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各位同学, 各位老师。关于方野同学转学一事,学校特此说明,方野同学系因个人前途规划原因, 自愿申请转学。学校经研究决定予以批准。此事与我校任何师生无关。请全体同学不要妄加揣测,安心学习。”


    方野手下的那几个队员,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们跟着方野时间最长, 感情最深。方野走之前, 一个字都没有跟他们说过。


    “怎么可能!他就这么走了?”


    “凭什么?个人原因?什么原因!我们跟了他那么久,就一句交代也没有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


    而很快,不知道是谁打听到的, 也有可能是西校那边故意漏出来的——


    “你们不知道吧?方野回来的条件是让怀瑾退学。”


    原本还在替他惋惜、替他抱不平的人, 不可思议。


    “凭什么要求怀瑾退学?他算老几?”


    “真是太好笑了!自己比不过人家,就想把人赶走?”


    “他要是真有本事,倒是留在学校堂堂正正赢回来啊!跑算什么?跑之前还要捅一刀?”


    “呸!”


    原本站在方野一边的男生们,更是脸上挂不住了。


    丢人, 是真的丢人。


    舍友们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骂声, 那叫一个舒爽。


    “活该。”


    几人大骂一番方野,这才意犹未尽转过身看向怀瑾。


    发现怀瑾竟然还在睡!这下, 舍友们是真服了。


    牛, 这位神人是真牛。


    距离实操比赛还有一周。


    怀瑾等人被直接扔进了魔鬼训练营。


    妇女联合会的李主任来了两次, 都没能见到她的人。至于三舅所谓的那些报道她的各种报纸, 怀瑾更是没有时间阅读。


    这一次,校长是发了狠的。理论赛的冠军给了他希望,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时代变了。


    这次理论考试的题目,明显是在向国际标准靠拢。


    新知识、新工艺、新材料,那些他们这代锻工闻所未闻的东西, 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涌入这个行业。


    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恰好,西校送来方野的赎身费,校长把这笔钱一分不留地砸了出去。


    省冶金研究所的郑教授被请来了。


    才三十多,正是锻工的黄金年代,是省内唯一参与过苏联援建项目工艺翻译的人。他站在讲台上,讲的是西方最新的锻造工艺理论,什么精密模锻、热挤压成型、等温锻造。


    底下坐着的学生们听得眼睛发直,但也知道机会难得,只能硬着皮头,强行记忆。


    就连怀瑾也难得不睡了,不得不说,校长眼光确实好。


    怀瑾这几天那是一个如痴如醉。


    上完理论,晚上就要立刻练习各种新工艺,新胚件。


    但绝望的是,他们学校很多设备是旧的,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很多工艺不会考。


    倒是校长直接说,“可能打的胚件不一样,但工艺应当不强求。”


    “不过,用新工艺肯定会更高分就是了。”


    众人:……


    你这不是废话吗?


    所有人都被练得生不如死。


    李柚的手掌心磨出了三个水泡,挑破了继续握锤柄,又磨出了新的。男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雷闯晚上回到宿舍连上铺都爬不上去,直接裹着工装在地上睡了一夜。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周之后的那场比赛,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候。


    可就在所有人都被练得脱了一层皮的时候,他们发现怀瑾竟然不在车间里。


    准确地说,自从那次赢了老莫之后,怀瑾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学校的实操车间。


    她上午还坐在教室里听课,郑教授的的资料她一页不落地翻完。可一到下午,所有人套上工装走向锻炉的时候,她就起身离开了,回宿舍睡觉了!


    一天两天,大家没在意。


    三天四天,议论声开始起来了。


    到第五天,李老师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校长!怀瑾在搞什么名堂?理论课她可以不上,可这是实操课!她不摸锤子,不碰锻炉,一周以后怎么比赛?”


    王老师也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担忧:“是不是上次赢了老莫,她觉得自己的手艺已经够用了?我跟你说,这种心态最要不得。我见过多少好苗子,就是栽在这上头。校长,你得管管。”


    几位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办公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校长一想确实不行,把怀瑾叫到了办公室。校长还没说话,怀瑾直截了当立了个军令状,“这次实操比赛进不了前三,我立刻滚出省冶金。”


    还很鸡贼,只说前三。


    校长……


    现在的学生怎么动不动就退学?这校长真是当不下去了!


    校长对等在外面的老师们说:“不用管她。”


    李老师的眼睛都瞪圆了:“校长?”


    “这一次全省比赛,我们的目标是前六。只要能进前六,就能参加全国联赛。就算怀瑾实操发挥不好,以你们其他人的水平,前六也拿得下来。”


    “如果这次她真的不行,下次比赛我们再调整。但这一次,我信她。”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校长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怀瑾,值不值得校长为她赌一次。


    怀瑾并不理会外面的暗潮涌动。


    倒是,系统面板上,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还在时不时地跳动一下。有时候是正午,有时候是深夜,断断续续,却从未停止。


    怀瑾都惊了,“不是,这孩子到底在西校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怎么隔着几十里地还在记恨她?她为自己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了片刻。


    系统表示,你看到锻工比赛的情报,你也会很折磨。


    怀瑾:?


    不,不能够吧。


    “省重工,也就是牛大力所在的学校,理论赛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就返回了学校。”


    “第二天一早,整支队伍被拉到了鞍钢的第三车间。那个车间是专门为全国锻工大赛选手开放的训练基地,里面有从苏联进口的摩擦压力机和国内最新仿制的空气锤。白天八小时实操,晚上两小时理论复盘,一周七天,一天都不休。”


    “牛大力说了,赢不了你,他就改姓马好了。”


    怀瑾……


    好,好可怕。


    “省机电,带队老师通过私人关系,把整支队伍塞进了他们省军品车间。那个车间是给部队做配件的,工艺要求比民用件高出一个等级!”


    怀瑾……


    可恶啊!怎么还能走关系?


    “至于东风钢校……”


    怀瑾听不下去了,“可以了不用说了,压力已经超标了。”


    “不就是个实操比赛吗?至于这么拼命?”


    系统心想,你一个天天待在系统空间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怀瑾神情严肃,“看来,到了我不得不开挂的时候了。”


    这笔钱是省不了了!


    “系统,开启实操模拟比赛。”


    系统表示非常开心,“本次模拟将扣除负面情绪值+9999”


    后面跟着的数字让怀瑾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自从绑定这个系统以来,她还真谨慎用这个功能,因为是真的贵。


    但现在,她没有退路了。


    怀瑾敢肯定,如果接下来的比赛连续失利,校长或许真的会把方野请回来。到那个时候,岂不是让那个王八蛋看了笑话?


    【多省青工大比武实操考试模拟开启!】


    意识视角骤然翻转。


    一阵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怀瑾的脚下震了震,高炉在她面前拔地而起。钢铁骨架现代化高炉,炉体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管道,指示灯多如繁星。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一整套现代化的锻造车间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数控锻压机、液压锤、感应加热炉、自动送料机械臂。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怀瑾站在这片现代化的车间中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每次接触这些现代化的器材,都会目眩神迷。


    以前她不愿意用,因为她知道系统展示的是未来的工艺,而她活在六十年代,毫无办法。


    可现在不一样了。当怀瑾站在省赛的赛场上,当她翻开那份充斥着新工艺、新材料的理论试卷,当她听郑教授在黑板上画出那些她从没见过的应力分布图,她忽然明白了——


    六十年代正在拼命地追赶未来。


    那些她以为用不上的东西,正在以比她想象中快得多的速度,变成现实。


    而她要做的,就是走在所有人前面。


    【模拟正式开启,欢迎宿主参加第一届实操锻造考试模拟。】


    【请宿主完成轴类件、盘类件、异形件的锻造!】


    怀瑾看着这道光幕,嘴角弯了起来,跟她猜的一模一样。


    理论考试重点涉及的新工艺,极有可能对应着锻造工艺中的三大基本类型。


    轴类件,考察的是拔长和锻比控制。盘类件,考察的是镦粗和冲孔。异形件,考察的是胎模成型和工序顺序。【1】


    所以实操比赛要考的,大概率就是这三类。每一种类型都要求把理论考试中学到的新技术、新工艺、新想法融入进去。


    难度相当高,要求他们迅速消化新知识,又迅速应用新知识。


    怀瑾相信,猜到这一点的绝不止她一个人。


    省重工把队伍拉到了鞍钢的车间,省机电把人塞进了军品生产线,都是在逼迫学生把新理论变成实操。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局限。


    他们只能在六十年代的车间里,用六十年代的设备,靠六十年代的师傅手把手地教。而她——


    怀瑾抬起头,望着面前那三道光幕里缓缓旋转的锻件模型。


    “系统,来吧,该你展现了。”


    光幕骤然亮起。


    三件锻件的模型同时展开,拆解成了无数片透明的薄层。


    每一层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温度区间、变形速率、应力分布、晶粒流向。


    一目了然。


    紧接着,三道虚拟的人影出现在三座锻炉前,怀瑾冷静看着系统空间的所演示的3d教学。


    这种现代化的教学可怕之处在于,怀瑾不需要去摸索那条正确的路。因为那条路已经被无数人用几十年的时间趟出来了,她只需要沿着它走。


    怀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第一类,轴类件,开始!”


    她的意识融入了第一道光幕中那道虚影的体内。锤柄的触感、坯料的热度、落锤时反震回来的力道,所有的感知在同一瞬间涌入了她的神经末梢。


    第一锤落下!紧接着是第二锤、第三锤……


    模拟空间里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同。


    怀瑾在这片虚拟的车间里,一锤一锤地跟着那道虚影打。


    打废了,就倒回去重来。


    再打废,再倒回去。


    最开始,她打出来的坯料表面坑坑洼洼,晶粒流向更是一塌糊涂。


    第100遍,表面平整。


    第300遍,裂纹消失了。


    第500遍,第一件轴类件从她手里成型!


    【恭喜宿主,评分六十分!】


    及格了,但怀瑾拧眉,还不够。


    第600遍……


    第700遍……


    轴类件、盘类件、异形件,这三大类型涵盖了锻造工艺的绝大多数基础工序,可具体到考场上,组委会究竟会从这三类中抽取哪一类,又会要求用什么工艺来完成,谁也不知道。


    省重工猜不到,省机电猜不到,西校也猜不到。


    但怀瑾跟他们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她有系统。


    猜不到题目?没关系,全都练一遍就完了。


    在备战的那几天里,怀瑾对负面情绪值的消耗达到了一个堪称疯狂的程度。


    每一次进入模拟空间,面板上跳出的扣除数字都让她的眼皮跳一下,可她连看都不看,直接点了确认。


    在无数次的锤炼中,学习中,理论考试里学到的那些新知识、新技术、新工艺,郑教授在黑板上画过的公式,工程师在资料里标注过的参数,在模拟空间里全部变成了她手底下真实的、滚烫的铁。


    怀瑾把这些新知识一锤一锤地打进了铁里,融为自身的经验。


    整整七天,怀瑾从未停歇。


    高强度的题海推演、模拟实操,对脑力与体力都是极致的压榨。无数次,疲惫席卷全身,身体剧烈抗议,叫嚣着让她停下,再熬下去,人真的会垮!


    怀瑾无数次放弃了。


    *


    然而,就在怀瑾身心濒临极限之时,一则震撼全国的消息骤然传来——


    “沈阳重型机器厂成立女子锻工班了!”


    虽只是负责掌钳、拔长、锻打农机零件、小型轴类等基础工序,却依旧让举国妇女为之振奋、骄傲、欢呼。


    怀瑾看着报纸上那一张张女工坚毅的面孔,胸腔里积压多日的疲惫、痛苦与绝望,一扫而空。


    她眼底重燃光亮,“系统,再来。”


    原来这条狭窄崎岖、满是汗水、煎熬与非议的锻工之路,从不是她一人独行。


    有无数和她一样的人,冲破世俗桎梏,毅然站在了滚烫的铁砧与炉火之前!


    怀瑾备受鼓舞,愈发拼命。系统模拟空间内,她一次次推翻重来,不知疲倦地复盘刷题、模拟实操,“来!”


    “再来!”


    “继续!”


    她拼得太狠,连系统都害怕了,“宿主,求你了,别死在我的地儿。”


    它怕!


    等怀瑾从模拟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模拟空间里磨出的茧子虽然不会带到现实中来,可那种酸痛感却真实地残留在神经末梢里。


    她攥了攥拳头,感受着指节间传来的剧烈疼痛。


    心却是格外飞扬,现在,就等实操比赛了。


    她闭上眼睛,方野的脸忽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怀瑾第一次走进省冶金学校的实操车间,方野站在一群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没办法接受输给方野,也没办法接受任何形式的失败。


    从怀家村走出来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再走回去。


    怀瑾睁开眼,这一战,只许胜,不能输。


    *


    实操比赛前一天,天还没亮透,省冶金学校的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理论赛,不需要跑那么远。


    省锻工局的实操比赛场地就设在省城西郊的省第二机械厂,离学校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车。


    “刘老师,听说这次实操比赛要是拿了名次,能直接拿到省里大单位的接收函?”


    刘老师笑了:“不止省里。我听组委会的人说,这次全国锻工联赛的选拔名额,就是从实操比赛的前六名里出。进了全国联赛,北京的、上海的、东北的老工业基地,那些单位的人可就都坐在看台上了。”


    车厢里瞬间轰动了。


    “北京?我爹要是知道我被北京的单位看中,他能把村里的祠堂重新粉刷一遍!”


    “我不要北京,上海就行。我听说上海那边的锻工车间都是新设备。”


    “出息!还没比呢就挑上了?”


    理论赛那会儿,他们是被赶鸭子上架。可理论赛他们赢了,团体冠军!这就让他们心存侥幸,凭什么实操赛不能再来一次?


    “可是……”角落里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方野不是去了西校吗?咱们损失了一员大将啊。他以前可是咱们队长。会不会这次输得很惨?”


    满车的声音同时顿住了,所有人睨向说话的人。


    那是刘建国,刚从预备队升上来的替补队员。


    方野走后,正式队空出了一个名额。为了争这个名额,预备队里差点打出脑浆子来。


    当时不是没有人想把李柚推上去。怀瑾所带来的新闻效应太大了,那些报道让李柚家里人动了心。他们虽然依旧认为女性在锻工这一行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造化,可眼下这世道,女锻工稀罕啊。


    稀罕就值钱。


    只是李柚的底子虽不错,可她转钳工已经好几年了,重新捡起锻锤,比不过稳打稳扎的刘建设。


    校长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托大,李柚只能含恨留在预备队里。


    刘建设此刻缩在座位上,被满车人的目光扎得恨不能把脑袋缩进领口里。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车厢里的热乎气像被戳了个洞,“嗤”地全漏了出去。


    “是啊,方野走了,咱们怎么办?”


    “我听说西校给方野配了专门的教练,天天练到半夜!”


    “到时候在赛场上碰见他,我怎么抡得下锤子?他以前可是我大哥……”


    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都是某个人。要不是她闯进来,方野怎么会走?”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迅速地朝车厢后排瞟了一眼。怀瑾睡得那叫一个人事不省。


    真遭人嫉妒,他们这地狱培训了七天,怀瑾却整整睡了七天!


    同学们恨得牙都咬碎了。


    李柚站了起来。


    “放屁!你们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说怀瑾逼走了方野吗怎么,方野是什么怂蛋吗?能被一个女人逼得不敢比赛?这种话你们自己信吗?”


    一群人被骂得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方野是什么人?在怀瑾没来之前,他是省冶金学校说一不二的人物。这样的人,会被人逼走?可要是不承认他是被逼走的,那就得承认另一件事,他是自己走的,是他放弃了他们。


    三号队员和四号队员对视一眼,破罐子破摔地摊了摊手。“行,就算不是被逼走的。可现在少了方野,咱们实力就是差了一截。这是事实吧?那你说怎么办?”


    怀瑾还是被吵醒了,听到有人问她,“怀瑾,你觉得咱们团体赛怎么办?”


    怀瑾抬起眼睛,“这确实也是我担心的部分。”


    车厢里的人同时松了口气,那就说明他们不是唯一心里没底的人。


    怀瑾缓缓地接上了后半句:“我对我自己很有自信。个人赛第一,我能拿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但从你们现在这种唱衰的行为、沮丧的行为来看,实在是不堪大任。我对咱们团体赛的结果,相当担心。”


    满车男生的脸色同时涨红了。


    “怀瑾!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指桑骂槐!”


    “对啊对啊,咱们才不是你想的那么糟!”


    “哦?”怀瑾歪了歪头,“不是吗?”


    “我能胜方野一次,就能胜他两次、三次、四次。不光是方野,鞍山钢校的赵大钢,本溪冶金的马快手,省一钢校的周铁柱。整个赛场上的所有人,我都能赢。个人赛第一,我拿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却更让人惊心动魄。


    当真如此狂妄?那些天之骄子在她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但是你们能吗?”


    车厢不可置信安静,然后像是一锅水猛地烧开了。


    “你怀瑾能拿第一,难道我们就不能拿第二?”


    “对!你拿个人第一,我们也不能给你丢人!”


    “我拿第二!”


    “我拿第三!”


    雷闯怪异,“那我只能拿前十。”


    还在吹牛皮的众人……


    热血稍稍冷却了,怀瑾狂妄惯了,但他们凭什么拿第二第三?这是真没把赵大钢,马快手,牛大力等人放在心里?


    “……算了,前二十。”林赶英率先改了口,语气诚恳了不少,“别的不敢说,个人赛前二十我还是能争一争的。咱们不给你拉分,但保证不拖后腿。”


    刘建设队员也跟着点头。“对,团体赛最后算的是总分,你把第一的分拉满,我们几个把名次稳住,总分就不会差。”


    怀瑾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行,只要你们不拖后腿,团体赛第一,一定是我们的。”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你就这么确定?”


    怀瑾:“我从来不说狂妄的话。我只说我确定的事。”


    车厢里所有人的心头都同时跳了一下。


    雷闯第一个说,“怀瑾,我信你。”


    其他人也想起了,怀瑾说过的每一句大话,从“我能赢老莫”到“我要拿理论赛冠军”,没有一句落空过。如果那些话都兑现了,那这一次呢?


    如果这些话是竞争对手说出来的,他们会觉得压力山大。


    可说这些话的人是怀瑾,是跟他们坐同一辆车、穿同一件工装、举同一面校旗的人,那这些话就变成了是定心丸。


    林赶英第一个伸出了手,“那就拼一个。”


    刘建设把手叠上去,“团体赛冠军,我们来了!”


    一只接一只的手掌落下来,叠在车厢过道的上空。怀瑾最后一个伸出手,落在最上面。


    她的手掌不大,比旁边所有人的手都小了一圈。可它落在那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觉重量像是从手掌传到了心上,一下子就安定了。


    李柚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依旧是预备队员。


    这一次实操比赛,她还是没有机会上场。但她不会放弃,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下一次不行,还有下下一次,她一定能成为正式队员。


    但让她震惊的,是怀瑾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为一群男人的领头人?


    这群被她骂了的男人,在她面前反而跟见了牧羊犬的羊一样温顺。


    李柚想起理论赛前的那场联欢晚会。


    她一个人走进男生宿舍楼,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她以为作为一个女人,想要走进男人的世界,就必须把自己放软、放低、放到让他们觉得安全的位置。


    可怀瑾告诉她,不需要。


    你只要够强,强到他们没办法忽视你,强到他们必须仰望你,那么,你就会是天生的领导者。


    李柚睁开眼,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怀瑾,这个如此年轻的小姑娘,她倒是从她身上学到相当多。


    大巴车驶进了省城西郊。


    省第二机械厂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整车人的第一个想法是同样的。


    “是不是去错地方了?”


    省第二机械厂跟他们之前去过的省锻造局,完全是两个世界。


    锻造局是苏式红砖楼,白檐灰瓦,门窗敞亮。


    而这里,灰扑扑的砖墙,墙皮剥落,露出土黄色的泥坯,厂房的铁皮顶锈出褐色斑痕。路边的野草长了半人高,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比外面凉了半度。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破了吧……”


    带队的接待人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听见这话,没有生气。他站定了,转过身来,抬头望着那片锈迹斑斑的厂房顶。


    “破?你们脚下站的这块地,当年日本人占着的时候,就在这里造枪炮!”


    “后来解放了,国家一穷二白,连颗像样的螺丝钉都造不出来。就是在这间厂房里,咱们省的第一代锻工,用日本人留下的废炉子,烧煤粉,抡大锤,硬是打出了咱们省第一根合格的火车轴。”


    他指向厂房门口那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那个牌子上写的,是当年第一个锻工班立下的誓言,‘哪怕只有一把锤子,也要打出新中国的脊梁’!”


    刚刚还在嘀咕“太破了”的几个学生,脸同时红了。


    他们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看那间破旧厂房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锈迹不再是锈迹,而是先辈们的勋章。


    这场实操比赛的第一天,就让他们上了一节课。


    这一次,没有人再忘记给怀瑾和李柚安排宿舍。两个人一间,房间破败,但被褥是新晒过的,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赛前的联欢晚会,怀瑾没有去,疯狂打铁中。


    她不去的消息传开后,赵大钢也退了、马快手、牛大力等人也把自己从晚会的名单上划掉了。


    理由很简单,他们确信怀瑾一定在加紧练习,这一次,不能再让她掌握先机。


    一场原本该热闹到半夜的赛前联欢晚会,缺了怀瑾,竟然就这么草草收了场。


    第二天。


    省锻工实操全国交流赛,正式开赛。


    天还没亮透,省第二机械厂的大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各所学校的学生队伍在老师的带领下鱼贯入场,边走边忍不住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


    慕名而来的观众把入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从附近厂矿赶来的青年工人,有从周边县市坐了半宿火车赶来的老锻工,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省城市民。


    选手们的亲戚朋友扛着干粮和水壶,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望。


    嚯,当真是好生热闹!


    整座锻造基地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围墙外面的土坡上都站了人。


    卖瓜子的、卖茶水的、卖煮鸡蛋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外围转悠,吆喝声跟场内的广播声搅成一团。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快看!那是省锻造局的副局长!”


    “省总工会的副主席也到了,还有省妇联的李主任到了!”人群探头探脑,那叫一个兴奋,哎呀,这场热闹真是看对了。


    “等等,那是不是七级锻工霍师傅?!”


    人群明显的骚动。


    霍师傅在省内锻工圈子里几乎是个传说,全省目前在册的六级锻工不超过五个,七个锻工更是只有一个!


    谁都没想到他会来,所有选手都振奋了。


    如果能被他看上,那就真的是前途恒通。


    “这一届怎么比前几届隆重这么多?”有人踮着脚往主席台方向张望,好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没听说?这一届出了好几个天才。赵大钢,马快手,牛大力等人,都是多少年没出过的好苗子。还有,”那人压低了声音,“这一届还出了一个女锻工。”


    “啥?女锻工?真的假的?”


    “你还不知道?理论赛拿了第一的那个!报纸上管她叫什么‘铿锵玫瑰’的,就是她!”


    “不光拿了理论赛第一,”旁边又有人插进来,“她还放出话来,说实操比赛也要拿第一。”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人的表情同时变得精彩起来。


    “实操比赛拿第一?咋可能?”


    “理论赛考的是笔头上的功夫,她一个女娃脑子好使,背书厉害,可实操是抡锤子的活,不成不成!”


    周围的人也都暗暗点了头。


    “咋不可能?我就看好怀瑾,她一定成!”


    人群里,三舅跟人吵个面红耳赤,厂长都怕他和人打起来,赶紧拉回来,“你还想不想进去看比赛?”


    三舅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赶紧扒着前面人的肩膀使劲往前挤,又被挤回来,再往前挤,再被挤回来。“厂长,咱啥时候能进去?这都站了快一个钟头了!”


    厂长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好歹能从人缝里看见大门的方向。他也急,额头上全是汗,可到底比三舅沉得住气。


    “急什么。大人物还没进完呢。你没看见刚才进去的都是谁?省锻造局的,全国锻工协会的,人家不先进去,轮得到咱们?”


    “那凭啥呀?”三舅不满,“不是说人人平等吗?咋还分先后?”


    厂长有些无语地看着他。“那要不然你现在冲进去?你看看门口那几个戴红袖箍的拦不拦你。”


    三舅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他这次能来,可费了大劲了。上一次理论赛,他没去,主要是没当回事。


    怀瑾走之前跟他说过,就是个小比赛,不值得专门跑一趟,等全国联赛再来也不迟。


    然后怀瑾就拿了全省冠军,他差点没被怀家村人打死!


    这次三舅无论如何也得看着人比赛,万一,怀瑾再拿个冠军呢?


    消息传回怀家村的那天,整个村子都疯了。村支书把三舅从家里拎了出来。“你外甥女全省第一!你跟我说你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三舅缩着脖子, 想解释,可村长没给他机会。村长从旁边人手里夺过一把扫帚,举起来就追, 从村头追到村尾,追得三舅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咱村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女娃!她出去比赛,你当舅舅的不去给她鼓劲?你还是个人吗?”


    在整个怀家村的欢送下, 三舅天不亮就从村里出发, 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县城,搭上厂长的顺风车,颠了两个多钟头才到省城。


    当然, 他这次来也不全是为了给怀瑾鼓劲。


    怀瑾之前给村里修的那批农具太好用了, 犁头比原来轻了将近三分之一,翻地的时候省了不知道多少力气,锄头的用了大半年还跟新的一样。


    靠着这批农具,村里去年多开出了几十亩荒地, 种下去的粮食长势喜人。


    粮食够吃了, 三舅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他在报纸上看到,省农协那边新培育出了几种经济作物种子, 有高产的花生, 有适合旱地的芝麻, 还有一种叫“良种一号”的棉花。


    如果能提前拿到这批种子, 抢在别的公社前面种下去,怀家村就能卖出第一茬的价钱!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他这次来,一半是为了怀瑾, 另一半是想到省农协去碰碰运气。


    好不容易,人群终于松动了。三舅和陈厂长被人流裹挟着涌进了大门。


    一进门,三舅就愣住了。


    整座比赛场地比他想象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是好几个足球场大的空地, 被重新平整过,划分成若干个赛区。


    每个赛区里都立着锻炉,炉膛里已经生了火,火光从炉口透出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空地的尽头搭着一座主席台,台前拉着大红的横幅,上面贴着黄纸剪出来的大字——“全省锻工实操交流赛暨全国联赛选拔赛”


    台下坐着的、站着的,全是人!


    三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主持人走到麦克风前,拍了拍话筒,噗噗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压住了满场的喧闹。


    “同志们,来自全省各地的锻工同志们,远道而来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欢迎大家!”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比一比谁的锤子更硬,谁的技术更好!”


    “我们锻工这一行,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这双手。帝国主义封锁我们,修正主义卡我们脖子,不怕!他们不给我们设备,我们自己造!他们不给我们技术,我们自己闯!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位同志,你们手里的锤子,就是咱们新中国的脊梁!”


    全场欢呼叫好。


    “我宣布,全省锻工实操交流赛,正式开始!”


    各公社的红旗同时挥舞起来。红旗公社、向阳公社、东风公社,每一面旗下都有人在扯着嗓子呐喊。


    省机电的方阵喊的是“马快手”,省重工的方阵喊的是“牛大力”,东风刚钢校的方阵喊的是“刘大勇”。声音此起彼伏,极其震撼。


    而在所有的声音里,有一片格外与众不同的声音,在呐喊着,“省冶金怀瑾,加油!”


    三舅踮起脚尖望过去,愣住了。


    那是一片娘子军!她们的腰上扎着红腰带,手里的红旗挥舞得猎猎作响,每个人都在激动呐喊——


    “怀瑾同志加油!”


    厂长乐开了花,“看来怀瑾还是很受欢迎的。”


    三舅也很是感动,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他才是怀瑾的亲舅舅,咋能让别人抢了先?他把袖子往上一撸,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怀瑾!加油!”


    厂长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三舅又喊了一声,更大。然后整个人群都像是被他这一嗓子点燃了,红旗公社的方阵里,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怀瑾,怀瑾,怀瑾同志加油!”


    三舅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他一边喊一边忍不住咧嘴笑。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喊过什么。可他喊着喊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怀瑾还那么小的时候,说她要去打铁,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女娃打铁,能有什么出息?


    可她就是干成了,然后她走出了怀家村,走到了县里,走到了省里,走到了这片被上千人围观的赛场上!


    怀瑾啊,这是他们怀家村飞出的凤凰啊!


    就在这时,场地边缘的广播喇叭里,忽然炸开激昂的旋律,雄壮的、滚烫的进行曲把满场的喧闹声都压了下去。


    所有的声音都被那股音乐托了起来,连心跳都不自觉地跟上了它的节奏。


    “让我们欢迎,第一支入场队伍!在上届理论大赛中荣获团体冠军省冶金学校代表队!”


    全场欢呼。


    入场口的方向,省冶金学校的队伍站在那里。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可每个人那叫一个紧张。


    “不是,咋这么多人?”林赶英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全省的人都来了吗?”


    “我听说还有电视台转播。”旁边的人用近乎绝望的语气接了一句,“广播也转播。全省都能听见。”


    “啥玩意?全国报道?”另一个人的声音直接劈了。


    有人腿一软,差点当场蹲下去。


    刘老师站在队伍旁边,脸都黑了。“没出息!不就是人多了一点吗?你们平时在车间里打铁,旁边看的人少了?怕人多干什么?”


    一群人苦着脸。


    老师啊,平时打铁跟比赛能一样吗?


    平时打铁,打废了顶多挨顿骂。这要是当着上千人的面打废了,全省的广播都给你播出去,那还不如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雷闯冷喝,“跟着怀瑾就行了,怕什么?”


    众人一愣,不由自主看向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怀瑾。


    她脊背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如此平静。


    他们忽然想起来,她是农村来的。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这群人里最没见过世面的那一个。可现在,怀瑾站在所有人前面,比任何人都从容。


    怀瑾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走。”


    然后她率先踏进了阳光里。


    她身后,一群刚才还腿软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地挺直了脊背,跟着她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被她背影笼罩着,所有人都不怕了。


    《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被反复奏响,四面八方视线扑面而来。


    刚才还在腿软的那些队员们,此刻一个接一个地沉下了肩膀,稳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脚步始终没有乱过。


    怀瑾手里擎着省冶金学校的校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旗杆在她掌中纹丝不动。


    于是所有人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铺天盖地的声浪里。


    “各位同志!走在队伍最前面、擎着校旗的这位同志,如果有不认识她的,可能会以为她是队伍的领队或工作人员。但是我告诉大家,不是。她是省冶金学校代表队的队长,怀瑾同志!”


    “在上一届全省理论大赛中,怀瑾同志以三科满分的成绩,拿下个人冠军,率领省冶金学校夺得团体冠军。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怀瑾同志!欢迎省冶金学校代表队!”


    尖叫声、欢呼声、鼓掌声在同一瞬间炸开了。


    看台上、场地边、甚至连工作人员聚集的区域,都有人站起来鼓掌。


    那片娘子军的方阵更是把红旗摇成了一片红色的波浪,她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声音不但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高。许多不知情的人被这阵仗弄蒙了。


    “啥玩意?队长是个女的?”


    “你这消息也太迟了吧?理论赛就是她拿的冠军,报纸都登了好几天了!”


    观众区里,三舅和陈厂长的手掌都快拍烂了。三舅一边拍一边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看到没有?那个!擎旗的那个!那是我外甥女!我们红旗公社的!我们怀家村的!”


    旁边几个观众被他捅得歪了歪身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三舅今天穿的是他最好的一件蓝布褂子,可洗的次数太多,领口已经泛了白。裤子是自家染的土布,膝盖上打着两块不太对称的补丁。一看就是从农村来的。


    “你开玩笑吧?”那人看看三舅,又看看场地中央那个擎着旗、被上千人欢呼簇拥着的女孩,“她能是您亲外甥女?”


    “那还有假?我亲外甥女!我看着她长大的!”


    “那她咋这么厉害?大家都说,能拿全省冠军的女娃,家里肯定有大背景。她爹是不是哪个厂的老师傅?她爷爷是不是解放前就给兵工厂干活的?”


    三舅急得脸都红了,“啥大背景?我们家就是种地的!怀瑾半年前还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半年?不可能!”旁边的人下意识摇头,“半年能从文盲到全省冠军?你蒙谁呢?”


    “那是我们怀瑾上进!”三舅的声音拔高了,“人家报纸上都写了,说她是天才!天才你懂不懂?”


    旁边的观众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


    一旁的记者们齐刷刷地凑了过来。


    “这位同志,您是怀瑾的舅舅?亲舅舅?”


    “您说她半年前还是文盲?能详细说说吗?她是怎么学习的?”


    “她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特别喜欢看打铁?或者别的什么?”


    记者们兴奋得都在发抖。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怀瑾身上有新闻,女锻工、理论赛冠军、三科满分,每一条都能写一篇报道。可现在他们挖到了更大的,一个半年前还大字不识的农村姑娘,竟然就能拿到全省锻工大赛的入场券?


    大新闻啊!


    被人群淹没的三舅……


    他就应该闭嘴啊!


    *


    后台的候场区里,方野的脸沉如水。


    他之所以转学,就是因为这一刻。


    他没办法想象,如果他跟怀瑾走在一起,站在同一面校旗下,而所有的掌声、所有的欢呼、所有记者的镜头,全部越过他,涌向怀瑾……


    光是在脑子里闪一下,他的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旁边西校的带队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吧,方野。等到实操比赛,你就可以一雪前耻了。理论是她的主场,实操可是你的。”


    西校的三号选手李想,从旁边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


    “方队长,你也别太当回事。你们学校少了你,那就是没了主心骨,不堪一击。至于那个怀瑾,”他朝入场口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承认她理论厉害。可那是真厉害吗?不过就是翻书快、记性好。真要论真刀真枪的实操,那靠的是从小到大的积累。她一个女的,能有什么本事?”


    这不是李想一个人的想法。周围几个西校队员的脸上都挂着类似的表情。踌躇满志,跃跃欲试,像一群等着上场收割的猎人。


    方野忽然开口了,“你们小心点。”


    李想愣了一下。“小心什么?”


    “小心怀瑾。”


    满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想笑了一声,“方队长,您还真的被吓到了?”


    “你以为能跟我斗得不相上下的人,会是什么简单的货色吗?”


    方野的一个一个地看过他们,目光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脸上。“如果不想输得太惨,那么我建议你们,用百分之百的力气去重视她。不,百分之一千。”


    你们根本不知道怀瑾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没见过老莫输给她时的表情,你们没见过她在理论赛上,把三十分钟的劣势一口一口咬回来的样子……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怀瑾,直到现在,都是他方野梦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西校的队员们面面相觑。


    李想讪讪地把目光收回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可他心里是不服气的,不止是他,周围几个人同样如此。


    他们现在倒是真的好奇了,那个在方野口中、在所有报纸上都被描述得神乎其神的怀瑾,到底能有什么本事?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第二支入场队伍,”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在上一届理论大赛中荣获亚军的鞍山钢校代表队!”


    欢呼声同样热烈。


    紧接着是东风钢校学校、省一钢校……


    主持人按照理论塞排名,喊出每一支队伍名字。


    直到第七支队伍。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西校代表队!”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微妙地顿了一下。


    “西校代表队队长是方野同志。方野同志在上届理论大赛中表现优异,取得了个人总分第二的好成绩。”


    “值得一提的是,方野同志此前是省冶金学校代表队的一员,后因个人原因转至西校。西校表示,方野同志的加入将为整支队伍带来全新的提升。我们也非常期待,他们在本届实操比赛中的表现!”


    全场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气氛,立刻提振起来!


    哦豁,省冶金学校原来的队长竟然在考试前转学了?


    无数道目光在同一瞬间来回折返,从西校的方阵,到省冶金学校的方阵,从方野的脸,到怀瑾的脸。


    怀瑾:“不是,为什么都在看我?难道他们觉得是我迫害了他?”


    系统沉默了一瞬。“你不是吗?”


    “什么?那个赌约不是我提出来的!”怀瑾反驳


    “但你是顺水推舟。”


    怀瑾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所有人的目光,当一个反派也不错。比如可以看到别人的命运任由你主宰,可以站在最高处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系统:?


    它心想,没救了。它们盗版系统绑定的怎么都是这种盗版宿主?一点都不文明友善。


    可当主持人开始逐一念出西校的队员名单和成绩时,怀瑾收起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西校竟然不止方野一人是转学的!


    西校的二号选手,是在上一届理论赛中排名第十一的刘卫国,原本是省二钢校的头号种子。西校的三号选手李想,理论赛排名第十五,他的原校是东风钢校。西校的前三名,全部是从别的学校挖来的!


    场边的观众席上,省二钢校和东风钢校的带队老师们脸色铁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立刻接上,声音越来越大。


    “操蛋的!这西校怎么回事?”


    “挖一个还不够,挖了三个?这是比赛还是买卖?”


    “他们校长不是留洋回来的吗?就学了这些?”


    西校的校长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座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那些骂声充耳不闻。


    什么叫挖人?这些学生在原来的学校待得不舒心,他把人请过来,两厢情愿的事。怎么能叫挖呢?


    其他选手都郑重起来,他们意识到了,西校这一次,是来势汹汹。


    各支队伍已经全部入场完毕,在各自的赛区前列成了方阵。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每一面校旗都照得鲜红欲滴。锻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旺,一切准备好了。


    “同志们,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全省两百多所学校、上千名锻工专业学生中,一层一层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两百名同志!”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若千年后,在你们中间,将会走出三级锻工,四级锻工,甚至可能出现六级、七级、八级锻工!你们是我们省锻工队伍的未来,是新中国重工业的种子!”


    掌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还在嗑瓜子、聊天的人,全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三级锻工,四级锻工?在场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锻工也就是三级。更何况,六级?七级?八级?那是挂在劳模光荣榜上、印在报纸头版上的人物!


    “所以,我们第一轮比赛的难度,也要对得起在座各位的含金量。”主持人展开手里的文件,“同志们,为了跟上国际先进水平,最短时间内把咱们的锻工工艺推上去,经组委会研究决定,本次实操比赛,将围绕新工艺、新技术展开考核。”


    场下的选手们纷纷点头,跟理论赛差不多,大家都猜到了。


    怀瑾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她想知道,她猜的那三类,到底对不对。


    两百多名选手被分成了若干个批次。


    一号位到三十号位,毫无疑问是各支队伍的队长。


    这是最好的位置,炉温升得最快,配料最先预热。但也是最差的位置。评委席就在正对面,观众的目光全聚在这里,左右两边站着的全是各校最强的对手。


    观众席上,一个老锻工模样的人探着脖子往场下看。


    “嚯,第一批全是队长,这压力可不小。”


    旁边的人接话:“你看那个,东风钢校的刘大勇,脸都抽筋了。马快手倒是还在笑,不过那笑比哭还难看。咦?牛大力他在闭眼?”


    “数心跳呢,老手了,这时候越慌越坏事。”


    “你看那个女娃,省冶金学校的队长,还真有点东西。”


    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怀瑾身上。她站在第三号锻炉前,在一排人高马大的男生中间,瘦小得像被风一吹草。


    可她的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松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女娃,心态倒是好。”有人点了点头。


    “心态好有什么用,锻工到头来还是看手上功夫。”


    主持人举起手,全场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第一关,锻造拖拉机半轴。”


    满场哗然,随即骂声从各个角落里炸开了。


    “拖拉机?什么拖拉机?”


    “我们学校连拖拉机长啥样都没见过!”


    “农具!我们只学过农具!锄头、犁头、镰刀,—拖拉机那是高级学校才教的!”


    “这不是要人命吗?拖拉机半轴的工艺要求谁记得住?”


    看台上,各校的带队老师们脸色也不好看。他们猜到会考新工艺,可没想到一上来就是拖拉机半轴。这东西别说学生了,在场不少老师都没亲手打过。


    它是拖拉机传递动力的关键部件,一端连接差速器,另一端连接驱动轮,扭矩从细轴传到粗法兰,承受的是反复的扭转和冲击。对材料内部组织的致密性、金属流线的连续性要求极高。稍有缺陷,半轴就会在服役中疲劳断裂。【1】


    主持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阵骚动,“接下来,我们会分发工艺资料。每位的资料上写明了本次锻造的技术要求——材质、坯料尺寸、成品尺寸、锻造比、火次限制。你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阅读资料、制定工序,然后开始锻造。资料就在这里,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打出来,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资料。怀瑾的目光落在纸页上,一眼扫过去,心脏落回了原位。


    “材质,四十五号钢。坯料,直径八十,长度三百。成品要求,法兰盘直径若干,轴身长度若干,锻造比不小于八,两火内完成。”


    怀瑾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轴类件,跟她猜的一模一样!


    而且拖拉机半轴,她还真在模拟空间里练过。题海战术,真牛啊,她都想为自己欢呼鼓掌了。


    可当她看到“两火内完成”那几个字的时候,眉心还是跳了一下。


    一火,就是把坯料加热到锻造温度,出炉后开始锻打。温度掉了,就得回炉重新加热。


    两火内完成一根拖拉机半轴,这意味着从坯料到成品,最多只能回炉一次。


    法兰盘的镦粗、冲孔,轴身的拔长,法兰与轴身过渡部位的台阶成型,所有工序必须压缩进两次加热之内。中间只要有一个工序失误,温度掉了,就是废品。


    骂声再次炸开了。


    “两火?法兰盘要镦粗,轴身要拔长,还要冲孔,两火怎么够?”


    “这材质是四十五号钢!终锻温度卡得死,稍微低一点就出裂纹,两火内完成,这是把咱们当牲口使?”


    “锻造比不小于八?那轴身得拔多长?一火之内拔那么长,手速得多快?”


    “手速快有什么用?拔长快了温度掉得更快!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操蛋的组委会!他们自己打过吗?”


    骂声从场地这头传到那头,此起彼伏。


    观众席上却反而安静了。大部分人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们看那些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年轻选手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脸黑。他们


    就明白了,这东西,真难。


    骂归骂,手底下不能停。前三十号位队长们已经飞快地翻完了资料,琢磨怎么开锻。


    刘大勇是第一个动锤的。资料翻完,钳子就伸进了炉口。坯料夹出来,第一锤落在距端面约两指的位置,然后是第二锤,第三锤。


    怀瑾瞟一眼就知道了,看来他应该不擅长打造轴体,索性不琢磨题意,打个差不多的,节约时间,闯第二关。


    马快手、牛大力等人也开始动了。


    只是不同的人,工序不同。


    方野是第四个开始动手的,在察觉到怀瑾还没动作时,忍不住送了一口气。


    果然如他所料,在这种创新轴体上,怀瑾没有经验,赢她,就在此时!


    观众席上,懂行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了。


    “刘大勇先拔长,他是想把轴身先拉到差不多,再去镦法兰。这样轴身部分不会因为后面的镦粗被连带变形。”


    “马快手先镦粗,是怕后面温度掉了镦不动法兰盘。”


    “都行,各凭本事,就看谁的火候和锤法跟得上。”


    “咦?”


    有人把目光从那些已经动锤的人身上移开,落在了第十七号炉前。“那个女娃在干什么?”


    几百颗脑袋同时转过去。


    怀瑾竟然还没开始,而是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在写什么?”


    “画工序图吧?”


    “不像,工序图哪有写那么多字的。”


    “不锻打,在那里画画写写,这是不会打,还是在磨洋工?”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怀瑾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不是在画工序图,而是在算。


    方野他们为什么能动得那么快?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把“拖拉机半轴”这五个字放在心上,只是在打一个符合资料上那些数据的铁疙瘩。


    只要法兰盘直径对了,轴身长度对了,锻造比够了,两火内完成,就算合格。可怀瑾不想只打一个合格品!


    她在模拟空间里练过拖拉机半轴。


    所以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半轴不是一堆尺寸的集合。


    它是一根会断的轴,它服役的时候,扭矩从细轴端传进来,在法兰与轴身的过渡处产生应力集中。


    那么,若金属流线于过渡处被切断,那这根半轴装上去跑不了几个月,就会在那个位置齐根断掉。


    “所以,必须要在两火之内,保证流线连续的前提下,把法兰盘的镦粗、冲孔,轴身的拔长,过渡台阶的成型,全部完成。”


    怀瑾深吸一口气,这可不简单。


    她在图上把整个锻造过程拆成了几十个动作,然后一个一个地推演它们对金属流线的影响。


    先镦粗法兰,再拔长轴身,后面拔长轴身的时候,力量会传导到已经镦好的法兰上,不行!


    先拔长的话,轴身部分的截面积变小了,后面镦粗法兰的时候,大变形集中在法兰部位,同样不行!


    那么,如果同时呢?


    同一火内,轴身的拔长和法兰的镦粗交替进行。


    拔两锤轴身,镦一锤法兰。再拔两锤,再镦一锤。


    让金属在整个坯料内部同时流动,流线从细轴端到粗法兰端,那么一切困难将会迎刃而解


    怀瑾确定,绝对不是她一个人想到了这个办法,非常创新的办法。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尝试,因为因为比起一个优秀的分数,他们率先要保证这一关闯过去。


    但偏偏,怀瑾敢。


    她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系统,比赛模拟!”


    “嗡”的一声!顿时,眼前的赛场、观众、锻炉、此起彼伏的锤声,像被人从画面边缘撕开了一样,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锻炉在她面前升起,坯料悬浮在她面前。


    怀瑾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锤子。


    “第一遍模拟,开始!”


    不得不说,同时进行,极其艰难。


    不过第一锤,她的落点就偏了。坯料在砧面上微微歪了一下,她没有及时调整,第二锤照常落下去,法兰盘偏心了。


    怀瑾啧了一声,终于明白那几个天才为什么不敢尝试了。


    一锤毁了,那就整场比赛都毁了。


    “第二遍模拟开始!”


    这一次怀瑾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了一点,锤面与坯料端面的夹角比上一次小。


    然而,紧接着,第一段轻镦是,收势不住,直接把端面压出鼓形。


    怀瑾暗骂几句,这破玩意真难打。


    “第三遍模拟开始!”


    “第四遍模拟开始!”


    ……


    场地上,第三号锻炉前,怀瑾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已经动锤的人,刘大勇的轴身拔长已经接近尾声,马快手法兰盘的镦粗也成形了,方野则开始打花键段,大家心弦都被提起来,讨论到底谁会最先拿下第一轮比赛。


    直到有人不经意提起。


    “咦?怎么怀瑾还不动?这都二十分钟了!”


    还真是,如果怀瑾刚才还在写写画画,那现在,好家伙,直接闭上眼睛不动了。


    “她在干什么?”


    “闭着眼?这时候闭眼?”


    “刚才看她画了半天图,画完就闭眼了。是不是画不出来,干脆放弃了?”


    “所以说女人就是不行。理论考试可以靠背书,实操一上来就露馅了。”


    “你看她脸都白了,手心是不是出汗了?吓的。”


    观众席上,红旗公社的方阵里,三舅的脖子伸得老长,额头上全是汗。


    “厂长,怀瑾她咋不动啊?别人都开始了。”


    陈厂长也没底。他盯着场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别急。怀瑾有她的主意。”


    方野在花键段的间隙里,飞快地朝十七号炉的方向瞟了一眼,瞳孔微缩。


    别人不知道怀瑾在干什么,他在省冶金学校的实操车间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跟老莫的对决,怀瑾都会在拿起锤子之前,闭上眼睛,然后她睁开眼,就是她表演的时候了。


    方野收回目光,夹起下一锤。他不认命!


    他就不信,这一辈子都比不过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直到二十分钟!


    像是马快手已经完成了第一火的锻打了。


    评委席上,几个老锻工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省冶金学校的那个女娃,怎么回事?二十分钟了,一锤都没动。”


    “我刚才看她画图,画得倒是挺细。是不是在琢磨工序?”


    “琢磨工序用得着琢磨二十分钟?别人都打完第一火了。”


    “要不要去问一下?再耽搁下去,没有意义。”


    “找个人提醒提醒怀瑾!”


    却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霍工笑了,“不用,等着就行了。”


    众人一愣,紧接着,表情就变得严肃了。


    校长都发抖了,怀瑾啊,你可不要掉链子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就在各种窃窃私语越发沸腾时, 怀瑾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她伸出手,钳子探进炉口, 夹出了那根通体橘红的坯料。


    坯料出炉的瞬间,表面那层氧化皮在空气里炸开细碎的火星。


    她把坯料搁上砧面,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转了一个极短的弧线,砸了下去。


    “砰!”


    全场的锤声里,这一声不算最响,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它的节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的第一锤, 或多或少都带着试探,落锤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手腕会微微调整角度,最后确认一次落点。


    怀瑾没有, 她的第一锤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一百遍, 手腕的角度、落锤的力度、锤面与坯料的夹角,全部在她睁眼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评委席不少老锻工吸了一口气, “这女娃娃, 真敢啊!”


    而霍工, 这个本来是组委会请来撑场子的七级锻工, 竟然挺直了腰身,侧耳去听。


    他没想到,这一群男人里面, 最有种的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她就不怕输?


    观众席上,有人小声嘀咕。


    “终于动了,我还以为她睡着了。”


    “这第一锤, 是不是有点急?别人都是先轻敲找正,她上来就重锤?”


    “擀面呢这是?往外推?”


    “你不懂,就别乱说!看她的手腕!”


    众人疑惑看去,却见怀瑾手腕在落锤的瞬间,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回拉动作。


    那个动作让锤面在接触坯料的同时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剪切力。


    金属被压平的同时,也被拉扯着朝法兰盘的方向流动。


    “这不是在镦粗,”有人幽幽叹气,“她是在同时做两件事。镦粗和拔长,同一锤里完成!”


    啥玩意?!观众傻眼了!


    “这两个工序还可以一起做?”


    “本来是不可以的。”


    “那现在呢?”


    “现在?呵!这怀瑾,可算是给咱们开了眼界!”


    其他人一听解释才知道,这场上,只有怀瑾把主持人的话听进去了。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轴件,而是拖拉机轴件!更是创新工艺下的拖拉机轴件!


    “那真有用?”


    “谁知道呢,看着就是了!”


    所有视线都聚集在怀瑾身上,看她干脆利落地下锤。


    看着法兰盘的雏形,在锤面的引导下,流动、堆积、成型。


    看轴身竟然能同时变长,每一锤落在法兰上的时候,力量顺着坯料往下传导,轴身部分也被微微拉伸。


    于是,锤子从法兰盘一路往下走,如此流畅、自然,叫人几乎察觉不出她现在这一手,到底有多骇然。


    更别提,怀瑾竟然还游刃有余地用鱼鳞锤法修整轴身的表面,把拔长过程中产生的微小凹凸一点一点地压平!


    霍工都惊了,“这小丫头,这么贪心?”


    不仅用了新工艺,还提高了标准,现在竟然连优化度她也要?


    旁边的几个老锻工忍不住摇头叹息,“什么都想要,反而什么都要不了。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尝试这个方法,太鲁莽了。”


    霍工反而更有兴趣了,目不暇接看着。


    十分钟,花键段完成。


    二十分钟,法兰盘边缘修完。


    三十分钟,怀瑾竟然靠着同时进行两个工艺,成功地成为这场比赛中率先完成的选手!


    不可思议!


    众人就眼睁睁看着,她夹起那根还在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半轴,转身走向水槽。


    “嗤”!


    白雾腾起,半轴成形,全场沸腾!


    “省冶金学校,1号学员,怀瑾,率先完成锻造拖拉机半轴第一关考试!”


    喇叭声滚过整个赛场,炸得满场哄然。


    几千号人站起来,讶异的声浪一层叠着一层,把看台都掀得嗡嗡响。


    观众、评委、选手,几乎所有人在同一秒爆出一句相同的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怀瑾怎么可能第一个完成?”


    “不是前二十分钟还在睡觉吗?”


    “开玩笑呢吧?”


    “作弊!这肯定是作弊!”


    “作弊”两个字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瞬间烧成一片。


    三千多人的嗓子一齐发力,声浪大得能把棚顶掀飞。


    主持人在台上拼命按喇叭,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又一遍:“安静,请安静!现在只是确认完成,作品尚未开始评比!要等所有人完成所有关卡之后才正式打分!”


    原本锻工大赛跟联盟赛一样,应该是完成一关立刻折返第二关,可这次考虑到遍地高温、安全隐患太大,临时改成了每关结束后原地等待,所有人全部完成才进入下一关。


    但这并不意味着用时没用。


    “如果最终分数相同,用时最短的人获胜!”


    此话一出,骚动被掐住了喉咙。


    紧跟着,另一种声音冒了出来。


    “哦,我懂了。她就是提前完成了,但分数还没算呢。”


    “对对对,说不定就是为了出风头,才抢这个第一。就四十分钟,能打出什么像样的活儿?”


    不少选手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跟着舒坦了几分。


    可怀瑾旁边那几位对手,脸色一个比一个微妙。


    他们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刚才怀瑾那几锤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差点因为多看一眼分了神,险些一锤子砸歪了自己的工件。


    幸亏都是各校的天之骄子,硬生生稳住了。


    但所有人都忍不住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怀瑾是故意出风头,他们亲眼看见了,怀瑾是真的完成了!


    而且趁着偷瞄的那几眼,他们都确认那件半轴,质量绝对不差。


    那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


    评分的时候,她到底能拿多少分?


    如果最后分数相同,用时上他们已经输得干干净净。


    几人对视一眼,不再废话,埋头加快锤打节奏。


    十分钟后,刘大勇第二个举手,紧接着马快手、周铁柱、牛大力先后完成,最后收尾的是西校的方野。


    第一梯队一交活儿,后面的几百号选手才陆陆续续有人完成。


    光是这个先后顺序,就让外行观众都看明白了,实操和理论,排位基本没差。


    “你看这前头几个,跟理论考试的名次差不多吧?”


    “那可不,真有本事的,哪儿考都一样。”


    观众席上立刻热闹起来,各自站队。


    “你看好谁?我觉得东风钢校今年有戏。”


    “得了吧,马快手那锤法多稳,肯定是他。”


    “我还是看省重工……”


    “怎么就没人提省冶金学校呢!”三舅霍地站起来,脖子一梗。


    旁边人瞟他一眼:“知道你是怀瑾她三舅,可也不能闭着眼吹吧?你那外甥女提前十分钟交活儿,能考成啥样,心里没数?”


    “就是,咱得实事求是。”


    三舅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问:“那要是她赢了呢?”


    周围几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她要是赢了,我们当众承认她是个天才!”


    “行!你们等着!”


    “等着就等着!”


    主持人拿起名单,“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者,全部淘汰。”


    “二十二号,淘汰。”


    “三十二号,淘汰。”


    “四十三号,淘汰!”


    每报一个号码,场下就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就差最后一锤,有人只慢了半分钟,哭喊着再给一点时间,可身上的号码牌已经被工作人员一把扯下。


    那些未完成的作品,连同他们的希望一起,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


    仅仅第一关,就有十几个人被淘汰。


    *


    全场寂静。


    无论是还在候场的选手,还是看台上的观众,头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场锻工大赛的严肃。


    主持人:“第一关所有完成作品,现在进入评分环节。第一轮由考官进行初评,只区分合格与不合,六十分以上,进入下一轮。六十分以下,全部记为零分。”


    “零分?一点分都不给?”


    “没错。”主持人语气平静,“第一轮的标准只有两条,所有纸面数据必须达标,且必须两火之内完成,否则不及格。”


    话音一落,考官们拿着量具和图纸鱼贯入场。


    第一排的选手作品几乎被直接略过,考官们直奔后排。


    “这个超过两火了,不合格。”


    “这个尺寸超差,不合格。”


    “这个淬火温度不对,不合格。”


    一声声“不合格”像判词一样落下,刚刚还庆幸自己按时完成的选手,当场又有人崩溃大哭。


    有人为了赶时间省了步骤,或者投机取巧跳了工序,此刻全部被揪出来了。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


    “哎哟,这是为了抢快把活儿干废了啊。”


    “早知道还不如稳着来!”


    指指点点间,又有整整五十人被淘汰。


    原本两百多人的参赛队伍,第一关过后,只剩下一百出头。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评分,是从前头开始的。


    一号位,东风钢校刘大勇。二号位,省机电的马快手。三号位,怀瑾。基本就是组委会内定的种子选手了。


    三个号码一念出来,观众席上黑压压一片脑袋往前探,看不清细节,但不妨碍他们扯着嗓子喊。


    有人喊刘大勇,有人喊马快手,喊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助威,只听见一波一波的声浪往赛场上滚。


    考官们三五个人围住刘大勇的工件,量具、图纸、卡尺一字排开,开始逐项核验。


    “一号工件,尺寸公差符合标准,淬火硬度达标,两火之内完成。但是,”主考官手指点在半轴的台阶过渡处,“这里的圆弧过渡不够平滑,按标准扣五分。最终得分,八十分。”


    刘大勇肩膀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八十分,在他的预估范围之内。说不上多惊艳,但足够稳。事实上第一关所有天之骄子的策略出奇一致,不求冒尖,但求无过。


    观众席响起一片掌声。


    紧接着轮到二号位。


    马快手站起来,刻意瞟了怀瑾一眼,嘴角一挑:“我可不像某些人,净搞些虚张声势的花活儿。我的工件,实打实的好。”


    怀瑾挑挑眉:“你说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


    “哦,”怀瑾拉了个长音,目光往他工作台上一扫,忽然笑了,“就这么个胚件,也值得你引以为傲?我还以为是你做坏了随手丢那儿的呢。”


    马快手脸色一变。


    怀瑾叹口气,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看来你的技术,也不过如此嘛。”


    众目睽睽之下,马快手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拔起身子,拳头攥得咯咯响。


    怀瑾不紧不慢地摊摊手:“这位同学,打铁不行也就算了,做人也不太行啊,动不动就要动手。我都替你们学校感到惭愧。”


    这话一出,马快手身后的本校同学不干了,咱有没招你。


    “凭什么说我们学校!”


    马快手的带队老师霍地站起来,怒目直视省冶金学校的坐席:“你们学生怎么回事?有没有点规矩!”


    省冶金学校的刘老师,深知这种时候一步都不能退。“她说错了吗?”


    “什么?”


    “你那个学生,工件是不是打得不行?”


    “你胡说八道什么?”


    “人品是不是也不太行?不然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那是被你学生气的!”


    “哦,被我的学生气着了,就要动手?”刘老师微微一笑,“那只能说明,心态确实不行。”


    对面老师脸都绿了。


    主持人在台上都快疯了,学生们吵还不够,怎么老师也下场了?


    他连按喇叭带喊话,好不容易把两边劝住,一低头,发现始作俑者怀瑾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那儿,像是胜券在握。


    主持人头皮一麻,赶紧转移话题:“那个,考官,请为二号选手评分!”


    怀瑾笑着补了一句:“各位考官可得小心点儿,最好给他打个高分。要不然分数低了,人家说不定反咬一口,说你们诬陷。”


    “怀瑾!”马快手气得声音都劈了,“你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动手?”


    “哦,换言之,是男的就敢打?”怀瑾眨眨眼,“我又说对了,你们学校的人怎么动不动就想动手啊?”


    马快手当场举起巴掌。


    他的带队老师一声暴喝:“住手,别中她的套!”


    那只手硬生生悬在半空,马快手整个人都在抖,脸从猪肝成了茄子。


    怀瑾耸耸肩。


    周围其他选手看她的眼神全变了,敬畏里带着惊恐。


    “牛啊,这位是真敢说!”


    “那是当面把人脸皮往地上踩,还踩得理直气壮。”


    考官轻咳一声,压下满场暗涌,正式宣布:“二号工件,尺寸全部合格,两火之内完成,表面光洁度良好,无明显缺陷,八十五分!”


    马快手胸膛一挺,整个人像只斗赢了的公鸡,扭头冲怀瑾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有?八十五分!”


    旁边几个天之骄子的眉头不约而同地拧紧了。


    八十五,确实比他们预估的高。


    刘大勇和方野对视一眼。这个分数意味着,后面必须调整策略,再求稳,怕是不够看了。


    怀瑾却微微一笑,“哦,八十五分就是高分了呀?”


    马快手笑容一僵。


    “看来你不仅实力不行,人品不行,连斗志也不行啊。”怀瑾歪了歪头,“这就满足了?”


    当面挑衅!字字诛心!


    马快手彻底破防,整个人朝怀瑾扑过去。


    一直守在旁边的刘老师箭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你想干什么?”


    马快手的带队老师也冲过来:“你想对我学生干什么?”


    “是你学生想对我学生干什么!”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师,当着一广场人的面,你推我搡,最后竟直接扭打在一起。


    观众席彻底沸腾了。


    叫好声、起哄声、拍巴掌声响成一片,把这场比赛的悬念推到了最高点。


    主持人……


    一把年纪的忍了,“保安,把这两人架下去,要打去后台打!”


    俩校长立刻握手言和。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怀瑾身上。


    他们想知道,这个把场子搅得天翻地覆的丫头,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分数。


    主考官意味深长地看着怀瑾:“小姑娘,你话放得这么满,万一分数不如他,怎么办?”


    怀瑾笑眯眯的,“那说明我学艺不精,回去好好总结,下次再来呗。”


    “不怕丢脸?”


    “怕丢脸就不会干锻工了。”怀瑾笑了笑,“您也知道,锻工这行,谁不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每一件作品都可能失败,每一锤都可能偏,脸皮这种东西,第一天就得学会豁出去。”


    主考官愣了愣,忽然大声道:“好!”


    这一声“好”中气十足,在赛场上荡开。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孩子。


    说实话,刚看到她进场的时候,他心里是有成见的,一个姑娘家,什么不好干,偏来抡大锤。可这几句话一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丫头,说不定真能走很远。


    旁边几个对手脸都黑了。不是,考官你为啥夸她啊?


    下一秒,主考官神色一敛,语气陡然严肃:“既然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那我们考核的标准,也得对得起你这份信心。”


    他转身朝旁边一招手,“来人,上百分尺。”


    场外观众虽然看不清工件的细节,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百分尺?拿百分尺来量锻件?”


    一般比赛用卡尺就足够了,百分尺那是精密加工的待遇!


    “用这摆明了要鸡蛋里挑骨头。”


    “完了完了,这考官是要整她吧?”


    “百分尺一上,神仙也得掉层皮啊。”


    对手席上,几个人的表情微妙起来。


    马快手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


    倒是方野,脸色反而沉了下去。


    旁边的李想笑着碰了碰他:“怎么了方野?你同学这下可悬了,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方野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太小看她了。”


    “什么意思?”


    方野盯着怀瑾的方向,一字一顿:“如果百分尺底下,她的尺寸反而更准呢?”


    周围几个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李想干笑一声:“不可能吧?”


    方野没再说话。他身后本校的队友们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如果方野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今天,恐怕要见证一个真正的怪物。


    百分尺报上来的那一刻,整个赛场都安静了。


    考官接过量具,俯身卡住半轴的轴颈部位。第一组数据从他口中报出来


    “轴颈直径,标准值五十二毫米,实测,五十二毫米。”


    零误差!


    “法兰盘厚度,标准值十八毫米,实测十八毫米。”


    又是零误差!


    怎么可能?!


    “花键齿根圆直径,标准值四十六毫米,实测,四十六毫米。”


    众人……


    傻眼了。


    观众席上绝大多数人其实听不懂这些数字代表什么,但他们看得懂那两个数字之间的对比关系!


    那是百分尺!在这种精度底下,一个锻件能做到零跳动、零偏差,这已经不是在考试了,纯粹是炫技!


    主考官直起腰,“你这个活儿,打得确实好。我可以直接给你满分。”


    满分两个字刚落地,对手席上就不干了。


    “满分?!”马快手第一个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大钢三人没动,但神色阴沉。


    谁都没想过,拿第一的竟然是怀瑾。


    “四十个考生,用的同一批胚料,同一套图纸,同一座炉子,”马快手嘶喊,“她凭什么满分?她还迟了二十分钟开打!”


    主考官,“就凭她的数据符合标准。”


    “不对,”马快手猛地抬头,“百分尺是她的人拿来的,考官是她那边的……”


    “闭嘴!”他的带队老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脸色铁青,“百分尺是组委会的公用量具,你在质疑谁?”


    没看到主考官虎视眈眈准备取笑你的比赛资格了吗?


    马快手眼眶红了。


    八十五分,他以为自己稳了,他甚至在脑子里把回去之后怎么跟同学吹嘘的台词都想好了。


    好了,现在那些台词全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抽在自己脸上!


    几个天之骄子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被碾压之后,连不服都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传来一道声音。


    “我认为,满分不对。”


    所有人目光转向主席台正中,说话的人六十出头,,一双常年被炉火烤得发红粗大的手搁在桌面上,正是他们省唯一的七级锻工——霍工!


    他说满分不对,那就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马快手第一个回过神来,飞快地跟旁边的周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见没有?霍工都看不下去了!满分?做梦呢!”


    本溪冶金的席位上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就说嘛,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拿满分。”


    “霍工这是要往下压分了。满分确实太离谱,给个九十也就顶天了。”


    赵大钢开始盘算分差,如果怀瑾被压到九十分以下,那自己八十分加上第二关发力,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观众席上,三舅一把攥住了前面座椅的靠背。


    厂长嘀咕:“完了完了,霍工亲自下场压分了,咱外甥女这回悬了。”


    三舅紧张得把整排椅子都晃动了。


    其他人……


    过分了哈!


    但不敢说,怕这人因为怀瑾分数被压,直接暴起,群殴观众。


    倒是一片暗流涌动之中,唯有怀瑾,纹丝不动地坐着。


    霍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怕?”


    怀瑾抬起眼,“工件就摆在那儿。怕与不怕,都改不了它。”


    霍工多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旁边几个考官心里咯噔,那分明是欣赏的目光!


    主考官试探着开口:“霍工,您说的不对,是指扣分点在哪里?”


    “事实上,我不认为她有扣分点。”


    全场一愣。


    “那,没有扣分点,不就是满分吗?”主考官糊涂了。


    霍工不疾不徐:“如果我认为,她应该拿的,是比满分更高的分呢?”


    平地惊雷。


    “什么?!”


    会长猛地侧过头,几个考官同样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加,加分?”马快手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收,就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周铁柱霍地扭头看向方野,却发现方野正闭着眼睛,像是早就有所预料。


    周铁柱只觉浑身发冷。


    “为什么?”主考官替所有人问出了这句话。


    霍工走到怀瑾的半轴跟前,手指点在了轴颈与法兰盘的过渡处。


    “你们看这里。”


    几个考官围上去,眯着眼看了半晌,其中一个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过渡圆弧纹路不对。”霍工的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划过去,“普通锻打,圆弧过渡是一锤一锤旋出来的,锤痕是环向的,一道一道绕着轴走。”


    “你们看她这个,锤痕是纵向的,从轴颈一直延伸到法兰盘根部,中间没有断。”


    几个考官凑近了看,倒吸一口气,还真是!


    “这是把拔长和墩粗两个工序,同时做在一个火次里了。”霍工直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让全场都能听清楚,“你们以为她只是省了时间?错了。拔长和墩粗同步进行,金属流线不会在过渡处断开,整根半轴从头到尾,流线是贯通的。”


    “你们肉眼看不见,但如果有台拖拉机,把这根半轴装上去,跑上一年,普通的半轴,过渡圆弧那里是应力集中点,十个断轴九个断在那里。她这根,流线不断,应力分散,寿命至少翻一倍。”


    观众席上彻底捂不住了。


    “霍工的意思是,她打的这根半轴,直接就能装车用?”


    “不是,他们不是学生吗?学生打的件能直接用?”


    “听霍工那口气,比咱们厂里正常生产的还强?”


    “有那么玄乎?就因为一个新工艺?”


    霍工听到了那些议论。他冷笑了一声。


    “就因为这道新工艺。”


    他的笑容收起来,冷冷扫过参赛选手的坐席。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这次比赛,为什么要把全省的学校拉到一起?为什么要让你们这帮还没毕业的学生,拿着真正的拖拉机半轴图纸来打?”


    “就是要让你们知道,锻工这行,不是把铁烧红了砸出个形状就叫本事。新工艺、新方法、新的火次编排,这些东西,才是你们将来进了工厂之后,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的声音骤然重了,“但让我非常失望的是,全场二百多号人,只有一个,记住了这句话。”


    “只有怀瑾一个人,敢把新工艺用在考场上。只有她一个人,有这个胆量。而且,她还打成了!”


    霍工重新看向怀瑾,“单凭这个胆量,她已经赢了在场大多数人。”


    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落到怀瑾身上。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有咬牙切齿的不甘,也有不得不服的苦涩。


    几个天之骄子坐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正如霍工所说,他们不是不知道那道新工艺,老师在课堂上讲过,教材上印过,甚至考前的集训资料里就写着。


    但没有人敢用,没有人敢在这样一场决定前途的比赛里,去赌一个自己从没亲手打过的新工序。


    怀瑾凭什么敢?


    所有人的注视里,怀瑾眨了眨眼睛。


    废话,她当然没有这个胆量。


    她在系统空间里模拟打这根半轴,打了上百遍。第一遍火候过了,烧裂了。第二遍墩粗量没算准,第三遍拔长速度慢了,流线半途断开。第十遍,第二十遍……


    每一锤的力道、每一秒的火候、每一次翻转的角度,都是她一次次试错换来的。


    当全场目光聚焦到她身上时,怀瑾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乖巧弧度。


    那一笑,差点把曾经跟她同场竞技过的几个对手看出一身鸡皮疙瘩,不是,你一个大魔王装什么纯情?


    “其实,”她很是腼腆,“我都是因为学校的支持。”


    校长猛地抬起头。


    “校长跟我说,比赛成绩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锻炼自己的实力,敢于去尝试新的东西。”怀瑾垂下眼睛,语气真诚,“我才有信心去做这件事。还有我的同学们,他们也帮了我很多。”


    校长当场就红了眼眶。


    然后,在几百号人的注视下,这个老锻工出身的汉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是这些年省冶金学校受的所有窝囊气,都在这一刻被怀瑾那几句话冲开了闸。


    “她懂我!”校长哭得浑身发抖,“她真的懂我的苦心啊!”


    观众席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掌声涌起。


    一开始是几个人,接着是一排人,接着是整个看台。


    “好!”


    “这才是咱们新一代的工人!”


    “省冶金学校,好样的!”


    “谁说省冶金没落了?我看比其他学校强一百倍!”


    “敢做敢想,就算现在有输有赢,将来一定差不了!”


    掌声一波盖过一波,几乎要把赛场的顶棚掀翻。


    其他几个学校的坐席上,所有人不得不跟着鼓掌,手掌拍得生疼,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被浆糊粘住了。


    他们的校长们坐在前排,手在拍,牙在咬,脑子里转的是同一句话,胡说八道!


    省冶金那个老东西有胆量支持怀瑾去试新工艺?鬼才信!


    他有那个魄力?他要有那个魄力,省冶金至于没落这么多年?


    肯定是怀瑾自己干的,然后往校长脸上贴金。


    可恶啊,咋他们没有如此贴心的学生?


    有人酸溜溜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西校的校长:“你们当初怎么不把怀瑾挖过来?花那么大力气挖方野,这眼光……”


    那个校长冷冷怼回去:“那你们呢?你们当初怎么不去挖?”


    对方讪讪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说实话,怀瑾现在再厉害,也是个未知数。一个女锻工,将来能走多远,谁说得准?”


    这话说出来,周围几个校长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以前他们也这般想,但这怀瑾,实在太邪门了。


    一群考官讨论,决定,“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第一关卡得分,一百分!”


    停顿。


    “附加分,五十分。”总分,一百五十分。”


    一百五十分!


    单单第一关!


    开什么玩笑?接下来还用比吗?


    尖叫、掌声、跺脚声、质疑声混在一起,当真是震天撼地。


    主持人连忙抓起话筒,语速飞快地解释:“附加分只计入团体总分,不计入个人排名!”


    这句话勉强把骚动压下去几分。


    几个学校的领队对视一眼,脸色好看了些许。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主席台上那番讨论,肯定是几个学校联合施压的结果。


    不然第一关就让怀瑾拿一百五十分,后面还比什么?直接颁奖算了。


    计入团体分,虽然也肉疼,但好歹能接受。


    省冶金的其他几个选手,不怎么拿得出手。


    而怀瑾,在万众瞩目中,大起大落,竟然还是如此平静。


    不禁让霍工夸奖,当真稳当得很。


    唯有系统知道,怀瑾快笑疯了。


    系统面板上,负面情绪值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跳得怀瑾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马快手他死死盯着怀瑾的方向,等着来自怀瑾羞辱。


    刚才他把话撂得那么满,八十五分就敢在人家面前耀武扬威,现在被一百五十分拍在脸上,换作是自己,怎么也得走过去踩两脚。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怀瑾可能说的难听话全预演了一遍,“你刚才不是很得意吗?”“八十五分就是高分了?”“现在知道谁不行了?”


    然而怀瑾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像是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评分跟她毫无关系。


    马快手愣住了。


    “怀瑾。”他叫住她。


    怀瑾回过头,神色平淡:“有事?”


    “你,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


    马快手攥紧了拳头,有种被轻视的难堪:“你刚才不是赢了我吗?你赢了,你就有资格羞辱我……”


    “我赢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怀瑾诧异。


    整个赛场的空气凝滞了。


    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热闹的选手,脸上的表情齐齐僵住。他们原以为怀瑾不搭理马快手是想息事宁人,毕竟刚才闹得已经够大了。


    直到这句话轻描淡写地落下来,他们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息事宁人,这是直接把刀捅进去还转了一圈。


    真狠啊!


    马快手的嘴唇开始哆嗦。


    “怀瑾,你!你,”


    他的手指着怀瑾的背影,话没说完,剧烈的咳嗽突然从他胸腔里炸出来,咳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他捂住嘴,指缝里渗出一点猩红。


    旁边有人眼尖,当场嚎了一嗓子:“天呐!马快手被气到吐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听说了吗?”


    “马快手被怀瑾气吐血了!”


    整个赛区乱了。


    选手们从工作台后面探出脑袋, 裁判们从凳子上弹起来,连正在整理量具的考官也赶紧冲过来救人。


    马快手的带队老师脸色刷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马快手拼命摆手,声音又急又慌:“不是!不是吐血!是我刚才想说话,不小心咬到嘴唇了, ”


    他张开嘴, 下唇上确实有个清清楚楚的牙印,血就是从那儿渗出来的。


    但谁理他?


    “不得了了,马快手被怀瑾活活气吐血了!”


    “什么?就是那号称冠绝年青一代打马快手?


    “对对对, 第一关拿了八十五分, 结果怀瑾拿了一百五,当场就气得吐血了!”


    “哎哟我的天,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就是就是,刚才不还挺狂的吗?”


    “所以说啊, 人家都说男人心胸宽广, 我看全是假的。”


    流言像长了腿,从选手区一路窜上观众席。


    不到三分钟, 整个广场上三千多号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省机电马快手, 被省冶金的怀瑾气吐血了。


    马快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窃窃私语,崩溃了。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咬到嘴唇了!”他挣扎着冲周围喊。


    没有人听他的。


    最后还是他的带队老师黑着脸走到裁判席,拍着桌子保证:“我的学生身体没有问题, 刚才确实是咬破了嘴唇,不是吐血。我以学校老师的名义担保,他可以继续参赛。”


    组委会商议了片刻, 勉强同意了。


    很快,记分牌上的第一关成绩已经全部张贴出来。


    个人榜榜首的位置,赫然写着——


    “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得分:100。附加分:50。总分:150。”


    金色数字挂在最顶上,像一面旗帜。


    第二名的名字隔了老远一段空白,显得又小又单薄。


    第三名、第四名依次排下去,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在怀瑾那个数字的映衬下都变得灰扑扑。


    所有站在记分牌前的人都长久地仰着头,目光钉在第一个名字上,挪不动。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是被彻底震住的茫然,“一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厉害?”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老话:“行走江湖,老人、女人、小孩,这三种人,一个都别小看。”


    “我知道这个理,可这也太夸张了!”


    第一排的选手区里,几个天之骄子沉默地看着记分牌。


    刘大勇第一个移开目光,看向身边的牛大力。牛大力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苦涩。


    当初还说要给怀瑾一个教训看看呢,现在,倒是他们被教训了。


    方野排在第四。


    他表面平静,但实际上快要恨死了。


    像他们这种人,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被人叫天才,叫到现在,叫得自己也信了。可今天记分牌上那个一百五十分告诉他们,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是有差距的。而且这差距,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野声音压得很低:“第二关,必须拿附加分。”


    刘大勇等人也点了点头。


    就连刚刚擦干净嘴唇上血迹的马快手,含恨,“不冒险,就没有机会了。”


    主席台上,霍工靠进椅背里,嘴角浮起笑意。


    这就对了!


    一群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正是最该天马行空的年纪,却一个个捧着教科书当圣旨,老师教什么就做什么,多一锤都不敢打,少一锤都怕扣分。


    真要论按部就班地干活,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不比他们强十倍?


    把全省最好的苗子拉到这里来,要看的不是谁抄教科书抄得像,而是谁的脑子里有自己的东西。现在,靠着怀瑾,这把火总算烧起来了。


    *


    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有将近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锻工比赛是体力活,光是第一关就打了三个多小时,所有人都需要吃饭和恢复。


    怀瑾的三舅直接把怀瑾拽到了食堂角落最好的那张桌子上,厂长亲自端着搪瓷饭盆跟在后面,菜摆了半桌子。


    三舅一坐下就开始了。


    “怀瑾,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拿一百五十分的时候,旁边那几个东风钢校的老家伙脸都绿了!那绿得呀,跟咱们厂后院那棵老榆树一个色儿!”


    “我当场就站起来了,我说看见没有?那是我外甥女!我亲外甥女!”


    厂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三舅根本不理他,继续唾沫横飞:“怀瑾啊,从今天起,全省锻工行当里,谁提起你怀瑾两个字,都得竖个大拇指!你不是在比赛,你是在开天辟地!你就是锻工界的东方红!”


    厂长又咳嗽了一声,这回咳得更响了。


    三舅不耐烦地扭头:“你嗓子有毛病?”


    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你差不多得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怀瑾,这姑娘正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听着,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一副很受用的模样。


    厂长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厂长能不能在省里抬起头来,不全靠怀瑾吗脸面算什么?脸面能换分吗?


    厂长深吸一口气,把老脸往兜里一揣。


    “三舅说得对,”他一拍大腿,嗓门比三舅还大,“怀瑾,你就是咱们是咱们省冶金学校的定海神针!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怀瑾你替校争光!万古长夜,你就是那一把火!”


    三舅被抢了风头,急了,连忙接上:“岂止是一把火?你是太阳,你一个人照亮了整个省冶金!”


    “你是锻工界的启明星!”


    “你是铁砧上的女战神!”


    “你是,你是……”厂长卡壳了,急得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闪,“天不生你怀瑾,锻工万古如长夜!”


    三舅倒吸一口冷气,用“你竟然能想出这种词”的震惊眼神看着厂长。


    刘老师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馒头嚼到一半就嚼不动了。他麻木地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九十岁的老东西你一言我一语,把怀瑾快吹到天上去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自己带来的那帮学生,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


    “怀姐,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林赶英选手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当酒杯,“没有你,我们第一关团体分根本拿不到第一!”


    “怀姐,我以前还觉得你说话太狂,是我眼瞎。”雷闯选手眼眶都红了,“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怀姐……”


    “怀姐……”


    刘老师把馒头往饭盆里一搁,彻底放弃了。


    算了。反正现在团体总分第一是真的,省冶金学校的名字挂在榜首是真的,旁边几个学校看他们的眼神从不屑变成羡慕嫉妒恨也是真的。


    这帮孩子憋屈了那么久,让他们高兴一会儿吧。


    他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嘻嘻,他们是第一。


    林赶英和雷闯说得没错,团体总分第一,全靠怀瑾那一百五十分在前面拉着。


    他们几个的成绩只能说勉强及格,但怀瑾的分数往上一顶,整个队伍就被硬生生拽到了最前头。春


    天当初说她要赢过所有的天之骄子,说要拿下第一名,她没吹牛。


    她真的做到了。那他们呢?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接下来,别拖后腿!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把搪瓷缸子和怀瑾碰得咣咣响!


    怀瑾没喝酒,但快醉了。


    哎呀,原来被人拼命夸奖是这种感觉。


    系统让她谦虚点,但怀瑾才不要呢,她这辈子就没有被人如此真诚夸奖过!


    太快乐,实在是太幸福了,怀瑾眼睛笑眯起来,真好啊,活着真好啊!


    离第二关开赛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刘老师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先把林赶英和雷闯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两人脸色当场变了。然后他走到怀瑾面前,蹲下来,声音压低。


    “接下来的比赛,你要小心。”


    怀瑾抬起头。


    “我刚才在裁判席那边听到风声,几个学校的领队联合起来给组委会施了压。他们说你第一关的附加分太高,如果后面两关再让你拿到附加分,这比赛就没悬念了。”


    “他们想干什么?”


    “什么都可能。”刘老师的声音是压不住的怒意,“推你一把让你摔倒,趁乱换了你的胚料,往你工作台上泼水让你打滑,甚至在你炉子温度上动手脚,这些手段你没见过,那群老东西可门儿清。”


    怀瑾沉默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原以为比赛就是比赛,各凭本事,锤子底下见真章。可一百五十分太扎眼了,可对手已经准备掀棋盘了。


    “如果有任何人靠近你的工作台,立刻喊裁判。”刘老师一字一顿地叮嘱,“如果有人碰你的胚料,不要碰那块料,直接要求更换。如果感觉炉温不对,马上要求测温。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报告,不要自己扛。”


    怀瑾感慨,“城里人心眼真多啊。”


    三舅实诚纠正,“咱们农村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农忙的时候,上游和下游两个村子为了争水能干出什么事来?半夜扒渠、锯闸门、往对方田里撒盐。为了一口水能拼命,你觉得为了这场比赛,他们能干出什么来?”


    怀瑾的嘴角抽了抽,感情天真的是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有模拟空间当然好,可以把每一个细节磨到完美。但刘老师说得对,如果有人在考场上下黑手,模拟空间救不了她。


    第二关开赛的铃声响起。


    主持人走到台前,“第二关考试内容,锻造水封法兰盘。限时两小时,火次不限。”


    图纸发到每个人手上。


    怀瑾翻开图纸,目光扫过那几个关键尺寸,心里迅速有了判断。


    水封法兰盘,泵壳和水管之间的连接件,圆形带中心孔,周围是螺栓孔。这东西是典型的盘类件,主要考的就是墩粗和冲孔,还有端面的平整度。


    “倒计时两小时,现在开始!”


    “砰!”


    第一声锤响随之而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敲响第一锤的并不是前排那些天之骄子,而是后排一个排位八十多名的选手。他大概是知道这关难度大,必须抢时间,图纸扫了两眼就直接开干。


    这一锤像是一声发令枪。


    紧接着,乒乒乓乓的锻打声从后排往前排蔓延,整个赛场被锤声灌满,铁砧在重击下嗡嗡作响,火星从各个方向迸溅开来,如绽放的金色烟花。


    但第一排,安静得反常。


    刘大勇、马快手、方野等人都在看图纸。


    第一关的教训太深刻了,怀瑾为什么能拿一百五十分?不是因为她打得更快,是因为她打了别人不敢打的东西。那么这张法兰盘,有没有什么创新的工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排已经有人完成了第一火的墩粗,前排还是一片安静。


    怀瑾也闭着眼睛。


    意识沉入系统空间,虚拟的铁砧和炉火在眼前铺开。


    她开始试第一遍。


    墩粗比不够,法兰盘外缘没撑到位,废了。


    第二遍,墩粗到位了,但冲孔的时候冲偏,废了。


    第三遍,墩粗、冲孔全部到位,螺栓孔的均分角度也卡准了,但端面平整度差了一口气,废了。


    怀瑾深吸一口气,开始第四遍。


    这一次,她调整了墩粗时的旋转节奏,普通盘类件墩粗,是平锤直上直下,但她在第三遍的时候发现,如果一边墩一边带着工件旋转,端面的金属流线会分布得更均匀,冲孔的时候不容易偏。


    更重要的是,旋转墩粗会让外缘的金属组织更致密,法兰盘的抗压能力会提升一个档次。


    这一次,系统直接评了个70分,能从系统这里拿超60分真不容易。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的胚料上,伸手握住了锤柄。


    第一排的其他几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


    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选择,不按教科书上的标准工序来。


    刘大勇在火次编排有小心思,马快手的墩粗起锤根据材料不同,明显偏度,方野更绝,胆大到直接把胚料翻了个面,从反方向开始打!


    主席台上,霍工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群小崽子,终于不抄教科书了。”


    会长也忍不住笑了,“但他们马上能上到人生的第二课了。”


    那就是——


    不是所有的经验都适用的。


    整个第一排的锤声同时响起,七把锤子落下去的节奏交错,像心照不宣的战鼓。


    后排的选手们还在按部就班地乒乒乓乓,而前排的战斗,格外花里胡哨。


    各校的老师们……


    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此时,怀瑾正要开始,然而,钳子夹住那块料从炉膛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手腕顿了一下。


    “不对!”


    料是那块料,尺寸对,颜色对,炉火烧过之后的氧化皮也跟平常一样剥落了两片。


    可钳子咬住胚料的那一下,反馈到手掌里的分量,比正常轻了一丝。


    如果不是她在系统空间里把这块法兰盘的胚料掂了几百遍,她根本感觉不出来!


    怀瑾暗骂一句,那群王八蛋,不会这么下作吧?


    怀瑾把胚料放到工作台上,没有急着下锤。


    观众席上有人注意到了。


    “哎哎哎,看怀瑾,她又不动了!”


    “不会又要睡觉吧?”


    “睡什么睡,她眼睛睁着呢,就盯着那块料看。”


    “一块料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统一发的吗?”


    “就是啊,别人都开始打了,她还在那儿相面呢?”


    第一排的几个评委也注意到了。年轻些的评委倒是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怎么回回都要搞点动静出来。”


    主席台上,霍工的目光也落了过来,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这丫头,遇到麻烦了?


    怀瑾脑子里正在飞速转着,形状、尺寸、氧化色,全都对得上!但手感不对!


    怀瑾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能不能检测这块胚料的材质?”


    系统:【亲,系统是有原则的系统,不会帮忙作弊。】


    怀瑾……


    怀瑾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块料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胚料是完整,表面纹路光滑,等等,没有锻造流线!


    怀瑾心跳更快了,有了怀疑,便能看出这颜色也不对,是铁灰色,比钢坯暗了半个色号!


    会是什么呢——


    “灰口铁HT200!”


    这个型号蹦出来的时候,怀瑾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HT200,典型的灰口铸铁牌号,含碳量百分之三以上,流动性好,铸造性能一流。但脆,这性质决定它只能铸,不能锻。【1】


    如果她没有停下来,按照正常的工序一锤子抡上去,仅需三锤,一定会碎成渣。


    怀瑾……


    好恶毒的同行!


    按照比赛规则,胚料一旦碎裂,直接记为零分,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锻工考试包含识料环节,选手有责任在开锻之前确认胚料材质。你没有认出来,那是你学艺不精。


    怀瑾把钳子搁到一旁,笑了。


    什么推你一把让你摔倒,换了你的胚料,往你工作台上泼水,在你炉温上动手脚,她当时还觉得刘老师是不是想太多了。


    现在看来,刘老师想得还是太天真了。人家直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挖了一个让她自己跳进去的坑。


    “阴,真阴!”


    比三舅说的农忙争水阴多了,可恶的城里人!


    怀瑾举起手,“考官,我要申请换料。”


    考官愣住了。“换料?为什么?你这料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锻钢。”怀瑾指了指工作台上的胚料,这是HT200铸铁,不能锻。”


    考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低头去看那块料,脸色猛地变了。


    主席台上,几个评委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HT200?”霍工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他扭头看向负责胚料分发的后勤组,“谁经手的?锻工比赛怎么会有铸铁胚料?”


    后勤组长连忙推卸,“我,我不知道,这胚料在后房绝对没问题!”


    但去的选手工作台,他就不负责了。


    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铸铁?那不是铸工用的吗?”


    “锻工比赛给铸铁料?这不是坑人吗?”


    “嘘,小点声……”


    主持人额头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来这事不能深究。


    当着三千多观众的面,当着省里来的领导,当着兄弟单位送来的观摩团,锻工大赛的胚料被人动了手脚,这个丑闻要是坐实了,丢的可就是全省冶金系统的脸。


    他一把抢过话筒,哈哈笑了两声。


    “好!非常好!怀瑾同学,恭喜你,成功通过了本关卡的隐藏测试!”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隐藏测试?”有人茫然地问。


    “对!”主持人擦了把汗,“每一关我们都设置了一个隐藏环节,就是为了考察选手的识料能力!一个锻工,如果连铸铁和锻钢都分不出来,那还打什么铁?”


    “怀瑾同学,你做得非常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了这个问题!”


    怀瑾看着他,笑眯眯的。


    主持人被她看得后背发麻。


    “那么,”怀瑾开口了,“识别出来有什么奖励吗?”


    “您看啊,”怀瑾像是真的相信了,“我现在时间已经耽误了。而且如果我没发现,一锤子下去,考试直接零分。这么严苛的隐藏测试,组委会肯定有点加分吧?不会吧,不会吧?组委会不会专门畏难学生?还特意只为难一个学生吧?”


    主持人脸上的汗流得更快了,求助地看向主席台。


    几个评委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霍工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经组委会商议决定,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成功通过隐藏识料测试,额外加十分。”


    话音落下,记分牌上怀瑾的总分跳动了一下。


    160分。


    第二关还没开始打,她的分数已经变成了160!


    而此时此刻,全场将近一半的选手连第一关的分数都还没过百。


    观众们表示大开眼界。


    “又加分了?她又加分了?”


    “这第二关一锤没打呢就加了十分?”


    “操,咋其他选手没这么好运遇到呢?”


    不小心听到的选手们神情惊恐,别,千万不要沾边!


    刚才他们也看到那块玩意,好家伙,长得跟胚料一模一样!


    如果那块HT200放在他的工作台上,早就一锤子就抡上去了,也就怀瑾那个变态会停下来看。


    第一排的几人在记分牌上停了两秒,都不由自主拧起了眉毛。


    怀瑾跟他们的差距又拉大了。


    不过,很多人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怀瑾被这件事耽误了至少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足够他们把法兰盘的墩粗和冲孔全部做完。时间上,他们有优势。


    就是……不知多少人遗憾,怎么就让怀瑾看出来了呢?


    怀瑾这边,新的胚料终于送到了工作台上。


    她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对了。又拿小锤轻轻敲了一下,侧耳听声音,清脆,带一点沉,是锻钢该有的响动。


    旁边监督的考官嘴角抽了抽:“这回对了,不用再敲了。”


    怀瑾瞥了他一眼,“您确定?刚才那块料送来的时候,您也没说不对啊。”


    考官的脸腾地红了。


    “我跟您开玩笑呢。”怀瑾把胚料送进炉膛,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说真的,比赛之前也没人告诉我还有隐藏测试。这第二关,不会再有什么隐藏测试了吧?”


    考官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憋出一句:“绝对没有。”


    真有,组委会直接倒闭自查吧。


    怀瑾笑了笑,炉火映在她的脸上,再一次沉下心来。


    在等胚料升温的这段时间里,怀瑾反而比刚才更清醒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第一关,霍工给她加分,是因为她用了新工艺,把拔长和墩粗同步做在一个火次里,流线贯通。


    那第二关呢?第二关的加分点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抢新工艺。刘大勇改了火次编排,马快手偏了起锤角度,方野反方向开打。他们都在赌,赌自己的新方法能让评委眼前一亮。


    但怀瑾觉得不对。


    如果每一关都是考新工艺,那这比赛就不叫锻工大赛了,叫创新大赛。


    三关,一定是考三个不同的东西。


    第一关是杆类件,考的是拔长和流线,新工艺是加分项。


    第二关是盘类件,考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法兰盘的图纸上。中心孔,螺栓孔,阶梯孔。一大一小两个孔叠在一起,用来定位装配。


    “冲孔,法兰盘关键是冲孔!”


    怀瑾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发现自己被带进沟里,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想新工艺,想怎么打得跟别人不一样。


    可法兰盘这东西,最难的根本不是新工艺,是最基础的冲孔。


    阶梯孔,先冲大孔还是先冲小孔?


    先冲小孔,再冲大孔的时候会把小孔撑大,尺寸全废。必须先冲大孔,再冲小孔。


    这是基本功,是每一个锻工学徒头一个月就要练到吐的基本功。


    可正因为太基础了,所有人都在想新工艺的时候,最容易忘掉的恰恰就是基础。


    怀瑾把胚料从炉膛里夹出来,烧透的锻钢,如日出天边。她把它放在砧铁上,右手握紧锤柄。


    “砰!”


    第一锤砸下,怀瑾笑了,她知道第二关真正要考的是什么了。


    在怀瑾开打后,众人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真好看啊!”


    “对啊,是因为她是女娃吗?咋感觉姿势也比别人好看?”


    虽然他们不懂技术,但是群众们表示他们懂欣赏!


    一旁锻工眼角抽搐,心想,你们要是知道怀瑾那姿势有厉害,就不会夸她好看。


    比如他,现在瑟瑟发抖中。


    怎么感觉马上就要比后浪扫在沙滩上了?


    主持人:“观众朋友们,可以看到,目前怀瑾落后全场进度,但她正在抓紧冲上来!”


    “第一火,外圆轮廓已经出来了,端面平整!非常好!其他选手们要注意了!”


    其他选手……


    谢谢你啊,其实你可以不用通报的!


    “仅仅十分钟,怀瑾开始第二火,冲孔!一锤下去,直接穿透!非常漂亮!”


    观众朋友们鼓掌,听不懂,但主持人这个语气应该是很厉害的样子!


    “等等,怀瑾竟然换小冲头了,”主持人却是讶异,“观众们可能不知道,换小冲头虽然很好,但问题是,用时非常长,一般在比赛当中,不是一般好手根本不敢用!”


    三舅立刻提起心神,“厂长,那咋办?怀瑾是不是托大了?”


    然而仅仅五分钟,主持人声音拔高,“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怀瑾选手竟然在刚才冲出来的大孔中心稳稳地落下去,先大后小,四个孔均分,角度误差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观众们:?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说,怀瑾很厉害?”


    这下,大家看着女娃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倒是选手心态彻底崩了,够了啊,你个破主持人,知道你是为了抹平刚才都事情,也不至于一直捧着怀瑾吧?


    “倒计时10、9、8……”


    “3,2,1!比赛正式结束,请各位选手离开工作台!请考官入场!”


    *


    这一次,被淘汰的人更多了。


    后排有一个选手,为了抢附加分,自己改了火次顺序,结果墩粗没到位,法兰盘外缘尺寸小了整整三个毫米。


    考官拿卡尺一量,“零分。”


    那个选手当场腿就软了,扶着工作台才没瘫下去。


    再往后两排,另一个选手倒是打完了,但小孔被撑成了椭圆形,台阶孔的定位功能彻底报废。考官摇头:“零分。”


    “零分。”


    “零分。”


    “不合格,零分!”


    一个接一个的零分被报出来,观众席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赛场,此刻静得只剩下考官报分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哭声。


    “怎么这么多零分啊?”有人小声嘀咕,“我看着打得都挺好的呀……”


    旁边一个老工人模样的人哼了一声:“你看着挺好有什么用?锻工这行,一个尺寸不对,整件就废了。你想想,拖拉机半轴装上去,跑着跑着断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那倒是。”


    “高工分不是白拿的。这行当,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说话间,考官们已经走到了第一排。


    第一排的待遇跟后面不一样。后排是一个考官看完打分,第一排是三四个考官围着一个工件,拿卡尺的拿卡尺,拿百分尺的拿百分尺,还有人专门负责核对图纸。


    “刘大勇,八十八。”


    “牛大力,八十六。”


    马快手的工件量得最久。他在第二关用了一种从教科书上看来的新式冲孔法,结果冲头温度没控制好,大孔内壁拉出了浅痕。


    几个考官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了八十二分。


    马快手愤恨看向怀瑾。


    轮到怀瑾的时候,四个考官把她的法兰盘放在检验台上,卡尺、百分尺、角度规轮番上阵,角度偏差几乎为零。


    主考官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第二关,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满分。”


    马快手直接说,“我不服!怀瑾这次没有用到创新工艺,凭什么能拿满分?”


    “凭她没有舍本逐末!”说话的是霍工,“无论创新工艺,或者是传统工艺,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工件标准!”


    “都看清楚了吗?”霍工展现,“同样的胚料,同样的时间,她打出来的端面平整度就是比你们高一个档次!这就是为什么她能拿满分!”


    其他选手……


    亲娘哎,这还怎么比?


    记分牌上,怀瑾的分数跳到了两百五十分。


    高山仰止,令人绝望。


    刘大勇等人心态都崩了,两关了,连续两关,他们都被一个小女孩压着打!


    第一关输在新工艺,第二关输在基本功,第三关,第三关他们必须赢。要不然真的把男人的脸面都丢尽了!


    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了。


    “我去,怪不得最近各大钢厂都开始找女生,原来女生打铁比男的还厉害?”


    “对啊,这还比什么?两百分,后面的人怎么追?”


    “第三关怀瑾只要不交白卷,冠军就是她的了。”


    “交白卷?你看她那个手艺,像是会交白卷的人吗?”


    “那倒也是……”


    “不过我听说第三关的题目特别难,好像是三级锻工才能碰的东西。”


    “真的假的?那怀瑾也不一定稳吧?”


    “看看呗。”


    中场休息的时候,校长去找组委会算账了。


    “给我一个说法。”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撸起袖子,马上就可以把人当铁打。


    组委会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李,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的学生在你们的赛场上,被人换了料,想要把她的成绩直接废掉。你们管这叫比赛?”


    组委会的秘书长站了起来,把校长请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给他重新倒了一杯茶。


    “老李,这事我们已经在查了。谁经手的胚料,谁有机会动手脚,我们心里有数。你放心,该处理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校长冷笑。


    秘书长没办法,知道校长这是不见肉不撤了,只得说,“省里批了一笔专项经费,专门给你们学校添设备。新炉子,新砧铁,还有一批进口的量具,够你们用五年的。”


    校长这才满意,端起茶喝了一口,就一句话,“第三关,我的学生不能再出任何事,要不然你们等着破产。”


    秘书长拍着胸脯保证。


    但校长走出去的时候,眉头并没有松开。


    别管秘书长怎么保证,以这个比赛重要成都,那群人怎么可能不搞幺蛾子?


    他回到队伍里的时候,把林赶英和雷闯选手叫到了跟前。


    “第三关,你们两个提前交件。”


    林赶英愣了一下:“提前?”


    “对。”校长的表情很严肃,“不用追求高分,安全打完就行。我需要你们提前结束比赛,然后守在怀瑾的工作台旁边。任何人靠近,你们两个给我盯死了。”


    刘老师拧眉,阻止,“让他们提前交件,等于主动放弃了他们的个人成绩……”


    这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都是难以接受。


    没想到两人直接笑了。


    “校长,您早说啊。我还以为您要让我拿高分呢,吓死我了。”


    “就是就是。我们俩的水平您又不是不知道,拿高分也拿不过前面那几个。但是守着怀瑾,这事儿我们擅长。”


    刘老师欲言又止。


    倒是校长承诺会给他们补偿,林赶英收起笑容,“校长,我们之所以愿意,不是因为补偿,而是我们相信怀瑾。”


    相信怀瑾却是能带我们拿团体第一,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就是不让人在她背后捅刀子!


    最后一轮比赛,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怀瑾还不知道比赛背后的暗流涌动, 她正坐在长条凳休息,三舅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厂长在另一边递水, 跟伺候娘娘的太监。


    三十分钟后,第三关正式开始!


    “第三关考试内容,锻造凸轮。”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 整个赛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凸轮?!”


    “开什么玩笑!那是三级锻工才能碰的东西!”


    “我们连二级都还没考下来呢, 让我们打凸轮?疯了吧?”


    “这他大爷谁出的题?”


    就连原本胜券在握的校长也忍不住大骂几句,“组委会畜牲啊!”


    凸轮可是三级锻工的考核内容。它的难度在形状,而是尺寸精度。


    偏巧, 怀瑾两次能拿满分, 就是因为她精度高!


    凸轮是一个带着偏心曲面的异形件,这也就意味每一锤的落点、力道、旋转角度,都要跟着曲面的弧度走。一锤打偏,整个曲面的轮廓就废了。


    对锻工的熟练程度、技术要求极高。


    可以说, 是怀瑾这种新手, 最害怕碰到的类型。


    校长立刻就要冲过去找组委会抗议。


    主持人连忙往下压手,“大家放心, 组委会充分考虑到了难度。第三关的评分, 不设绝对标准, 而是取所有选手的相对排名。也就是说, 如果所有人都打得不好,那么即使你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也可能拿到高分。”


    选手们……


    不是, 他们看上去很蠢的模样?


    “那不还是得打吗?相对排名也得打出来才行啊。”


    “就是,我连凸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其他人还在吵,怀瑾已经急切翻开图纸, 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偏心曲面上,整个人愣了。


    一直盯着她的马快手看得清清楚楚。


    “哟,”马快手的幸灾乐祸,“怀瑾,你这是怕了?”


    周围几个选手看见怀瑾盯着图纸一动不动的样子,那叫一个欣喜若狂。


    刘大勇:“还真是,怀瑾好像没见过这东西吧?”


    “肯定没见过。省冶金一年级那个条件,能有什么像样的图纸?他们平时练的估计就是打打锄头镰刀吧。”


    “凸轮这种活儿,家里没有老师傅带着,根本连见都没机会见。她前两关再厉害,那也是基本功。这玩意儿不一样,没接触过就是没接触过,现学可来不及。”牛大力乐了。


    “哎哟,那可真是,前两关白打了?”


    “那可不。”


    哥俩互相击掌,准备庆祝。


    只有最了解怀瑾的方野,眉头还是拧着。


    一群蠢货,怀瑾会这么容易被解决吗?


    就在这时,众人肉眼可见看到怀瑾笑了,发自内心的狂喜。


    众人:???


    啥玩意?


    马快手被她笑得头皮发麻。


    “你,你笑什么?”


    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满心的欢喜压下去一点,但根本压不住。


    “系统,你的题海战术真的有用!”


    谁能想到,她在系统空间里刷了那么多道题,压中了前两关的类型,但她万万没想到,第三关的题目,跟她练了几百遍的凸轮轴锻造一模一样!


    连图纸上的尺寸标注都分毫不差!


    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把这道题拆了上千遍。偏心曲面的每一段弧度,冲头的每一次起落角度,火候的每一个拐点……


    锻造做题家表示,她闭眼都能打出来。


    怀瑾真情实意,“系统,你真是个好统啊!”


    系统欲言又止,等等,它明明只是想坑她买课啊!


    谁想到,那玩意还真能中呢?


    怀瑾收了笑,看着马快手,看着周围那些或嘲讽或期待或紧张的脸,真诚的说,“我是替你们担心。”


    马快手:“怕输给我们?”


    “怕这一场打完,你们彻底一蹶不振。”


    满场死寂。


    然后怀瑾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毕竟这一关,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们,你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她打了七天七夜的铁!你们这群王八蛋知道有多痛苦吗?


    现在,就是怀瑾开始装的时候来。


    马快手气笑了,“你,你一个女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女的怎么了?”怀瑾歪了歪头,“女的打凸轮,打完还是女的。你打不过女的,打完可就不是男的了。”


    “你等着!”马快手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倒要看看你打完?你怕是连凸轮长什么样都是今天第一次见!”


    周围的其他选手面面相觑。没有人相信怀瑾说的是真的。个连凸轮图纸都可能是第一次摸到的人,她说她能赢?


    “开什么玩笑,这一定是虚张声势!”


    “对对一定是因为心里没底,才故意把话说得这么满。”


    牛大力问刘大勇,“你咋了?还真相信怀瑾那鬼话?”


    然后就看到这憨实的壮汉,一抬头,竟然两眼汪汪?


    牛大力……


    默默退后数十步。


    刘大勇哽咽,“这句话,我曾经在我哥口中听过。”


    “然后呢?”


    “然后,他碾压了我整整二十年!”


    牛大力,“……可,可你现在还没有二十岁。”


    刘大勇惨然一笑,“是的,在我还在我娘肚子里,他已经成为最年轻的一级锻工了。”


    牛大力:“你是说,怀瑾会成为你哥?”


    刘大勇嗷地一声哭了,“不,她比我哥还狂。”


    主持人看着放狠话的放狠话,大哭的大哭,劝人的劝人,不会做的低头作弊的,人都傻了。


    啥玩意啊?有人记得这是比赛不?


    只得赶紧宣布,“第三关倒计时正式开始!”


    这第三关,难度确实高,就连后排同志,也不约而同,开始研究图纸。


    “哎呦,我就说这关难吧,都没有人开始。”


    “就是,我估计起码二十分钟才能听到锤声,我先去个洗手间。”


    “去吧去吧,我看很多人都……”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观众席大批离开座位上厕所时,却骤然听到从场地传来一声如此清越的锤声——


    “砰砰砰!”


    一声定位,两声定向,三声塑形!


    所有人头皮发麻,无数颗脑袋转向同一个方向,惊愕发现竟然是怀瑾!


    “怀瑾动手了?她疯了吗?”


    “她该不会是不会打,所以乱打吧?”


    “不能吧,前两关打成那样,第三关乱打?”


    “那可说不准。凸轮这东西她肯定没见过,心里没底,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也是,前两关考第一,第三关交白卷,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正讨论着,就压抑发现一群人从厕所冲回来。


    众人……


    惊了,“不是,老哥,这么快,你这是露天来了一个?”


    “放屁!老子是这么不文明的人吗?这眼看着怀瑾开始了,还上什么厕所?憋着!”


    事实证明,大家选择非常正确。


    “砰,砰,砰!”


    如疾风骤雨,节奏十足,观众们甚至情不自禁跟着摇头晃脑,爽,实在是太爽了!


    不过仅仅六锤,凸轮的偏心曲面轮廓就冒了头。


    换言之,这是心里早就把每一锤的落点、力道、角度都算死了,这才能如此顺利!


    观众席上,一个老锻工模样的男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不对。”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什么不对?”观众好奇了。


    “这个声音不对,”老锻工眯着眼,“打凸轮不是这个声。凸轮的曲面是偏心的,每一锤落下去,铁坯和砧面的贴合度都不一样,声音应该是高低起伏的。你听她这个,”


    旁边的人竖起耳朵。


    发现还真是,怀瑾的锤声连成了一条线,仿佛心跳一样规整的砰砰声,像是敲在了每个人都心上。


    “这是咋了?”有人好奇问,“难道是怀瑾打坏了?”


    “放屁!哪里是打坏!明明是这丫头打凸轮,打出平锻的声来了。”老锻工不可置信,“没有十年功夫,出不了这个声!”


    “十年?嚯,您这就吹过头了吧?”


    老锻工摇头,夏虫不可语冰。


    赛场上,怀瑾的锤子没有停过。


    偏心曲面的第一段弧度在她锤下竟如此服帖!


    紧接着是第二段,第三段……每一段弧度的过渡处,她都只用了一锤就接上了,没有犹豫,没有修正,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看得一众老锻工,那叫做舒爽!


    是嘛,这才是锻造嘛,看看那些生瓜蛋子,敲得他们脑门子疼。


    “怎么可能这么快?”选手区里有人声音都变了调,“她是三级锻工吗?”


    “三级?”旁边的人苦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三级锻工打凸轮打得这么顺的?三级锻工打凸轮,也得量一锤打一锤,哪有她这样看都不看的?”


    “那她是,四级?五级?”


    没有人敢往下猜了。


    后排有一个选手,手里的活已经完全停了。他茫然地看着怀瑾那边叮叮当当的火星,又低头看看自己工作台上那块还方方正正的胚料。


    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标注,他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多分钟,连从哪头下锤都还没想明白。而怀瑾那边,都快打完了!


    像是方野等人,都麻了,不过幸亏大家早就有所准备,所以假装没听到!


    呵呵,也没看到,反正自由心证,他们坚信自己作品是最好的,就一定是最好才!


    倒是马快手,根本没办法不关注怀瑾,越是看,他越是觉得怀瑾锻造得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一样。


    对,那应该是他的作品才对!


    “马快手!”考官拧眉,“回到你的工作台,再东张西望就按违规处理!”


    马快手猛地回过神,脸唰地红了,连忙把胚料塞进炉膛,手忙脚乱地去拉风箱。


    考官这一嗓子倒是把其他人也喊醒了。


    因为大家突然发现,咳咳,这图纸看不懂,但是怀瑾的操作他们看懂啊!


    于是,偷看,作弊,照着抄。


    嘻嘻,反正考官又没长三只眼睛,哪能抓得过来?


    主持人都崩溃了,不是,这什么情况?一群选手不比赛了,集体看另一个人打铁?


    清醒一点,她是你对手啊!


    你们之前还讽刺过人家不会打铁,要不要点脸?


    “开了眼了。”评委喃喃道,“我当了三十年评委,头一回看见这种场面。”


    观众席后排的人看不清细节,急得抓耳挠腮,扯着脖子往前探。前排看清了的人,脸上的表情比后排还精彩。


    “他们在干什么?怎么全停手了?”


    “在看怀瑾打。”


    “看她打?为什么?”


    “因为不会打呗。图纸看不懂,干脆看现成的。”


    “那不就是抄吗?这么多人光明正大地抄?”


    怀瑾的三舅本来正高兴着,听到这话猛地反应过来,“作弊!这才是作弊!管不管了?”


    观众席上省冶金的坐席全都跟着喊起来,其他学校的学生和家长也不甘示弱,两边隔着几排座位对骂,场面一度比赛场还热闹。


    主持人的冷汗唰地下来了,“不许抬头,不许观看他人操作,所有选手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作台,违规者按零分处理!”


    选手们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但还是有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往怀瑾那边瞟,看一眼,打一锤,再看一眼,再打一锤,主打一个能抄多少是多少。


    主持人急了,指着那几个偷看的选手:“我劝你们不要学怀瑾,她那一套看着简单,我告诉你们,没有千锤百炼根本学不来,不信你们就试试!”


    后排一个年轻人不信邪。


    他仔细看了怀瑾刚才那几锤的落点,觉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先打大曲面再收小弧吗?他照着怀瑾的节奏抡起锤子,第一锤落下去,歪了!


    胚料在砧铁上偏了半寸,他慌了,连忙想补第二锤修正,结果越修越歪,整块胚料被他打成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铁疙瘩。


    “不合格。”考官很冷,“零分,出去。”


    那个年轻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挣扎,“我就是照怀瑾那么打的!凭什么她行我不行!”


    他的老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是你,怀瑾是怀瑾,你以为是个人就能学?”


    “她那第一锤下去,落点偏了多少?零。你那一锤下去,偏了多少?整整五毫米。你以为她是随手打的?人家那是千锤万炼练出来的手感,你练过吗?”


    学生捂着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她才一年级,哪来的千锤百炼?”


    老师哽住了,大骂,“就不许人家是天才?她要是没点本事,你以为她咋从那么多男人中闯出来?”


    “你知道她那个起手弧为什么只用一锤就成型了吗?因为她在下锤之前,就已经把胚料在炉膛里的受热面算好了。一锤下去,软的地方走形,硬的地方撑结构,这叫借火。你老师我练了十五年才敢说摸到点门道,你上去就学?”


    “还有她那个偏心曲面的过渡,”旁边另一个老师傅插嘴,“你们光看见她锤子起落快,没看见她手腕在落锤之前有个极小的回旋。那个回旋是在给下一锤的弧面预留金属流线。”


    学生不挣扎了,愣愣地看着远处怀瑾那把上下翻飞的锤子。


    亲娘哎,所以事实上,怀瑾根本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女选手,实际上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赛场没有人再敢偷看怀瑾了,看了也学不会!


    观众席上,刚才还在争吵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怀瑾,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一定很努力!”


    “对,她一定是把别人吃饭的时间都用在打铁上了。”


    旁边省冶金队伍里的人听见了,欲言又止。


    怀瑾怎么练出来的?人家天天睡大觉睡出来的!


    但这能说吗?说了不就等于承认,人家天天睡觉考第一,他们天天苦练考倒数?那不是更丢人吗?


    于是所有人纷纷点头,深沉表示,“没错,怀瑾就是如此努力一女子是也!”


    仅仅三十分钟,怀瑾的工件差不多成形了。


    “老师,那这次冠军就是她了吧?”


    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盖棺定论还早着呢。”


    学生愣了一下:“怎么还早?她前两关不加附加分,已经两百分了。第三关只要拿八十分,这冠军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是啊,她只要拿八十分就赢了,但你觉得,有人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拿到那八十分吗?”老师似笑非笑。


    学生瑟瑟发抖,等等,好,好黑暗啊。


    异变突起。


    “哎呀,”那人扑出去,“不好意思,我脚滑了!”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年轻人,从观众席第二排的过道上冲出来,像出膛炮弹朝怀瑾砸过去。


    “小心!完了!”


    “闪开,快闪开!”


    三舅当场也跟着跳下去了。


    怀瑾正举着锤子,下一锤就要落在凸轮的收尾弧上。那一锤如果被撞偏了,整个凸轮的曲面就会报废!


    更紧急的是,怀瑾完全沉浸在锻造当中,似乎完全没有听见。


    省冶金的林赶英选手猛地抬起头,很是激动,终于等到他出场了!


    大喊一声,“交卷!”


    把手里的钳子往旁边一搁,从工作台后面一弹,“哎呀,我也脚滑了!”


    两具身体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灰工装被林赶英拦腰抱住,两个人裹成一团砸向旁边的工作台。


    那张工作台的主人是个外校选手,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的凸轮,冷不防两个人砸过来,他的砧铁被撞歪了,胚料从钳子上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炉灰里。


    “你们干什么!”那个选手惨叫一声,声音都劈了。


    他是没什么头绪,但不代表他想要零分啊!


    话音还没落,又有一个人从另一边冲出来。他没有扑向怀瑾的工作台,而是绕了半圈,从侧面伸手去够怀瑾手里的锤子!


    他的手刚伸出去,省冶金的雷闯号就到了,直接把自己的工作台横了过来。


    那张铸铁工作台少说有一百多斤,硬是被爆发肾上腺素的雷闯推出去半米,挡住了蓝工装的路。


    蓝工装刹不住脚,惨叫一声,整个人撞在工作台上,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第三个、第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冲出来,这群人明显就不是一波的!


    主持人彻底傻了,不是,神经病啊,这是锻造比赛,不是自由格斗比赛。


    等三舅呐喊着“我让你们这群狗杂种干扰比赛,打死你们”冲入战场,彻底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只能说,这个时代,大家民风是真的彪悍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观众席上也有人翻过栏杆往下跳,落地的时候崴了脚也不管,爬起来就往怀瑾的方向冲。有人是真的去捣乱的,有人是去拦捣乱的,两拨人撞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谁,拳头和胳膊肘搅成。


    “王八蛋!”校长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转身朝组委会的席位大步走去,“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这是比赛还是打群架?我的学生在赛场上被人明着搞,你们管不管!”


    刘老师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冲出去了,揪着个人骑着抡起拳头就砸。


    “动我的学生?你再动一下试试!”


    马快手等人都惊呆了。


    “不是,这是在干什么?停手,赶紧停手!”


    “等等,林赶英、雷闯,你们这两个王八蛋是不是故意的?我看着你们往我这边砸了?”


    一群人都气麻了。


    安保赶紧冲进来阻止,却如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大家打兴奋了,彻底嗨起来了。


    马快手惊愕发现,最应该被影响的怀瑾竟然没有抬头。


    周围的嘶吼声、对骂声、工作台被撞翻的巨响、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像是根本不存在。


    锤子提起来,落下。提起来,落下。节奏稳定,跟弹琴似的。


    有人从她左边伸手去抢锤柄,怀瑾的手腕在落锤的同时一偏,锤柄从那人指尖滑过去,那个人愣了一下,想再伸手,被赶过来的刘老师一把拽住后领,整个人被拖了出去。


    怀瑾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手里的凸轮随着每一次翻转,在不同的角度上接受锤击。


    凸轮这东西之所以难打,是因为它的曲面不是均匀的。


    机缘段、生成段、桃尖段、回程段,每一段的斜率都不一样,翻转的节奏也绝对不能一样。


    刚开始她在系统空间里也踩过坑,以为均匀翻转是最稳妥的,结果打出来的凸轮曲面过渡处总有一条细微的棱线,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百分尺一量就露馅。


    她试了上百次之后才明白,均匀转是陷阱,事实上,必须跟着曲线的斜率转。


    斜率大的地方,翻转要慢,让金属有足够的时间填充曲面的深槽。


    斜率小的地方,翻转要快,否则曲面会鼓包。


    先慢后快,再慢再快,像一首曲子。


    主席台上,霍工忽然站了起来。


    没有看那场正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的群架,而是紧紧盯着怀瑾的手。


    “好!”他大喝一声,打架的人都被这一声吼得顿了一下。


    但他们很快又激情扭打在一起。


    观众席上又跳下来几个,有人是去拉架的,有人是去帮忙打架的,谁也分不清。


    这个年代的人确实淳朴,淳朴到有什么矛盾,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撸袖子。


    组委会调来更多安保人员从各个入口涌进来,把人一个一个往外拖。


    被拖走的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鞋子蹬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被架出了赛场。


    最惨的是怀瑾旁边那几个工作台的选手。


    他们的工作台被撞得东倒西歪,钳子掉了,胚料差点滚进炉膛里,手忙脚乱地护着自己的东西,一边护一边骂:“你们干什么,别撞我工作台,我的料要掉了!我打了两个小时了!”


    主持人急头白脸,“都回你们座位去,要不然取消成绩,赶紧的!”


    众人先是一愣,打得更欢了。


    取消不是更好?更能让他们沉浸式打架了。


    主持人……


    神经病啊!


    但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一道声音——


    “第三关,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打完。”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正在抡拳头的,骂人的,往外拖人的,挂在栏杆上……


    全都傻眼了!


    “啥玩意?”


    “这才三十分钟?!”


    怀瑾谦虚,“三十分钟,足够了,毕竟我相信组委会也不会为难我们学生。”


    众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组委会脸不红心不跳承认,就是!他们明明是为了学生着想!


    “那为啥我们还没打完?”


    “可能是因为你们菜?”


    众人……


    虽然不懂什么是菜,但是从怀瑾嘴里出来,那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所有人住手,立刻回到各自的位置!不服从者,无论选手还是老师,一律取消全部成绩!”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


    主持人……


    怀瑾做完了你们就散了是吧?


    可恶!


    组委会让怀瑾站着休息,等待关卡结束一起评分。


    怀瑾抱着手臂,目光从马快手等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


    “不会吧?”她很是不可置信,“这么多人帮我拖时间,你们都没打完?”


    刘大勇忍辱负重当没听到。


    “我要是你们,”怀瑾歪了歪头,“有这么多人帮忙制造混乱,怎么也得趁机把活儿干完吧?结果你们倒好,也跟着看热闹去了?”


    牛大力默念我听不到,假的,全是假的!


    “不得不说,”怀瑾很是惋惜,“各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差劲一百万倍。”


    马快手彻底受不了,锤子一放,“怀瑾,一起死吧!”


    主持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冷静!冷静!比赛还没结束,等分数出来再说,等分数出来再说!”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怀瑾一眼。


    这丫头,实在是太能惹祸了。一句话,差点让第二场群架当场爆发。


    好不容易马快手忍下这口气,继续锻造,怀瑾却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其他比赛区域。


    主持人惊恐:“你干什么去?”


    “看看别人的活儿,”怀瑾笑得一脸纯良,“学习学习。”


    主持人更惊恐了,学习?你刚才把人家从头到脚嘲讽了一遍,现在说去学习?!


    谁信啊!


    果不其然,怀瑾走到一号工作台前,歪着头看了一眼刘大勇的凸轮。


    “你这个机缘段的起手弧锤子落早了哦,有一道暗裂吧?”


    刘大勇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道暗裂他在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锤子落下去的那一瞬间,铁坯反馈回来的手感不对。


    他只是抱着侥幸,觉得也许考官不会查到那个位置,但一眼就被怀瑾看出来了!


    刘大勇给他哥道歉,“哥啊,这女人比你变太多了。”


    当然,他大不敬地想,这眼力也比他哥厉害多了。


    怀瑾已经走到了二号工作台,牛大力瑟瑟发抖。


    “桃尖段的翻转角度偏了。”


    三号工作台。


    “尺寸偏差。”


    四号、五号……


    怀瑾像一个巡视车间的质检员,一个工作台一个工作台地走过去,每一件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指出了问题。语气真诚,态度端正,任是谁看,都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帮同学查漏补缺。


    但选手们表示,他们都快崩溃了。


    没看到,考官们都若有所思了吗?


    有老师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想投诉。但走到一半又坐下了,投诉什么?投诉她点评得太准?投诉她帮同学找问题?这话说出去,丢人的不是怀瑾,是投诉的人。


    刘大勇等人忽然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招惹这女人!


    明摆着怀瑾就是一点亏都不吃,她可不管之前是谁冲下来,反正他们都有脱不了关系,那索性一起报复好了。


    *


    观众席上,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中年妇女拿手帕擦着眼角,“多好的娃儿啊,自己都打完了,还跑去帮对手找问题。”


    她旁边的男人也跟着点头,“就是!要我说,这姑娘心眼儿太实在了。换成我,我巴不得他们全打废了,我好稳稳当当地拿冠军。她倒好,还一个个地给人家指出来。这叫什么?这叫仁义!”


    “可不是嘛。我要是考试的时候旁边坐这么一个人,提前告诉我哪道题错了,我得给人磕一个。”


    “所以说嘛,省冶金学校教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三舅坐在人群里,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夸赞声,很是茫然。


    怀瑾,仁义?以德报怨?


    就在这时,铃声炸响。


    “第三关考试结束!所有选手立刻停手,工件留在工作台上,退至黄线后等候评分!”


    考官们从主席台两侧鱼贯入场。


    “鉴于广大观众的强烈关注,经组委会商议决定,第三关评分,从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开始!”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第一关她拿了满分,有人说她运气好。第二关她又拿了满分加附加分,有人说她基本功扎实,但现在第三关打完了,所有人都想知道,怀瑾到底能不能拿冠军?


    七八个考官围住了怀瑾的工作台。


    一系列数据报出来——


    “外缘最大径标准值八十六毫米。”


    “桃尖高度……”


    “偏心距……”


    一个一个数据报出来,所有人都麻木了。


    牛,就一个字。


    但更考张的是,他们发现怀瑾没有吹牛。


    在透光测试中,数据更是惊人。


    “机缘段透光均匀!”


    “生成段,均匀!”


    “桃尖段、回程段,全部均匀!”


    全场肃穆。


    透光均匀看似简单,在锻工这个行当里,意味着曲面和理论曲线之间的偏差小到了连光都钻不过去的程度!”


    “啥意思,没懂?”


    “也就是说一整个凸轮的曲面,严丝合缝地贴在样板上,光透过没有哪一处亮一点,没有哪一处暗一点!”


    还是没懂,但不影响观众问,“到底多少分啊?说句痛快话!”


    “对啊!别光报数据,我们听不懂!就说好还是不好!”


    “第三关,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满分!”


    “毫无疑问的满分,毋庸置疑的满分!”


    主考官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他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好苗子不算少,但能在这个年纪把凸轮曲面打到透光均匀的,他是头一回见!


    今年北边的形势不太平,边境上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军工厂在扩线,到处都在找能上手军品的人。


    锻工这一块尤其缺,因为军品件不比民品,公差紧、曲面复杂、废品率高,十个老锻工里能上军品线的最多三四个。


    而能打凸轮的,更少。


    他看了一眼怀瑾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一个女孩子,十八九岁,能把凸轮打成这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该给军代室打个电话了。


    主持人的声音在这一刻炸响。


    “让我们恭喜,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第三关满分!实操比赛个人赛,三关全满分!”


    省冶金的人最先站起来。他们扯着嗓子,是压抑了大半天终于决堤的痛快:“怀瑾冠军,怀瑾冠军!”


    喊声还没落下去,第二波就接上了。


    那群从比赛一开始就坐在角落里、被满场的汗臭味和热浪熏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女同志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在一个满场都是男人的重工行当里,一个女人,赢了所有的男人,太给她们女同志长脸了!


    她们喊的是怀瑾的名字,但何尝喊的不也是她们自己呢?


    “怀瑾同志冠军,怀瑾同志冠军!”


    欢呼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省冶金滚到娘子军方阵,从娘子军方阵滚到观众席,从观众席滚到赛场边缘,最后整座广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怀瑾,怀瑾,怀瑾!”


    他们见过第一关怀瑾被人喊作弊的样子,见过她被换掉胚料差点零分出局的样子,见过第二关一群人冲上去要夺她锤子、要撞她工作台、要把她的成绩毁在最后一刻的样子……


    然而,怀瑾却没有向任何人诉苦,而是用一个又一个满分,回击了所有的质疑和刁难!


    红色条幅从主席台顶上哗啦一声落下来,上面写着“全省锻工大赛个人赛冠军”几个大字。


    记者们扛着相机往前挤,快门声咔咔咔地响。


    怀瑾的脸被映在取景框里,她站在工作台旁边,额角还有一道被火星烫出来的红印。


    她没摆姿势,随意对着镜头笑,照片却登上了第二天全省各大报纸的头版。


    不止是省报,就连全国性的报纸也转载了——


    “锻工大赛首位女冠军诞生!”


    文章写了锻工这个行当有多苦,写了女性进入重工行业有多难,写了怀瑾三关全满分的成绩有多么不可思议。


    但最让人记住的,是配图里那张笑脸。


    如此平常地笑着,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赢,这般轻描淡写,怎能不让人崇拜敬佩呢?


    至于现场,气氛热到了主持人完全压不住的程度。


    他举着话筒连喊了几声“安静”“冷静”“请各位坐下”,声音被欢呼的浪潮吞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不安静,全部滚出去!”


    欢呼声戛然而止。


    满场观众齐刷刷坐回原位,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个比一个乖巧。


    赛场终于安静下来,评分继续。


    但已经没有人真正在意后面的分数了。


    考官们按部就班地量着尺寸,报着数字,记录着分数。选手们站在自己的工作台旁边,听着考官报出自己那一串远不如怀瑾的数据,那叫一个耻辱。


    冠军被一个小娘们夺走了,他们是第二名还是第三名有什么作用呢?


    今晚所有荣光,尽归怀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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