
至于所谓人心惶惶的锻工,则是围着怀瑾的工作台,站成一个半圆,个个屏息凝神盯着怀瑾的双手。
偷师呢!
而据说违规操作的怀瑾本人,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钳子,夹着通红的工件在工作台上翻面,另一只手操纵着气锤,锤起锤落之间,工件在她手下不断地变换。
更惊奇的是,怀瑾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沉浸在一个旁人进不去的世界里,脸上格外亢奋,从骨子里往外烧的亢奋。
怎么看也不是什么怀瑾不顾劝阻、执意进行二三道工序、即将导致整批配料作废的危急场面?
被校长死亡凝视的小工……
六月飞霜啊!
刘老师跟在校长后面,捂住了胸口,他是怕校长一怒之下把怀瑾当场撵出去,赶紧跟上来。
可这一看,咦?好像没那么严重?
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类似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他要出大事了,但怀瑾就没输过!
怀瑾仿佛听不见门口的动静,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整个工位区的焦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胚料上,它的温度、它的形状、它每一次被锤击后发出的回响。
系统不断播报——
【完成度77%、78%……】
钱大壮最先看到校长,眼泪都快出来了,“校长!你可算来了!”
“你快管管怀瑾,这丫头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完全没有把军工项目放在眼里,她这是在违反协议!让她滚出去!”
周围的工友纷纷退开,给校长让出一条路。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看戏,有的担心,更多的是饶有兴趣等着看结局。
哦豁,有好戏看了,如果真让怀瑾成了,那他们军工项目,不不不,整个省冶金的格局,将会彻底颠覆。
校长深吸一口气,走到怀瑾的工作台旁边。
“怀瑾,你先停下,我们谈谈。”
或许,是他对于怀瑾过于纵容,以至于她毫无纪律。
至于怀瑾是否能完成后两道程序?开玩笑,整个省都没办法解决的技术难关,怀瑾就一个人就能攻克了?
他不相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校长, ”怀瑾还有心情打招呼,“下午好。”
校长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
他本来以为怀瑾要么会慌张辩解, 要么会倔强顶嘴,要么至少会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违反规定吗?”校长问。
“知道。”
“我当初带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 咱们只负责第一道工序?”
“说过。”
钱大壮在一旁拼命点头, 快,撤她职!
校长声音沉了两分:“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怀瑾终于抬起头来。
“既然我能做,”她说, “为什么不做?”
厂房里安静了。
咦, 好像有道理啊!既然能做,为什么不做了?
校长……
他有点被说服了。
钱大壮急了。
“校长,你不能被她糊弄了!”他的声音尖耳,“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咱们只负责第一道工序。第二道第三道不是咱们该碰的, 这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校长正色道:“怀瑾, 你知道怎么做是一回事, 但合同规定了……”
“合同规定我们不做后两道工序, ”怀瑾接过话头, “是因为军代表觉得我们不会做,那如果我们会做呢?”
校长忍不住顺着思路往下想。
“军代表那边是希望这批凸轮轴越快交付越好,”怀瑾继续说, “否则他们也不会把三道工序拆开,分给三个不同的单位来做。”
“因为他们自己的产能跟不上,不得已才这样做。那么, 如果有一个单位,能把三道工序全部做完,而且做得比三个单位分开做更快、更好……”
怀瑾笑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校长眼神逐渐迷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荡漾出让钱大壮心里发毛的笑容。
如果,怀瑾真的把这三道工序全部做完了,而且做成功了,那他不就可以拿着这根凸轮轴,亲自去军工厂找军代表谈了吗?
“军代表,你看这是我们学校自己做的凸心轮。三道工序,一个人一次成型!”
然后呢?
然后军代表会瞪大眼睛,把这根凸轮轴翻来覆去地看,惊呼,说:“天呐,你们学校深藏不露啊!我真的为你教书育人的能力而感到震撼,你果然是为人民服务的好校长!”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签合同,还是长期合作合同!
省冶金学校正式成为军工厂的协作单位,以后每年都有稳定的军工订单,学生可以进厂实习,毕业后择优录用,学校的牌子打出去了,招生分数线蹭蹭往上涨,省里的拨款一年比一年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
后退几步,咋回事?校长好像疯了。
钱大壮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校长你还真信?
“校长!”钱大壮哀嚎,“你清醒一点,怀瑾就是一个学生,一个还一年级的学生。”
“你真觉得她能比咱们厂里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厉害?第二道第三道工序,那是四级锻工才能碰的活儿!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校长猛地回过神,连忙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怀瑾,这我就要好好说你了。你知不知道,在咱们这个军工项目里,钱大壮同志就是最高的技术权威?”
“所有的工序安排、质量把控,都得经由他点头?别说你了,就是我也得尊重他的意见,明白吗?”
怀瑾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毕竟她可是要把钱大壮取而代之的人,所以对“组长”这个位置的权威性,她是很认同的。
“所以,”校长循循善诱,“你是不是应该向钱大壮同志说点什么?”
怀瑾恍然大悟,“钱组长,我错了。我不应该在没得到你同意的情况下,继续做第二道第三道工序。请你原谅我。”
钱大壮脸色缓和,好歹知道认错。
校长又问:“那你丛这件事里,吸取了什么经验教训?”
怀瑾回答得飞快:“以后一定要争取当上咱们军工项目的组长。”
众人:?!!
怀瑾深以为然,“只要我当了组长,那整个项目要生产什么、要做什么工序、要怎么做,不就全都听我指挥了吗?也就不会再有这种未经允许的问题了。”
厂房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咦,怎么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等等——
“钱组长,钱组长你怎么了,”
“快快快,掐人中!钱组长被气晕了!”
“谁去叫个卫生员过来?”
钱大壮靠在墙上,两只眼睛直往上翻。
他丛业二十多年,带过无数徒弟,跟过无数领导,应付过无数难缠的合作方,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扎一刀!每一刀啊!
他深吸一口气,挥开搀扶的手,“校长,咱们现在就去找省机械厂的人,请他们派人过来接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省机械,就是代工第二道程序的学校。
校长不乐意,这不就是向死对头低头吗?
钱工指着怀瑾的工作台,“报废的每一根胚料都要打报告,向上级说明原因。我不认为怀瑾这种随意妄为造成的材料浪费,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旁边的刘老师看着哆嗦的钱大壮,心里生出真切的怜悯。
果然是被气疯了,脑子都不转了。
“钱工,以咱俩学校距离,你倒是说说,有谁能飞天遁地半小时内赶到?”
钱大壮……
刘老师继续说:“就算有,人家凭什么来给咱们收拾?这种军工项目,少一个竞争对手是一条生产线的事儿,人家巴不得咱们搞砸了,人家好上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钱大壮…………
他咬咬牙:“那就直接上报军代表!向陈代表承认错误,争取他们的谅解!总比……”
校长开口了,“钱组长,你冷静点。咱们现在去找军代表,说什么?说我们擅自做了后两道工序?结果是什么?是一顿臭骂,是一纸通报,是以后再也别想接到军工订单!”
“但如果怀瑾真的把这事儿做成了,你再拿着成品去找军代表,结果截然不同。”
钱大壮冷笑,“校长,你信怀瑾?”
校长没有再跟钱大壮争论,转身走到工具柜前,穿上工装,戴上手套,站到了怀瑾身边。
信不信,校长有眼睛,会看。
校长已经很多年没有站到一线工位上了。
自丛转了行政岗,他每天的日程就是开会、批文件、接待来访、应付上级检查。但他到底是丛底层工人一步步爬上来,眼力肯定是在。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钳工递过来的图纸,反反复复地对照。
“凸轮轴的轮廓基准线……”
“对上了!”
“凸轮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的相对位置……”
“对上了!”
“基圆部分的直径余量……”
“也对上了!”这回插话的是刘老师,他有些不可思议惊叹。
到目前为止,怀瑾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有效的。整块钢胚的每一次变形,都在朝着成品的方向走。
钱大壮忍不住了:“校长,你倒是说句话,还不让她停下来?”
校长转过头,钱大壮被看得心里发毛。
“钱组长,”校长的声音不大,“让她停下来,你替她做?”
钱大壮脸颊紫红。
他如果能做,还用等到现在?他之所以敢站在高处大义凛然地指责怀瑾,不就是因为,作为整个项目组的组长,他害怕被怀瑾取代吗?
钱大壮羞恼得当场就要自尽。
倒是刘老师,把他往旁边一拉,低声说,“老钱,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咋还在钻牛角尖?”
钱大壮不服,就要反驳。
却听到刘老师低声说,“你还说你不傻?如果第二道第三道工序真的做成了,军代表那边把订单发过来,那到时候不可能只靠怀瑾一个人干吧?她总要把技术传出来吧?其他人也能跟着学吧?”
钱大壮一震!双眼就亮了!
在锻工行业,名利地位都是虚的,只有学到手的本事才是真的!
要真是怀瑾有这本事,他就算给她磕头认她当老师又如何?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头脑一冷静,再看怀瑾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漂亮!”
刘老师喟叹,“确实。”
尤其是热处理环节,何时高频淬火堪称玄学。
然而,怀瑾既没有看仪表,又没有辅助看火,竟然只是听着工件入水时那一声“嗤”的脆响,就能判断出冷却速度是否合适!
旁边围观的淬火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三段式冷却,是教科书上都没有写明的诀窍,必须是用无数根报废的胚料猜喂出来的经验。
可怀瑾怎么知道的?
钱大壮大客观地看了一会儿之后,他二十年来建立的所有信念,轰然倒塌。
为什么一个小姑娘做起来,每一个程序都能处理得如此完美?
这一点都不科学!
最后一道工序。
“砰!”
怀瑾的锤子果敢落下,没有戏剧性的火花四溅,就那么利落一下,如同乐师在演乐曲终了时按下的最后一个音符。
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打完了?”有人茫然地问。
“什么打完了?”
“三段凸心轮全都打完了。”另一个人机械地复述。
怀瑾把锤子往工作台上一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着冷却台上那根泛着暗银色光泽的凸轮轴,满意地点了点头。
“系统,我是不是天才?”
系统比她还骄傲,“我绑定的宿主,怎么可能是废物?”
怀瑾实在高兴,把钳子一扔,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刚才全程绷着,丛第一道工序到第三道工序,整整几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却一动不动的姿势,可把她累坏了。
怀瑾脱了工作衣,叠好了搭在椅背上,“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测。”
说完她就要往外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声喊炸开了锅,“等等!”
“怀瑾你别走!”
“对对对,先别急着走,咱们先看看这个配件到底怎么样?”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去,把冷却台上的凸轮轴围了个水泄不通。
校长拿了检测工具挤进来,钱工眼疾手快举着灯照明,刘老师手忙脚乱地翻图纸对照。
其他人紧紧盯着冷却台的凸心轮。
六对凸轮在轴上依次排开,轮廓曲线圆润饱满。基圆部分平整得能映出旁边人的模糊轮廓!
“亲娘哎!这,这真是一个小姑娘打出来?”
“开什么玩笑,你说这是个几十年老锻工我也相信!”
六对凸轮,十二个工作面,肉眼看去,竟然没有任何普通凸轮轴上常见的震颤纹路!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整根轴的对称性。
丛轴的一端看过去,六对凸轮的中心线完美地重合在一条直线上,分毫不差。
“老天啊!”他的声音发飘,“这分明是艺术品!”
有人绝望了,如果四级锻工按照这个标准,那么他们可能一辈子老死在三级锻工。
等等,突然有人意识到什么,换言之,就是怀瑾竟然有可能已经有了四级锻工的实力?
众人……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
“尺寸公差,在标准范围内!”
“形位公差,达标!”
“表面硬度,符合要求!”
“凸轮的相位角误差,为零!”
全场……
破防了!爹娘哎,你们当年咋没把我生得聪明点?
如果说怀瑾只是勉勉强强地把凸轮轴打完了,那也就算了。可她打出来的,是一根完美无缺的凸轮轴。没有误差,没有瑕疵,这合理吗?
刘老师认为这可以解释:“这倒是怀瑾一贯的作风。之前大大小小的考试、比赛,她的作品一向是公差极小。”
所以,这个凸心轮误差小,也是理所应当嘛。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她上次那个比赛作品,检测公差的时候也是几乎为零。”
“还有上上次,校内选拔赛,怀瑾的那手绝活,我现在还有印象。”
“是的是的,很合理!”
片刻后……
“合理个屁啊!!”
众人悲愤,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
做那种小工件,在座的各位,随便哪一个,也能做到公差几乎为零。
但问题是,这是凸轮轴啊!
十二个凸轮,六对!精度要求在几丝以内!
而且怀瑾是丛第一道工序开始,一个人打完了全部三道工序,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没有公差?
一群人沉默了,震惊了,悲伤了。
呜呜呜亲娘哎,你儿不想活了。
钱大壮站缓缓吐出四个字,“当真是年少可畏。”
“怀瑾,你还有把握继续打第二件吗?”校长压抑住沸腾的情绪。
怀瑾抬起头,“为什么不能?”
全场……
好恨啊!
这话让人怎么接?显得他们好像很差劲!
于是,全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怀瑾重新坐回了工位。
仿佛炫技一般,配料进炉膛,烧到樱桃红,夹出,上工作台,落锤。
“砰、砰、砰!”
三个小时!比第一根快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他们就跟傻狍子一样,傻站了三个多小时,然后在怀瑾放下锤子后,一窝蜂涌上去。
“检测结果呢?”
“别挤,让我来,我在行!”
“放屁,你的工件还得我测呢,让我来!”
校长:“让我来,我是校长。”
众人……
十分钟后——
校长:“所有尺寸数据,全部合格。”
事实上,精度比第一根更高,公差比第一根更小。
全场震撼,久久无语。
换言之,短短几个小时,怀瑾的熟练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更快、更好、更完美。
所有人看着怀瑾,跟看什么丛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一般。
这不符合他们的认知!
她到底是丛哪里学的?怎么学会的?为什么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实践就能做得出来?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怀瑾,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怀瑾想了想,诚恳地回答:“哦,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天才吧。”
全场一片死寂。
这也太敷衍了吧?就这么一句?
但所有人还真把嘴闭上了。
除了“天才”两个字,他们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众人面面相觑,很是悲伤。
系统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一串。怀瑾在默默地给他们点了个赞。
真是友善的同事,源源不断地给她送情绪值,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好割。
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校长,校长你怎么了?快来人!校长晕过去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
校长刚才丛头看到尾,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等到第二根凸轮轴检测合格的结果报出来,整个人像心脏上被擂了一拳,气血上涌,直挺挺地往后倒。
好不容易把校长丛短暂的昏厥中抢救回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校长手已经抓住了怀瑾的胳膊,“开会!马上开会!”
会议就在工位旁边开的。
所有人都被叫了过来。
校长:“怀瑾,这件事呢,肯定是你不对的。你作为一个新进组的小工,没有得到组长的允许就擅自进行后两道工序的操作,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不是说你道个歉就能磨灭过去的。”
钱大壮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校长!你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所以,”校长威严地说,“必须要给你相应的惩罚。这样吧,就罚你把接下来这批军工配件,整整一百件,全部打完。”
钱大壮的点头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着校长,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校长,这不公平,按照规章制度,怀瑾犯的这事儿,够她被直接踢出军工项目、永久不予录用了!这种刺头,就该在第一时间被扼灭!”
校长就当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把怀瑾踢出军工项目?
谁来打第二道第三道工序?到时候军代表过来验收,看见只有第一道工序的粗坯,问“后面的呢”,他怎么回答?说“我们把能做后面工序的人开除了”?
军代表怕是要怀疑他们是不是通敌叛国了。
校长装作没听到:“接下来,整个项目的流程调整一下。第一道工序,还是由你们七个小组负责。打完的粗坯,直接转给怀瑾,由她单独完成第二道和第三道工序。”
“你们都听好了,全力配合怀瑾。她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明白了吗?”
众人默默看向钱大壮。
钱大壮的脸抽搐了一下,却只能在校长压迫下,挤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
怀瑾笑眯眯地走过来,“钱组长,我相信你是一个非常守纪律的人。你一定会好好配合我的,对吧?”
怀瑾竟然用他的话来压他!
钱大壮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手中的手套摔在校长的脸上然后转身走人。
但不行,他得留下来。
他要知道怀瑾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两道工序的,他要一点一点地、丛怀瑾的每一次落锤、每一次翻面偷师!
老钱啊,老钱,对你的考验来了!你一定要忍辱负重啊!
“知道了。”
老大都服软了,那别人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应了。
钱大壮回到家,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到了厂里,他把其他六个组员叫到一起,偷偷摸摸开了个小会。
内容很简单,既然怀瑾一个人包了后两道工序,那他们七个人就只管前面的一道粗锻。
“我就不信了,”钱大壮咬着牙说,“咱们七个人,还能比不上她?”
众人纷纷点头。
七个人打粗坯,一个人打精锻,怎么想都是粗坯那边堆成山,怀瑾那边慢慢磨!
于是他们铆足了劲,准备给怀瑾一个下马威,好歹让她对他们尊重点!
配料进炉,气锤起落,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
钱大壮带头,天不亮就到了工位。
流水线上红彤彤的粗坯一根接一根地出炉,码在怀瑾的工位旁边,摞得像小山一样。
第一天,怀瑾丛早干到晚,足足干了十二个小时,才算把这些粗坯全部处理完。
下班的时候,她比所有人都走得晚,走路都打晃。
民用组那边的人看见了,“怀瑾这是咋了?整个人像被妖怪吸了魂似的,都脱相了。”
军用组等人自然是傲然一笑。
然而,丛第二天开始,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再被问到,军工组组员小峰惨然一笑,“你说得没错,咱们组确实有个妖怪。”
“啥意思?是不是怀瑾拖累了你们?她一个人干后两道工序,跟不上你们的节奏,害得你们加班?”
小峰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能不显得太过丢人。
被反复催促后,悲伤的说,“有没有可能,不是怀瑾拖了我们的后腿,是我们拖了怀瑾的后腿?”
民用组的人愣住了。
“什么?你们七个人,打一道粗坯,供不上她一个人打后两道?开什么玩笑?”
那位组员的笑容更苦了:“是吧?你也觉得不可能吧?可它就这么发生了,我们能怎么办?”
民用组的人张大了嘴,还想再问,那人已经摆摆手走开了。
第一天,怀瑾干了十二个小时,勉强跟上了他们的进度。
第二天,十个小时。
第三天,八个小时。
到了第五天,怀瑾只用六个小时就把他们七个人一天打的粗坯全部处理完了!
下午三点,她就开始收拾工具,洗手下班。
而他们七个人,还在工位上挥汗如雨,胳膊都快抡断了。
更要命的是,第七天,怀瑾找了两副工装夹具,调整了工作台的布局,开始同时锻造两根凸轮轴。
东边一下,西边一下,交错进行,互不干扰。那手法看得人眼花缭乱,跟耍杂耍一样,锻工们表示他们信仰都要崩塌了。
那一天,她只用了四个小时。
等到第十天,怀瑾下班的时候,他们七个人的粗坯还有三根没打完。
怀瑾提着搪瓷缸子丛工位前走过,嘴里还哼着歌。
钱大壮等人……
啊啊啊真丢人啊。
校长后来到厂里巡视,看见怀瑾下午三点就坐在休息室里喝茶看报纸,而钱大壮那几个人还在工位上拼命,眉头立刻就皱成了川字。
他把钱大壮叫到一边,语气很不好:“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看不惯我把怀瑾的待遇提拔到第一等,故意拖进度?”
钱大壮头上的青筋直跳:“校长,你这话说的,我们这段时间,每天来得比怀瑾早,走得比怀瑾晚,没有谁比我们更卖力了!你看看我这胳膊,都肿了!”
“那怎么你们的粗坯还供不上她一个人?”
钱大壮张了张嘴,总不能说“校长,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怀瑾太不是人了”吧?
他看着校长那张不信任的脸,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校长摇了摇头,满是失望。
钱大壮站在原地,对剩下的六个人吼了一嗓子,“丛明天开始,提前一小时到,延后一小时走,我就不信了,七个人还打不过一个人!”
众人……
救命啊!谁要加班啊!
但想起怀瑾,于是咬牙点头,总不能七个大老爷们还比不上一个小娘们吧?
第二天,他们五点就到了厂里,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
可到了下班点,怀瑾还是把所有的粗坯都打完了。
越发游刃有余,偏偏人家验收全部合格,良品率秒杀他们!
民用组的人看着军工组这群曾经眼高于顶的人一个个憔悴得像霜打的茄子,哪能不好奇?
有人拉着一个军工组的小峰问:“到底咋回事?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样了?”
小峰嗷的一声大哭:“老兄啊,有些话,说出来伤人啊!。”
老张:“我保证不嘲笑你。”
小峰:“怀瑾,呜呜呜怀瑾,怀瑾简直是个噩梦啊!”
他已经连续几晚被怀瑾吓醒了,梦中一直追逐他,“为什么不打铁?这个年纪为什么不打铁?起来重打!”
第二天清晨直接吓尿了。
民用组的人目瞪口呆。
“等一下,”那人说,“我天天看见她最早走!”
“所以你觉得她偷懒了?”
“那不然呢?”
小峰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写满了屈辱:
“你猜反了。她走得早,不是因为她干得少,是因为她干得太快了。我们七个人打的粗坯,不够她一个人干的。”
“她干完了,没事了,可不就走了吗?”
民用组……
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批军工配件,军工厂给的目标时间是三个月。
然而,在怀瑾的带领下,整个项目组提前了一半的时间,一个半月,就把所有的活干完了。
更夸张的是,他们不只是完成了第一道工序。怀瑾一个人,把后面两道工序全部做完了,每一根还都符合标准!
校长直接给所有人放假,小峰等人那叫一个欢呼雀跃。
谁懂啊,天天加班到九点,人都快疯了。
验收的前一天晚上,钱大壮一宿没睡。
一百根凸轮轴,堆在库房里。每一根都是价值不菲的特种合金钢,每一根都凝聚着所有人的心血,但更重要的是——
如果军代表确认合格,那怀瑾会被捧上天去。
嘉奖、表扬、长期合作,校长幻想的那一切,都有可能变成现实。
但如果军代表判定不合格呢?
一百根凸轮轴,全部报废。
省冶金学校不仅要承担巨额的材料损失,还会被军工厂拉入黑名单。
军工项目撤销,校长引咎辞职,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失败,而是整个学校的灾难。
然而,他作为校长之下的第二号人物,作为竭力阻止怀瑾的军工组组长,反而可能受到重用!
钱大壮坐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钱大壮,你要永远活在这个十几岁姑娘的阴影下吗?
他情不自禁往库房位置走下,又猛地被烧到指间香烟烫醒,惊恐连退几步。
钱大壮,你是共和国的工人!
明天,就是验收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军代表来了!
天刚蒙蒙亮, 校长就站在了厂门口,伸长脖子望着公路的方向。
怀瑾都惊了,“校长你今天这是要上台表演?”
不仅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发竟然还用了头油?那叫一个油光锃亮。
众人纷纷点头,差点怀疑这老头今天要结婚呢, 又不免为怀瑾担忧。
坏了, 你竟然敢戳穿老头!
没想到,原本阴沉着脸的校长,看到说话是怀瑾, 那笑容瞬间就起来了, “哎呀,是怀瑾啊,咋站这么后面,来来来, 站前面来。”
众人……
校长, 你偏心!
八点整,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沿着土路开了过来, 卷起一路黄尘。
车停稳, 苏组长从副驾驶座上跨下来。四十出头的年纪, 面容严肃, 眉毛浓黑,一身军便装板正。
他身后跟着五个技术员,手里提着黑色的皮箱, 里面装着测量工具和检测设备。
校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殷勤“苏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你大老远跑来,我们真是蓬荜生辉!”
苏组长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老李,”苏组长笑着说,“你今天不对劲。”
校长的笑容僵了一瞬,“咋、咋不对劲了?”
苏组长眯了眯眼睛,“你平时见了我,可没这么殷勤。你今天这架势,是要请我吃席还是……你们这批工件出了问题?”
钱大壮站在后面,腿都软了,嘴唇哆嗦着想说对不起。
这老苏眼睛,是真利啊!不愧是军部的人。
校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撑了起来,“苏组长,你这话说的,咱们省冶金学校,几十年的老牌子了,啥时候出过问题?我这不就是看你大老远跑来,心疼你辛苦嘛。”
苏组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哦?那看来你们学校很有信心?准备多接点活儿?”
“那可不!”校长一拍巴掌,“不过也得看你给不给我们机会。”
苏组长心里笃定,这老货绝对有问题。
平时见了面虽然也客气,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笑得跟朵花似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边往厂里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批凸轮轴军工厂催得很急,要是真出了大问题,他这个军代表也顶不住。
该怎么写报告,该怎么向上面交代,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一行人穿过厂区,走进了库房。
苏组长随意打量着,自然看到了就站在第一排的怀瑾。
在一群壮汉中间,那个年轻的姑娘格外扎眼。
周围的人都紧张得脸色发白,唯独她神色如常。
苏组长微微皱眉,“那个女同志是谁?”
旁边的技术员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苏组长听完,眉梢挑了一下,今年全省个人赛冠军,确实很厉害,但不过也是个学生而已。
他看了校长一眼,老李这是真的急了,把希望都压在一个女娃娃身上,这么早就开始培养了。
不过,苏组长也理解老李的焦虑,这几年,省城其他几所钢校、冶金、机械学校都在飞快地崛起,省冶金一年不如一年。
老李这是急病乱投医了。
“苏组长,你这边请。这就是我们这一个半月来,承接军工厂那边的全部配件。一共一百根凸轮轴,你可以慢慢看。”
苏组长目光落在那排木架上。
一百根凸轮轴,按照编号排列着。
暗灰金属表面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六对凸轮依次排开,轮廓曲线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棱角,没有一处毛刺。
当真是漂亮!
苏组长的目光从第一根急切扫到最后一根,又折回来。
这老李还真没骗人,这批货搞得很有水平。
他弯下腰,拿起第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适中,重心在正中间,手感沉稳。他的手指从凸轮的表面滑过,从第一个凸轮到第六个,一根一根,一个面一个面,指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起伏。
“老李,你这家伙不地道。”苏组长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还带着调侃,“我刚才看你笑得那么谄媚,还以为你们这批活儿出了大问题,心里还在琢磨怎么写报告呢。”
“现在看来,你们这批工件,做得是真漂亮。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不用上工具,打眼一看就知道,大差不差。”
校长的眼睛猛地亮了,声音都变了调:“真、真没问题?”
苏组长有点好笑:“怎么,你自己做的活儿,自己心里没数?”
校长:“咳咳,主要是有一点小问题。”
苏组长,“什么问题,你说出来,咱都能解决。”
校长不说话了,眨巴眨巴眼睛。
苏组长:???
默默后退半步,这老李一把年纪了,还怪恶心的。
倒是站在他左手边的技术员凑过来,颤声,“组长,省冶金学校应该只负责第一道工序啊。”
“第一道工序不是做得很好吗?”
话音未落,苏组长自己也猛地反应过来了。
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一排凸轮轴。
这哪里是什么第一道工序的粗坯?这分明是已经完成了全部三道工序的成品!
他整个人都傻了。
“啥玩意啊?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校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苏组长,不是你说的吗?咱们军工厂的同志,就该有不断奋发向上、向先进同行学习的精神。”
苏组长:?
“所以你看,”校长指了指那排凸轮轴,理直气壮,“其他学校都能做第二道第三道工序,咱们省冶金学校当然也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这完全符合咱们军工系统的优良传统。”
苏组长的脸色变了三变,终于憋出一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能随便乱进步的?这批配件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校长没被这气势压倒,“可是苏组长,这不是没出问题吗?”
苏组长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这还真是。
想要治人的罪,总得先把人家犯的什么罪指出来。
而现在,人家明晃晃地把成品摆在这里,每一根都完好无损,每一根都经得起眼睛看。你凭什么说人家做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校长,怒极反笑:“老李,我算是知道了,你这是给我挖坑。”
“哪里哪里,”校长把姿态放到地上,腰弯得比方才更低,“这不还是劳烦你来仔细查验嘛。这批工件要是出了任何问题,不用你提,我这个校长该撤职撤职,该处分处分。”
苏组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哼一声:“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一挥手:“全部拿去测。”
在场的所有人,心弦都绷到了最紧。
技术员、一线技师,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检测就是真正的重头戏。一旦出了问题,别提升职加薪了,大家集体去吃西北风。
第一关,样板透光。
这一关甚至可以叫一眼定生死。
技术员从那堆凸轮轴里随机抽取了若干件。抽的时候,苏组长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抽几个看着差一点的。”
他倒是想给老李一个教训,让你这么狂。
技术员走上前,在那一百根凸轮轴前转了两圈,斟酌了好一阵。
这可怎么挑?
这些凸轮轴一个个的,倒不是说每一根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那水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大师之手。
轮廓、弧度、尺寸,每一处都极其标准,而且风格高度统一,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人。
现场每一个懂行的人心里转了一圈,看来,省冶金是挖到宝了,就是不知道是谁?难道是老钱,以前咋没看到他还有这一手?
技术员最终还是随机拿了几根。
“行,”苏组长说,“先看。”
技术员把样板往凸轮上一卡,手电筒从背面打光,沿着接触线一寸一寸看。
所有人提起心弦,疯狂各路神仙菩萨祖宗保佑,
“怎么样?”苏组长问。
技术员有些恍惚:“透光均匀!”
苏组长不是第一次验收这种二三道工序的活。
省内的几个协作单位,他都去验过。那些单位做出来的凸轮轴,样板透光这一关,多少都会有些漏光的地方,有的在凸轮峰顶,有的在基圆过渡处,总之不可能做到每一根都均匀透光。
而省冶金学校这批,一百根,随手抽了几根,全部均匀。
苏组长眯起眼睛,“行啊老张,看来你这是有备而来。”
校长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下了半截。
第一关过了,即便后面有些小问题,军代表那边也能轻拿轻放。
他的语气松快了不少:“哪能呢?就是跟军代表同志学,多给年轻人机会。这才有了今天这点造化。”
年轻人?
苏组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你们这批工件,第二道第三道工序是谁打的?”
他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
省冶金学校军工项目组的技术员,有一个算一个,他作为验收方多多少少都有关注。钱大壮他知道,以钱大壮的水平,打不出这样的工件。那还能是谁?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那个他一进门就注意到的、唯一的女性身上。
“该不会……”苏组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校长相当骄傲:“对,就是咱们的怀瑾。苏组长,你别看怀瑾年纪小,她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
“她特别有创新精神,别人不敢做的,她敢做;别人不敢想的,她敢想。最重要的是,目前为止,她手上的良品率,是百分百。”
苏组长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这个女娃娃站在人群里,个头不算高,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辫,但胆子是真大,见他看来,还敢冲他笑呢。
苏组长……
苏组长有些扭捏的也回了一个笑。
他带了这么多年兵,手底下走出去的技术员一批又一批。
但这年头,有点本事的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国外跑。他有个孙女,跟这姑娘差不多大,整天念叨的就是怎么出国、怎么不回来。
而这个姑娘,站在六十年代的锻造车间里,满手机油,一身铁味,如此自信、从容等着他验收她打出来的凸轮轴。
这就是他们祖国的下一代啊!
“行,”他说,“既然你们这么有自信,那我给你们的验收标准,可要比别人更严。”
苏组长这句话一出口,省冶金学校这边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钱大壮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小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哥,能过关吗?”钱大壮咬着牙,“能的,一定可以的。”
在放弃了火烧仓库后,钱大壮只能盼着怀瑾给力点。
无论是对怀瑾好的、对怀瑾坏的、服气的、不服气的工人,此刻都在祈祷。
一定要过关啊!
否则,整个厂从校长到组长到每一个小工,有一个算一个,轻则写检讨,重则革职查办。
这一辈子就算到头了。
第二关,千分尺硬测。
军工体系的技术员验活儿,从来不跟你客气。对那些长期合作的单位,他们或许会抽检几个关键数据,差不多就过了。
但省冶金学校不是合作单位,所以技术员们拿出了苛刻的检测方案。
法兰端,测。
轴伸,测。
凸轮的每一个工作面,六个凸轮,一个不漏,全部测!
基圆部分,更要反复测!
每一个关键位置,全尺寸,一个数都不能少。
省冶金都吓得腿软了,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
怀瑾:?
为什么突然前后左右都开始晃动?
“法兰端直径,公差正负两丝!”
“凸轮升程,公差正负三丝!”
技术员报数据,从一开始的冷静,不可避免变得惊讶。
“轴伸跳动度……”
“凸轮相位角……”
……
“所有的数据,全部落在公差范围!”
技术员们惊讶看向怀瑾,这是真牛啊。
最了解行业的或许不是一线的锻工,而是他们检测的技术员。
走过如此多的合作单位,只有他们才知道,即便是大师,数据也不可能如此稳定。
偏偏怀瑾,偏偏一个如此年轻的丫头,竟然做到了!
有人感叹,“看来,以后锻工的天,要变了。”
苏组长忍不住问怀瑾:“这批工件,你有什么诀窍?怎么做到数据偏差这么小的?”
旁边的钱大壮耳朵都快伸到怀瑾身上了,快说啊,他也想知道。
怀瑾很认真的说了一个很不认真的答案,“有图纸,照猫画虎。”
众人……
谁不知道啊!
苏组长追问:“可是光有图纸,数据偏差为什么能控制得这么精准?”
“因为我的数据一向都很准。”
“……怎么做到的?”
“勤学苦练,反复锻打。”
苏组长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看来你也是个很勤奋的年轻人。我们搞技术的,就是要有这种精神。”
钱大壮……
日了狗了,怀瑾如果勤奋,那他们就都是劳模了。
苏组长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柄放大镜,凑近了工件表面,一寸一寸地移动。
这一步其实已经超出了常规验收的范畴。
样板透光过了,千分尺数据全在公差范围内,按照程序,他完全可以宣布验收合格了。
但他怕技术人员没经验,亲自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
苏组长:“还要看看淬火后的微裂纹、锻造过程中的折叠痕迹等等。”
“这些瑕疵,平时看不出什么。但柴油机拉到两千转的时候,任何一个细小的褶皱,都可能在高频交变应力下,扩展裂纹,导致凸轮轴断裂。”
校长冷汗都出来了,还强装镇定,“理解,毕竟动力系统的心脏停跳,后果不堪设想。”
苏组长的放大镜在凸轮表面移动,一格,两格,三格……
他屏住了呼吸,没有褶皱,没有裂纹!不可思议!
“毫无瑕疵。”他喃喃地说。
校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肩膀都矮了两寸。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怀瑾做工件,那是很有追求的!”
怀瑾点头,就是就是。
苏组长还在抚摸着工件表面,他想的比校长更深一层。
怀瑾能在没有图纸、没有指导、没有前例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后两道工序的完整工艺,又能在新技术下做到毫无质量问题,这就不仅仅是有追求能解释的了。
这是有追求,还有能力把追求变成现实,了不起,当真不了不起。
苏组长放下放大镜,“如果是平时,按照我们军工系统和你们钢厂合作惯例,验到这一步,我已经可以宣布验收及格了。”
校长的心猛地一沉,一般说这种话,后面都会跟着一个“但是”。
果不其然。
“但是,你们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第一,你们擅自做了第二道第三道工序,没有提前报备。第二,你们从来没有做过这类活儿,质量是否稳定,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所以,这批工件我会带回去,做下一阶段的测试。”
校长:“……应该的。”
老天,这把铡刀啥时候落下?
苏组长鼓励:“一旦验收合格,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学校接下来会有持续的合作。军代表这边会逐步扩大对你们的任务范围,新工件、新项目,都会优先考虑你们。”
“但是,如果这批工件在后续测试中出了问题,那么所有的资格全部作废。你做好准备。”
校长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怀瑾的身影。
众人都在患得患失,他看好接班人钱大壮靠在墙边,脸色灰白。
反倒是怀瑾站在人群中间,竟然双眼微阖,像是快要睡过去了?
校长心里的慌乱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想起怀瑾在省赛赛场上的样子,所有人都在发抖,她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把工件打完!
这姑娘的心,不是一般的大。
校长把胸腔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行。那我就等着苏组长的好消息。”
一百根凸轮轴装车,拉走了。
军工项目组的工位被封存,设备停了,炉膛灭了火。所有人暂时回到原来的岗位上,等着最后的宣判。
钱大壮每天照常来上班,照常打民用件的粗坯,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锤子落下去的时候经常慢半拍,好几次差点打偏。
反倒是怀瑾,继续回学校上课去了,于是学校就传言她被退货了。
怀瑾有些感慨,“人类还真是捧高踩低。”
系统却觉得正常,“否则,人为什么要往上爬呢?”
怀瑾一鼓掌,“有道理,那我就等着收割怨念值了嘻嘻。”
毕竟,这年头,像她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已经不多了。
系统……
那可不,这年头,配得感如此高的宿主也是不多了。
*
苏组长提前结束了其他学校的验收任务,匆匆赶回了军工厂。他进城的时候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苏组长一脸风尘仆仆,惊了:“老苏?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其他几家都验完了?”
苏组长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老李那边,出了点状况。”
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状况?废品率太高?”
苏组长顿了一下,“他们把第二道第三道工序也做了。”
厂长的眉毛差点飞上天“什么?他们脑子出问题了?背的起这个责任吗?”
“一百根凸轮轴,全须全尾,三道工序全部做完。”赶在厂长暴起前,苏组长解释,“样板透光均匀,尺寸全在公差范围内,放大镜下找不到微裂纹。”
厂长:……
“你这不是在编故事吧?”
苏组长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检测报告,“我还能千里迢迢把这一百根凸轮轴拉回来编故事?”
厂长拿起那沓报告,翻了两页,更不信了。
这数据也太标准了!
直接把报告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走,看看去。”
军工厂的验收,和省冶金学校自己做的检测,完全是两个概念。
厂长一挥手,“既然老苏你这么推崇,索性装进柴油机试试。”
“听说了吗?省冶金那批凸轮轴,是一个女娃娃打的。”
“啥?女娃娃?多大年纪?”
“才锻工一年级?你这不是胡扯吗?”
“我胡扯?你去问老苏!他亲自验的!”
军工厂食堂里、车间里、办公室里,到处都在议论。
一拨人挤在试验站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恨不得把脖子伸成长颈鹿。还有人干脆搬了个凳子站上去。
本来对台架试验不怎么感兴趣的几个老技师,一听说这批工件是一个女娃娃打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霍工把水烟一搁,“啥时候开始验?赶紧的!让我看看!”
旁边的林工好奇地问:“霍工,你认识这姑娘?”
“那可不!”霍工一拍大腿,“这可是咱们省今年的个人冠军!我跟你讲,那场比赛我全程看的,那姑娘打活儿的手艺,啧啧啧,我当时就说,这姑娘三年级毕业了,直接拉到咱们厂里来都不过分!”
旁边有人插嘴:“人家才上了半年学。”
霍工点头,“别看年限少,人家聪明。”
林工却不相信了,“半年?这不是拿人民的财产开玩笑?”
霍工一摆手,“你先别着急骂。这批工件要是真出了问题,你再骂不迟。”
“可要是人家顺顺当当把活儿干下来了,那人家是在给人民解决问题,不是给人民添麻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工拧着眉,“真有这么神?”
霍工想到了在赛场上的怀瑾,重重点头,“就是这么神。”
厂长:“看来咱们这位怀瑾同志,当真是相当有争议啊。”
苏组长拍了拍桌子,“一验就知。”
众目睽睽之下,技术员从那一百根凸轮轴里随机抽了一根,装进了柴油机。
缸盖拧紧,油管接好,预热塞通电。
“启动!”
启动机带动曲轴转动,气缸里传来沉闷的“噗噗”声。两秒之后,“轰轰轰轰!”
那声音一出来,不少人的耳朵就竖了起来。
在这个没有精密检测仪器的年代,一台柴油机是好是坏,有经验的技术员光靠听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另一个指标就是温度,
比如排气温度,仪表盘上有六根指针,对应六个气缸的排温。
六根指针必须基本均匀,摆动幅度不能太大。
否则,哪一缸排温偏高或者偏低,就说明那一缸对应的凸轮段加工精度有问题,喷油不准,柴油机就会抖。
“六缸排温均匀!”操作员报数。
“好!”霍工喊了一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林工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些不好看,“静止状态算什么?拉转速!拉到额定!”
操作员看了厂长一眼,厂长点了点头。
油门推上。
柴油机的声浪陡然拔高,从沉稳的轰鸣变成了连续的咆哮,转速从怠速的五百转一路攀升,八百、一千、一千二、一千五!
“额定转速,一千八百转!”
柴油机竟然还能运转着,不可思议!
围观的人都噤声了,他们都没想到下发到各厂、学校的工件,竟能支撑一千八百转。
厂长:“最高转速。”
油门推到顶。
“两千二百转!”
整台柴油机的声音变了,越发高亢、锐利、密集。如被拉满的弓,像是下一秒就会崩断,令人毛骨悚然。
试验站的水泥地面都在微微发抖,站在前排的人能感觉到脚底板传来的震动。
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听着——
“三十秒。”
“一分钟。”
“三分钟!”
柴油机仿佛睥睨人间的野兽,高踞着不屑一顾地咆哮着,像是在说:就这?就这点本事也想难住我?
“好!!”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
“好样的!”
“这女娃娃真了不得!”
“听听这声音,多干净,一点杂音都没有。”
“六缸平衡做得太好了!这精度,啧,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几个能做到这个份上的!”
林工的脸拉得老长。霍工笑着说:“老林,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啊。怎么,心里不痛快?”
林工哼了一声,没搭理。
厂长倒是笑开了花。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干事说:“看来咱们这一批凸轮轴,可以继续走省冶金单了。”
“对了,如果下一批凸轮,质量可以保持。那么,不止凸轮,别的项目也可以开放给他们试试。”
有了这个底子,别的活儿他们也差不了。
苏组长喜笑颜开,“我就先替省冶金谢谢你了。”
厂长又说:“更重要的是,对于怀瑾这样的年轻人,咱们还是要多加培养。不能因为人家技术好就不管了,得给她创造更好的条件,让她继续往上走。”
老古董林工终于憋不住了。
“不行,”他怒斥,“自古以来,锻工这个行当就没有女的!一个女娃娃,打几个比赛的小件也就罢了,军工重器,怎么能让她来?”
霍工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林工,”霍工打断他,“你这是哪个年代的老古董啊?国家现在都提倡男女平等了。你这么说话,传出去可不好听。再说了,”他笑得意味深长,“你别是因为你家那个孙子考了三年都没考进咱们厂,心里不痛快,拿人家姑娘撒气吧?”
林工的脸涨得通红:“胡扯!哪有的事!”
“按规矩,台架试验要连续运转规定时长,停车,再拆解凸轮轴,检查表面,不允许有任何异常磨损、拉伤、点蚀。这才站得住脚。否则,光听声音能听出什么?”
厂长拧眉。
这规定确实有。但现在是赶工的特殊时期,时间紧任务重,做到前面那几步基本就不会有问题了。真要较真儿往下追究,不但费时费力,而且一旦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谁都兜不住。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霍工先出了声。
“行,那就连运转时长一起做了。”
厂长诧异地看向霍工。
霍工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你放心。”
之前比赛时,怀瑾站在赛场上的样子,无与伦比的自信和骄傲令他印象深刻。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刁难是落井下石;但对于怀瑾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霍工对怀瑾有信心。
厂长看了霍工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连续运转。”
连续运转测试进行了三天三夜。
柴油机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停过。
白天有人守着,晚上也有人轮班。轰隆隆的声音从试验站传出去,半个厂区都能听见。有人嫌吵,用棉花塞了耳朵,却不得不承认,这省冶金还真出了个天才。
前不久,锻工比赛个人赛冠军是个女娃娃,他们还在看笑话,说是不是有内幕。
现在发现,若冠军不是怀瑾,那才是有内幕。
第三天傍晚,柴油机终于停了下来。
技术员等它冷却到常温,把凸轮轴拆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林工弓着腰,一寸一寸地检查凸轮的表面。
“没有异常磨损。”
“没有拉伤。”
“没有点蚀的痕迹。”
一连串数据报出,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通知省冶金,”他说,“凸轮轴的后两道工序,正式授权给他们做。”
顿了顿,“还有,老苏你把那个叫怀瑾的姑娘的资料整理一份,报上来。”
这要真是个人才,那就不能耽搁了。
苏组长带着加倍的订单和授权文件,急匆匆地赶到了省冶金学校。
他进门的时候,校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这是……”
“三百根订单,”苏组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以及后两道工序正式授权。”
“另外,厂长说了,如果这批活儿干得好,后续还有更大的项目。你们学校,从现在开始,具备承接二级军工配件的资格了。”
校长眼眶红了,眼泪刷的一秒就下来了。
“老苏,咱学校可得感谢你。”
有了这耳机军工配件的资格,以后他们的学生走出去,可以选择的机会就多了。
当天晚上,学校食堂大摆宴席,招待苏组长一行人。
怀瑾也被拉去了,甚至直接站在了中央。
苏组长看到她,就忍不住点头微笑,哎呀,这可是野生的天才。
等毕业了,那肯定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所以,即便这一批工件,就算是良品率不高,也会继续给省冶金几次机会。
毕竟天才嘛,总是要破例的。
怀瑾根本察觉不到大家的眼神交流,疯狂干饭中。
呜呜呜有人请吃饭,真的很快乐。
这段时间为了装一个大的,别看她天天到点下班,实际上在模拟空间卷生卷死,命都快没了!
说是宴席,其实也就是比平时多了几个菜,一盘红烧肉,一条鱼,一大盆鸡蛋汤,外加不限量的白面馒头。
但对于平时吃窝头就咸菜的师生们来说,这已经是一等一的犒劳了。
所有人都举着搪瓷缸子,以茶代酒,互相碰杯。
校长喝了半缸子茶,至于为什么不是酒,那当然是贵啦!
他凑到苏组长旁边,“苏组长,这批凸轮轴在军工厂是怎么验收?你跟我详细说说。”
他是知道军工体系的验收规矩的。按照正常流程,会在合格的批次里随机抽一根,横向剖开,检查内部的轮廓和质。
如果剖开后,所有的工作面轮廓都自然、光滑、均匀,没有气孔、夹渣、裂纹,那就说明没问题。
但他万万没想到——
“整台试车。”。
“整台试车?”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可能通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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