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陆陆续续有人被点名, 正式队员被预备队员挑战,预备队员被名单外的人挑战。


    有人赢了,有人输了, 有人咬紧牙关挺住了,也有人红着眼眶被替换下来。


    但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变过。


    怀瑾和方野,从头到尾, 一次都没有被挑战过。


    “他们可都是天才。”有人小声嘀咕。


    “废话, 谁傻到去挑战他们俩?”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


    “怀瑾赢了多少次了?一年级的被她打遍了,二年级的雷闯被她踩下去了,三年级跟方野打得有来有回, 最后还赢了。你去挑战她?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就是, 虽然她是女生,但她确实厉害啊。”


    “跟男女没关系,跟实力有关系,我反正不去。”


    “我也不去。”


    所有人都在点头,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师,我要挑战。”


    所有人循声望去。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了外套, 手里握着一柄锻锤。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所有人的注视, 直直地落在怀瑾身上。


    “我要挑战怀瑾。”


    实操室众人全愣住了。


    “不是,这人疯了吧?挑战怀瑾?”


    “他能赢怀瑾?开什么玩笑,”


    议论声像马蜂被捣, 嗡嗡地往外涌。


    但很快,有人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些人, 都是方野的手下。”


    全场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方野。


    方野面色淡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算是彻底把那层伪善的面皮撕下来了,反正赌约已经立下,一旦他输了,他就要卷铺盖去别的学校,这群人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而一旦他赢了……赢家不需要任何解释。赢家掌握着一切话语权。


    怀瑾并不诧异有人会挑战她。


    正如系统说过的,只要她站在这里,无论她拿过多少成绩、取得多少成就,只要她是女性,这一切就永远会被轻飘飘地归结为运气、照顾,或者别的什么。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靶子。


    挑战者站了出来。


    赵国庆,备选队员的第一名,方野同宿舍的舍友。人高马大,很是唬人。


    “比赛开始!”


    没有任何悬念。


    在赵国庆的配件还在丁零当啷的时候,怀瑾的成品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检验台上。


    “怀瑾胜。”


    围观的人松了口气:“不愧是大魔王,赢得也太轻松了。”


    “就是,看来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傻子去挑战她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我要挑战怀瑾。”


    竟然是备选队二号选手,刘建设。


    众人诧异地看过去,“咋回事啊?”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连六场,怀瑾全胜。


    每一场都赢得毫无争议,每一个配件往检验台上一放,尺寸、光洁度、棱角,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第七个人还是站了出来。


    到这个时候,再迟钝的人也看明白了。


    “怎么回事?明知道一定会输,为什么还一直挑战?”


    “太奸诈了,这是车轮战!”


    “太过分了吧?一个一个上,怀瑾又不是铁打的,她总要累的。”


    “这根本没有任何公平可言,方野还要不要脸,一群手下在打怀瑾一个人?”


    “第七场,怀瑾胜!”


    挑战还在继续。


    第八场的挑战者叫郝建,同样是方野的人。


    他站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他当然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不体面,但他也清楚自己肩上扛着什么任务。


    “怀瑾,我问你!应不应战?”


    “不公平,不要脸!”有人在旁边喊。


    郝建没有理会。


    他只是盯着怀瑾:“只要你怀瑾说一句你累了、你不想比了,那就算了。”


    谁都以为怀瑾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然而,怀瑾没有看郝建。而是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方野身上,笑了。


    “我很好奇,你手底下的人,到底有多少个?”


    方野面色不变,“这些人跟我没关系。”


    怀瑾笑出了声。


    “你说我是傻子吗?”她歪了歪头,“看不出这么低劣的手段?方大队长,敢做不敢当,可就太难看了。”


    方野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全场死寂。


    “所以呢?”方野的声音冷下来,“你要退缩?”


    “我为什么要退缩?”


    怀瑾收回了目光,像是对方野已经失去了兴趣。


    她把锤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喜欢赢得彻彻底底。赢得让你一点念想都没有,赢得让你连‘如果’两个字都不敢再想。”


    她重新看向那些站出来的挑战者,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赢你一次不够,那就赢两次、三次、四次、五次,直到赢得你一百次,让这一百次无休止的胜利告诉你,你们确确实实一群乌合之众,纯粹的废物!”


    怀瑾抬起手,指向那一排蠢蠢欲动的挑战者,“不用你们一个一个来了。还有谁想挑战我的,一起站出来。”


    王老师的脸色变了:“怀瑾,别这样。这里面有优秀的选手,万一马失前蹄……”


    “不会的。”怀瑾打断他,“老师,这种水平的货色我都要怕的话,被淘汰也是我的命。”


    轰的一声,实操室炸了。


    那些本来只是因为方野的授意才站出来的人,此刻格外愤怒。


    “怀瑾,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好,我倒要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有人冷笑:“怀瑾满血状态下我们是打不过。可现在她打了几场了?八场,她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赢不了,那也不用活了,”


    在全场的尖叫声中,第八场开始了。


    怀瑾赢了,干脆利落。


    甚至没有等到郝建打完配件,老师已经宣布怀瑾赢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失败者耻辱。


    刘建整个人气疯了,而这种碾压式胜利还在继续。


    “第九场,怀瑾胜!”


    “第十场,怀瑾胜!”


    第十一场,第十二场,第十三场……


    “怀瑾胜!”


    “怀瑾胜!”


    “怀瑾胜!”


    一连串胜利,让旁观者心潮澎湃。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怀瑾已经强弩之末。她的后背湿透了,额发粘在脸颊上,双腿在发颤。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像淬火池里滚过,不屈的,灼热的,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够了,”有人忍不住喊,“让她停下吧,这太不公平了,”


    但怀瑾还在坚持。


    第十五场……第十八场……第二十场。


    ……


    “怀瑾胜!”


    实操室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没有人再喊不公平,没有人再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看着她举起锤子,落下,举起,落下,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第二十一场……第二十五场……第三十场……


    “怀瑾胜!”


    整整三十个配件,整整九个小时的不停歇。


    所有人彻底失声。


    “满分,还是满分,所有配件全部满分!”


    三十场比赛,三十个对手,三十次高压之下的锻造,没有一次失手。每一个配件的尺寸、弧度、光洁度,全部符合标准,挑不出任何瑕疵。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这是什么样的稳定性?!


    实操室所有人都看着怀瑾,没有人说话,这就是怀瑾,这就是大魔王的实力!


    方野笼络的手下一共三十个,而怀瑾赢了三十场。


    当第三十场的宣布声落下时,怀瑾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双手在剧烈颤抖,两条腿几乎站不稳,汗水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但怀瑾没有。


    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挑战她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敢与她对视。


    他们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怀瑾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下一个。”


    没有人应声。


    方野那边还有几个人没有上场。但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开口。他们第一次被一个人,硬生生打到服气。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用力地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安静的实操室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紧接着,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他从来都不看好怀瑾,觉得她太年轻、太冒进、太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她用无与伦比的实力告诉他:他错了。


    她当真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真正的天才。


    更激烈的掌声轰然响起。


    “怀瑾!怀瑾!”


    这一刻,他们真正服气了。


    *


    省冶金学校这一届的正式队员名单,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多了两个女生。


    而怀瑾,以一己之力刷新了学校所有的记录,第一个女锻工正式队员,第一个双料队长之一,第一个在车轮战中连战三十场、场场全胜的人。


    整个学校都在欢呼。


    这一刻,无论男女,无论年纪,无论之前对她抱着怎样的偏见,所有人都在为怀瑾欢呼。


    他们是锻工专业的学生,而锻工,就是抡大锤的人。一个抡大锤的人,最能看懂另一个抡大锤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三十场,九个小时,满分。


    不服不行。


    “怎么做到的?”有人喃喃地说,“半年前她还在田里种地,现在已经能代表咱们学校比赛了?”


    “有没有人能说一下,怀瑾到底为什么这么厉害?”


    “巧了,我也想知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心里隐约有答案了,有些人,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


    全校对怀瑾的追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校队名单出来后,校长办公室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接线员的手就没从听筒上放下来过。省冶金厅打来的,省妇联打来的,省报社打来的,还有数不清的兄弟学校,有来确认消息的,有来探听虚实的,也有来阴阳怪气的。


    校长一个都没接,而是开始起草文件,抬头标题是——


    《关于省冶金学校锻工专业开放招收女学生的决定》。


    半小时后,他郑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消息传到各个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沸腾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从水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湿淋淋的搪瓷盆。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那边,锻工专业,要招女生了,真的招女生了!”


    “真的假的?”


    “他们校长亲自签的文件,明年就开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谁按下了开关,整栋楼炸开了锅。


    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脑袋一个接一个地探出来,拖鞋声、尖叫声、拍手声冲上云霄。


    “天呐,锻工专业?就是那个从来只要男生的锻工专业?”


    “对,就是怀瑾同志那个专业!”


    “我们能考吗?我们真的能考吗?”


    “能,当然能,一切只看实力!”


    有人当场就哭了。


    “你哭什么呀?这是好事啊,”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就是高兴。我从小就想学锻工,可他们跟我说,女孩子不能学锻工,学出来也没人要。我信了。我报了一年制中专的文书专业,都已经准备去报到了。”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就往外跑。


    “你干嘛去?”


    “退学,重新考,我要考省冶金学校!”


    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省城。


    消息顺着电话线和报纸往外蔓延,像春风,从一座城市吹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工厂吹到另一个工厂。


    某座钢厂的家属院里,正在院子里择菜的姑娘被邻居拽住了胳膊。


    “你家不是一直想让你考卫校吗?别考了,省冶金学校锻工专业招女生了!那个专业钱多!”


    “锻工?”那姑娘愣了一下,“抡大锤那个锻工?”


    “对,就是那个,怀瑾你知道吗?省报上都登了,一个女娃子,当他们校队队长了!把那些男的打得头都抬不起来,学校说了,明年专门给女生放名额!”


    “考!”她说,“我考!”


    她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但男生就气疯了。


    有人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摔:“疯了,都疯了。锻工是那么好干的?那些小姑娘知道车间里什么温度吗?知道淬火池边上站一天腿都不会打弯吗?现在一个个喊着要考,等真进来了,哭都来不及。”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我说错了?锻工本来就是男人干的活,”


    “可怀瑾干了。”有人冷不丁地说。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怀瑾不但干了,还干得比咱们都好。”那人继续说,“她连打三十场,场场满分。你行吗?”


    没有人回答。


    摔缸子的那个男生嘴唇动了动,“怀瑾是怀瑾,反正我是不信她们能坚持下来。”


    特训班里,李柚站在窗边,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各种议论声,笑了。


    她想起那天挑战赛上自己握住锤柄时发抖的手,想起每一次落下锤子前那个在心底反复念叨的名字,怀瑾。


    “怀瑾可以,我也可以!”


    现在,外面有无数个姑娘正在说出同样的话。


    李柚回过头,发现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外面怎么那么吵?”怀瑾打了个哈欠。


    李柚笑着说:“因为你。”


    “我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李柚指了指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笑声、哭声、争吵声,“那些声音,都是因为你。”


    怀瑾愣了一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清了那些声音里夹杂的只言片语,“招女生了”“怀瑾”“我也要考”“我们也能干”。


    然后她笑了,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笑。


    “挺好的。”她说。


    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继续睡了。


    李柚看着她,心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替很多人推开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那扇门很重,推开它的人继续往前走。


    而后来的人却看到——


    门开了。


    光照进来了。


    *


    还有三天就是全省联考的理论考试,学校给参赛的学生放了一周假,让他们各自回家歇口气,再回考场拼杀。


    没入选的普通学生,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他们也想去比赛,他们也想去放假啊。


    然而谁都没想到,怀瑾居然没走。


    于是大家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打算抓住最后这三天狠命复习,毕竟他们参加的那个理论考试,除了理化生常规内容,还涉及锻工延伸出来的基础工艺学,难度大得能让人脱层皮。


    放假第一天,怀瑾迈进了学校下属钢厂的车间大门。


    她找上的,还是那个让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工头,老莫。


    老莫看见她,人都傻了。


    “不是,怀瑾?你来这儿干啥?”


    “比赛。”


    旁边的工友笑出声:“比赛?还比?你都欠咱们厂两万件账了。”


    怀瑾没接话,只看着老莫,笑了一下。


    “莫师傅,”她说,“那两万件的事,我要是接着输,那自然得给学校抵一辈子债。可要是万一,我赢了呢?”


    老莫眉头一跳。


    怀瑾语气轻巧,“按咱们当初立的规矩,输了的人继续赔。可要是赢了,是不是之前欠的所有账,一笔勾销?”


    老莫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就凭你?”


    他承认,怀瑾这丫头进步大得吓人。不,简直不能用进步来形容,每一次跟她比赛,老莫都能看出她在解决问题,手法越来越老练,路子越来越正。


    根本不是普通学徒该有的长进速度。


    可老莫还是摇头。


    “小女娃,你想得太简单了。锻造不是一蹴而就的活儿。它靠的是经验,是日以继夜地磨,是汗珠子砸在地上攒出来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又有点过来人的叹息。


    “天才总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这世上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怀瑾听完,不但没恼,反而笑得更亮了。


    “那莫师傅,咱们试试?”


    老莫心里那股劲儿被激上来了。


    “试试就试试。”


    于是,这么一场谁都没当回事的比赛,就这么悄没声地在车间里开了场。


    头几轮,打的是标准配件。一轮,两轮,三轮,怀瑾稳稳当当地挥锤,动作比从前利落了不少,但也说不上多惊人。


    老莫一边干活一边分心看她,确实又进步了,但要说赢他,还差着火候。


    然而打到第五轮的时候,老莫手里的锤子忽然顿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直直看向怀瑾那边。


    车间里零星的锤声还在响,可他耳朵里只剩下怀瑾那一声声干净利落的击打。


    节奏不对了,不像以往他所熟稔地砸法,而是更有节奏韵律。


    快的时候像暴雨催檐,密得人心跳跟着往上蹿;慢的时候又像老牛犁地,一锤一锤修着工件的棱角。


    老莫的脸色激变,怀瑾手里的锤法,分明就是鱼鳞锤。


    但这跟几个月前她第一次使出来时,完全是两回事。


    那时候只能算形似,锤印浮在表面,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底子虚。可现在,那一片片锤印压得严丝合缝,纹路清晰得像真鱼鳞,一层叠一层,光是看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老莫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这才多长时间?就算是打娘胎里开始练,进步也不该这么快。之前怀瑾进步再大,好歹还在他能理解的范围内。


    可现在……


    “疯了,全疯了。”


    下工的哨音稀稀拉拉响起,三三两两的工人往外走,谁也没往这边多瞧一眼。毕竟怀瑾跟老莫的比赛,回回都是输,有什么好看的?


    可今天,有人先发现了老莫的失态。


    “哎?莫师傅怎么了?”


    “等等,怀瑾那丫头在打什么?那锤法是鱼鳞锤?不对,是龙鳞锤!”


    几个呼吸之间就传遍了半个厂区。


    “快快快,怀瑾又跟莫师傅比上了!“


    “切,又是她输,有啥可看的?”


    “这回不一样,她好像要赢,”


    “怎么可能?就凭怀瑾?也太狂了吧?”


    “要是我告诉你,莫师傅不但换了新工装,还换了把锤子呢?”


    “……啥?”


    这下没人坐得住了。乌泱泱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车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刘老师都被学生拽来了。他挤进入群,一眼看见对峙的两个人,急得直皱眉。


    “你们在干什么?比赛?”


    怀瑾转过头,看见他,脸上浮起一个很平静的笑。


    “刘老师,您给咱们再做一次裁判吧。”


    刘老师一愣。


    怀瑾说:“我第一场比赛,就是您做的裁判。那这最后一场,我也想让您来。”


    “最后一场?”刘老师声音都高了,“什么叫最后一场?你是要转学还是……”


    一旁的老莫却听懂了。


    他深深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说:“莫师傅,这些日子承蒙您指教。那么今天,就让咱们看看,我在您身上学到的东西,够不够击败您。”


    老莫沉默了许久,“行。”


    然后,他像刚进厂当学徒那会儿一样,认认真真净了手,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工装,又换了把锤子。一切收拾停当,他运了口气,这才坐下来,抬头看向怀瑾。


    “那咱们,就再来一回。”


    比赛再次开始。


    这一回,老莫一出手就是全力。火候、落锤、力度、角度,每一样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旁边的工友们看得直点头,这绝对是老莫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件活。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怀瑾那边吸了过去。


    太漂亮了!


    锤子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起势如惊鸟乍飞,迅猛落下时,锤头却在接触胚料的瞬间,如拂水而过的鱼尾,轻轻一颤一抹。


    只听“砰”的一声,紧接着,节奏骤然密集起来,敲出铁血洪流的曲子。


    快的时候把人的心弦提到嗓子眼,慢下来时又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锤。


    一片片鳞纹顺着工件表面铺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又柔和的光泽。


    有人失声喊出来:“不是鱼鳞锤,是龙鳞锤!”


    谁都知道,龙鳞锤是比鱼鳞锤更高级的锤法。


    可真正让所有人说不出话的,不是鱼鳞锤本身,怀瑾会使这个锤法,厂里早就传遍了。


    而是,怀瑾到底如何能把鱼鳞锤进化为龙鳞锤?这才多久!


    却是形神兼备,浑然天成。


    短短几分钟,怀瑾手里的标准配件已经成型。她夹起那块还带着灼人温度的工件,往冷水里一浸,“嗤!”


    白雾腾起,弥漫了整个车间。


    没人等雾气散尽,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


    等那件配件被拿出来,放在灯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寒光流转,棱角分明,表面平整。灯光一照,竟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这、这绝对够三级锻工的水平!“


    “不,远不止三级,你看那纹路,那收边,如切金断玉,啧啧!”


    人群里炸开了锅。


    要知道,他们这个下属小钢厂里,资格最老、手艺最好的师傅也就是三级锻工。老莫自己就是三级里的好手。


    可三级跟三级也不一样,年纪上来了,力气不比当年,就算经验再老到,也打不出怀瑾这种巅峰时期活儿。


    不对!众人悚然,怀瑾才多少岁,她还远远不到巅峰!


    而这时,老莫那边的锤声才渐渐平息。


    他把自己的工件也放到了灯下。


    两件标准配件并排摆着,一个是寒光凛冽,棱角含锋。另一个虽圆润工整,却难掩颓势。


    老莫盯着那两件工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锤子,看向怀瑾,竟说不出话来。


    有人要刘老师评判。


    刘老师张了张嘴,这,这还要如何评呢?


    不仅是刘老师,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开口。


    因为那两件标准配件就这么并排摆在灯下,高下立见。


    怀瑾的配件,鱼鳞纹一层压着一层。灯光照上去,整个工件泛着冷冽寒芒,棱角处收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而老莫的那一件,虽说也规整漂亮,可跟怀瑾的摆在一起,就像是拿一幅工笔画和一幅描摹画比,一个处处透着精气神,一个却显得暮气沉沉了。


    差距就是这么大,优势就是如此分明,明明白白地摆在所有人眼前,想不承认都不行。


    老莫盯着那两件配件,“怎么会,怎么会呢?”


    他不是没想过怀瑾有一天会超过自己。


    这丫头的天赋太高了,高得让他这个干了大半辈子锻工的老家伙都觉得心惊。


    每一次比赛,他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在进步,同一个毛病,上次还在犯,下次就不见了;同一个手法,上个月还生涩,这个月就老练得像练了好几年。


    他知道,总有一天怀瑾会赢过他。


    可在他的预想里,那一天至少是半年以后,甚至是一年以后。绝不是今天,绝不是这么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傍晚,在这么一群随意聚拢过来的人面前,如此平淡地、如此轻易地,就把他大半辈子的手艺给比了下去。


    老莫只觉荒谬。


    刘老师深深看了怀瑾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双手上。


    那双手上还带着淬火时溅起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老莫叹气,“老刘,不用给我留面子,你直接说吧。”


    “我宣布,怀瑾,在经历整整两千八百场比赛之后,战胜莫师傅,取得最终胜利!”


    哗!


    整个车间当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那些钢厂的老工人,平日里最看不惯这群学生娃娃,嫌他们娇气、嫌他们吃不了苦。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不是真心实意地鼓起掌来。


    掌声从车间这头响到那头,震得头顶的灯泡都在晃动。


    “好!”


    “打得好!”


    有人甚至把手掌都拍红了也不肯停。


    震撼,实在是太震撼了。在他们整个职业生涯里,极少见到这样令人心折的场面。


    “虽说是个女娃,但实力绝对是一流。”


    旁边有人接上:“这韧劲儿、这毅力,也太厉害了。”


    “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她一半能耐,我做梦都能笑醒。”


    “唉,老莫这回可算是栽了。”


    “是啊,被个女娃娃踩在脚下了。”


    议论声中不乏对老莫失落的同情,甚至隐有唏嘘被后浪拍落的感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怀瑾会昂着头享受这场胜利的时候,她转过身,朝着老莫,深深地弯下了腰。


    满车间的声音忽然又静了。


    老莫愣在原地,随即慌忙伸手去扶她。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怀瑾直起身,看着老莫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莫师傅,谢谢您,要不是您,我的手艺走不到今天。”


    他看着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这是在给我留面子呢。”


    “谁不知道,就凭你的天赋,技艺早晚会精进到这个地步。我不过是个给你当陪衬的丑角罢了。”


    “不是的。”她说:“莫师傅,您从来不是陪衬,而是我的老师。”


    很多次她去找老莫比赛的日子,根本不是老莫当班。他明明可以不来,明明可以待在家里歇着,陪陪老婆孩子,可他没有。每一次,整整两千八百次,他一次都没缺席过。


    这份情,怀瑾怎么可能忘?


    她看着老莫,郑重地喊了一声:“老师。”


    老莫浑身一震。


    “谢谢您在这里教会我的一切。”怀瑾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韧劲儿,什么是耐性,什么是一锤一锤跟铁较劲的骨气。”


    老莫的眼眶,就在那一瞬间红了。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人喊他“老莫”“莫师傅”“莫工头”,可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地喊过他一声“老师”。


    就这一个称呼,让老莫心里那些原本因为落败而生出的酸涩、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的眼眶湿了,着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好……”


    曾经有很多人问他,为什么要陪怀瑾打这个铁?家里人也不理解,有这功夫,回家教教自己儿子不好吗?儿子要是能练出来,不也能进省冶金学校?


    可老莫每一次跟怀瑾比完赛,心里就多明白一分。


    他眼前的这个女娃,是一块璞玉,一块还没雕琢完就闪着光的璞玉。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都该用尽全身力气,帮这块璞玉雕琢光芒,这才是对整个社会主义、对整个祖国真正该做的事。


    甚至可以说,他老莫这辈子最大的意义,也许就是在怀瑾真正成名之前,给她当一块垫脚石。


    所以今天,明明是他被人打败日子,却成了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支笔,递到怀瑾面前。


    怀瑾接过笔,转身走向墙边那架梯子。


    大家都不说话了,看着她一步一步爬上去,停在那张挂了不知道多久的惩罚榜单前。


    榜单最上面那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


    怀瑾,比赛两千八百余场,负两千八百余场,累计欠下钢厂标准配件两万八千件。


    怀瑾举起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浓墨重彩,力透纸背。


    那一瞬间,所有负债,一笔勾销,怀瑾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


    她赢了!


    在最后一局,力挽狂澜,亲手把自己从那张耻辱榜上抹了去。


    而与此同时——


    【恭喜宿主,成功战胜莫师傅,完成下属钢厂任务。】


    【恭喜宿主,正式升级为二级锻工!】


    怀瑾闭上眼睛,笑了。


    满车间的欢呼声再一次涌上来,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恭喜怀瑾,赢了!”


    “好样的!给你们学生争气了!”


    *


    三天后。


    参加理论考试的选手们陆陆续续返回了学校。


    放假回来的少年人一个个精神头十足,凑在一起聊着这三天都干了什么。


    有人说回了趟家吃了三天好的,有人说哪儿也没去就在屋里睡大觉,还有人说趁机去县城逛了一圈,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大考大放松嘛。


    方野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聊着。


    “哎?咱们队长呢?怎么还没来?”


    “啧,还用说,她留在学校用功呢呗,”有人嗤笑一声,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哈,这会儿才想起来抱佛脚,临时抱理论课本?”


    “得了吧,我猜是在睡懒觉!”


    “睡懒觉?就她也配当咱们突击队队长?”


    方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算了算了,也怪不得她。她欠了两万多件标准配件,以后就是留在下属钢厂的命,咱们犯不着跟她置气。”


    一群人纷纷点头。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来来往往的人,不管是钢厂的老工人,还是学校里的低年级学生,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那种眼神,像是他们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方野皱起眉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金明浩就忍不住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笑。


    “你们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金明浩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只丢下一句:“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一群人面面相觑, 摸不着头脑。


    方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们这支特战队,几乎全是他的人。平日里向来看不惯怀瑾,可此刻听到那新生的话, 所有人心里都莫名地生出一股不安来。


    “什么意思?”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方野压着心里的烦躁,冷声道:“慌什么。三天时间,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众人一想也是, 便按下心思, 先回宿舍安顿。


    直到下午的实操课,他们再一次踏进下属钢厂的大门。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钢厂大门上,拉着一道大红的横幅, 崭新崭新的。


    上面写着——


    “热烈祝贺怀瑾同志成为有史以来首位战胜工头的学生!“


    众人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有人骇然失声:“你们快看那张红榜!“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过去。


    那张原本贴着惩罚榜单的墙上,最上面的那一行,被人用浓墨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特训班的人全都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为什么被画了红叉?”


    “怀瑾不是欠了两万多件吗, 难道是又欠了更多?”


    有人不切实际地嘟囔着, 声音越来越小。


    一群人窃窃私语,越琢磨心里越慌。


    就在这时, 刘老师从旁边路过。


    他看了这群呆若木鸡的学生一眼, “你们觉得, 在什么情况下, 这种惩罚榜会被画掉?”


    有人下失神:“难道,规矩临时改了?就为了她怀瑾就能抵债?学校这么搞,也太袒护!”


    话说到一半, 刘老师耸了耸肩。


    “以你们的聪明才智,应该不至于只想到这一种可能吧?”


    一群人愣住了。


    “那……那还能是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从所有人的心底冒出来,可谁都不敢说出口。


    直到有人声音发颤地试探——


    “是因为怀瑾赢了?”


    刘老师看着他们, 轻轻笑了一下。


    轰的一声,所有人都明白了。


    怀瑾赢了。


    怀瑾竟然赢了!


    在经历了将近三千场比赛、欠下两万多件配件之后,她把老莫给打败了。


    所以之前欠学校的所有债,全部一笔勾销。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荒谬!是不是作弊了?”


    “肯定是学校包庇!”


    他们骇然地对视着,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如果换成是自己,绝对不可能打败下属钢厂的老工头。老莫那可是三级锻工,几十年的手艺,是他们这群连门都没摸清的学生能赢的?


    那怀瑾凭什么?


    他们承认怀瑾确实比他们厉害。当初那场车轮战,她一个人挑了一群人,谁都看得出来她底子比他们厚。


    可那种厉害,好歹还在他们能理解的范围内,还在他们认知里“天才”的范畴内。


    但现在,她竟然赢了一个三级锻工。


    这根本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方野,你去干什么?”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方野和他的几个心腹已经大步冲进了钢厂车间。


    方野一把抓住一个路过的工人,声音急促:“怀瑾打的那个标准配件呢?在哪?”


    那工人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答,方野就松开他,开始在车间里四处翻找。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找,因为那块标准配件就摆在那里。


    被单独放在车间最显眼的位置,底下还垫了一块红布。


    方野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块配件静静地躺在红布上,在车间的灯光下,冷冷地闪着寒光。


    棱角分明,纹路清晰,表面平整。


    方野盯着它,心里发寒。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配件,那寒光像是携带无声的力量,把他们所有的不甘、质疑、轻视,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只能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块静静躺在红布上的标准配件。


    “……这就是怀瑾打出来的工件吗?”


    没有人回答。


    一群人盯着那块配件,只觉得那配件的寒芒,如无形的刀,贴着头皮削过去,激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所有人都陷入了近乎晕眩的恍惚之中。


    “这就是怀瑾的真正实力吗?”


    “不过才短短几天,距离她上次出手,才过去多久?”


    “为什么能进步这么快?假的,肯定是假的!”


    怎么可能快到让他们连背影都快看不见了。


    假如这才是怀瑾真正的实力,那他们该怎么办?他们这些人,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所有人知道,对怀瑾态度必须有所改变。


    *


    一年一度的全省锻工大比武预赛开始!


    怀瑾一行人也幸亏学校家底厚实,出得起路费。


    一行人先坐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大半天,再转大巴,在盘山路上又颠了两个多钟头,大家都快绝望了。


    不过,让怀瑾诧异的是,她盯着隔壁座位的年轻男人,“小周同志?”


    这不就是当初过来调查天幕的那位年轻公安吗?


    小周公安:……


    这都能认出我?我不是作伪装了吗?我都没穿制服!


    他板着一张俊脸,“怀瑾同志,我刚巧准备去省城述职。”


    怀瑾盯着他红透的脸,“哦,你确定不是监视我?”


    小周公安猛地瞪大眼睛,一脸你怎么知道的傻样,然后拼命挥舞手臂,“当然不是,我,我怎么会监视你呢?怀瑾同志,你想多了。”


    怀瑾缓缓点头,“好吧,我信你。”


    小周公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人说,“所以,不会等我去北京参加比赛,你也刚巧去北京述职吧?”


    小周公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怀瑾:……


    小周公安:……


    看着人快要羞愤欲死,怀瑾没忍住大笑。


    小周公安悲伤看着车窗,现在跳窗还来得急吗?


    紧接着,就听到怀瑾相当不见外递过来杯子,“那这位相当巧合的同志,方便帮忙打个水吗?对了,如果能帮忙泡个泡面,那就更好了。”


    小周公安:……


    他能说不吗?!


    不过,他赶紧接过杯子,起码怀瑾不排斥他!这就是任务胜利的第一步!


    旅途劳顿。


    等终于望见省城中心那片天际线时,一群少年人差点热泪盈眶。


    这一下,谁也顾不上男的女的、有没有什么旧日恩怨了。彼此对望着,都有一种劫后余生、革命友谊的滋味涌上心头。


    “太难了,太不容易了!”


    这群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一个个叫苦连天。


    有人瘫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嘟囔:“幸亏接下来考的是理论。这要是实操考试,就咱们这状态,连锤子都拎不起来。”


    众人齐刷刷打了个寒噤。


    这一路上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饭菜口味不习惯,还舟车劳顿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下了车踩在地上,两条腿都是软的。


    “对啊,幸亏咱们都是大老爷们,还熬得过去。”


    说话的人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队伍里唯二的女生身上。


    李柚因为晕车,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正被人搀着,脸色苍白,整个人瘫在床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可另外一个呢?


    好家伙,怀瑾这姑娘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睡得那叫一个脸颊红润、神采奕奕。


    众人深深嫉妒了。


    不是,这人怎么啥时候都能睡得着?最重要的是,竟然还幸运遇到了他们县城公安,那么安天天给她打热水、泡面、热馒头,怀瑾就没离开过座位一步!


    方野率先站起身,走到车门口,转头招呼大家下车。


    可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团裹着被子睡得正香的怀瑾身上。


    雷闯走过去,弯下腰,相当恭敬地轻声喊:“怀瑾?到了,咱们该下车了。”


    怀瑾猛地睁开眼睛。


    她刚从模拟空间里被拽出来,脑子里还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参数。


    她把这次考试可能涉及的所有资料、数据、往届考题翻了个底朝天。她有预感,这次的任务相当难。


    因为系统直接给她发布了新任务。


    【恭喜宿主触发‘全省联考’系列任务。任务目标:一,获得团体赛冠军;二,获得整场比赛个人MVP。任务难度:LV5。】


    怀瑾当时嘴角就抽了一下。


    LV5!


    别的不说,光看这个难度等级,她就知道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


    但有一点让她想不通,这次理论考试范围内的所有科目,无论是物理、化学还是生物,往届各届的试卷她都能考到满分。那为什么难度还是LV5?


    为什么还有团体比赛?为什么还要评个人MVP?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导致怀瑾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眉头拧着,嘴角抿着,一副谁欠了她八百块钱的模样。


    她第一个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身后一群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去。小周公安则是相当不经意地也下了车。


    方野站在车门边,看着怀瑾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忍气吞声地跟在后面。


    因为他太清楚了,如果说之前他还能靠着资历、靠着经验、靠着在队里积攒下来的威信压她一头,那么自从怀瑾战胜老张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风向就全都变了。


    全倒向怀瑾那一边了。


    自从实操课后,方野没有再跟老张比过,如果他一直赢不了老张,而怀瑾赢了,那对他的个人威信将是全方位的摧毁。


    即便如此,他手下那些人还是拼命替他找补。


    “方野很久没跟张师傅比试了,要是他放开手打,张师傅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当时方野默认了这个说法。


    可他心里清楚,真的是这样吗?连他自己都开始怕了,他真的能赢得了老张吗?


    如果连老张都赢不了,又拿什么去赢一个已经赢了老张的人?


    难道他真的要输给怀瑾吗?


    不!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带队的刘老师走在队伍最后面,把这一切暗潮涌动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招呼大家:“走吧,咱们先过去看看。”


    *


    等一群人终于站在省锻工比赛场地的入口前时,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哇!”


    “这就是省锻工局?”


    “太豪华了吧这也?”


    一群少年人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一个个仰着脑袋。


    “太夸张了,这也太有钱了。”


    先前他们觉得自己的学校已经够气派了,红砖楼、大车间、整整齐齐的厂区大道。可跟眼前这片建筑一比,简直是麻雀见了凤凰。


    迎面而来的,是大片大片的苏式建筑,红墙白檐,连绵成片,屋顶上覆着灰绿色的铁皮瓦。


    楼体方正敦厚,窗楣上嵌着繁复几何纹饰。主楼正中立着一座尖顶塔楼,很是异国风情。


    “据说这片楼,最早是修给苏联援建专家住的。”


    “当年这里可气派了,红漆地板、暖气片、抽水马桶,每一样都是普通工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物件!”


    只是如今专家们撤走了,可那份底子还在。


    再看看人家进进出出的工人,好家伙。


    全都是高级技工。领口扣得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身上的工作服是深蓝色的劳动布,挺括厚实,干干净净,连个油点子都看不见。


    一群学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袖口磨边、领口泛黄的旧工装,深深自卑了。


    “我以后的目标,就是来这里工作。”


    “可这里的人,都不是普通锻工了吧?”


    “那当然。你看他们身上,一点油污都没有,再看那工作服,高级货色!”


    那种体面,那种从容,是他们这些从县城下属钢厂来的学生娃想都不敢想的。


    所有人都暗自下定了决心,这次考试,一定要好好考。万一就被人家看中了呢?万一就能来这边单位工作了呢?那岂不是一步登天,真正发达了?


    怀瑾收回视线,确实漂亮。


    从前在怀家村的时候,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站在这样的地方,看见这样的景象。


    而现在,她不仅看见了,她甚至要成为这片场地上最后赢家。


    系统在她脑海里鼓了两下掌,“非常好。宿主现在已经具备一个成功家应该有的野心了。”


    “有了野心,还要有实现它的本事。而这,或许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对吗?”


    是的。


    怀瑾在心里答了一句。


    系统微笑道:“那么,祝宿主一帆风顺,一马功成。”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赛会主办方派来接洽的负责人,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哎呀,老刘!”


    那人一眼看见刘老师,眼睛都亮了。


    “老李,”刘老师也是一愣,随即大步迎上去,“可算把你盼来了!“


    “哎呀老李,你这调到省锻工之后,人怎么白净了这么多?”


    “那是比不过你老刘,在学校天天教书育人,一身书卷气。”


    “比不过比不过,你这才是扎根一线发光发热呐!”


    一群学生麻木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成年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一个说“非常想你”,另一个说“早就想来看你”,一个说“你怎么也不过来看看我”,另一个说“我这不就来了吗”。


    正以为两人关系很好时,就突然捅刀子了。


    李老师眯着眼睛:“刘老师去了学校这么些年,咋就没能熏陶一下您这人品人格呢?”


    刘老师立刻接茬:“李老师去了省城这种光鲜地方,说话怎么也开始弯弯绕绕的了?”


    好在时间不早啦。


    李老师一拍脑门:“走走走,先带你们去休息处。安顿下来再说。”


    刘老师跟上,随口问:“下午直接考试?”


    “不对,是明天。”


    刘老师微微皱眉:“为啥要等到明天?不就是考个卷子的事儿吗?往年不都是当天到,下午直接考?”


    李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刘老师心里咯噔,可恶!肯定又有什么变故。


    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但不祥的预感升起,压在胸口。他总觉得接下来这几日,怕是不会太安生。


    等把人带到宿舍区,李老师开始分配房间。刘老师主动提了一句:“我们这边有两个女学生,得另外给她们分个宿舍。”


    “啥玩意?”李老师一愣,“两个女学生?”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队伍,目光落在怀瑾和李柚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老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这是比赛,不是来玩过家家的。既然是比赛,那就得按比赛的规矩来,优胜劣汰,谁管你是男是女!“


    怀瑾站在人群里,听到这话,慢慢地抬起眼睛。


    而周围的一群少年,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着豪华的建筑和高级工人,此刻也渐渐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怀瑾。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这考试,咱可不是看性别的。”


    “老刘,你们学校最后派出来的尖子是俩女学生,这也太不尊重比赛了。”


    “啥意思?”刘老师眉毛竖起来,“我告诉你老李,我们学校,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强。你要再这么说下去,可就是思想有问题了。”


    “哎哎哎,老刘你跟我上什么纲上线!“


    “咱们毛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老李在省城待了这么几年,怎么思想反而倒退回去了?”


    李老师被他噎得直摆手:“行了行了,那些大道理听听就算了。在别的行业或许是这样,可咱们这是重工行业!”


    “重工行业怎么了?”


    刘老师把下巴一扬,那股子自信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你就等着瞧吧。我从一群人里头挑出来的这位女同志,绝对无敌。”


    “当真?”


    李老师被他这股笃定的架势镇住了,不由得深深地看了队伍里的两个女学生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怀瑾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滑过去了。


    太瘦了,身板太小!一看就不是锻工家庭出来的!


    锻工家的闺女他见多了,从小在炉子边长大,骨架结实,手掌宽厚,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子稳当劲儿。


    怀瑾这段时间虽然吃得多了,长了点肉,但对比其他锻工生来说,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文弱学生。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李柚身上。


    嗯,这丫头倒是有些意思。


    肩膀宽,站姿扎实,眉宇间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看就是锻工世家出身,从小耳濡目染的那种。


    刘老师在心底暗暗点头,自以为想通了。


    肯定是这李柚出身世家,天赋不凡,她爹想让她接班,才把人推上来一试。


    这种事他见多了。


    这段时间到处都在喊“妇女能顶半边天”,不少老工人都动过让闺女接班的心思,硬把自家姑娘往这个行当里塞。


    可结果呢?没有一个成的!反倒耽误自家闺女了。


    他自然也不看好眼前这个,摇了摇头。


    “行吧行吧,就你们学校事多。”


    到底还是给多分了一间宿舍出来。


    可刘老师没注意到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那一群选手全都齐刷刷地看向怀瑾。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句话:怀瑾,不打他脸吗?


    来呀,指着李老师大骂,今日你看不起我,明日你对我高攀不起!


    刘老师也怕怀瑾当场发作,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


    没想到面对如此轻视,怀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乖巧的人。脸上挂着淡笑,一副菩萨低眉、与世无争的模样。


    众人……


    谁信啊!


    怀瑾心里想得很简单。


    现在越轻视她,越蔑视她,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对她的目标就越有利。


    她要的,就是所有人的轻敌。


    本届全省联考,参赛选手共计三百多人。其中女性选手,两名。剩下三百多名,全是男性。


    于是怀瑾和李柚被单独安置在工作人员的宿舍楼里,两个人一间房,推窗望去,对面那栋选手宿舍楼灯火通明,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走廊里全是男生的欢呼声、尖叫声、拍门声。


    有人在走廊上扯着嗓子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省机电张大力,明天的比赛,咱互相加油!”


    对面立刻有人应和:“你好你好,我是省二钢的刘铁军,哎呀,真是不打不相识!”


    两栋楼,一边寂然无声,一边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怀瑾早早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床上一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李柚根本坐不住。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凑到怀瑾床边。


    “你不复习?”


    “还复习什么?”怀瑾眼睛都没睁,“反正都最后一天了,再怎么复习也没用。”


    李柚咬了咬嘴唇。


    “那……你要不要跟我去男生宿舍那边?”


    怀瑾睁开一只眼,看她,“去那儿干什么?”


    “打招呼啊,”李柚只觉焦虑极了,“你知道这一届比赛都有谁吗?有省机电的马快手,省重工的赵铁军,还有冶金系统的几个尖子,全是一等一的人物。”


    要不师傅是八级锻工,要不全家都是重工行业,要不就是天生神力……


    总之,都不是能小看的人物。


    “你看方野他们,早就过去了。提前认识一下,混个脸熟,虽然现在咱们是竞争对手,可等以后上了班,这都是同事,是人脉。错过这个机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可她一个人去,心里又实在没底。她想拉着怀瑾一起去,怀瑾在旁边,她的心就能踏实些。


    “怀瑾?怀瑾你在听吗?”


    李柚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怀瑾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平稳而绵长。


    脸上表情舒缓,嘴角甚至还翘着,像是进入了美妙梦乡。


    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


    李柚疯了。


    “怀瑾,你不能睡,这个机会真的不能错过。”


    她甚至爬上床去,凑到怀瑾脸跟前,压低声音:“怀瑾你起来,你赶紧起来,咱们现在就去!”


    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平稳。


    李柚震惊了。


    李柚茫然了。


    李柚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张安详的睡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之前关于怀瑾的那些传闻,全是真的!


    她的舍友跟她说过,怀瑾在所有考试之前都直接睡觉。不复习,不翻书,不熬夜,到了考场门口还能打哈欠。


    李柚当时觉得是开玩笑。


    现在,李柚坐在床边,茫然地看看熟睡的怀瑾,又转头望向窗外那栋彻夜狂欢的男生宿舍楼。


    那边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们女生这边,怎么显得这么无能为力?


    李柚咬了咬牙。


    怀瑾不去,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以她们现在的身份,两个女学生贸然闯进男生堆里,只会被驱逐、被嘲笑。


    可她李柚不怕。


    她在家里早就受够了父母兄弟的轻视和冷眼。她早就在那样的目光里练出了一副铁打的胆子。为了更好的未来,这一关,她铁定要踏过去。


    于是李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神情肃穆地推开门,毅然决然地朝男生宿舍楼走去。


    *


    这一晚,所有的选手都在狂欢。所有人都在忙着互相认识,忙着打点关系,忙着为自己铺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唯独怀瑾,一夜睡了个好觉。


    不,更准确地说,她在系统空间里跟系统相爱相杀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刘老师在宿舍楼下集合队伍。


    他扫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学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个两个全都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走路都打飘。方野更是眼眶泛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刘老师什么都没说。


    这种场面他见多了。每一届比赛都这样。反正锻工这个行当,一向讲究传帮带,人脉有时候比真本事还管用。


    理论考试嘛,只要及格就行,大家心里都有数。


    直到他看见了怀瑾,刘老师愣了一下。


    这丫头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像是足足睡满了十个钟头。在一群东倒西歪的少年人中间,简直亮眼得不像话。


    “你昨晚干啥了?”刘老师忍不住问。


    “睡觉啊。”怀瑾理所当然地说。


    “没去认识认识人?”刘老师试探着问,“那边可有不少能提携你的人脉。”


    怀瑾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怪。


    “刘老师,”她说,“难道不是应该他们来认识我吗?”


    刘老师张了张嘴,看着怀瑾,像在看一个怪物。


    然后深深地竖起了大拇指。


    “怀瑾,你狂。”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丫头到底能不能把这个狂妄,一直撑到最后。


    方野走在队伍前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怀瑾一眼,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怀瑾根本不知道,她因为自己的性别,错过了什么。


    昨天晚上,他方野认识了谁?八级锻工王德彪的关门弟子——马快手,实习期间就能参与锻造军工军用的赵铁军……全都是未来锻造行业的扛把子。


    就算这次比赛怀瑾能侥幸赢他一回又怎样?往后的路,他方野绝对比她好走百倍。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怀瑾。


    倒是李柚的状态引起了怀瑾的注意。这姑娘从早上集合到现在,一直心神不定,脸色格外难看,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系统在脑海里问怀瑾:“要不要去安慰她一下?”


    怀瑾在心里答了一句:为什么要?


    她想起校长跟她说过的话。


    锻工这一路上本来就有无数艰难险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如果还没开始就怕了前面的高峰,那不如一开始就举手投降。


    她不会去安慰李柚,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


    一行人穿过省城的街道,终于抵达了比赛场地入口。


    刚拐过最后一个街角,“轰”的一声,铺天盖地的声浪直接把他们拍懵了。


    “省二钢,加油,省二钢,加油!”


    “东风钢校,必胜!”


    “儿子,爹在这儿,儿子加油!”


    一群人全都傻了眼。


    抬头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比赛场地,分明是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树上骑着人,墙上蹲着人,连路边停着的大卡车上都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全都穿着布衣,头上绑着各色的布条,上面写着各自代表队的名字。


    甚至有人带了锣鼓,“咚咚锵锵”地敲得震天响。


    “这……”林赶英喃喃道,“这咋比咱们县城赶大集还热闹?”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狂热震住了,仰起头,看着那片翻涌的人海。


    方野倒是先回过神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羡慕:“他们怎么都有啦啦队?这本地的学校就是好啊。”


    刘老师一听,眉毛立刻竖起来。


    “怎么,只有他们有?我们当然也有!”


    他骄傲地一抬手,往角落里一指。


    众人顺着看过去,全都愣住了。


    人不多,几十个老少爷娘挤在一起,可每一个人都铆足了力气,手臂举得高高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怀瑾就看着小周公安挤在最前面,扛着大喇叭叫口号,“怀瑾,加油!”


    “省冶金学校,加油!”


    “加油,加油!”


    “省冶金的娃娃们,好好考!”


    大家心头一热,顿时生出一股豪气来。


    可这点声音放在周围的汪洋大海里,实在太小了。


    旁边的东风钢校一喊,百来号人齐齐应和,地皮都在震。他们这边嗓门,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大家脸上难得有些尴尬,心想,这考试不知道下次能不能在他们家门口举办?


    又莫名地生出一股劲儿来,绝不能就此认输。


    于是一个个挺起胸膛,昂起头,穿过人流大步往前走。自己可是肩负着重大使命来的,一定要把光荣带回学校。


    只有怀瑾觉得越发不妙,她拧着眉头,目光从周围狂热的人群上扫过。


    如果只是一场理论考试,需要把这么多人动员过来吗?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队伍穿过入场通道,走进了比赛场地的正中央。


    周围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里,渐渐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咦?他们队伍里怎么有两个女的?”


    “说不定只是长得秀气吧。”


    “不是,你看那个,留着长头发呢!“


    “啥?女娃来参加锻工比赛?这省冶金学校什么水平啊?”


    “我看肯定是没落了。听说他们上一次比赛名次又掉了,一届不如一届。现在连女娃都派上来了,看来是真没人了。”


    “那可不。锻工这活儿是女人干的吗?一锤子下去,胳膊都得震折了!”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声。


    倒是有人忽然插了一嘴:“你们不认识那个怀瑾吗?”


    “哪个?”


    “就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省冶金这届的队长。”


    “她啊?她怎么了?”


    “她可是上过妇女报纸的,第一位女锻工,可厉害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因为她在报纸上出了名,省冶金学校才招了更多女学生。”


    “哎哟,我看这学校也是脑子糊涂了。锻工这活儿,明摆着是男人干的,你招那么多女学生,不就挤了男娃的名额吗?”


    “怪不得,怪不得一年不如一年。”


    众人纷纷摇头,目光里带着惋惜,和理所当然的轻蔑。


    于是轮到省冶金学校的队伍入场时,周围的欢呼声自然就弱了下去。稀稀拉拉的,像是打发叫花子。


    角落里,他们省父老乡亲们挥舞的手臂,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有人甚至小声埋怨起来:“都是怀瑾,她要是不在咱们队伍里,咱们怎么会受这个冷落?”


    方野走在队伍里,眉头拧得死紧。


    他本能地稍稍落后了一步,让怀瑾走在最前面,让她独自承受所有人的嘲讽和冷眼。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怀瑾就这么昂首挺胸地大步朝前走,脊背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周围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轻蔑的目光,像是狂风刮过,到她面前却被劈开。


    她似乎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嘲讽,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察觉。


    原本垂头丧气的队员们互相看了几眼。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挺起了胸膛。


    第一个跟上去的,是李柚。


    她把下巴一抬,学着怀瑾的样子,脊背绷得笔直,大步跟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群人就这么跟在怀瑾身后,昂首挺胸地穿过了整条入场通道。


    刘老师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抬起头,目光里闪过激赏。


    “好!”


    他想要的凝聚力,终于凝聚起来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不是方野,而是怀瑾。


    所以,怀瑾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


    李柚走在队伍最后面,看了怀瑾一眼,然后别过脸去。


    事实上,昨天晚上她去了男生宿舍之后,确实受到了排挤。那些男生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进男厕所的异类。


    有人意味深长地跟她说:“你要是真想在这行混出个名堂,就该做更明智的选择。”


    什么是更明智的选择?她听懂了。


    背叛怀瑾,回归正常的大多数,然后他们就会接纳她。


    李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而此刻,省冶金学校这支队伍,彻底成了全场的焦点。


    其他队伍入场时,掌声雷动,欢呼如潮。就算是那些成绩垫底的小公社代表队,至少也能收获一片礼貌性的掌声。


    唯独他们这一组,最特别。


    大概是因为队伍里有两个女学生,看台上不少男人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掌声,双手抱在胸前,互相交头接耳,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等着看他们出丑。


    倒是怀瑾那副冷酷又从容的表现,让不少人暗暗敛了敛神色。


    这女娃,别的不说,打锤的手艺先不提,这心态,确实是好。


    确实是稳。


    就连主席台上的组委会成员,也在暗自点头。


    其实这份参赛名单刚交上来的时候,内部就吵翻了天。


    有人拍桌子说省冶金学校是在搞什么幺蛾子,锻工比赛派女娃来,成何体统。


    可妇女联合会那边连打了几个电话,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不得驱逐怀瑾参赛。


    几番博弈,怀瑾的名字才终于落在了名单上。


    但这件事迅速传开了。怀瑾还没踏入赛场之前,所有人就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是大多是鄙夷的态度,等着看她闹笑话。


    就在这时,“怀瑾,加油!“


    一声清脆的呐喊忽然炸开。


    众人齐齐转身看过去,全都愣住了。


    喊话的,竟然是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别家钢厂代表队的蓝布衫,本来是被人拉来给自己学校的队伍当啦啦队的。


    可刚才,她看见怀瑾就那么昂首挺胸地领着一支队伍走过去,那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等她反应过来,发现无数人惊愕地盯着自己,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着,几乎要道歉。


    可下一秒,她身边另一个女同志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姑娘高高举起手里的小红旗,用尽全身力气地挥动着,扯开嗓子大喊,“怀瑾加油,我们女同志加油!”


    看台上零零星星的几个女观众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怀瑾加油!”


    “怀瑾同志加油!”


    她们一边为自己所在的公社、所在的钢厂呐喊,一边为怀瑾呐喊。


    她们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又一个好不容易打破层层限制走到这里的女同志,再被这世道的不公和冷漠吞没。


    她应该获得掌声,她应该获得所有的掌声。


    星星点点的呐喊声,像是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点燃。


    “怀瑾加油!”


    “省冶金加油!”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


    怀瑾是哪个学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第一个站在这片赛场上的女锻工,这就是榜样。


    当女同志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时,一些男同志也忍不住笑了,跟着鼓起掌来。


    “怀瑾同志加油!”


    “加油,好好打!”


    他们也很想看看,这个女娃能不能打破所有人对女性的偏见。


    能不能像五十年代末那些女拖拉机手、女火车司机一样,带着更多的女同志,去争一个同工同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这一刻, 怀瑾这个原本并没有被多少报纸报道过的名字,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站在这片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央,成为了这场比赛真正意义上的全民明星。


    看台边上, 好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按下了快门。


    他们已经想好了明天的标题——


    “全场女同志为怀瑾点燃欢呼。”


    “怀瑾能否不辜负女同志的期盼?”


    “从怀瑾看:男女同工同酬,究竟是不是一句空话?”


    怀瑾站在入场通道的尽头, 仰起头, 望着看台上那些素不相识的、拼命为她挥舞手臂的女同志们。


    她原本的目的,只是赢了方野。


    可这一刻,听着那一声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呐喊, 她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个人mvp她要, 团体第一,她也要。


    怀瑾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友们。


    “接下来理论赛, 全力以赴。”


    众人一怔。


    “我们要拿团体第一。”


    方野最先反应过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团队赛第一?”他上下打量着怀瑾,“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这次来的学校都有谁吗?有东风钢校的, 有省机电的, 那可都是老牌强队。”


    “东风钢校算个什么东西?”怀瑾连眼皮都没抬。


    方野脸色一僵。


    “省机电又算个什么东西?”怀瑾斜睨, “你如果一直是这个态度, 没有集体荣誉感,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我劝你, 现在就滚出去。”


    方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从来都是他训别人,从来都是他对别人指手画脚、大包大揽。这一次,竟然被怀瑾当众将了一军。


    “你!”


    “我怎么?”怀瑾冷笑, “要是放在古代战场上,像你这种未战先怯的,头一个就得被拉下去砍头。”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的队友,“我说,拿团体第一,你们跟不跟?”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开始烧起一团火。


    没有一个人不希望在被蔑视后,彻底奋起。


    方野咬着牙,脸色铁青,可他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因为怀瑾说得对。


    “咱们这次,确实得尽全力。”刘老师声音沉下来,“这次的比赛,不简单。”


    方野的脸狠狠抽了一下。


    刚才怀瑾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股火还憋在胸口没散。刘老师这一句话,更是把他最后那点遮羞布也砸了个干净。


    他咬着牙,冷笑一声:“行,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到底是谁拖后腿。”


    说完,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从自己的手下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在等他们表态。


    可这一次,没有人动。


    这些平日里对方野马首是瞻的少年,此刻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口。


    “行,咱们尽力。”


    “对,为省冶金学校争光。”


    “告诉所有人,咱们不是来垫底的!”


    一只手掌伸出来,落在队伍中间。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人的手掌叠在一起,用力往下一压,再猛地向上一扬。


    “省冶金学校,加油!”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血气。


    在这群叠在一起的手掌中间,没有方野的那一只。


    “好好,”他站在原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这话有两层意思。


    表面上,是说这群人临时抱佛脚,理论考试难道真能考出个花来?


    可真正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你们背弃我,投向怀瑾。


    那就走着瞧,看你们跟了她,到底能落个什么好。


    所有人跟着怀瑾,大步走进了赛区。


    一进门,所有人都惊呆了。


    好家伙!


    三省联考,三十多支队伍,几百号人,全部汇集在这座省城最大的工人文化宫里。


    水泥地上整整齐齐地列着各支队伍,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当真是泱泱一堂。


    而在这片黑压压的人海里,有三支队伍格外扎眼。


    最左边的是东风钢校。


    清一色的大汉,一个个人高马大,肩膀宽得像三进门。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前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毕露。


    领头那个叫刘大勇的,据说能单手抡起八十斤的大锤连砸半个钟头,脸不红气不喘。


    中间的是省机电。


    这帮人个子不如鞍山的壮,但胜在精悍。


    一个个腰背笔挺,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他们的队长姓马,外号“马快手”,出活速度全省闻名。


    右边稍远些的是省重工。


    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叫牛大力,是省冶金争夺冠军的强力选手。


    队员们站得松松散散,也不喊口号,也不绷着劲儿,就那么随意地抱着胳膊站着。


    可就是这股子随意劲儿,反而让人心里发毛,人家根本不需要虚张声势。


    这三支队伍,清一色的壮汉,清一色的肌肉隆起,面目狰狞。看谁都不像是好惹的主儿。


    跟他们一比,省冶金学校这支队伍简直像是来串门走亲戚的。


    尤其是队伍里还站着两个女学生,在这一千多号糙老爷们中间,简直扎眼得不像话。


    “噗!”


    旁边队伍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是省重工带队老师牛德胜。


    他上下打量着省冶金学校的队伍,目光在怀瑾和李柚身上转了两圈,然后扭头看向刘老师,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老刘,”牛德胜啧了一声,“这世道是真没人了?你们省冶金好歹也是老牌子了,怎么沦落到派女娃娃来充数?”


    先前李老师是工作人员,说话还算客气,顶多是善意提醒。


    可这位牛老师是竞争对手,一开口就夹枪带棒,分量完全不同。


    “你要是真缺人,跟我们说一声嘛。”牛德胜拍了拍身后那几个铁塔似的汉子,笑得一脸宽厚,“我们队伍里爷们多,借你几个也不是不行。”


    “倒不是要为难这两个女娃,实在是,这活儿,它就不是女人干的,你说对不对?”


    刘老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哦?是吗?”


    “那可不。”


    “巧了,”刘老师慢悠悠地说,“我派这两个女娃来,不是因为缺人,是因为我觉得,就你们队伍那水平,两个女娃娃,胜你们绰绰有余。”


    牛德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好你个老刘,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这叫胡说八道?”刘老师冷笑,“你们学校多少年了,一直输给我们,不会忘了吧?”


    牛德胜愣了一瞬,然后反而笑了。


    “那是以前。”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你们省冶金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话戳到了痛处。


    锻工学校这个行当,一向最讲究前辈提携后辈。


    哪家学校出了几个有名的锻工,名头打出去了,好苗子自然蜂拥而至。


    可省冶金学校这几年,愣是没出几个能叫得上号的人物。


    所以牛德胜今天就是来看笑话的。


    “行。”刘老师盯着他,“那你就等着看看,这一届,我这两个女娃,赢不赢得了你。”


    牛德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两个老师各自负气散去,留下两边的学生们大眼瞪小眼。


    怀瑾眨了眨眼睛,心想:看上去有很多故事的样子。


    不过那些陈年旧账跟她没关系。不管别人怎么比,她只管干脆利落地拿下比赛。


    因为从怀瑾站上这片赛场的那一刻起,那些汇聚而来的目光,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嘲讽的、不屑的、愤怒的、看热闹的。


    这些眼神,她以前在怀家村见过,在刚进学校时见过,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习以为常,不代表不厌恶。


    在省冶金学校,已经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了。


    可当她决定以一个女锻工的身份站上全省赛场的时候,所有的羞辱就铺天盖地涌过来。


    省机电的马快手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她看。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肩宽腰窄,浓眉大眼,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想让人抽他。


    “小女娃,”马快手笑着开了口,“你是想男人想疯了?跑到这儿来找男人?”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哄笑。


    怀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有男人吗?”她问,“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笑声戛然而止。


    马快手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在他的整个学徒生涯里,从来没有哪个女的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可是八级锻工的得意门生,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敬着。


    厂里的女工、家属院里的姑娘,哪一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眼前这个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乡下丫头,竟然敢当众顶他?


    马快手的手猛地攥起来,指节捏得咔咔响。


    旁边他的队友,一个叫孙彪的,倒是笑嘻嘻地拦了一下。


    “哎哎哎,老马,跟个小丫头片子置什么气。”


    “小姑娘,你是不是对男人有什么误解?”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什么悄悄话,“我们这儿,跟你们农村那些,可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还往上挑了挑,意有所指。


    周围几个男生又笑起来。


    怀瑾看着他,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她确实是从农村来的,也正因为是从农村来的,这种下流话,她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


    村里的光棍汉、赶集时遇见的二流子、田间地头说荤话的闲汉,跟那些人比起来,眼前这个孙彪简直小巫见大巫。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吗?那我确实没见过。


    “那你脱吧。”


    怀瑾看着他,目光平静,“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算不算个男人。”


    满场死寂。


    孙彪的脸色像是被泼了颜料,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


    “你,你!”


    “不敢脱?”怀瑾歪了歪头,“那你就闭嘴!连裤子都不敢脱,也好意思跟我说什么男人不男人?”


    马快手和孙彪两个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嘴上是说不过了,马快手冷笑一声,换了套路。


    “行,你嘴皮子厉害。”他抬起下巴,往主席台的方向努了努,“你看看上面,主席台,评委席,有一个女的吗?”


    “评委全是男的。”孙彪的笑容是居高临下的笃定,“说明这个行当,压根就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怀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主席台上,两排评委端端正正坐着。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清一色的短发,清一色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孙彪,“你说得对。评委全是男的。”


    孙彪嘴角翘起来,“所以,你还不赶紧……”


    “所以,”怀瑾截断了他的话,“我赢了,才更有意思。”


    “评委全是男的,那他们就更不可能偏袒我了。到时候我赢了,不就更能证明,你们这群男人,到底有多垃圾?”


    嚯!


    刘老师在后面听得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刚才他跟牛德胜那场嘴仗,只能算各有胜负,他甚至还略逊一筹。可现在,学生对学生,怀瑾完胜。碾压式的完胜!


    太给他长脸了,就是,怀瑾,你真不怕被人打?


    马快手和孙彪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攥得嘎嘣响,脚下意识的往前迈了半步。


    旁边立刻有人拉住他们,在这个场地上动手,那真是连脸皮子都不要了。


    别说他们,连他们背后的学校都得跟着丢人。


    主席台上的扩音器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中年男人走到台前,手里拿着话筒。


    是本届赛事组委会的会长,姓郑。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各位远道而来的锻工同志们,早上好!”


    “在正式开赛之前,我先代表组委会,向大家宣布本次理论考试的规则。”


    台下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我们锻工这一行,讲究的是手脑并用。”


    “既要有一双能抡大锤的手,更要有一个能算图纸的脑子。过去那种坐在教室里死读书的考法,考不出真本事,也选不出真正能干活的人。”


    “所以,经过组委会反复研究决定,本次理论考试,将进行一次彻底的、大胆的创新。我们要考出风格,考出水平,考出咱们锻工队伍的精气神,要与时俱进,要破除旧框框……”


    他说了一大串,底下的人越听越迷糊。


    有没有搞错,他们抡大锤的没脑子啊!直接说,你要干什么。


    好不容易终于说到了正题,“本次理论考试,共设三门科目。材料学、锻工基础和冶金原理。”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点头。这个倒是跟往年一样。


    “但是……”


    郑会长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更加高深莫测。


    “这三门考试,不再分开来考了。”


    “啥意思?”


    “所有科目,将在同一天内完成。以学校为单位,每支队伍从起点同时出发。每个科目设有一个独立的考点,分布在赛区各处。选手需要跑过去完成考试。”


    众人:??!


    啥玩意!


    郑会长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规则很简单。每支队伍到达一个考点后,有且仅有三十分钟时间,阅读该科目的相关资料。”


    “资料阅读完毕后,再三十分钟完成试卷。时间一到,不管你有没有做完,都必须立刻停止,然后,跑向下一关。”


    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嗡嗡作响。


    “三门科目,三道关卡。全部完成后,计算个人总分和团队总分。用时最短、分数最高者,即为本次比赛的个人冠军和团体冠军。”


    全场哗然。


    “什么?”


    “这叫什么考法?”


    “又考体力又考智力,这不是折腾人吗?”


    他们来之前做好了熬夜背书的准备,做好了跟试卷死磕的准备,可谁也没想到,竟然还要跟自己的两条腿较劲。


    郑会长竟然还笑得出来:“同学们,这就是新时代对锻工的要求。”


    “我们不光要能蹲在车间里打铁,更要能跑得动、冲得上、拿得下,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是全面发展的人才……”


    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已经没有人听得进去了。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转动,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省冶金学校的方向。


    准确地说,投向了怀瑾和李柚。


    两个女生!天然的体力差距!


    跑得没有男人快,这是明摆着的事。


    路上耗费的时间比别人多,留给阅读和答题的时间就比别人少。


    别人三十分钟阅读、三十分钟答题,她们可能只剩下二十分钟、十五分钟。


    那还能考出什么成绩?


    方野站在队伍里,忽然笑了。


    “看来,有些人刚才说的大话,怕是兑现不了了。就是不知道,最后拖后腿的,到底是谁。”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老师也沉默了。


    他确定怀瑾的理论水平很高,非常高。


    可这次的规则变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接力跑考试”,等于在每个人的卷子上,都加了一场体力的考试。


    怀瑾,撑得住吗?


    主席台上,郑会长正招呼各支队伍前往起点集合。


    周围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在活动腿脚,有人在交头接耳商量战术。


    省冶金学校的队员们站在原地,彼此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动。


    怀瑾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那些散落在赛区各处的考点。


    三面不同颜色的旗子插在不同的方位,像三颗胜利果实,正等着人去摘。


    “各就各位,各支队伍按照手中的号码牌迅速列队。”


    每个省份派出六名正式队员上场比赛,六名预备队员候补。


    组委会给了十五分钟时间,让各组自行确定出场顺序和比赛策略。


    “我建议,”方野率先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让怀瑾撤下来,从预备队里换个男生上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怀瑾,看起来十分对事不对人。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


    方野:“怀瑾,我希望你能顾全大局。这个时候,不要耍性子。”


    “不行,我是队长,我否认这个提议。”


    “怀瑾,”方野的声音拔高了,“你能不能为团队想想?”


    “让我上场,就是对团队最好的选择。”


    “你跑步不快。”


    “为什么我跑步不快?”


    方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怀瑾替他说了:“因为我是女的?”


    方野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哦。女的跑步不快。”怀瑾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那女的抡大锤,是不是也比男的差?”


    “当然,”方野脱口而出,然后在脸色刷地白了。


    可恶,被下绊子了!


    如果他说“当然差”,那怀瑾是怎么入选这支队伍的?


    一个比男的差的女锻工,却站在了全省赛场上,那连入选都费劲的男同学,算什么?


    如果他说“不差”,那就等于自己打了自己的脸,承认“女的跑步不快”是屁话。


    方野的脸色青白交替,最后恼羞成怒地一拂袖子。


    “行,你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在这里耍小性子。”他咬着牙,“但是我告诉你,如果咱们这一组输了,那都是你的原因。”


    怀瑾昂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行。如果输了,我负责。”


    “当然,我也希望你方野,如果你拉了后腿,你也负责。”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目光撞在一起,几乎能听见火星子噼啪。


    周围的队友们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最终的出场顺序很快定了下来。


    方野打头阵,第一棒。


    其他四个男生依次排在第二到第五棒。


    而怀瑾,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位,第六棒,负责断后。


    按照方野的说法:“你就算丢人,也丢在最后一个。”


    怀瑾听了,只是笑了一下。


    “那我拭目以待。”她扫了一眼排在她前面的五个男生,“看看到底是谁,让谁丢人。你们别最后跑起来,连个女生都跑不过。”


    一群男生的脸当场就绿了。


    李柚站在预备队里,小声说了句:“怀瑾,我支持你。”


    怀瑾好心情,“我也支持自己。”


    整整三十所学校,三十支队伍,在第一关卡前的起点线上一字排开。


    每支队伍的第一棒选手站在最前面,清一色全是各队的队长或主力。


    方野站在起跑线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


    左边的东风钢校第一棒是刘大勇,右边省机电第一棒是马快手。


    两个人都在活动关节,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旗子,像两头等着扑出去的豹子。


    方野收回目光,盯着正前方。


    砰!发令枪响了。


    三十道人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起点线弹射出去。


    方野跑得很快。


    他腿长,步幅大,在人群中并不落下风。可冲进第一关卡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声。


    第一关卡的布置很简单。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摆着几十张桌椅。


    每张桌上放着一本书,一本空白试卷,一支铅笔。


    仅此而已。


    监考官宣布规则。


    “第一关,材料学。你们每人桌上有一本参考资料,里面是当前国际上最新的材料学知识和相关数据,跟你们在学校学过的内容不完全一样。”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倒吸凉气。


    “你们有三十分钟时间翻阅这本资料。三十分钟后,不管你看没看完,都必须把书合上,放到指定位置。然后,再给你们三十分钟答题。”


    “如果你提前看完了资料,可以提前开始答题。十分钟看完,你就有五十分钟答题。二十分钟看完,你就有四十分钟答题。但我必须提醒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三十分钟是你们唯一能翻书的时间。一旦你把书放下,开始答题,就再也不能回头翻书。如果答题过程中发现不会,想回去看一眼,对不起,不允许。”


    所有人的脑门上同时冒出了冷汗,“这他大爷的是哪个畜生想出来的?”


    刘大勇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本来就让你跑着来考试,路上腿都软了,心态还把人的脑子和身体放在铁砧上两面锤。


    更变态的是,他不控制你的阅读时间。


    你想多看一会儿?可以。但你看得越久,答题的时间就越少。你看得快,答题时间就多,可看得快意味着你可能漏掉关键信息。


    这里面藏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陷阱,它考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个人的判断力、抗压能力和心理素质。


    方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低下头,翻开桌上的参考资料。


    然后他真的想骂祖宗了。


    这本书里不仅有国际上最新的材料学理论,还有对现有知识体系的大量修正和补充。


    换句话说,你越是把旧知识学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你就越容易被新知识绊住脚。


    而能被派上第一关打头阵的,哪一个不是各校的精兵悍将?哪一个不是把旧教材翻烂了的主儿?


    一时间,整个大棚里只剩下哗哗翻书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低声咒骂。


    “去他大爷的!”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跟书上完全不一样!“


    “高碳钢的临界温度怎么变了?”


    “这数据是哪来的?苏联的?美国的?”


    骂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像烧开的水努力上天。


    十分钟过去了。


    监考官忽然开口:“有没有人提前看完的?可以举手,提前开始答题。”


    大棚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众人一瞟,不认识,是名不见经传学校的名不见经传的学生。


    他把书一合,推到桌角,拿起笔,低头开始答卷。


    整个大棚都震动了。


    “畜生啊!”


    “这么快?”


    “他真看完了还是装的?”


    更多的人开始慌了。翻书的速度明显加快,哗哗哗像夏日暴雨打窗。


    有人手忙脚乱地翻着,眼睛在书页和试卷之间来回跳,额头上全是汗。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放下书,开始答题。


    东风钢校的替补席上,牛教练忽然大喝一声:“牛大力,别乱,稳住,第一关宁愿多花点时间看书,也不要急着抢跑。”


    可还是有人稳不住。


    一个穿着灰工装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书,脸色煞白。


    “我记不住,我想带着书……”


    “三号,把书放下。”


    “我……”


    “取消资格,带出去。”


    两个工作人员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那个男生。


    他挣扎了两下,手掉在地上,整个人哭着被拖着出了大棚。


    全场鸦雀无声。


    原来真的会当场取消资格,不是吓唬人的。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陆陆续续有人放下书开始答题。


    方野咬着牙,硬是把整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才猛地合上书,抓起笔。


    三十五分钟,他给自己留了二十五分钟答题时间。


    试卷摊开,他扫了一眼题目,嘴里立刻蹦出一句脏话。


    原本以为资料难,试卷会简单点,去他大爷的,根本没有。


    题目密密麻麻,不光是新知识点的直接考查,还有大量的论述题和应用题,要求把刚才看的新材料知识和传统锻工工艺结合起来分析,光审题就要好几分钟。


    “这二十几分钟怎么做完?”


    有人一边骂一边写,笔尖戳得试卷沙沙响。


    没有人提前交卷,一个都没有。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


    “时间到,所有考生,立刻停笔,前往下一关!”


    方野把笔一扔,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身后传来试卷被收走的哗啦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哀嚎。


    “我最后一题还没写!”


    “我论述才写了一半!”


    没有人理会他们。


    方野冲出大棚的时候,看见旁边几个赛道的选手也正从各自的关卡里冲出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马快手一边跑一边骂,刘大勇嘴唇发白,最夸张的是牛大力,人太壮了,咚咚咚,那叫一个震天撼地。


    他们终于明白,这场考试的恐怖之处。


    你在上一个关卡里,精神已经被凌虐了整整一个小时。


    你的脑子是木的,你的手是抖的,你的腿是软的,然后你必须立刻把这些全部压下去,全力冲向下一关。


    而在下一关,等着你的,是又一轮精神凌虐。


    循环往复,这到底是哪个变态老师想出来的折磨?


    方野跑到第二关卡的时候,第一关的阅卷工作已经开始了。


    没错,阅卷。


    就在他们跑向第二关的路上,第一关的监考官们已经把所有人的试卷收拢、装订、分发到阅卷组手里。


    那些阅卷老师就坐在赛场边的棚子里,手里捏着红笔,一份接一份地批改。


    更让人发疯的是,他们当场公布成绩。


    第二关的锻工基础考试还没开始,赛道边的大喇叭就响了。


    “第一关,材料学考试成绩公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名,省冶金学校,方野,九十分。”


    “第二名,东风钢校,刘大勇,八十八分。”


    “第三名,省机电,马快手,八十七分。”


    “第四名,省重工,牛大力,八十分。”


    方野拿下了省冶金学校的第一棒头名。


    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九十分,全场最高分,只有九十分!


    他抽空瞟了一眼大喇叭的方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可恶。”


    往常这种级别的考试,他哪次不是满分?可这一次,他愣是找不出那五分丢在了哪里。


    新知识,一定是那些该死的新知识。


    不过转念一想,到底是全场第一。


    他的下巴又微微扬了起来,脊背也挺直了几分。


    周围几支队伍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省冶金学校的?第一棒就拿了第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愧是老牌子。”


    “他们那个队长,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牛德胜站在省重工的替补席边上,听着这些议论,忽然笑了。


    “你们省冶金学校,确实不错。”他看向刘老师,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不过,”牛德胜拖长了声调,“你们就这么一个队长吗?接下来的比赛,可还有五棒呢。”


    “巧了,我们还真有两队长。”


    牛德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怀瑾正站在第六棒的接力点上,周围尘土飞扬,人声鼎沸,她一动不动,像是睡过去了。


    “她?”牛德胜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刘老师点头。


    “她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刘老师把之前怀瑾怼人的话原样搬了出来,“女孩子还不能当锻工呢,你思想很有问题,真不是个男人!”


    牛德胜被噎了一下,他现在对怀瑾的身份相当好奇。


    这个从红旗公社冒出来的农村丫头,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甚至开始怀疑,怀瑾背后是不是站着什么大人物,哪个将军的后代?哪个元帅的亲戚?要不然,她怎么能这么狂?怎么能这么稳?


    如果说第一关是当头一棒,那第二关就是把他们按在水里不让喘气。


    第一关好歹有一个小时,三十分钟看书,三十分钟答题。


    到了第二关,监考官宣布:“总时长,五十分钟。怎么分配,自己把握。”


    当场就有人崩溃了。


    “五十分钟?这怎么够?”


    “我不知道该怎么分配时间,我到底是多看一会儿书还是赶紧答题?”


    “我错了,我错了,我上一关看书看得太久了,我时间不够了!”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男生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摔,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哭了。


    一个十八岁的锻工学徒,在考场上,当着上百人的面,哭了。


    可没有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的手都在抖。


    “疯了。”


    学生们都开始彻底疯了!


    谁能想到一场理论考试能把人逼到这个份上?题目难,是真难,但更可怕的是那个倒计时的钟。


    它挂在大棚正中间,秒针每跳一下,就像有人在你的神经上弹了一下。


    “沉住气,”有教练在场边大吼,“小小年纪,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不管怎么样,第一要务是完成比赛,然后再去追求成绩!”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有人撑不住了。


    “四号,超出规定停留时间,淘汰!“


    “十五号,试卷不及格,淘汰!”


    “二十一号,淘汰!”


    淘汰的广播声像催命符一样,一道接一道地从大喇叭里砸下来。


    每报出一个号码,就有一支队伍的脸色白一分。


    被淘汰的选手被工作人员带离考场,有人边走边抹眼泪,有人挣扎着想往回冲,被两个人架着拖了出去。


    各队的老师们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战术不战术了,一把拽过剩下的队员,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


    “第二关的锻工基础,重点看第三章 的热处理部分,新数据全在那里!”


    “别看前面的理论综述,那是浪费时间,直接翻到中间看公式!”


    “记住,二十五分钟必须放下书,多一分钟都不行。”


    第二关结束时,方野拿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东风钢校的刘大勇。第三名是省机电的马快手。


    三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把前三包圆了。其他学校大多在及格线上挣扎,只有他们三所学校争第一争得头破血流。


    刘老师的脸色相当难看。


    两关了,一场第一,一场第二。


    放在别的学校身上,这个成绩足够回去敲锣打鼓了。


    可他们是省冶金学校,曾经那个横扫全省、把所有第一全部收入囊中的省冶金学校。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看来属于我们的时代,真的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方野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虽然每一次跑到下一关时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跑步时调整呼吸,在翻书时平复心跳。


    时间分配也越发老练,二十到二十五分钟看书, 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答题。


    最后一关。


    和他咬得最紧的,依然是那两个人,东风钢校的刘大勇, 省机电的马快手, 倒是省重工的牛大力被拉开了差距。


    倒是省重工半点都不紧张,因为他们本来就侧重实操,理论就算略输几分又有什么关系


    几所学校争相恐后, 分数交替上升, 谁也不肯让谁半步。


    最后十分钟,刘大勇提前交卷。


    其他人拧眉,但也没说什么,这种比赛, 提前交卷毫无意义。


    可谁都没想到, 那个监考官收走他的试卷后,忽然对着扩音器开了口。


    “东风钢校学校, 一号选手已完成全部三关比赛。请东风钢校的二号选手, 立刻前往第一关卡!”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哗地炸开了。


    “什么?”


    “啥意思?”


    “难道不是第二轮同时开始吗?”


    “当然不是。”


    监考官:“接力赛规则, 第一棒选手提前完成比赛,第二棒选手即可提前出发。提前完成的时间,将直接累积到下一棒的可用时间里。”


    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一号选手比其他队伍提前十分钟完成全部三关, 那么他们的二号选手就比别人多出整整十分钟。


    在这种时间被压缩到极限的考试里,十分钟,那就是天壤之别!


    “我去!”


    有老师当场骂出了声。


    他们终于明白, 为什么开赛前监考官建议各队的二号三号选手“先不要动,其他人可以抓紧时间去厕所”。


    原来这还是一个接力赛。


    再也顾不得其他,东风钢校的二号选手被队友们推着冲了出去,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比别人多出了将近十分钟,十分钟,足够他把第一关的资料从头到尾多翻一遍。


    方野是第二个完成的,争取了七分钟。


    紧接着,省机电的马快手也完成了。


    牛大力慢了不到两分钟,但也为他们的二号争取到了五分钟的提前量。


    方野冲出第三关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刘老师一把拽住他,来不及夸奖,劈头就问:“题目,题型,新知识点的分布,快说!”


    方野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把三关的情况倒了出来。


    哪一关的资料最难,哪一关的题目最偏,哪一关的新知识点最多,哪一关的论述题最耗时间。


    周围的队友们围成一圈,拼命往脑子里记。


    “幸好咱们有方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方野的嘴角动了动,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片刻的夸奖,刘老师已经转向了其他队员。


    “林赶英,你听到了?还有雷闯,下一个就是你了!”


    林赶英点了点头,立刻冲出去。


    接下来的战况,一言难尽。


    林赶英跑得不慢,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低血糖。


    冲到第一关的时候,整个人天旋地转,对着参考资料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等他终于压下恶心开始翻书,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


    考试全部及格,然而方野拉回来的时间全部浪费!


    雷闯发挥中规中矩,但由于体力好,所以还稍微争取了时间。


    但四号选手更惨。


    他是理论强、体力弱的类型,平时在教室里做题能拿满分的那种。可这次的考试根本不给他安安稳稳做题的机会。


    从第二关跑到第三关的路上,他跑吐了,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分钟,被工作人员扶着才没倒下去。


    等他跌跌撞撞冲进第三关,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了三十五分钟。


    五号……


    一棒接一棒。


    省冶金学校的排名,从争一保二一路往下滚。


    最后一组比赛!


    让人绝望的是,东风钢校学校的六号选手,已经站在了第一关卡前。


    换言之,他比所有人整整提前了三十分钟。


    当那个六号选手走进第一关大棚的时候,省冶金学校的五号选手才刚刚跑完自己的最后一关,脸色煞白地拍下了接力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怀瑾出发的时候,东风钢校学校的六号已经看完第一关的试卷,准备做题了!


    也怪不得人家东风钢校狂呢。


    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完了。


    而怀瑾,才刚刚接过接力棒。


    她比东风钢校晚了整整三十分钟,比省重工、省机电晚将近二十分钟。


    省冶金学校的替补席上,刘建设一屁股坐了下去,声音哀切,“咱们输了。”


    “三十分钟,她怎么追?”


    “追不了的,这是跑步,又不是飞。”


    “就算是飞,也飞不了三十分钟啊!”


    这场比赛,他们输定了。


    女生的体力天生比男生差,这是明摆着的事。


    前面的棒次已经落后了那么多,最后一个还是女生,怎么追?


    赛道上,怀瑾活动了一下手踝脚踝。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大喇叭在播报最新成绩,其他队伍的教练在吼叫,有人在骂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加油。


    她的队友们在替补席上面如死灰,她的老师们在沉默,她的对手们已经跑出去了老远。


    整个赛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你追不上的!怀瑾,你输了。


    怀瑾弯下腰,手指触地,膝盖微曲,听到心脏碰碰直跳。


    兴奋,实在是太兴奋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在万人面前,夺下胜利!


    系统:【那么,宿主,祝你马到成功。】


    “省冶金六号,出发!”


    怀瑾跑得并不慢,但终究不必男生优势大。


    第一关的大棚出现在视野里时,怀瑾的身侧同时出现了两个身影,省轻工、青山钢校,几乎和她同时冲进了大棚。


    省冶金学校的队员们一片哀嚎。


    “完了,被后面学校追上了。”


    “她已经很拼命了,可这差距……”


    “跟男生比跑步,还是吃亏啊。”


    方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微撇。


    他没有说话,可那表情不言而喻,我就说别让她上场。


    周围的看台上,其他队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省轻工和青山钢校的替补队员们互相拍着肩膀,脸上满是狂喜。


    “快点快点,加油,咱们这次能冲前三!”


    “太他大爷解气了,一举把省冶金拉下去,上届他们可是第一,这次把他们踩到第五第六去!”


    “哈哈哈,谁让他们用女同学?这就是咱们反败为胜的机会!”


    痛打落水狗,所有人都开心。


    那些曾经被省冶金学校碾压在头顶的队伍,此刻像过大年一样欢呼雀跃。


    连各队的老师都忍不住笑了,嘴上说着“注意纪律”,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怀瑾在大棚里坐了下来。


    无数人等着看她的笑话,这些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像秋天打谷场上的蝇子。


    她闭上眼,把这些声音全部关在耳朵外面。


    然后猛地睁开眼,翻开了桌上的参考资料。


    十秒钟后,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刚才等待上场的漫长时间里,她并没有真的在睡觉。


    而是在模拟空间里,把前五棒队友带回来的所有信息全部汇总、梳理、推演。


    虽然每一关的资料、试卷都不一样,但借助系统,她把方野他们遇到的题目类型、新知识点的分布、各关资料的章节结构全部拆解重组,推导出了一整套可能的出题逻辑。


    然后她在模拟空间里反复做题,一套接一套,做得天昏地暗。


    所以当怀瑾翻开这本参考资料的时候,大部分内容她都已经在模拟空间里见过了。


    那些所谓的国际最新材料学知识,对六十年代的学生来说是闻所未闻的新东西,可对她来说,不过是她上辈子早就学过的基础内容。


    别人会被新旧知识的冲突搅乱阵脚,她不会。


    怀瑾一目十行地翻完了整本书,把那些在模拟空间里没见过的几个小节重点扫了一遍。然后她把书一合,推到桌角,举起了手。


    “老师,我开始答题。”


    大棚里安静了一瞬,所有正在埋头翻书的选手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十分钟?她只看了十分钟?”


    “她疯了,她知不知道这样答题,根本完成不了。”


    “太急了,怀瑾太急了!”


    刘老师冲到场地边上,双手拢在嘴边大喊:“怀瑾,别急,再回去看一会儿!”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考生已放下书籍,不得再次翻阅。”


    周围看台上,笑声像炸了锅一样涌过来。


    “哈哈哈,十分钟就敢答题?她以为她是谁?”


    “完了完了,省冶金学校这下彻底完了。”


    “第四第五?我看她得掉到第六第七去!”


    “让她上场的那个老师,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


    后面几支队伍的选手也陆续冲进了大棚,看到怀瑾已经在埋头答卷,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怀瑾给了他们巨大的自信心。


    十分钟就敢答题的人,不是天才,就是蠢材。


    而在这个赛场上,天才他们见多了,没有一个天才是十分钟就能答完题的。


    站在怀瑾身旁的监考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在他看来,这场考试的结局已经注定了。他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看了十分钟书就能及格的。过目不忘也不行,这卷子考的不光是记忆,还有理解和应用。


    看台上,有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让他们捧一个女生。完了吧?我就说,女人只会坏事。”


    可那个工作人员走出去没几步,又回来了。


    他站在怀瑾身后,低头看着她的试卷。


    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自然能看到那个工作人员站在怀瑾身后,手里捏着记分板,嘴巴张着。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干啥呢?”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肯定是怀瑾答得太差了呗,扣分超过四十了吧?是不是要当场叉出去了?”


    周围一片附和声。


    “对呀,太离谱了。”


    “十分钟翻书,能答出什么东西来?”


    工作人员那表情,分明是被离谱的答案给吓着了!


    和怀瑾同场竞技的选手们更是喜上眉梢。


    省轻工的六号一边翻书一边忍不住往怀瑾那边瞟,嘴角压都压不住。


    马上就要超越省冶金学校了,这块压在他们头顶上的招牌,今天终于要被他们亲手摘下来。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方野。


    他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个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他见过,非常非常熟悉。


    在哪里见过?


    在刘老师脸上见过,在王老师脸上见过,在老张脸上见过……在他们第一次看见怀瑾出手的那些人脸上,以及在方野所有噩梦见过。


    方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凉意从脊梁骨爬上来。


    怀瑾真的能翻盘吗?念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冒出来,他宁愿整个团队输,也不想怀瑾大出风头!


    “老师,交卷!”


    东风钢校的六号选手率先交卷。他比怀瑾早出发三十分钟,所以在怀瑾还在答题的时候,他已经冲出第一关,跑向了第二关。


    跑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棚的方向,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赢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三十分钟的领先优势,神仙也追不回来。终于能把省冶金学校踩在脚下了。太过瘾了!


    又过了将近五分钟,省机电答完了。把笔一扔,举起手来,声音洪亮:“老师,交卷!“


    省机电刚跑到下一个考场,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老师,交卷。”


    省重工的六号猛地转过头,怀瑾!


    她跟他同时举起了手。


    不可能!


    他比怀瑾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出发。就算她第一关再快,也不可能跟他同时交卷。除非,除非她根本没有认真答题,胡乱写了就交。


    对,一定是这样!她怎么可能答得完?


    可下一秒,监考官走到怀瑾面前,看也不看怀瑾试卷,“省冶金学校,六号,第一关及格。前往下一关。”


    全场尖叫声炸开了。


    “什么?”


    “及格了?!”


    “怎么可能!那老师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根本没仔细看?”


    省机电和省重工的选手们全都愣住了。


    尤其是省重工的六号,站在大棚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怀瑾真的一关就追平了他们进度?


    省重工的牛教练最先反应过来,冲到场边大吼一声:“别看她,跑你的!“


    省重工六号这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冲出大棚,朝第二关跑去。他的体力比怀瑾好,步子大,频率快,很快就重新把距离拉开了。


    可他的心已经乱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怀瑾把时间抢回来了!怎么做到的?


    省重工比怀瑾快将近二十分钟出发,现在,只领先几秒钟。


    怎么办?


    难道他们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追上来吗?


    而在更后面的位置,青山钢校、省轻工的选手们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怀瑾会被远远甩在身后,甚至可能不及格被淘汰。谁知道她不仅及格了,还直接拉了他们二三十分钟的差距。


    “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


    “作弊,肯定是作弊!”


    大家可是同时出发的!


    喊出这句话的是青山钢校的六号。他站在第一关的大棚里,手指着怀瑾离开的方向,脸涨得通红。


    监考官转过头,“试卷封存,成绩公开。有任何异议,赛后可以向组委会申请复查。”


    “现在,请你坐下,继续答题,你的时间不多了。”


    青山钢校的六号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这不对!”


    青山钢校的带队老师第一个冲到了组委会的台前。他身后跟着省轻工等几个带队老师,一群人把组委会的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分钟翻书,三十分钟答卷,然后你告诉我们她及格了?”青山钢校老师的手掌拍在桌面上,“你们组委会的审查是不是太随便了?她的试卷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正确率有没有保障?还是说,你们看她是个女娃,就随便给个及格放过去了?”


    “就是,”旁边几个老师跟着附和,“乱写也能及格?这比赛还有没有规矩了?”


    组委会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事透着邪门。十分钟翻完一本全新的材料学参考资料,然后答卷及格,这在他们经手过的所有比赛里,从没见过。


    监考官直接把怀瑾试卷递了过去。


    青山钢校老师接过来,低头一看。


    试卷上的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


    可每一个答案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处涂改。


    选择题的选项写得干脆利落,填空题清楚明白,连论述题的段落都条理分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分数。


    100分。


    没有扣分,一处都没有!


    他的手抖了一下,“这……”


    “我判定她及格的原因很简单。”监考官说,“因为我全程看着,清楚她每一道题都对了。”


    满场死寂。


    “全对?”有人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全对,满分。”


    “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拿过满分。”


    “对。她是第一个。”


    “可是她是个女生。”


    “所以呢?”


    监考官反问,“你是想说,女生就不能拿满分?”


    年轻老师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这肯定是作弊,”青山钢校老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女生,十分钟看书,然后考满分?你信?反正我不信,这卷子要是没问题,我脑袋拧下来!”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作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哪只眼睛看到作弊了?看到了你就说出来,没看到就给我闭嘴,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你,你松手!”


    “怎么可能作弊?你告诉我怎么作弊?参考资料是现场发的,试卷是现场拆封的,题目每张都不一样,你倒是教教我,她怎么作弊?”


    刘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喷了青山钢校老师一脸。


    “我早就告诉过你,她是个天才,天赋卓绝的天才,要不然你以为一个女生凭什么当我们队长?凭她长得好看吗?”


    青山钢校老师被他攥着领子,脸也涨红了,“她可是追了整整二十分钟……”


    “提前怎么了?提前就不是天才了?我告诉你,她这叫天赋异禀,你这种榆木脑袋理解不了,就别张嘴闭嘴作弊!”


    “你骂谁榆木脑袋?”


    “骂你,怎么了?”


    青山钢校老师再也忍不住,一拳挥了过去。


    刘老师偏头躲过,反手就是一拳。


    两个成年人,一个是省里的工作人员,一个是县里来的带队老师,就在组委会的台子前面扭打成了一团。


    周围的老师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你敢打我老师?”


    一个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从替补席上冲出来,飞起一脚踹向青山钢校的一个选手。那个选手猝不及防被踹了个趔趄,回过神来立刻扑了上去。


    “你们省冶金的讲不讲理?”


    “讲理?你们先骂人的讲理了吗?”


    瞬间,一群师生混战在一起。


    本来就是男人居多,性子急,再加上是锻造专业出身,胳膊上都有几把子力气,谁也不是好惹的。


    一时之间,拳头与飞腿齐飞,骂声与惨叫共响,场面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椅子被撞翻了,茶杯洒了,几个劝架的工作人员被挤在外围根本进不去。


    组委会的郑会长从主席台上站起来,看着台下这团混战,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这怎么回事?赶紧去拉架,快!”


    工作人员们硬着头皮往里冲。


    就在这时,赛道方向传来一声大喊,“别打了,怀瑾,怀瑾又交卷了!“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拳头停在半空,脚悬在对手身前,攥着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一个接一个的人转过头,朝赛道方向骇然望过去。


    第二关的大棚门口,怀瑾和省机电的六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大棚里冲出来。两个人并肩跑向第三关。


    追上了!怀瑾竟然追上了省机电!


    换言之,目前场上最快的就是遥遥领先的东风钢校,紧接着就是省机电和省冶金了!


    全场都被吊起了兴致。


    “怎么可能?”


    “她不是比省机电晚了三十分钟出发吗?怎么追到并肩了?”


    没有人回答他们。


    大喇叭响了,“第二关成绩公布,省冶金学校六号,怀瑾满分。”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又一个满分!


    到目前为止,全场还没有第二个满分出现,甚至连九十五分以上的都寥寥无几。


    怀瑾是全场唯一一个双满分!


    这下谁也顾不得打架了,各队的老师们撒开手,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转身就往自己队伍的替补席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快,快把时间追回来!”


    “不对,别管她了,稳住自己的节奏!”


    “她就是个疯子,你们别被她带跑了!”


    现在全场压力最大的就是东风钢校六号,原本他们学校可是占尽优势!


    他正坐在第三关的大棚里,面前摊着参考资料,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角滑下来。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怀瑾竟然追上来了。


    第一关,怀瑾追了他二十分钟。第二关,又追了他将近十分钟。现在他领先的优势只剩下了不到一分钟,也就是说,他们几乎同时开始第三关。


    怎么可能?他比怀瑾早出发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的优势,在短短两关之内就被她吞掉了大半。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心绪一乱,书上的字就开始跳。他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原本熟悉的公式和术语,此刻像是蝌蚪在纸面上游来游去。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合上书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怀瑾把参考资料合上了,推到桌角,拿起了笔。


    又是十分钟!


    她又是只看了十分钟!


    这同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完了?她真的看完了?还是只是装样子?


    不,不可能只是装样子,连续两关高分通过的人,不可能只是装样子。那她真的在十分钟内看完了整本资料,并且理解了全部内容?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笔筒。不行,他也要开始答题,不能再看了,再看就来不及!


    “冷静!”


    一声大喝响起。


    是他的教练,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场地边上,双手拢在嘴边。


    “别被她打乱了心绪,她是蒙你的,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


    这同学的手僵在半空。


    对,怀瑾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十分钟就合上书,故意在他面前拿起笔,故意给他制造压力!


    这场考试的题目有多难他是亲身体会过的,不可能有人在十分钟内看完资料。她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重新低下头,把目光定在书页上。


    到底是东风钢校选出来的尖子。一旦稳住心神,那些漂浮的字符渐渐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强迫自己不去想旁边的怀瑾在干什么,不去想她是不是已经答完了第一页,不去想她是不是又拿了一个满分。


    可越是不想去想,心里就越是发慌。


    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怀瑾是在蒙他吗?


    那些成绩也是蒙的吗?连续两关的满分,能是蒙的吗?


    没事,他安慰自己。他比怀瑾多看了十几分钟,理解得一定比她深。他还有优势。他有优势。


    他放下书,拿起笔,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试卷。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可它落在他耳朵里,如同炸雷。


    “老师,交卷。”


    怀瑾说。


    东风钢校的六号猛地一抖,笔尖在试卷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他僵硬地转过头。


    怀瑾已经站了起来,把试卷递给了监考官。


    监考官接过来,照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省冶金学校,怀瑾,第三关满分,率先完成比赛!”


    东风钢校的同学盯着她的背影,他的试卷上,第一道题还没有写完。而怀瑾,已经完成了比赛。


    他比怀瑾早出发三十分钟,可现在,怀瑾超过了他。


    “恭喜省冶金学校,拿下理论赛团体赛第一!”


    全场死寂,像是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


    片刻后,众人爆发。


    “省冶金学校?怎么是省冶金学校?”


    “他们刚才不是已经掉到第五第六了吗?”


    “从什么时候追上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东风钢校这就第二了,开什么玩笑?我们学校不是一直领先吗?”


    全场骇然,到底发生了什么?冠军怎么会是省冶金呢?


    是的,他们都承认省冶金学校很强。


    第一棒方野抢了五六分钟的优势。


    可紧接着的二号、三号、四号、五号,一棒接一棒地把那点优势全赔了进去。


    等轮到怀瑾的时候,他们分明距离第一名已经落后了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接力考试里,三十分钟的差距,跟被判了死刑没有区别。


    可偏偏怀瑾,那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女孩,把这三十分钟,一分一秒地追了回来!


    “不,不是追回来,是反超。”


    “如果这是个人赛,她就是一骑绝尘碾压所有人!”


    众人……


    一个在所有人认知里体力天然吃亏的女孩,比全场所有男生都快!


    不可思议,全场轰动了。


    “是怀瑾赢了?”


    “那个女学生,怎么可能?”


    一个又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前排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栏杆边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赛道方向看,“哪呢?在哪里?”


    “就那个?咋看上去平平无奇?”


    对怀瑾的讨论,从选手区烧到裁判区,从裁判区烧到观众席,从观众席烧到赛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


    “什么?你还不知道比赛结果?”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东风钢校?”


    “不是。”


    “省机电?”


    “不是。”


    “难道是省冶金学校?”


    “没错!就是他们!”


    “哎呀,这省冶金学校是真的不错。我早就说该把孩子送过去,你们非说人家没落了。”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我那是……我那是没想到他们还能翻身嘛。”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他们队里那个女孩拖后腿,成绩肯定更好,可惜了。”


    旁边的人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最后一棒,就是那个女孩。”


    “啊?那她是不是拖后腿了?”


    “放屁!是她把时间追回来的。”立刻有女同志反驳。


    “追了多少?五六秒?”


    “整整二十分钟。”


    最先反应的是女同志们。


    角落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猛地站了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鼓足勇气——


    “怀瑾赢了!”


    然后是第二声,更大。


    “是怀瑾!”


    第三声,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真的是怀瑾赢了!!”


    像火星落进干柴,整个观众席的女同志们同时站了起来。


    她们挥舞着手里的红旗、红手帕,有人甚至把丝巾解下来举过头顶拼命地摇。


    她们的声音汇成一片,涌过看台,涌过赛场,涌向所有人!


    “怀瑾!怀瑾!怀瑾赢了!”


    “太给咱们女同志长气了!”


    那些原本只是因为同一个性别而为她礼节性鼓掌的人,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真情实意地尖叫起来。


    她们互相不认识,来自不同的公社、不同的学校、不同的钢厂,可她们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看台中央,一个女孩忽然转过身,一把拽住她爹的袖子。


    “爹,你看到没有?”她如此兴奋,“我说了,我们女孩也能当锻工!”


    “凭什么只让哥哥去学?我也当锻工。”


    旁边的母亲皱起眉头,伸手去拉她:“女娃当什么锻工,多辛苦。到时候读个师范,当老师不好吗?”


    “我不。”


    女孩把袖子从母亲手里挣出来,“我要当锻工,我要建设祖国。”


    谁都知道,锻工工资高,受人尊敬,是工人阶级里最厉害的工种,凭什么她不能干?


    “妈,你看到怀瑾了吗?她就站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女人,同样可以进入重工行业!并且干得不比任何人差!”


    父母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难道就真要同意闺女的想法?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成一片。


    记者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端着相机,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闪光灯的白光劈开傍晚的天色,把那怀瑾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已经想好了明天的标题——


    “省冶金学校爆冷夺冠!最后一棒竟是女将!”


    “追回二十分钟,怀瑾创造的理论考试奇迹!”


    “从红旗公社到全省冠军:一个女锻工的诞生。”


    “谁说女子不如男?怀瑾用满分答卷回应所有偏见。”


    于是,怀瑾的名字,从赛场飞向省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省冶金学校拿冠军了!”


    “省冶金?哦,那个学校啊。那你知道个人冠军是谁不?”


    “谁啊?”


    “怀瑾!”


    “这名字怎么听着像个女的?”


    “就是个女的,货真价实的女娃!你是没去现场,那叫一个紧张刺激,所有人都以为省冶金完了,结果人家最后一棒硬生生追了二十分钟回来!”


    “女娃?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三张试卷,全部满分!全场就她一个!”


    这样的对话,在省城的每一个角落里上演。


    茶馆里,供销社门口,厂区食堂里,家属院的大槐树下,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差点没能出现在参赛名单上。


    省锻工局的办公室里,关于要不要把怀瑾和李柚的名字加入参赛名单的争论,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这是全省锻工大赛,不是过家家。”一个副局长把名单往桌上一拍,“两个女娃,出了事谁负责?”


    “出什么事?”李主任寸步不让,“她们是正儿八经通过选拔上来的,凭什么不让去?”


    “选拔?那选拔的时候有考虑到体力差距吗?万一跑到半路晕倒了咋办?”


    “还能咋办?跟其他男同志一样,退赛!绝不会要求任何的特殊关照!”


    争论到最后,是各省妇女联合会集体致电省冶金厅,这才让事情拍了板。


    现在,轮到李主任笑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哈哈哈!看到没有?我就说该把怀瑾加进去!你们一个个的,当初跟我拍桌子瞪眼,现在呢?”


    “三张试卷,全部满分。全场就她一个。你们不是说女娃不行吗?这叫不行?”


    对面,那个当初反对最激烈的副局长冷哼了一声。


    “理论考试而已。她一个女娃,实操比赛肯定要被吊打。到时候名次掉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主任:“实操还没比呢,你就知道她要被吊打?你是算命的?”


    副局长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别过脸去。


    “我这不是实事求是嘛……”


    “你那叫实事求是?你那叫老顽固。”李主任昂起头颅,“怀瑾能拿下理论赛的个人冠军,就已经证明了,这个行当,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干。你们爱认不认,事实摆在这里。”


    没有人再说话了。


    无论多少偏见、多少争吵、多少根深蒂固的女人不行,谁都不能否认,怀瑾确实是在今天给他们上了一课。


    这脸呀,是真疼啊。


    颁奖典礼在工人文化宫的主礼堂举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全省大比武理论考试颁奖开始!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从选手到教练,从组委会到各路记者,从省里的领导到各厂的老师傅, 所有人都在仰望同一个方向。


    省冶金学校的六名正式队员站在领奖台上,高高举起了团体冠军的奖杯。


    奖杯是铁铸的,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由六双手同时托着它, 如此骄傲自豪。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可所有人的目光, 都不在那座奖杯上,而是怀瑾身上。


    看她站在一群男生中间,比旁边的人矮了将近一个头。


    看她的肩膀那么窄, 手腕那么细, 站在那片黑压压的壮汉堆里,像是走错了地方。


    可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女娃,在所有人的嘲笑和轻视里,昂首挺胸地站到了最后。


    尤其是那双手, 记者疯狂拍照。


    那双手不大, 手指也不算修长,掌心却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是日复一日握锤柄磨出来的。


    就这么一双手, 就这么一个女娃娃, 怎么就能创造出那样的奇迹?


    越是盯着她看, 越是觉得难以置信,然而,越是觉得难以置信, 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就越是松动。


    或许,即便是重工行业,男女同工同酬当真可行。


    然后是个人的颁奖。


    往年这个环节, 总要由评委们讨论一番。


    谁的成绩更稳定,谁的用时更短,谁在关键科目上表现更突出,总得掰扯几句,显得这个奖项来之不易。


    可今年,没有任何争议。


    评委会的主席走上台,手里拿着那张写着获奖者名字的信封。他没有拆开,直接放在了讲台上。


    “本次理论大赛的个人冠军是——”


    全场:!!!


    来了,最刺激的来了,究竟是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人呢?


    “三场比赛,总用时全场最短,三张试卷全部满分。在整个比赛过程中,冷静、稳定、零失误,毫无疑问,她就是本届理论大赛个人冠军——省冶金学校,怀瑾。”


    掌声炸开了。


    比刚才团体冠军时更响,更烈。


    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们从座位上弹起来,手都拍红了也不肯停。


    “怀瑾,怀瑾!”


    “怀瑾赢了,是我们学校的怀瑾赢了!”


    然后是其他学校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东风钢校的刘大勇,省机电的马快手,省重工的牛大力,那些在赛道上跟她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们,此刻全都在为她鼓掌。


    越是天之骄子,越是清楚,锻工这个行当有多残酷。


    锤子不会骗人。每一锤砸下去,铁坯上就留一个印子,好就是好,差就是差,没有任何人能替你说谎。


    一个男人要站上这个领奖台,都得脱几层皮。


    而怀瑾是一个女人。她必须比所有男人都强出一大截,才能被看见,必须强到让人无法忽视,才能被承认。


    这个春日夜晚,怀瑾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座团队的奖杯,一座个人的奖杯。


    闪光灯在她面前亮成星河,为她铺就通往未来的道路。


    而怀瑾的名字正被印成铅字,随着明天的报纸飞向全省的每一个角落。


    《省工人报》——


    女锻工怀瑾理论大赛夺魁!


    《妇女报》——


    谁说女子不如男?怀瑾同志用成绩回应偏见。


    《冶金战线》——


    一个女锻工如何从农村到冠军?


    怀瑾被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一场联欢晚会。


    按照惯例,这是给所有选手彼此结识的机会。


    比赛时是对手,比赛后就是同行。


    锻工这个圈子说大不大,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可能就是同一个厂里的工友,后天可能就是在某个项目上并肩作战的搭档。


    所以今晚的晚会,气氛是压抑的。


    东风钢校的队员们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茶水和花生瓜子,没有人伸手去拿。


    省机电的几个人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总是绕不开下午的那场比赛。


    每个人要不就在讨论怀瑾,要不就在想怀瑾。


    赛前,没有人把省冶金学校放在眼里。一个没落的老牌学校,派出的队伍里竟然还有两个女娃,这不久是来丢人的吗?


    东风钢校、省重工、省机电,这些传统强队的选手们,甚至懒得记住省冶金学校女队员的名字。


    直到今天下午,怀瑾捧起奖杯。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继续轻视?成绩摆在那里。承认她强?那等于承认自己被一个女娃踩在了脚下。


    就在这时,礼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是怀瑾!怀瑾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闲聊的、交谈的情不自禁全站起来了,身长脖子往外看。


    怀瑾率领团队走了进来。


    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身蓝白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看着就很平平无奇啊!同学们心想,跟今天闪闪发光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的队友们跟在她身后,那叫做一个扬眉吐气,然后差点没有被所有人复杂眼神淹死。


    “不是,为啥都在看咱们?”


    “因为咱们拿了第一!”


    正想骄傲一下,然后就发现那些视线从他们身上匆匆略过,然后长久地落在怀瑾身上。


    几人……


    过分了啊! 你们就不想知道我们叫啥?


    无数道复杂的、审视的、不甘的、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


    若是个普通人,只怕都要吓到腿软了。


    但怀瑾,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然后她笑了,“各位,晚上好。”


    顿时,全场凝滞气氛都被打松了。


    无数只手掌伸到她面前。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年轻的、指节分明的手掌……


    “你好,我是东风钢校的刘大勇,怀瑾,我要为我昨天的表现道歉,你才是真正的锻工!”


    “怀瑾,我是牛大力,咱们在赛道上打过照面的,你最后一关那个交卷速度,我服了,真服了!”


    “我是省机电的马快手。之前我们队那个小魏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替他跟你道个歉。咱们这一行,认的是手上的活儿,不是嘴上的话。”


    “怀瑾同志!我是省一钢校的周铁柱。我家里有个小妹,今年十四了,整天嚷嚷着要学锻工。她今天告诉你是她的榜样呢!”


    手掌越伸越多,笑容越围越密。


    那些比赛时还对她冷眼相看的男生们,此刻全换了一张脸。


    有人递茶,有人让座,有人拍着胸脯说以后到了省城就找我,都是兄弟姐妹。


    礼堂顶上的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防备、恶意都融化成了柔和的、金灿灿的光。


    怀瑾站在这片光里,被无数双手和无数张笑脸簇拥着,像是被糖果和蜂蜜包裹住了一样。


    那么甜,那么暖,那么不真实。


    她几乎要陷进去了。


    直到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本届理论大赛全部任务!任务评价:完美。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锻工等级升级三级锻工!】


    怀瑾:!!


    升级了,这才一年,她竟然就变成三级锻工。


    “宿主,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一切,是因为你赢了,”系统声音冷漠,“他们对你笑,是因为你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


    “如果你输了,这些笑容就会变成嘲讽,轻蔑,相信你见过的。”


    怀瑾当然见过。


    就在今天早上,当她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这些笑容还在嘲笑她是个“想男人想疯了”的女娃。


    还在打赌她会拖省冶金学校的后腿,会第一个被淘汰。还在等着看她哭着跑不完赛道的样子。


    那些笑容跟眼前这些笑容,来自同一张脸。


    她抬起眼睛,周围那些涌过来的手掌和笑脸,忽然像是被抽掉了颜色,灰蒙蒙一片。


    它们还在那里,可怀瑾的眼睛里,它们变成了一层虚拟的的外衣。


    像戏台上的脸谱,好看,但不是真的。


    于是所有人就看见,被围在人群正中央的怀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她也在笑,可那笑容是礼貌的、羞涩的,像薄薄的糖霜。现在这个笑容,是从眼底漫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各位同志,很高兴认识大家。接下来的实操比赛,还请多多指教。”


    围在她身边的人挑了挑眉。


    他们原本以为她会飘,一个从农村来的女娃,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捧着敬着,怎么也该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来。


    可她竟然还能这般自信从容?


    啧,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货色。


    怀瑾被簇拥着坐到了最中间的桌子旁,茶水有人添,花生有人剥,各种看似好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


    “怀瑾同志,你体力怎么这么好?跑那么快?”


    “年轻,身体底子好。”


    那人一哽,这里谁不年轻啊?!


    “那你觉得锻工这行苦不苦?毕竟,我们队里就你一个女同志。”


    “苦。但哪行不苦?”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你们队里只有我一个女同志,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女同志能干,是因为她们没有机会。”


    那人……


    亲娘哎!老师,这人攻击力太强了,你派出帅气的我也没用啊!


    眼看着美男计没用,于是另一个人开门见山,“怀瑾同志,听说你是你们队的队长?怎么选上的?”


    怀瑾比他更干脆,“因为我们队里没有人能打过我。”


    甚至还反问,“这么简单的问题你竟然不知道?”


    怨念值+111……


    那人被噎得脸一紫,谁大爷的不知道了?他这不是想试探吗!


    方野坐在角落里,听着怀瑾轻描淡写地把一个又一个不怀好意的问题挡回去。


    心想,不好赖这人的账啊!


    一批人试探无果,只能含恨而去。


    与此同时,礼堂的几个角落里,正讨论着怀瑾。


    东风钢校的刘大勇,省机电的马快手,省重工的牛大力等人。


    几个人刚才跟她握了手,说了漂亮话,可此刻,却从彼此眼神中达成共识,那就是——


    “不能让她再赢下去了。”刘大勇沉沉地说。


    “一定要在实操比赛里,把她踩下去。”


    “理论赛已经让她拿了双冠。如果实操比赛再让她冒头,那我们这些从小在锻工世家长大、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天之骄子,脸往哪儿搁?”


    马快手笑着说,“各位,是时候合作了。”


    否则,怀瑾在一日,他们将永无安宁之日。


    省冶金学校的队员们坐在礼堂的另一侧,远远地看着那几个人的表情。


    雷闯忽然打了个寒噤,“他们的眼神怎么跟咱们刚进学校那会儿看不起怀瑾的人一模一样?”


    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旁边的队友们……


    别提了,他们又回想起被怀瑾碾压的恐怖了。


    那简直是噩梦啊!!!


    他们远远地看着那群天之骄子,眼神很是怜悯。


    你们根本不知道怀瑾这大魔王有多恐怖!


    然后就是快乐,“咦,那咱们不就有好戏看了?!”


    这些天才的热闹,可不容易看!


    怀瑾走到了阳台上。


    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又被夜色吞没了。礼堂里的喧闹被玻璃门隔在身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系统,下一个任务。”


    【恭喜宿主触发新任务:实操比赛。获得实操比赛个人冠军和团体冠军!任务难度lv5!】


    怀瑾眉心一跳。


    LV5。


    比理论赛高了整整两级!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看来实操比赛夺冠难度非常高。


    不过,也正常。


    在实操比赛里,无论怀瑾怎么努力,本质上都还是在模拟空间里反复模仿那些顶尖锻工的手法。


    模仿得再像,也是模仿。而她的对手们,是从小就在锻炉边上长大的。


    东风钢校的刘大勇,他爷爷是解放前就给兵工厂打枪栓的老把式。


    省机电的马快手,据说五岁就跟着八级锻工王德彪在小板凳上抡小锤。


    省重工的牛大力,家里三代锻工。


    她从阳台上探身望出去,礼堂的另一侧也有一个阳台。


    刘大勇三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怀瑾有预感,估计是对付她。


    系统:“宿主,你很有自知之明,紧张吗?”


    怀瑾笑了,“不紧张,但……非常荣幸。”


    她喜欢别人在意、甚至惧怕她。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刘大勇忽然抬起头来。


    隔着整整一座礼堂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撞在了一起。


    怀瑾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梢轻轻一点,往外一划。


    刘大勇没看懂,但知道这不是好话,怒目而视。


    “女人,你给我等着。”


    “哦,是吗?垃圾永远是垃圾。”


    若是别人被三位顶级天才警告,只怕睡不着觉了。


    但怀瑾,反而越发兴奋。


    天才,不就是要不断地挑战各种各样的困难,然后踩着各种各样的人登顶吗?


    最开始,绑定锻工模拟器的时候,怀瑾只是想学一门手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再像村里那些婶子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


    系统说好,“你有自由选择一辈子待在舒适圈。”


    直到怀瑾来到了省城,站上了这片赛场,亲手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个一个地甩在身后。


    怀瑾深呼吸,恶劣笑容蔓延。


    她喜欢上胜利。


    喜欢在荆棘丛里一步一步往前跋涉的感觉,喜欢所有人都说她不行,然后碾压他们的快乐。喜欢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然后站在最高的地方,把所有羡慕的、敬佩的、不甘的目光尽收眼底。


    太爽了!


    越是困难,她就越是兴奋!


    系统……


    “别,宿主,你别变态了。”


    他们虽然是盗版系统,但也不能逼疯宿主不是?


    怀瑾摇头,“系统,正如你所说,人就会有欲望。一个人满足自身的欲望,怎么能叫变态呢?”


    现在,怀瑾已经不满足于母亲给她规划的那条路了。


    嫁一个好男人,经营一个安稳的家庭,抚养几个孩子,那种生活,非常好,但不适合怀瑾。


    太无聊了!


    比起当一个好男人的妻子,怀瑾更想当好男人的竞争对手,然后,成为毋庸置疑的赢家。


    第二天,清晨。


    一辆老式长途客车停在招待所门口,他们准备回家啦!


    省冶金学校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往腿边一塞,就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终于可以回家了!”


    “亲娘哎,这几天可真累,幸亏咱们赢了!”


    “下周还有实操赛,回去赶紧休息,还要拼命呢。”


    刘老师催他们赶紧睡觉,选手们原本是不乐意,还想继续吹嘘呢。


    只是,十八个小时的鏖战,一夜的联欢晚会,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了。车还没开出省城,车厢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怀瑾是睡得最快的那个,却被方野惊醒了。


    车开出去大约两个钟头,方野忽然站了起来,“刘老师,前面路口停一下。”


    刘老师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干什么?”


    “有人在那里等我。”


    刘老师拧眉,看了一眼方野,又看了一眼车厢后面那些睡得东倒西歪的学生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司机师傅打了个招呼。


    车在路口停下来。


    是县城入口,当真有人等着,还好几个,穿着干部衣服?


    刘老师一惊,“方野你!”


    那几个全是西校的老师,方野这是什么意思?


    方野也懒得装了,反正他转学的消息,很快所有人都知道。


    他朝刘老师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怀瑾一眼,然后决绝离开。


    他不会当任何人的配角。


    怀瑾靠在车窗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方野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野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方野的眼神沉沉的很复杂,压在眉骨下面。怀瑾看了他两秒,然后眉毛往上一挑。


    “有人该不会临阵脱逃吧?”


    方野的瞳孔微微收缩,“怀瑾,你等着,下次比赛我必赢你!我会证明,我才是真男人!”


    然后,方野就要转身离去,等到下次相见,就是他和怀瑾你死我活的时候。


    紧接着,如此腥风血雨的名场面,却听怀瑾来了一句,“哦,我想某位真男人,应该不会忘记考试之前和我打赌的事情吧?更加不会借着要转学,就趁机耍赖逃脱吧?”


    方野:……


    方野咚的一声,把行李往另外一辆车一扔,整个人绷得死紧。


    怀瑾这人,是真会惹人生气!


    车厢里被惊醒了几个人。


    他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咦,方哥呢?”


    “怎么提前走了?不跟咱们说一声?”


    众人满头问号,但刘老师只是敷衍着。


    毕竟,就连他也没办法接受这个变故。


    省冶金学校,倾尽全力培养了方野三年啊!整整三年啊!所有人都把他看作是省冶金的希望之星,甚至是救世主。


    现在,他们救世主跑了!


    客车驶进省冶金学校的校门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座学校染成橘红。红砖楼、灰瓦顶、操场上的单双杠,全都镀上了暖融融的光。


    然后一车人被眼前的景象震醒了。


    校门上拉着大红横幅,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我校锻工代表队载誉归来!荣获理论大赛团体冠军!个人冠军!”


    横幅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之上是红色,大片大片的红色。有人举着小红旗拼命地摇,有人把红领巾解下来绑在树枝上挥舞。


    还有一个又一个大鼓,被敲得咚咚响,节奏都乱了,可敲鼓的人根本不在乎。


    “回来了,回来了!”


    “怀瑾,方野,雷闯……省冶金的天才回来了!”


    “咱们学校拿第一了!”


    怀瑾等人;!!!


    等等,这太突然了吧?然后就情不自禁笑开了。


    这跟衣锦还乡有什么事情别


    车窗边,雷闯忽然跳了起来,难得不装深沉了。


    “爹,娘,那是我爹我娘!”他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声音都劈了,“爹,我在这儿!”


    旁边另一个同学也挤了过来,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我娘也来了!哎?我娘旁边那个是我二叔!我二叔从县里赶过来的!”


    “我爷爷也来了!他都七十了,怎么走过来的?”


    整车的人瞬间醒了。


    所有困意、沉闷、劳累,在这一刻全被冲散了。


    他们趴在车窗上,挤在过道里,指指点点地认着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哎呀,今几个是真开心啊!


    车门打开了,省冶金学校的锻工代表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车。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老师。然后就是怀瑾。


    每一个人都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扬着,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他们之所以想参加比赛,一方面当然是要拿冠军。而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这一刻,光宗耀祖!


    让爹娘在人群里喊自己名字的时候,那得多骄傲啊!


    一路下去,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可比他们在比赛场地里被宣布夺冠时的庆祝,还要来得更自豪。


    怀瑾敛眉走了下去。


    旁边李柚凑过来,“你爹娘没来吗?”


    “没来。”


    毕竟她既没有通知,怀家村又离这儿远,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怀瑾也没有爹,就一个从不爱出门的娘,所以……


    就在这时,人群里炸开一声大喊。


    “怀瑾,咱们来看你了!”


    怀瑾一怔,抬头望过去。


    人群里挤出两个人来。


    前面那个是二舅,身上就穿着褂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后面跟着的是钢厂的朱厂长,中山装的领口敞着,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两个人一看见怀瑾,眼睛都亮了。


    二舅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把她搂住,往常多么会说漂亮话的一张嘴皮子,现在只是使劲拍着她的后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好,好,咱家丫头出息了!”


    朱厂长站在旁边,把一捧花塞进怀瑾手里。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路边摘的,全是野菊、牵牛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用一根红毛线胡乱扎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有几朵已经蔫了。


    朱厂长讪讪笑,“等太久了,咱两大老爷们,这手实在差。”


    “很好看,”怀瑾低头看着那捧野花,笑意漾出。


    她还没收过花呢。


    “二舅,厂长,你们怎么也来了?”


    “当然得来!”二舅松开她,眼眶红红的,“这么大的事,咱们都听说了,自家人哪能不在场?!”


    朱厂长在旁边点头,话不多,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之前他虽然确实看好怀瑾,觉得这丫头是块料,可他万万没想到,怀瑾给他的惊喜能有这么大。


    不到半年时间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然后还能代表学校参加全省冶金大赛,更吓人的是,她竟然在全省大赛上拿了冠军!


    三项不可能的事,她全给办成了!


    “妇女联合会的李主任都快高兴疯了。”朱厂长摇着头笑,“她本来也要来接你的,临时被叫回去赶报纸了。说要号召全市工厂的女同志向你学习。”


    怀瑾难得有些红了脸。“我也没那么厉害。”


    “哪里没厉害!”二舅那叫一个乐开了花,掰着手指头数,“有你的报纸可多了!《省工人报》《妇女报》《冶金战线》,全都有,咱们那边都卖断货了,我跑了三个供销社都没抢到。等回头我一定把所有报纸都买回来,贴满家里一整面墙!”


    怀瑾忍不住乐出了声。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比赛时那种漂浮在半空中的、像糖霜一样甜却虚的荣耀,终于切切实实地落到了地上。


    落在了二舅、厂长笑容,落在了这捧开得灿烂的野花中间。


    学校大摆宴席。


    校长站在食堂门口,笑得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


    谁想得到呢?他不过推怀瑾上去,没想到开出这么大一个奖来!


    哎呀呀,这全天下哪里还有校长比他更幸福?


    于是催促怀瑾,“怀瑾啊,多吃点,全是你平时爱吃的菜!”


    怀瑾……


    稍微有点恶寒啊,校长,你笑得太夸张了。


    朱厂长和二舅也算是蹭光了,红光满面跟着怀瑾一起蹭吃蹭喝。


    食堂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后厨的烟囱从下午就开始冒烟,整座学校都被勾得无心学习。


    怀瑾赢了,他们的好日子来了!


    长条桌拼成几排,搪瓷盆、铝饭盒、粗瓷碗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白菜粉条炖肉、葱爆羊肉、猪血豆腐,全是怀瑾爱吃的菜!


    不不,不对,应该说,只要是肉菜,就没有怀瑾不爱吃的。


    选手们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怀瑾被拉着举搪瓷缸子以茶代酒,雷闯直接干了一瓶酒,站起来扯着嗓子唱《我们工人有力量》!


    整个食堂都被带动起来,所有人开始扯着嗓音开始大喊——


    “我们工人有力量,嘿!”


    “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哎嘿!”[1]歌词


    省冶金学校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方野转学消息,兜头浇下。


    先在升旗大会上,直接鞠躬道歉,表示不如怀瑾,然后当天下午人已经到了西校,学籍手续正在办。


    那所学校在本届全省大赛中排名第六,早就盯上了方野。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不仅给安家费,还直接让他当队长,代表西校出战实操比赛。


    全校震动。


    如果说昨天还是欢天喜地过大年,今天就是一盆炭火被浇灭了,只剩下满地的湿灰。


    尤其男生最无法接受。


    “怎么回事?方野为什么突然转学?”


    “是不是因为怀瑾?是不是她逼走的?”


    “除了她还有谁,没看方野在升旗上多委屈?”


    这话刚落地,王喜桃直接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怀瑾还能逼走方野?你别胡说八道!”


    “那你说为什么?方野在学校待了三年,怀瑾来了不到半年他就走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谁?”


    “我怎么知道!难道就不能是方野自己要做叛徒?”


    “你说谁叛徒?”


    “就说他!怎么了?”


    一时间,整个教室吵翻天了。


    男生们站方野,女生们站怀瑾,中间派的几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吵到激烈处,什么话都往外蹦。


    “方野在的时候,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怀瑾来了才几天,就把方野挤兑走了!”


    “你放屁!方野自己技不如人,怪谁?理论赛上怀瑾三张试卷满分,方野拿了几分?他自己没脸待下去了,倒怪别人太强?”


    “你说谁没脸?”


    “就说他!他要是真有本事,倒是留下来赢回来啊!跑什么?”


    “你们女生就是不讲理!”


    “你们男生才是心眼比针尖还小!”


    讲台上,老师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黑板擦往桌上一摔,粉笔灰扬了前排一桌子,“吵够了没有?这是课堂,不是菜市场!”


    同学们心不甘情不愿闭嘴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教室更沉。


    几个教师坐在椅子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把整间屋子熏得发臭。


    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心知肚明,方野出走,绝对跟怀瑾脱不了干系。


    “校长,你劝劝方野,让那小子回来。”


    “是啊,咱们学校培养了他三年,说走就走,算什么回事?”


    “他要是觉得怀瑾压了他风头,咱们可以协调嘛。让他跟怀瑾分开带队,各管各的不就行了?”


    “就是,理论赛是怀瑾赢了,可实操比赛还没开始呢。谁强谁弱还不一定。方野那孩子的手艺,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言下之意,若是方野强烈要求,那就把怀瑾压回预备队。


    反正怀瑾还年轻,耗得起。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言不发。他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又惊又怒。


    不是没有派人接触过方野,但方野那边回话回得很干脆。


    西校给了多少钱,什么待遇,队长的位置,全都是校长给不起的东西!


    更别提,方野还要求,他回来可以,但怀瑾必须退学!


    这臭小子如果在他面前,校长当场就能抽他几巴掌。


    他不可能让怀瑾退学。


    那个丫头从红旗公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她没犯过任何错,凭什么退学?


    校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行了。”


    满屋子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校长站起来,“方野要转学,是他个人的前途选择。学校不留人。”


    “但是西校要人,可以,让他们把这三年方野在省冶金学校的培养经费,一分不少地补过来。否则,学籍不转。”


    “这件事,到此为止。”


    老师们面面相觑,明白方野是要不回来了,叹息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可惜了,真可惜了。”


    “咱们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了。”


    校长没反驳,谁是西瓜,谁是芝麻,还未可知呢。


    消息传到西校那边,那边的校长也有些不高兴,可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几年西校励精图治,铆足了劲想往上冲,可每次都差临门一脚。去年全省第六,前年第七,大前年也是第六。名次不差,可就是进不了前五,进不了真正的强队行列。


    他们主动联系方野,就是看中了他在实操上的实力。


    这一届实操比赛,他们想踩着一个老牌强队上位,毫无疑问,这个学校,就是省冶金这个曾经的王者。


    校长拿到那笔赔偿金后,当天下午,学校广播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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