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怀瑾就是要打破不可能的。
第六锤,没有错误。
第七锤,没有错误。
……
第十一锤、十二锤……完美无瑕。
第十六锤、十七锤……肉眼可见, 没有任何一点误差。
直到第二十锤,砰!
怀瑾放下锤子,松开脚踏杆, 把锻好的方轴夹到冷却台上。
轰!
水花四溅, 白雾升腾。
在一片白茫茫当中,所有脑袋迫不及待地凑过去要看。
“让我看看!到底是不是精准?”
“打完了?这就打完了?怎么会这么快?”
“等等,我是评卷老师, 让我来看!”
所有人, 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挤成一团,蛄蛹着冲上前。
在一片混乱和急切的人声、挤撞的声响中,怀瑾平静地从工位上后退了一步。
先是细微的笑意绽开, 然后是荡漾上眉梢眼角, 最终——
“哈哈哈哈!!!”
无法遏制,无需遏制, 怀瑾放声大笑。
笑声肆意奔放, 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系统界面清晰显示着——
【系统综合评分:90分,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这是她头一次在模拟系统里拿到90分!
“怀瑾这个作品,不用看了,肯定是满分。”程老师说。
这话一出, 其他人就不满了。
“什么?!!”
“满分?凭什么?!”
惊诧、嫉妒、怀疑的声浪炸开。
“一年级就满分?这没道理!”
“对,咱们最高才八十多!差了快二十分,我不服!”
“就是!凭啥给她满分?是不是因为是女的就……”
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块方轴打得确实无可挑剔, 但这份完美出现在一个女学生身上,成了某些人心中扎得生疼的刺!
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份差距。
女孩子们瞬间就怒了,刚想出声回怼,就听到程老师笑着说,“不服?那就用游标卡尺量!”
“量?”
“还是用游标卡尺量?”
满场哗然,学生们目瞪口呆。
连旁边看热闹的二三年级学生也面面相觑,拿游标卡尺来量最后成品尺寸?这简直是校史头一遭,闻所未闻!
唯有方野深深闭上眼睛,蠢货,全都是一群蠢货!
就非要给这个机会让怀瑾炫一把吗?就非要让怀瑾跟他们的差距明晃晃地摆出来吗?
游标卡尺分别去量这块配件的六个面。
“第一个面:29.99mm。”
人群一阵细微的骚动,和30这么接近?
“第二个面:30.00mm。”
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了。
“第三个面:29.99mm。”
无限接近!
第四个面……
共计六个面,标准误差竟然如此之小!
如果不是拿游标卡尺来量,这应当就是毫无误差的标准配件。
学生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之前叫嚣最凶的几个男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涨红了脸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种全方位的碾压,让他们之前凭什么满分的叫嚣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自量力。
“耶!!!”
短暂死寂,女孩子们的欢呼轰然爆发,震得车间的铁皮瓦都在嗡嗡作响!
她们不懂锻造,但她们看得懂数字,任是谁都知道,误差当然是越小越好。
“你好,请问,怀瑾是赢了吗?”
“对,这个满分是不是理所当然?”
看着那群女孩子亮晶晶的眼神,程老师都笑了:“不仅是满分,按道理来说,超出满分才更准确。”
“超出满分?”
哇,一群女孩子那叫一个兴高采烈,欢呼喝彩。
“赢了,怀瑾赢了!”
“我就知道怀瑾能行!”
“满分,绝对是满分!!”
短短一瞬间,怀瑾逆袭翻盘。
所有关于她的各种不实谣言,在这一刻被她狠狠碾碎。
就一次考试而已,就一次考试已经足够,实力摆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解释。
与女孩子们欢呼雀跃相比,男生们则是一脸绝望。
妇女主任那叫一个开心舒畅。
在这人生百态当中,众人却突然发现,有一个人依旧平静。
众人看去,竟然是怀瑾。
怎么可能是怀瑾?按照她一贯狂傲的个性,这时候就该打击别人才对。
面对着众人诧异的视线,怀瑾挑了挑眉:“怎么?”
雷闯知道,这怀瑾就不是个好惹的,但偏偏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是下意识地问:“怀瑾,拿了满分,你不高兴?怎么?还是说你认为这满分配不上你?”
谁都没想到,怀瑾直接说:“那倒不是。”
“那是为什么?你不高兴?”
“为什么要高兴?”怀瑾理所当然地说,“我拿满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全场震撼。
她扫过场边表情复杂的金明浩、林晓等人,再看向脸色铁青的方野和雷闯,十分谦虚,“毕竟,在这项考核上,我一直都是第一名。”
【叮!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999】
【叮!来自雷闯的负面情绪值+999】
【来自围观张三王五李四的负面情绪值+999!】
苍天呐,求求你们了,赶紧把这神经病给带走吧!太可恶了!
但与此同时,众人也获得了一点自信。
对啊,拔长项目本来就是怀瑾最强的绝活啊!
无论是之前的周考小测,还是特训班选拔,人家次次都是毫无争议的魁首啊!能拿满分确实正常。
那这是不是表示,她只是在拔长这方面特别有领悟能力,可能在别的基础技能上就一般般呢?
其他人也充满了渴望。
“对啊,说不定她只是拔长特别有心得和领悟?”
“墩粗考验整体力量和平衡感,女孩子体格天然吃亏!”
“冲孔讲究瞬时爆发和穿透力!这总该是我们男生的长处了吧?”
赶过来的张工和莫师傅等人,都笑着摇头。
“这群小子怎么这么天真?”
“就跟一个娃娃数学考了满百,你能指望他物理化学只考二三十分?那不叫瘸腿,那叫文盲!”
另一个人笑着摇头:“若是他们真的能把那实操课上好,就该知道怀瑾每一次跟咱们对打的时候都有进步。”
说到这,就连本来看笑话的工头们都沉默了。
是啊,每一次都在进步。
就连他们也觉得惊愕,这些年,学校不是第一次送学生来让他们教,但从未有一次能像怀瑾这般令他们惊愕,就好像她真的每一次都能找到问题,然后不断地改进。
实在可怕。
*
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第二轮考试,墩粗,正式开始。
省冶金学校的锻工实操期末考,进入了第二项,墩粗。
这项考核,要求将一根直径40毫米、高100毫米的圆钢,墩粗至60毫米的均匀坯体。端面必须平整,禁止出现纵向弯曲或双鼓形。
“比起拔长,这墩粗的活儿,难得多。”
“我就不信了,怀瑾还能在这项继续拿满分?”旁边有人悻悻地议论,“咱雷闯哥当年也就拿了90分!”
“扯上我干啥,关我屁事!”雷闯的声音带着恼意。
一群男同学互相鼓着劲儿,却难掩不安。
若怀瑾在每项考核上都拿了满分,他们这些爷们的脸面岂不是要被碾进地缝里去?日后还怎么抬头?
二三年级的男学长,恶狠狠地盯着新生这边,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必须把怀瑾这股风头摁下去。
一年级的新生们心里叫苦:“我们要有这能耐,还用在这儿杵着?这帮混球!”
第二项考核开始了。
林晓、金明浩成了焦点,压力凝成了实质。
“你俩怎么回事?抖个什么劲?”程老师皱眉发问。
“没啥,温度高,热的!”两人慌忙解释。
周围的视线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怀瑾一个小姑娘稳如泰山,连那些来加油的女生都没喊热,你们大老爷们倒喊热?脸都丢尽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苦。
自打怀瑾在拔长项拿了满分,方野那伙人就私下里把他们请去关照过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墩粗项,绝不能让怀瑾再拿满分!
“难不成,你们希望让个娘们压在咱爷们头上?”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省冶金一年级头名是个小娘们,学校都得跟着丢人!”
金明浩心里咒骂:“操他大爷的王八蛋,这能怨我们吗?”
可再一想方野他们的话,又不得不强行定下心神。
“比赛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正是金明浩。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他这回沉稳不少。吃一堑长一智,没像拔长时那样猛冲猛打,而是学着怀瑾的样子,先把烧红的胚料在砧面上轻磕一下。
“啪!”灰壳迸裂飞溅。
他深吸一口气,锤头举起、落下,敲击轻而准。
一下,一下……
旁观的人拳头都攥紧了:“好,就这样,金明浩,打得漂亮!”
“稳得住!”
“这才是真本事。”
“十锤,十一锤,顶住啊金明浩!”
“这样看来,怀瑾也没什么了不起。”
话音刚落——
“砰!”一声不算太响的动静。
众人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刚才还漫不经心低头的怀瑾突然抬眼,目光直指金明浩的操作台。
“糟了!”看清状况的人脸色骤变。
只见金明浩手中那原本均匀变矮变粗的胚料,在第十五锤后,竟开始走样,胚料中段如同被吹涨的气球,明显地向外鼓起!
而上下两端因接触冰冷砧面和锤头,温度骤降,变形迟缓,硬是跟不上中部的速度,眼看着就要形成双鼓形!
“快调整角度,赶料,还来得及!” 有人急喊。
“对,动作快!”
“停手吧。”怀瑾说。
“放屁!怀瑾你就是见不得人好,要害咱金明浩是吧?”
“你安的什么心?”
怀瑾:“顾念同学一场,我才劝一句。心部变形大,端部变形小,再打下去,中间必裂。你是要个开裂的0分,还是要个不完全但还有分的墩粗坯?”
“金明浩别听她的,她扯谎,胡言乱语!”
嘈杂的声浪中,金明浩痛苦地纠结着,额角的汗流得更快了。
他不甘心,想不管不顾地砸下去。
可当他猛地抬头撞上怀瑾的目光,那双乌黑的眸子正静静看着他,里面是令人心头发冷的笃定,仿佛早已看透结局。
“砸啊金明浩,愣着干什么?你怂了?软骨头!”
连方野也沉声:“现在是未完成状态,停手顶多给70分!”
金明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问老师:“老师,我,我若继续打下去,中间裂了,算多少分?”
程老师淡淡道:“零分。”
“那我现在的坯子呢?”
“前期还算均匀,力道也算到位,”程老师审视着热坯,“给你75分。”
“操,金明浩你是不是爷们儿?就为这75分?”
“雷闯哥和方野哥都说没问题,怀瑾就是唬你的!”
“砸下去!”
各种各样的叫嚣几乎要把人淹没。
老师们饶有兴趣地看着,金明浩会做如何的选择?
就在这时,金明浩的锤子猛地高高扬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对对砸,冲个80分没问题!”
锤头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在无数狂喜期盼的目光中,锤子在离胚料毫厘之距处,骤然顿住!
“当啷!”
下一秒,沉重的锤子颓然脱手落地。
“我,我认输!” 金明浩竟直接抱头嚎哭起来。
全场哗然。
“金明浩你脑子进水了?她说裂就裂?你试都不敢试!”
“废物!一点都不顶事!”方野脸色阴沉。
程老师点点头:“行。既然放弃,金明浩,第二项考核成绩,75分。”
金明浩垂着头,像被抽走了魂,默默退到一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林晓突然出声,声音发颤:“老师!我能试试吗?”
“试?试什么?”
“就替他补最后那一锤!”
众人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揭开谜底,是怀瑾危言耸听,还是方野、雷闯一派判断失误?
所有的目光,射向了金明浩那块墩粗坯。
程老师沉吟一下:“好,依你,不过必须让金明浩自己砸。”
在无数道凌迟般的逼视下,金明浩只能拖着双腿,重新走上那个让他噩梦连连的操作台。
他哆嗦着捡起锤子,指节捏得发白,努力想稳住,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抖着。
“啊!” 不知是恐惧还是发狠,他爆出一声短促的吼叫,闭眼狠狠一锤砸下!
“砰!”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却尖锐裂响!
场中那些正要涌出的嘲讽笑容,僵死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时间凝滞。
众人难以置信,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扭过头,聚焦在那根坯料上。
有裂痕了,当真有裂痕了!
只见金明浩在发现中部裂痕后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用锤头去填平裂痕的部分。
然而那一下紧接着鼓包位置,加上他毫无技巧的胡乱敲击,胚料中部的裂纹赫然扩大。
又一锤,整个坯体,在肉眼可见的变形拉扯下,最终断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形。
“真的,裂了!”
场下的男生们,脸上只剩下一片茫然失措的空白。
为什么?方野说不会裂、雷闯说没大事、那么多二三年级的高手前辈信誓旦旦,可它,
怎么就偏偏被怀瑾说中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年级新生的目光再次投向怀瑾时,已经变了。
他们趋附于二三年级的方野、雷闯,是求一份庇护,是盼一份指点和人脉,是想着将来踏入这个行业有前辈提携。
可如果这些被仰望的前辈,其判断还不如怀瑾的预测呢?
那么……他们抱大腿对象是不是该换了?
方野手下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再任由沉默蔓延,方野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程老师,” 一个骨干立刻扬高声调,强行压下骚动,“金明浩那茬过去了咱们抓紧时间,下一组,林晓上!”
“对对,林晓,大家振作点。”
“比赛继续!”
场内响起一片刻意的互相招呼的应和声,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试探和溃败从未发生。
然而,他们可以阻止众人议论,却无法阻止他们的想法。
每个人都在想,怀瑾,她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难道,这个一年级的小女生,真的足以挑战方野和雷闯,省冶金两届扛把子的权威了吗?
“第二组比赛开始!”
又一组十名学员上场操作。
但接下来的一幕,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夸张,每个人举锤时都显得毫无底气,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怀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孔,仿佛要从那上面读出什么吉凶征兆。
怀瑾歪了歪头,“你们总看我做什么?我脸上难道有□□吗?”
众人:……
呜呜大佬求你了!
……
就在大家以为不可能从怀瑾那里得到任何提示时,怀瑾开口了。
“一号,受力不均,左侧偏软没回温。”
“二号,料没摆正,端面歪了。”
“三号,锤头角度偏高,要压平。”
一个接一个,精准地点出每个人的潜在隐患,句句都是要害。
所有人都怔住了,真的假的?没骗他们吧?
“哦,你们猜对了……确实是骗你们的。”
全场哗然!
“靠!怀瑾你是故意耍我们的吧?!”
来自……的负面情绪值+999!
系统快高兴疯了。
然而,那些正站在炉火前不知所措的考生们,竟然下意识照做。
下一秒,有人大喊,“不对,怀瑾没骗我们!”
“真的手里不均!”
“我的天,她说对了,她说对了!”
苍天啊!大地啊!怀瑾她就是活菩萨!
旁观者:?!!
“真的假的,这么神,看一眼就知道了?”
“开什么玩笑,你们在合伙作弄我们吧?”
考生们才懒得和他们解释呢,生怕怀瑾改变主意,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狂喜地照着她的指点下锤、移动、调温。
接下来,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严肃的考试场所,成了怀瑾一人指导秀。
“三号考生,左移寸步,收力三成,敲边缘,往里赶。”
“四号考生,回炉三秒,别急,稳住角度,下!”
十名考生如同提线木偶般,原本高难度的墩粗操作,竟在她的指挥下变得异常流畅、高效。
随着最后一锤落下,众人收力退开,十件作品赫然呈现,整体水准远超此前!
林晓双眼发亮地看向怀瑾。
如果说在这群人当中谁得到了最大的提升,那一定是他。再加上他本身的技术水平也高,执行能力、理解能力也更强,以至于到最后,他所得到的作品比他以往每一个作品都要好。
“老师,我这个能得多少分?” 林晓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非常好!”程老师露出明显笑意,“林晓,你这次突破了瓶颈!这作品,90分!”
“90分?!”
林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他从未达到过的高度,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顾忌,他脱口而出,朝着怀瑾的方向大喊:“谢谢你!怀……”
第二个字硬生生卡住,他才猛地想起阵营之分,脸腾地红了。
怀瑾笑眯眯,“不用谢,毕竟大家是同学嘛。”
考生们:!!!
呜呜呜,怀瑾多好一人啊!
二三年级学生肯定是在诋毁她,太过分了。
怀瑾愉悦听着来自方野等人的怨念值,特意朝他们微微一笑。
她当然没打算挖方野等人墙角,但方野等人在意什么,她不抢一抢,岂不是让他们日子太好过了?
系统表示宿主你太坏了,【但系统非常欣赏你!】
跟他们盗版系统一样坏啊。
怀瑾……
突然就不开心了。
其他几个同样拿到了超常分数的考生,犹豫片刻后,也硬着头皮、顶着雷闯、方野等人冰冷视线,一个接一个,囫囵不清地向怀瑾道了声“谢”。
一时之间,场面竟有些诡异的融洽。
这其乐融融的场面让方野闭上了眼。
怀瑾一定是故意的。
这群蠢货,竟然还真被怀瑾骗了?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竟然就这么心甘情愿把怀瑾捧上神坛,被她踩在脚下吗?
还好,还有个金明浩……
他刚想到金明浩,下意识看去,正好对上金明浩那满是懊恼的眼睛,仔细一看,竟然还有冲着他来的恨意。
方野心头猛地一震,这蠢货居然恨上我了?难道不是他自己技术不行吗?
但金明浩才不管,只认一个铁打的事实,他听了方野、雷闯的话,结果差点连分数都没有,而林晓听了怀瑾的指挥,直接一步登天拿高分!
怎么能甘心?
眼看雷闯要跳脚大骂,方野一把摁住他胳膊,现在风口浪尖,他们失势,绝不能再有丝毫妄动。
雷闯硬生生忍了,看向怀瑾眼神越发恼怒。
偏偏这女人竟然还敢冲他笑!
“第三次考核开始!”
程老师一声令下,然后发现,这一组的十名学生,竟都没有动?而是前所未有地整齐划一,扭头看向怀瑾。
程老师:……
校长:……
旁观的老师同学集体石化
“你们考试不看炉火看怀瑾干什么?”程老师额角青筋直跳,“她脸上难道还真能有答案?”
有胆大的考生居然羞涩小声解释:“老师,她脸上没有,但是她脑子有。”
“胡闹!”程老师被这明目张胆的企图气笑了,“我看你们是疯了!还想公然作弊?都给老子盯回火炉去,立刻,马上!比赛!”
他厉声呵斥,警告看向怀瑾。
怀瑾耸耸肩,摊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唉,助人为乐也难啊。”
程老师立刻朝怀瑾开炮:“怀瑾,不许给他们传递答案,你在扰乱考场纪律!”
“是这样吗?老师?”
怀瑾一脸无辜,“我刚才可是记着呢,我比试那会儿,场下多少人在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击掌嘲笑,动静可大了去了。我都以为这考场规矩,就是可以随便喧闹议论的呢!瞧瞧,”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夸,“我都没像他们那么刻薄,反而用善意的指点帮他们渡过难关,再次证明,我是多么善良的存在啊!”
系统激动:【恭喜宿主,单次收获怨念值破记录了!】
来自众考生负面情绪值狂飙。
众人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怀瑾!这你都能绕回来表扬自己?
程老师倒是被她这歪理堵得老脸尴尬。
刚才那会儿,他私心也想见识怀瑾的成色,确实没制止喧哗。
这下被当面戳穿,更是有点挂不住脸皮。
于是立刻将火力转向考生群体:“现在所有人听着,谁敢交头接耳、传递暗示、左顾右盼,一经发现,当场该项考核成绩清零!直接不及格!”
“老师,这太不公平了,刚才你怎么不说?” 有考生悲愤抗议。
程老师心中暗哼,刚才?刚才老子也在围观学习呢!
嘴上却厉声道:“少废话,考试纪律现在重申,立刻开始。”
然而,一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
没有怀瑾的场外辅助,这一组十位考生仿佛失明的羔羊,动作笨拙迟疑,频频出错。
五分钟时限一到,考毕。
这一组成绩,惨不忍睹,全军覆没!连一个60分都没有!
一时间,哀嚎遍野,有人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这惨烈的一幕,让第二组考生更是庆幸。
他们看怀瑾简直像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天啊,如果没有听怀瑾,这门课他们怕也是要集体阵亡了!
紧接着,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如同被施了魔咒,在高压高温和心理崩溃的双重蹂躏下,没有了怀瑾提点,后续几组学员的考试表现一路雪崩,整体平均分掉得惨绝人寰。
整个考场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哭声一片。
围观的姑娘们……
“原来男生也这么爱哭啊?”
“哈哈叫他们以后还笑我们!”
程老师看着一塌糊涂的考卷,彻底坐不住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这丫头非把全班坑得全军覆没不可。
虽然是考生们自己水平不行,但怀瑾绝对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于是,直接让第七组先比赛。
“第七组,赶紧的,”程老师大喊,“滚上来考试!”
选手们却磨磨蹭蹭,脸上写满不情愿。
有人鼓起勇气,弱弱举手:“老师,那个,我们能不能申请,别跟怀瑾一起考啊?”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想当怀瑾的背景板了。”
程老师被这理由气乐了,“呵?背景板?难道你们以为现在不和她一起比就不是了吗?赶紧给我滚上台来!快!”
学员们悲伤被赶上刑场。
“第七组,预备,开始!”
指令落下。
他们本以为会如同其他各组一样,被旁观者围观而干扰,但令他们都诧异的是,根本没人看他们。
所有人,包括程老师和其他监考老师在内,脖子都快伸断了,被集火对象只有一个,怀瑾!
选手们:?
咦,没人看他们啊,太好了!赶紧开考!
在万众屏息的凝望之中,怀瑾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挥锤猛打。
她做出了令人费解的举动,将火红炽热的坯料竖放在砧面上,然后竟然缓缓地蹲了下去。
众人一脸懵:???
姐,你干啥咧?
标准的锻工操作台高度约一米,正常姿态是微弯腰。怀瑾此刻这个深蹲俯身的姿势,显得又蠢又怪。
有人阴阳怪气,“你看这怀瑾,丑人多作怪,就爱搞些旁门左道的花活儿。”
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却眼神一凝,互相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的惊疑。
“这女学生,是真有点本事。”
“这是在审视坯料与砧面之间的接触断面形态?她从哪里学到这一手?”
片刻后,她站起身,朝方野等人位置微微一笑。
方野惊疑不定,怀瑾,这是猜到什么了?
下一刻!
她的第一锤落下了!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一锤轻飘飘的,力道甚至比她在拔长考核时还要柔和。
“铛!”极其轻微的脆响。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击,那几位一直死死盯着的老锻工们失声低呼:“好!!”
方野瞳孔剧震。
他虽不如老师傅眼力毒辣,但这一锤造成的变化看得清楚,坯料底部肉眼难以察觉的、因偷换坯料导致的翘曲,被她这一记轻锤直接砸得严丝合缝了。
就像是即将倾倒的比萨斜塔,被硬生生推回了原位。
老师傅们那叫一个惊涛骇浪。
被她看穿了,这女娃娃眼力毒辣到如此地步。
没错,方野让人换了怀瑾的胚料。
他们当然知道,甚至是默认,目的就是为了压一压这过于张狂的丫头风头。
当然,也不可能胡乱换料,而是在分配给一年级所有考生的那批易过关合格坯料里,夹杂本属于三年级难度的、存在瑕疵的坯料。
谁也想不到,怀瑾不仅发现了,还一锤子就把这暗藏的不规整砸正了。
这第一步的正形,对后续操作至关重要!
程老师眼神亮得吓人,“这份眼力,当真是,当真是……”
他竟然不知如何评价!
见方野脸色刷白,雷闯还很疑惑,但转念一想,神色剧变。
“你让人换了她的胚料?”
“……对。”
“她看出来了?”
方野不说话了。
雷闯深深吐气,看怀瑾眼神,满是忌惮。
当初,方野也让人换过他的胚料。但雷闯……没看出。
砸到第三锤时,整段胚料断裂,那是他唯一一次0分,记忆深刻。
“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怀瑾一步步登顶了。”
方野声音干涩,“现在考的是单项技能操作,真正拉分的,是高年级合图纸理解、火候把握和整体控温的大项目,我就不信她样样都能通天。”
这番乐观分析给了围观的二三年级生一丝喘息。
然而,精英特训队成员们,却一个个脸色凝重无比。他们感受到了怀瑾的致命威胁。
对于方野而言,怀瑾威胁不大,他几乎稳坐头把交椅。
明年呢?当方野毕业离校呢?
尤其雷闯,很难不被恐慌死死攥住!
在他的蓝图里,待方野走后,省冶金学校锻工这一块的天花板,就该是他雷闯。
他自认实力、资历、魄力皆无人可及,可怎么就,怎么就平地一声雷蹦出个怀瑾?还他大爷的是个一年级的丫头片子?
就在雷闯心神巨震之际,有人大喊,“我去,这是在干什么?”
雷闯连忙回头看去,瞳孔骤缩,这赫然就像是怀瑾的炫技时刻!
第一锤砸下去之后,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紧接着每一锤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越是如此,越是能看出怀瑾的过人之处。
锻锤大忌,便是起手暴锤。
猛力之下,断面瞬间变形,受力不均。这也是其他人为什么在礅粗连连出粗的原因。
而怀瑾在七八下轻击之后,不仅让胚料规整,更是通过最轻的锤击,让胚料与锤头的接触面积最大化,使得中心线与压力线完全重合。
“好!”
“漂亮!!!”
随着怀瑾最后一记尾锤敲落,几位看懂了其中门道的老师傅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激荡,爆发喝彩。
他们看得真切,怀瑾相当于给胚料做了个整形,接下来才是真功夫。
有人落寞说,“咱琢磨半生的经验,怀瑾就和老莫比赛几次,竟然就全盘掌握了?”
“天才,当真是天才!”
其他的老师傅还在惊叹怀瑾的天赋和灵敏。但实际上,怀瑾想说,这些在六十年代被人们视为传家宝的经验,不过是在后世教科书上叫做预整形罢了。
换而言之,就是要通过降低高径比,确保受力均匀,胚料规整,从而好下手。
众人只见她腰身拧转,沉肩坠肘,全身力量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砰!!!”
锤声像是裹挟着风雷骤然炸响,节奏不一样了!
紧接着,“砰!砰!砰!砰!!”
锤声如暴雨,锤影疾如流星,密集得分不清间隙的震天敲击声,汇集成铁与血的洪流交响。
“好!!” 不知谁带头吼了一声。
众人只觉得心脏仿佛也被这铿锵韵律拽着擂动,每一次雷霆万钧的轰砸,坯料都在震颤中肉眼可见地、均匀地被压缩、变矮、增粗!
“40毫米!”
“50毫米!”
“60毫米了!”
怀瑾进行预整形的好处出现了,快,相当快!而且,全程无一丝双鼓形,无半点纵向弯曲,外形完美如同用尺雕琢。
围观者们的嘴巴,随着这狂野的锤击,早已不由自主地越张越大。
就在一片屏息死寂之中,“铛!”
最后一锤带着千钧之势,不差分毫地轰然落下,声震屋瓦。
浸白水,烟雾起,又骤然消散。
众人探身看去,只见一块形态堪称完美、端面平整、侧面笔直的墩粗工件,稳稳呈现在砧面之上!
“满分。”程老师斩钉截铁,甚至省略了测量环节,“谁有异议?”
全场死寂。
异议?此时此刻还能拿出游标卡尺,那纯属自取其辱!
所有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太牛了,这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直到这时,他们方觉随着怀瑾锤影疯狂跳动的心脏缓缓平复。
校长苦笑,“看这怀瑾锻造,是真要我了的命。”
差点连救心丹都出来了!
李主任已经彻底兴奋了,“原来锻工锻造如此具有观赏性?”
校长等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只有怀瑾!只有她是那个妖孽!
那般流畅的动作,酣畅的节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按理,该下一位考生上场。
可程老师扫过那群学生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恐,双腿打颤。还考?让他们上去在怀瑾这天神般的发挥对比下丢人现眼吗?
“唉,”程老师一声长叹,这对比,实在惨烈,不忍卒睹。
怀瑾同样扫了圈,见没人敢上来比赛,直接说,“老师,这么一轮轮的来太耽误事了,”干脆让我一次性把剩下的项目考完,如何?”
人群再次炸锅。
“直接考完?她疯了吗?”
“锻打有多耗力气她不知道?”
“一轮轮考就是留时间缓劲啊!这丫头是铁打的?”
“老师,既然她提了,那就答应她吧!”有高年级的声音幸灾乐祸地响起。
“对,让咱们看看这半边天到底有多大能耐!”
“输也让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人群应和着,看向怀瑾的目光更加怨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应和的人少了很多……
尤其一年级的学生,双眼亮晶晶看向怀瑾,默默让出道来。
程老师深深看着怀瑾那疲累却依然桀骜的小脸。
恍然大悟,这是要立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刘老师恍然大悟, 这是要立威呢。
在这炼钢铸铁领域,用最霸道最彻底最碾压的方式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一年级真正的领头人。
当真是霸气。
“行, ”刘老师笑了,“如你所愿。下一项,冲孔!” 他目光扫向金明浩和林晓, “你们一起上?”
话音刚落, “不!!”
两人疯狂摆手,跟这个怪物同场竞技?他们嫌自己还不够灰头土脸,噩梦不够刻骨铭心吗?
于是, 接下来的考场上, 成了怀瑾一个人的舞台。
“第三项考试项目,冲孔,开始。”
……
“第四项考试项目,扩孔, 开始。”
……
“第五项考试项目……”
冲孔、扩孔……一项接着一项基础的锻造技能, 一锤接着一锤,一声接着一声。
在焦躁声中, 在越发高温的环境里, 在亮黄胚料激发白雾当中, 旁人早已汗流浃背, 烦躁欲呕。
唯有怀瑾的身影依旧挺立。
轻重缓急,节奏分明,时而嘈嘈急雨, 时而切切私语。
校长心想,李主任说得没错,看怀瑾的表演, 确实是享受。
到后来,他们只是盲目地听着刘老师宣布一个又一个的满分。
“冲孔,怀瑾满分!”
“扩孔,怀瑾满分!”
……
一项项锻造基础技能,在她手中轻而易举,满分!统统满分!史无前例!
所有人都窒息了。
涌动而来的怨念值,成为了胜利者最骄傲的胜利奏鸣曲。
怀瑾都惊了,这怨念值就满了?同学们都是好人啊!
直至所有考试完毕,怀瑾竟然反问:“考完了?”
“老师,光考这些基础项体现不了真本?。”怀瑾语出惊人
刘老师猜出她要搞?了,笑着配合,“哦?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他现在觉得怀瑾其实是个好学生,怎么会有人在短时间之内进步这么大?
这证明怀瑾的学习能力肯定是很好的。
所以,跟着怀瑾的意见来更改考试规则,也是可以的。
就听到怀瑾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想死的话:“我建议,所有人应该就留在这里,一天打一百个标准配件,达到一定数量之后再开始算分,这样才能体现出大家真实的实力。”
“一百个?还要标准件?”
“怀瑾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打完一百个配件还有命考别的?”
“魔鬼!你是魔鬼派来的吧!”
同学们崩溃了。
“什么?”怀瑾状似惊讶地挑眉,“你们连打一百个配件的力气都没有吗?”
她遗憾地摇头,扫过那些累得面色煞白的男生们,“怪不得打两个基础项目就喘成这样,难怪就这水准,啧啧……”
噗哧!众人心想,怎么会突然听到心脏中刀的声音?
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刘老师摸着下巴,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动了心!
再往上,校长、年级主任他们的眼珠子,已经开始放光了。
一百个标准件,天!
打标准配件好啊!不仅让他们练手,打出来的配件还可以往下属工厂一送。
既能够锻炼学生们的标准技能锻造,还能够不断为学校创收,简直是一举多得。
“完蛋了,” 所有男同学心中哀嚎,无比确定,怀瑾,她就是披着人皮的大魔王!
而与此同时,终于有人问:“怀瑾总分多少?”
所有人都看到了刘老师手上的黑板,遥遥领先,遥遥领先。
其实在前面做到第四项的时候,怀瑾已经不需要继续比下去了,因为已经确认她肯定是满分。
但怀瑾直接说,“要赢,就赢得无与伦比、无可争议、碾压一切。”
那时众人还以为怀瑾在开玩笑,但现在看到那一连串的满分,所有人只有一个想法,牛,真他大爷的牛。
明明还有这么多人都没有比赛,李主任直接站起来,笑着鼓掌说:“刘老师,是不是可以宣布这一次实操技能的冠军属于谁了?”
一年级……
“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我们也还在比赛啊!”
“对啊,对啊!我们抗议。”
虽然他们不觉得能超过怀瑾,但他们毕竟是男孩子,能不能尊重一下他们的尊严?
然后就看到怀瑾很认真地转头看向他们:“哦,你们要挑战我?”
“我没什么意见。再陪你们打一场就是,索性当面较个高低上下。”
众人沉默了。
高呼抗议的手臂,僵在了半空,然后,默默地、沉重地垂落。
几个差点要冲上讲台理论的学生,也挪不动半步了。
呜,太可怕了!怀瑾太可怕了!
怀瑾满意地看到并没有人敢胆大包天继续挑战她,于是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老师:“老师,你可以宣布我的胜利了。”
一群刚才为怀瑾加油的女生也全都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期盼和热切。
胜利啊,独一无二属于女锻工的胜利!
于是刘老师也觉得,这次期末考试,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重大的意义。他清了清嗓子,脸颊涨红,握着怀瑾的手往上一抬。
“我宣布,本年度省冶金学校一年级实操考试,怀瑾满分!冠军就是怀瑾!”
呼!
瞬间,整个钢厂都被女生们突然爆发的欢呼声震动了。
“怀瑾是满分!”
“我就知道怀瑾一定会赢!”
“哈哈,我就说实操比赛,赢的一定是怀瑾!”
鼓掌,热烈,欢呼声,尖叫声刺破了整个钢厂。所有人都看向了被高高举起手臂的怀瑾,眼里情绪百转千回。
是怀瑾啊,真的是她啊。
怀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并不如同外表那般轻松,冷汗早就浸透了她的身体,双臂也在不断地颤抖、发软。
但她偏偏看上去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昂高了头,似乎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像是王,真正的王。
没人能不在这时注视与她。
而怀瑾,看着那一张张热切地望着她的脸,那一双双崇拜的眼神,她的努力都是有用的!她要一辈子活在这种热烈的、炙热的目光当中!
与此同时,系统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本次实操锻造比赛,拿下省冶金学校一年级第一名!】
【获得奖励:模拟空间+1。】
怀瑾已经得到奖励了,直接转身就走。
大家懵了:“怀瑾,你去干什么?”
怀瑾比他们更疑惑:“考完了还留在这干什么?”
“那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睡觉。”
好狠啊!
负面情绪值疯狂涌入。
【叮!来自方野的负面情绪值+999】
【叮!来自雷闯的负面情绪值+999】
……
这是彻彻底底被无视了!
看着怀瑾潇洒离去的背影,众人心思复杂。
二三年级的人把怀瑾快要恨之入骨。
一年级当然也有人恨怀瑾,但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慕强的。
尤其是怀瑾如此摧枯拉朽地迅速在所有基础项目当中全部拿下第一,更是进一步证明了她实力的强劲。
那些被老派思想教导出来的男生们,心里开始活泛,是不是我们这一届也该有个扛旗的?只不过,这届的旗手不是男生,而是个女生!
一个在生理条件向来被视作不如男生的位置上的姑娘,硬生生创造出了碾压所有须眉的成绩!
就在考试即将恢复平静时,怀瑾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脑袋往考场里一探。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又有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们其他学生提醒一句,”怀瑾悠悠地说,“实□□拿了满分。”
“我们当然知道,你到底还要炫耀多久!”
大家彻底爆发。他们也是天之骄子,一直被怀瑾念叨,很丢脸的!
没想到怀瑾悠悠补充了一句:“哦,看来你们记忆力这么好,应该也不会忘记我们的赌约内容吧?”
“当然不会忘记,不就是赌……等等,赌约?!”
所有人僵住了。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是说过,如果这次的期中考试,理论、实操怀瑾全拿了第一,他们就要任她处置。
“现在我实操已经第一了哦。”怀瑾笑眯眯地提醒他们。
崩溃!绝望!
“这不还是有物理化学吗?”
“对对对,不是还有其他科目?你怎么能确定你一定就是第一?”
现在大家倒是很庆幸当初要求如此严格,要不然只要求实操第一,那就完蛋了。
“哦,是吗?”怀瑾拉长了声音,“我记得当初实操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说我实操肯定拿不了满分。”
大家的表情越来越僵硬难看。
“然后发生了什么,不用我多说。”怀瑾把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倒是希望你们能让我的胜利来得艰难一点。要不然,一直拿着全系第一,那多没意思。”
【恭喜宿主,负面情绪max!!!】
“操!”
“造孽啊,这也太气人了!”
“没把咱当对手看哪这是?”
“可恶,金明浩,林晓,你们俩给她点颜色瞧瞧!”
“对对对,快上去放狠话。”
两人被推搡着往前。
金明浩是彻底被怀瑾实力折服,直接扭头拒绝。
林晓也自觉不如,缩着脖子就想往后躲,结果被人从背后狠戳肩膀:“快上啊!”
“你们这群龟孙子!”林晓心里暗骂。但众目睽睽之下,男人的脸面不能丢,他只能硬着头皮,嗓子发颤地喊道:“怀瑾,我,我告诉你,我物理可不差!你、你未必就能赢我!”
众人:……
鄙夷的目光简直要把他戳穿。憋了半天,就放这么一句软话?
“哦?是吗?”怀瑾笑容灿烂,“那我可太期待了。”
林晓只能梗着脖子:“那就等着瞧!”
怀瑾笑眯眯:“行啊,那就到时候看看咱们两个,到底谁输,谁赢。”
她甚至朝旁边几位被这边的喧闹吸引过来的李主任和校长那边摆摆手,扬声发出邀请。
“诸位!到时候也欢迎一起来做个见证,看他们的惩罚清单如何一一兑现哦~”
众人惊恐瞪大眼睛。
等等,惩罚清单?怀瑾怎么知道的?!
“没有的?,对对,都是开玩笑的!”
“哟?不知道啊?大家不是都兴致勃勃地当场列出来好些条么?”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来来来,我跟你们念叨念叨,第一条是什么来着?”
众人心里发慌。
“哦哦,是输了的人,绕着操场爬三圈,学狗叫!”
“第二条嘛,得当场亲男人一下。”
“第三条是……”
每念一条,人群的脸色就白一分。
随着怀瑾一条条报出,所有参与赌约的男生心态,彻底崩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
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原本,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要三天后才公布。但当惊天豪赌传遍校园后,所有老师瞬间都兴奋!
“哎呀,这帮孩子,就爱凑热闹!”
“对嘛对嘛,既然学生娃们这么有冲劲儿,咱们也得给添把火!”
他们绝对不是想看大家被惩罚哦。
于是乎,老师们挥毫泼墨,加班加点。
校领导大手一挥:“成绩出了再放假!”
看热闹不嫌?大,全体老师火力全开!不过短短一天一夜,所有考卷批改完成,成绩新鲜出炉!
特训班学生内心悲愤:“老师,我们恨你啊啊啊!”
*
第二天一早,光荣榜前,早已人山人海。
赌约者们还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这次,不会真是怀瑾赢大包圆儿吧?”
“怎么可能,物理呢?化学呢?数学呢?这么多科,她怎么可能门门第一?”
“对对对!我不信!”
“可要是真赢了呢,”想起那“操场爬圈”、“当众亲一口”的惩罚,不少人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想出的惩罚,怎么就没想过,他们有可能会被惩罚!
“不可能,别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走走走,红榜就在前面了,咱们这就去看看!”
挤到榜下,有人惊讶:“哎?怎么这么多人?”
“是啊,咱们学校啥时候挤过这么多人?”
刚想费力往前拱,就听站在稍前面的林晓声音发颤地喊道:“不用挤了!”
“为什么?就这么笃定怀瑾赢不了?”
“只要第一个名字不是她就行了吧。”
紧接着就看到林晓转过来一个扭曲的笑:“你们抬头看。”
“抬头干啥?”
众人茫然地抬头,然后就窒息了。只见大红喜榜的最顶端,无比醒目的位置上,赫然贴着一张最大的、颜色最艳的红纸!
斗大的字龙飞凤舞地书写着——
【恭喜我校怀瑾同学实操、理论双第一!】
“天,这真的拿了第一?”
“怎么可能?真让她办到了?!”
这下,后面更多的人疯了似的往里挤,他们难以置信,非要亲眼看看成绩单细项。
是哪科分数拉了她上去?是不是老师搞错了?
站在前排的人苦涩着一张脸,对后面不明所以的同伴解释。
“看了,你也不会信。”
“放屁,你说,咱们一起混的兄弟,我有啥不信?”
前排那同学艰难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说她物理满分、数学满分、政治满分、化学……”
“放你大爷的狗臭屁,扯淡也要有个边!”
前排的人一摊手,“你看,我说了你不信。”
众人……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在红榜下会有这么多人扑腾着往前去看,因为这比他们所设想的最坏结局,还要差!
“怀瑾,你的成绩在哪里看?”有男人声音问。
“就在前面的红榜。”
“哦,你们学校还有大红榜啊?哎呀,真好,你们学校真是太体贴了。”
二舅那爽朗的声音传来。
马上考试结束了,各个学生都要回家。
按道理来说,让怀瑾一个人搭车回村也行,但家里人是真不放心。p
一来她年纪太小,二来他们也生怕怀瑾被拐走,现在所有人都把怀瑾当做他们家崛起的希望,那自然是好好珍惜。
于是二舅屁颠颠地跑来了。
他一到就说要替怀瑾看成绩,但很快,他就发现,不过是在问怀瑾的成绩,这学校的同学怎么全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而且目光特别复杂,有震惊、有诧异、有不解、有震撼。
二舅愣住了。
不是,为啥要这样看他?这大城市的学生真奇怪。
还有些男男女女窃窃私语,难道是因为看出来他是个农民?
哎呀,这所学校歧视农民?
再一想也是,人家以后出来全都是高级干部,他很是惶恐、自卑,低头不敢和他们对视。
但就在这时,他发现怀瑾直接挺胸抬头,往前走去。
二舅一怔,还有怀瑾呢!他不行,但他不是有怀瑾吗?怀瑾给他撑腰。
于是鼓起勇气,要请他们让一下:“同学让一下,让我们先进去。”
结果发现他根本不用说话,就听见唰啦一声,前面所有学生都为他让出了通向红榜的道路。
二舅整个人惊呆了,随即感到深深的羞愧。
他之前还揣测人家学生是不是不讲礼貌、是不是歧视农村学生,再一看人家这大动作,看看,多有礼貌一孩子!
于是一边道谢,一边拉着怀瑾往里面挤:“怀瑾,一定要跟你们同学们好好相处,看人多好。”
怀瑾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叮!来自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值+111!】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还在这里一问一答。
“怀瑾,你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那能及格吗?”
“及格?”怀瑾笑了,“怎么会有人考试不及格呢?”
众人……
【叮!来自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值+1111!】
“哎呀,那就好!”二舅搓手,那叫一个开心,“咱刚入学半年,力气也不大,基础也不牢,之前还不认字,还能考及格,实在是太有出息了!”
偷听的同学们只觉得膝盖中满了无数支箭。
不是,你们不要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行不行?
每说一个词都是对他们内心的一次打击。
呜呜呜,你们这两个混蛋,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他们都要哭了!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李爱国他爹和二舅,经常工农互助,于是直接说:“二舅,你别说了,怀瑾是全年级第一。”
“啥玩意第一?”
“实操第一。”
“哦,怀瑾那个锻造确实是很有天赋,她入学的实操就是满分!”二舅那叫一个骄傲。
“她不仅是实操第一,”李爱国深吸一口气,“她理论也是第一。”
“理论是啥?”二舅一脸茫然。
全场更加沉默。
王虎干脆利落:“意思就是,怀瑾在她考试的每一门科目都拿到了满分。”
二舅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我那个半年前还是文盲、从来不懂锻造方法的外甥女,进学校不过一个学期,就已经能碾压你们一年级的所有人?全部都比不过她?”
【来自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值+11111!】
话是这么个话,但你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大家羞愤欲绝。
心想,怀瑾的二舅,不愧是跟她一模一样,都不是善茬子。
怀瑾一直眉开眼笑地听着,二舅啊二舅,你果然是我的好二舅。
她扫视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看到方野那群人,于是拉着还在茫然不知所措、仿佛升天一般表情的二舅,一挥手向众人示意,转头走了。
众人还没松一口气,就听到怀瑾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各位,记得提醒当初跟我立下赌约的那些人哦。”
她回头眨眨眼睛:“我相信你们这种遵守承诺的男子汉,绝对不会毁诺的,对吧?”
被架上高台的众人,心碎得天崩地裂。
等到人彻底走了,有个男生颤巍巍地说:“所以,怀瑾让我们好好去复习一下惩罚清单,是不是让我们在这个假期里好好学习怎么狗爬着走?”
天塌了!好丢人!
“不做怎么样?能毁约吗?”
大家心动了。
然后就听到李爱国悠悠地说:“我以为你们被怀瑾收拾了大几回了,该认清现实了?平时不招惹她,她都够不好说话了,现在你们还敢明目张胆地挑战她立的规矩、打她的脸?”
想到怀瑾那面无表情的微笑,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呜呜呜,好可怕。
他们还是现在就去观察狗是怎么爬的吧。
二舅带着怀瑾往回走。
只是越走他越是兴奋,然后猛地拐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拉着怀瑾,双眼像是放着光:“怀瑾,你锻造的技术那么厉害?”
怀瑾昂起头:“当然。”
紧接着就听到她二舅来了一句:“那你肯定会修老大哥的机械设备吧?”
“啥玩意?”怀瑾惊了。
一听,才发现竟然是红旗钢厂出?了!
二舅说,“厂里前阵子咬紧牙关,大价钱从国外弄回来一批淘汰下来的二手设备!厂长想靠这批老旧玩意儿更新几条生产线,提升厂里营收,结果……”
怀瑾猜到了,面无表情,“全是坏的!”
“对对对!那玩意在人家那还能运转,结果一搬回来,咋都动不了!”
“厂里工人就拆开一看,锈的锈,缺零件的缺件,还有好几处关键地方的结构愣是看都看不懂,根本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这要是被上头知道了,说厂里拿着宝贵的经费买了堆废品,厂长铁定得撸帽子查办。
厂里的营收、工人们的饭碗更得跟着完蛋。
“所以这?捂得死死的,厂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趁着?情没漏风,把这批铁疙瘩伺候好了,哪怕能凑合着转起来也行。”
厂长知道怀瑾还是一年级,靠不上,但二舅跟冶金学校有联系,私下找二舅打听渠道。
可二舅心里明镜似的,他认识个屁的技术专家?那都是吹牛的!
顶多借着接送怀瑾和人家点头之交,这?儿帮不了也没门路帮,只能对厂长开出的高价馋得不行。
但亲眼看到怀瑾理论实操双科满分的后,二舅那颗死寂的发财心被点燃了,熊熊燃烧。
“要是咱能把这?儿给摆平,”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声音都发颤,“朱厂长可说了,起码能给我们这个数!”
啪!
怀瑾心痛地把二舅的手摁了下去:“呵!钱是好东西,但你想都别想!”
“二舅,我是学锻造搞金属材料的锻工。不是修理工,更不懂图纸。这活儿专业完全不对口,跟我搭不上边儿。”
话音还未落,【叮!触发紧急任务:修复乌拉尔”型压力机!】
【奖励:模拟空间+1】
【失败惩罚:扣除全部点数!】
怀瑾:……
这破系统!坑爹呢这不是?强行接单?
二舅这边,被怀瑾兜头一盆冷水浇熄了发财梦,肩膀垮了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连声叹气。
“哎哎,算了,我就知道是二舅异想天开了。这钱啊,再多,没那金刚钻也揽不了这瓷器活,权当咱没提过这?儿……”
二舅失魂落魄地跟着怀瑾的脚步,朝着回招待所的方向挪动。怀瑾闷头快走了几步,突然脚步一顿。
“等等!倒也不是,真就一点都不行,可以试试。”
“啊?”二舅更懵了。
下一秒,怀瑾已经拽着他胳膊,一个利落的转身,直奔红旗钢厂而去!
同时,怀瑾的脑海中怨念值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
【叮,负面情绪值消耗2000,兑换《战后东欧老式工业设备图解》】
【叮,负面情绪值消耗3000,兑换《基础实用机械原理图谱》】
翻开书,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纸,怀瑾脑袋都大了。
这苏联机器,什么结构?什么原理?哪坏了?她连那机器的名儿都记不全!更别提里面那些七拐八扭的零件!这纯粹是把她往火架上烤!
没办法了,箭在弦上,死马当活马医。
这奖励,怀瑾是真心动啊!
*
半个小时后,红旗钢厂。
“二舅,这就是你说的,能帮我们拯救那批洋机器的专家?”
二舅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可是我没看错的话,她是怀瑾吧?”
“对呀。”
“今年才一年级吧?”
“对呀。”
红旗厂厂长怔住了,一脸震撼地看着面前这对舅甥,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尤其是他特意蹲下一点,问怀瑾:“怀瑾,之前有没有了解过洋机器?”
怀瑾:“没有。”
“那有没有信心修复?”
“也没有。”
这坦然的表情……
红旗厂厂长实在吐槽不住,只能无力地挥挥手:“行,那你们进来吧。”
权当带小孩儿来车间长长见识,开开眼。
这一进厂区,怀瑾就知道为什么红旗厂厂长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了。
“怀瑾?是你?”
一声大喝响起。
怀瑾不敢置信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刘老师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怀瑾……
刘老师……
二舅乐呵呵地说:“怀瑾,这你还能遇到你认识的同学是吧?厂长,你看,我就跟你说,咱们怀瑾技术很好,认识的都是专家。”
怀瑾默默拉了拉二舅的袖子,二舅你别说了。
刘老师一脸无语地看着怀瑾:“你来这里干什么?”
怀瑾一脸乖巧:“老师,如果我说,我是过来参观的,你相信吗?”
刘老师似笑非笑:“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怀瑾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是。”
刘老师被哽住,瞪了她一眼:“不是说要来参观吗?跟着我。”
怀瑾立刻跟上去。
二舅终于听到了,等等,这是怀瑾的老师?他刚才在怀瑾老师面前吹捧她,二舅脸也红了。
红旗厂厂长瞟了一眼他们两个,终于有能治你们两个的存在了。
刘老师听完来龙去脉,只能感慨:“这丫头真是狂得没边了。你这是哪里都掺和一脚?”
只是刚想训斥怀瑾,让怀瑾收收心、好好学习,紧接着就听怀瑾说:“可是老师,我很努力学习啊。你看我现在这么不努力,都已经考了实操和理论双第一了。我再努力一点,”
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一脸悲天悯人的模样,“那其他同学怎么办?”
刘老师:……
“你这性格,是真的不让其他人活。”
转念一想,刘老师又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让怀瑾长长见识的场面,能让怀瑾真正认识到他们国家的机器和外国的机器差距有多大。
于是索性趁这段时间,他给怀瑾介绍起来。
这次红旗厂所收的一批压力机器,是苏联淘汰的老货。型号是“乌拉尔”型压力机,那些苏联专家走的时候留了一手,设置了防拆装置,谁拆谁倒霉。
厂里花外汇买回来想搞营收,结果根本动不了。
怀瑾边听边点头,一边赶紧跟系统内的各个书籍相对应。
一行人来到车间。
这一进车间,扑面而来的浓郁机油味和金属腥锈,让二舅缩了缩脖子。
墙上醒目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逼得人要靠吼才能交流。
怀瑾的脚步顿住了,这跟她干净整洁的学校实习工厂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汗水铸就的钢铁熔炉。
怀瑾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车间深处围着的几台庞然大物吸引了。
几台压力机旁,围蹲着几个愁眉苦脸的老师傅,手上的烟卷都快燎到指头了,竟毫无所觉。
旁边急得火上房的副厂长,“军代表催了三趟了,这‘乌拉尔’再趴窝,咱厂今年营收、技改指标全得泡汤,李师傅,您倒是给句话啊。”
被唤作李师傅的钳工狠嘬一口烟,“催我顶个屁用,我老李干了二十八年钳工,当初就拦下了!那帮老大哥能安好心?卖咱们二手机器,里头指不定藏着啥呢,一拆就废!”
“嘿,你们偏不信邪,这当爹当娘请回来的宝贝疙瘩,趴下就死,我有啥办法?”
话音未落,一个技术员气喘吁吁跑进来,“有救了,厂长,厂长搬来救兵了,肯定能行。”
一眼看到的是怀瑾,哦,是个小女娃,肯定不可能,排除了。那就只剩下旁边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了。
有人认出来了,“是不是省冶金的刘大力?听说可是在苏联流过学的!咱厂里可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却没想到, 就在这时,李师傅把把手一扔,“厂长, 我李师傅的话撂这,这机器,天王老子来了也修不好, 你就甭琢磨请啥沽名钓誉的外援了。”
怀瑾:!
咦, 不对劲,立刻去看刘师傅,发现人笑眯眯脸也拉下来了。
就听刘老师说:“老李, 你不行, 可不能说别人不行,看来你们省机械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哼,你行,那你来!”老李直接让出了地方, “我倒要看看你们省冶金有多牛。”
刘老师则说:“不仅我行, 信不信我学生都比你行?”
怀瑾眨眨眼睛,怎么短短时间, 这锅就甩到了她这里?
一抬头, 就看到刘老师拼命向她眨眼睛。怀瑾懂了, 意思就是, 这台机器他也修不了,但他不想丢面子,然后让怀瑾顶上。
好奸诈一老师啊!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
但问题是, 她是正常人吗?
她当然不是。
于是怀瑾当仁不让,向前一步,微微一笑:“各位师傅大家好, 我是省冶金学校一年级的学生,怀瑾。负责这次的维修工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当真石破天惊。
大家愣愣地看着怀瑾,跟看怪物似的。片刻,才是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哪来的黄毛丫头?”
“扯犊子吧,省冶金?省工业局的工程师来了都得挠头,老李都麻爪了。”
“吹,接着吹,不怕风大闪了腰。”
李师傅更是夸张地拍着膝盖,“刘大力,算你狠,就因为咱俩学校那点破事憋着坏,自个儿没招了,拉个一年级娃娃来堵枪眼?呵,这脸,城墙拐弯都没你厚。”
刘老师心想,那咋了,他一看老李就知道这事绝对不小。再一看这型号,嚯!苏联的货。瞟一眼摊开的那台压力机里面的线路组装情况,就判断出来,这个机器根本修不了。
但问题是,他是被高价请过来的,再加上对面的老李可是他的死对头,这雷绝对不能炸自己手里。
索性把锅甩给怀瑾,年轻人不怕丢脸,等怀瑾认个输服个软,他就有理由待着怀瑾转身就走。
但没想到怀瑾这么硬气。
刘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现在倒是对怀瑾极其好奇,怀瑾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索性也不管老李的挑衅,直接把怀瑾带到了机器旁边,“你们都走远一点,让我的学生好好看看。”
“呵,老刘,你别装模作样,我可是知道了,你对你们学校、对整个苏联货都不了解,现在还敢修?”
“怎么就不能修?老师不行,不代表学生不行!”
“老师都不行,学生还能行?”
“那当然,你没听过那篇著名的古文吗?叫做师不必贤于弟子。”
“一派胡言!”老李生气了,把扳手往外一扔,就要走,
刘老师走到“乌拉尔”旁边,对暴露在外的复杂线路和传动装置介绍:“这是台苏联的160吨双轴压力机。这是它的主控线路,传动齿轮组,液压反馈,你看。”他快速点出几个关键部位,又话锋陡转,笑着说,“来,当着这些老师傅的面,你来给大家上一课,说说,这台乌拉尔,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这简直是点着了火药桶。
刘老师这话,分明是把在场所有技工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摆明了要拿他们做自个儿学生的垫脚石,就连刚才气冲冲要走的李师傅,也都转过来,默默撸起袖子。
“嚯。”有人怪腔怪调地笑起来,“省冶金学府,啧啧,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喽,黄毛丫头也敢上台面?”
“让女人碰机器?真是晦气!”
“女人就该滚回家生孩子去,这地界也是她能掺和的?”
“就是,毛没长齐,就敢出来装大拿?小心这铁疙瘩把你那细胳膊细腿碾成粉。”
哄笑声、怪叫声淹没了车间。
红旗厂长拧起眉,这群祖宗可都是他花大价钱请来的技术骨干,一个都得罪不起,他只能挤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两边作揖打哈哈。
唯有二舅,血性“噌”地冲上了头,指着那群哄笑的汉子,开始祖安问候。“我日你们滴个仙人板板,几个卵毛长齐的老杂毛欺负个女娃崽?你们祖宗牌位搁茅厕边上供的是吧?生儿子没□□的货,老子清清白白三代贫农,今儿就让你们这群工人阶级欺辱到头上?”
“这事咱们没完,不告你们上厅里告到中央去,我就不信没了王法了?!”
他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字字带毒,十几个锻工红一阵白一阵,血管突突直跳,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刁钻的乡下汉子生撕了,但碍于他三代贫农这顶吓人的帽子,愣是没人真敢动手,
系统提示音疯狂刷屏,数值爆表。
她默默点赞,二舅,你简直是超人,火力输出MAX!
拿二舅没辙,众人只能更加愤恨看向怀瑾,
被几十道鄙夷、愤怒视线死死钉住,怀瑾眼都没眨一下。
她无视周围的喧嚣,径直走到工具箱边,弯腰拿起扳手,动作出乎意料地沉稳。
然后在众人“嚯,竟敢真上手?”嘲讽中,将扳手卡在了传动联轴器上,仔细探查。
五分钟后。
刘老师:“怀瑾,怎么样?”
他琢磨着,如果怀瑾卡壳,他就立刻顶上,找个台阶把这场面圆回去。
“这台乌拉尔160吨双轴压力机,最大问题是无法正常启动。如果强行启动,”她扫过李师傅等人,“没猜错的话,会在推进到第二段行程时,彻底卡死?对不对?”
“咦?”
几个刚才还满脸不屑的锻工眼神变了,尤其那个看上去刚三十出头的胡师傅,脱口而出:“你咋知道?”
这一问,等于承认了怀瑾说得分毫不差,
二舅狠狠一拍大腿,成了!
厂长惊疑不定看向怀瑾,这姑娘当真有金刚钻不成?
“怀瑾,接着说。”
“我猜,你们已经试拆过,应该是从侧板入手,”她手戳向壳体隐蔽的接缝,“是不是发现里面的传动结构跟图纸和你们预想的常规序列完全不同?”
“所以,再往下拆,就没人敢动手了?怕拆散了装不回去兜不住责任?是吧?”
“对,又对了。”
众人更震惊了,这女娃娃当真有点本事。
“难道你会拆?”
大家屏息凝神,谁成想,怀瑾收起了扳手,反而掏出铅笔,竟然绕着那台庞然大物走了起来,
她走走停停,时而感受机体的震动,时而凑近观察锈蚀的接口。更多时候,则是在那本子上一通鬼画符,写写算算,勾勾画画。
这操作彻底把一群靠经验吃饭的老爷们儿整懵了,
“李师傅,这,这啥名堂?”郭师傅凑到李师傅耳边嘀咕,“整得跟跳大神画符似的?哪像个修机器的?”
“哼,省城学府的学生嘛。”李师傅嗤之以鼻,声音故意拔高,“八成是把他们学校那套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搬出来了,装模作样。”
刘老师虽然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这不妨碍他无条件挺自己的学生:“呵,一帮只知蛮干的莽夫,瞪大你们的眼睛学着点,这才是咱省冶金天才的风采!你们看不懂?那正常,纯粹是你们层次不够!”
“哈哈行,就让她画,老子倒要看看能画出个金元宝还是银疙瘩!”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嘲讽。
一小时后,怀瑾竟然还在看。
不少刚歇班的工人闻着味儿围了过来,挤在门口指指点点。
“咋了咋了?厂长请来的大神竟然是个女娃?”
“啥大神,听说是省里那几位老师傅都没辙了,才拉个学生娃娃来顶雷。”
“乖乖,省里五级钳工都弄不动的铁疙瘩,让个学锻造的小丫头片子上去?这不是拿国家财产当儿戏嘛?”
李师傅脸沉如水,他这个省里的五级钳工确实没脸。
但他更震惊的是,怀瑾这小姑娘绝对听到了那些刻薄的议论,可她竟然跟聋了似的,还在那破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破本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整整三个小时,越来越焦躁的议论不绝于耳。
怀瑾始终旁若无人,好不容易,她终于停下了笔。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现在应该开拆了吧?
结果,她“啪”地合上了笔记本,把铅笔往旁边工具箱上一放。
然后,在所有人大眼瞪小眼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竟然开始沉思?!
全场懵逼,下巴掉了一地,这又是哪一出?
十分钟,她闭着眼。
二十分钟,呼吸均匀,还是闭着眼。
三十分钟,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真就睡着了?
连刘老师都绷不住了,祖宗,你闹哪样?
就在众人耐心耗尽、厂长急得快上火的当口,车间大门“哐”一声被巨力推开,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到劈叉的吼声。
“厂长,来了,来了,省机械厅的张彪悍,张师傅到啦。”
沉寂的车间被狂喜的声浪掀翻,
“老天开眼,救星总算来了!”
“有救了,乌拉尔有救了!”
李师傅更是喜出望外,连跑带跳地迎上前,狠狠瞪了刘老师一眼。
刘大力,你个老小子,完,蛋,了!我师傅来救场了!
刘老师啧了一声,这下真是难以体面收场了。
工人们簇拥之下,一行人龙行虎步而入。
为首者一身藏蓝色厚工装,虽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身板挺拔如松。
最显眼的是,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沉稳有力,通身久经锤炼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
正是省机械厅德高望重的六级钳工、业内响当当的苏联通,张彪悍大师。
在他身后,恭敬地跟着四五个年约四十上下的沉稳汉子,都是得了真传的亲传弟子。
“张师傅,您可算来了,我们这,哎呀呀,盼星星盼月亮啊。” 厂长一马当先冲上去,双手紧握张彪悍的手使劲摇晃,脸上皱纹笑成了菊花瓣。
“快请快请,咱们厂这几台命根子,可就全指望您老了。” 副厂长也赶紧帮腔。
张彪悍只对厂长微微颔首,掠过紧张抱拳的刘德山时,一挑眉,“小刘?冶金学校的?怎么你们的手也伸到我们机械厅来了?”
刘德山赶紧上前行礼,“张工莫怪,我们就是听说这有个难题,特地带学生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这不,就等着您老来搭救一把。”
张彪悍冷哼,看到还真有个小姑娘身上,不由得一怔。
“哦,师父您看那个。”李师傅一个箭步上前,语气满是告状的兴奋,“那个是省冶金学校的女学生,嘿,这位女同学可了不得!”
“据说咱们这台谁都不敢碰的乌拉尔,她能修好,这不,画了半天的符,正搁这儿闭目施法呢。”
“噗嗤!”
“嘿嘿!”
李师傅话音一落,周围立刻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充满嘲弄意味的低笑声。
连张彪悍身后的几位弟子都忍不住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对怀瑾这哗众取宠行径的鄙薄。
“实在胡闹。”一个弟子忍不住低声嘀咕。
张彪悍蹙眉,这几年,风气确实浮躁,什么阿猫阿狗都想靠踩老师傅博出位、求出名。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他见多了,但找个女娃娃,弄出闭眼念经这种幺蛾子,简直是对对他们这行当的侮辱。
张彪悍不再多看怀瑾一眼,直接迈步走到乌拉尔前。
他没有像怀瑾磨洋工半小时,时而伸手触探关键部位的温度与震动,时而示意弟子递上强光手电照亮深处。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只有他偶尔发出的急促指令。
整整三十分钟,这位经验老道的张工才缓缓抬头。
他眉心依旧紧锁,“问题的根子倒是找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就在这套曲轴联动机构的连接处,”他指向传动轴的接口,“老毛子的设计一贯刁钻,这地方做了‘防拆锁芯’,不把它解决,强行操作就是死结。”
“果然有猫腻。”
“还得是张老啊!”
工人们瞬间沸腾了,李师傅更是激动得脸泛红光,
厂长把张老捧起来:“张师傅,您真是太神了,快请说,需要什么特殊工具?”
“我们厂只要有的,立刻去搬,没有的,我马上派人去省城调,务必请您老费心,把这锁芯子完好无损地给取出来。”
只要把它解决掉,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张工:“可以试试。”
十分钟后,车间里已经清出一块宽敞场地,成套的工具摆放整齐,七八个青壮工人严阵以待。
就在张彪悍准备接过工具亲自操刀,李师傅发现怀瑾竟然还稳稳站在核心圈。
“刘工,”李师傅阴阳怪气,“管好你徒弟,这马上要动真家伙了,可不是娃娃过家家,碍手碍脚摔着碰着了,我们赔不起省冶金学校的宝贝疙瘩。”
二舅刚要开口争辩,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刘老师拽住了袖子。
此刻是张彪悍的主场,众望所归。
若硬顶上去惹恼了对方,回头机器真报废了,锅绝对第一时间扣在突然他们头上,得不偿失,他正准备把怀瑾拉到角落。
就在这时,怀瑾睁开了眼睛,刘老师刚要低声叮嘱,却见怀瑾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开口争辩。
她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再次翻开了她那本笔记本,不断记录。
众人对她这故弄玄虚、临阵退缩的行为,报以更加露骨嗤笑。
“啧,这女娃,就知道搞怪。”
“算了,甭理她,也就这点吸引眼球的能耐!”
张彪悍已然动了。
一声声低沉的指令,几个得力的徒弟被他指挥着运转。
拆解,正式开始了。
扳手拧开液压螺母,撬杠嵌入侧板接缝,手持电钻高速旋入深处。
就连沉浸在破解图纸中的怀瑾,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追踪着张彪悍团队的每一个分解动作。
她脑海中各种知识,正与现场拆解的机械结构疯狂碰撞、印证、校准,手中的笔再次动了,疾风骤雨,不断补充、修正推演的每一个细节。
30分钟过去,厚重的护板和外壳已被成功剥离。
40分钟,内部传动机构展现真容。
50分钟,距离张彪悍判定的核心“锁芯”区域仅有一步之遥。
车间的气氛从凝重转为压抑的亢奋。
厂长紧张地搓着手,眼中仿佛看到了曙光,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60分钟……
70分钟……
核心区域的工作进展慢了下来。
张彪悍的动作变得极其谨慎,汗水不断流淌。
80分钟。
整个团队都停住了。
他们围绕着那个隐蔽的核心曲轴联动接口,谨慎得跟拆定时炸弹没什么区别。
议论声从兴奋转为疑惑,再沉为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意识到,出问题了。
张彪悍最得力的弟子陈林,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师傅,我记得拆第三层防护罩时,里面应该有一个弹簧卡销辅助解锁的,可我刚才按规程去解它,纹丝不动,它,它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强行破拆的话……”
这台乌拉尔必死无疑。
张彪悍放下扳手,他摘下放大镜,疲惫地擦着镜片:“不能强拆,这锁芯内部极有可能连着整套高速冲压齿轮组的自毁模块,一旦引发,传动核心直接成废铁了。”
“那怎么办?” 厂长失声问道。
李师傅:“不拆就碰不到核心故障点,修不了,可硬拆,那就真的一点价值都没了,那群该死的苏联佬,这根本不是什么防拆,这就是个拆解陷阱。”
“没有原始设计图,看不透这陷阱的触发逻辑,” 张彪悍长叹一声,给这台巨大的“乌拉尔”判了死刑,“没法子了,谁,来了都白搭。”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绝望淹没了整个车间。
“完了,全完了。”
“好几万外汇啊,就这么打了水漂。”
“工厂要散了,咱们都得下岗!”
恐惧在工人们中间飞速蔓延,哭声和粗重的喘息迸发而出。
厂长像被抽空了骨架的人偶,“噗通”一声瘫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撤职查办、身败名裂的结局。
一旁目睹全程的二舅愣愣地看着这位往日里在村公社走路带风、出入小车代步的大人物,此刻落魄得像只斗败的公鸡。
这位置,也不好坐啊,
刘老师深吸一口气,准备告辞:“张老,既然事情……”
*
突然,角落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女孩出声。
“厂长,我想试试。”
“什么?” 李师傅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娃娃,你疯了吗?我师傅判了死刑的东西你也敢指手画脚?”
“看清楚,这是160吨压力机,不是你们女孩子玩的橡皮泥,一个螺丝拧错了位置,几十吨的冲锤就能把你砸成肉饼,懂吗?!”
张师傅问她,“你学过几年机械?”
怀瑾坦诚:“我是省冶金学校锻造专业一年级生,并未正经学过机械传动原理课程。”
不等众人嘲笑,怀瑾直接对张师傅说,“张工,您刚尝试在拆解第三层联动护罩时,那个关键的弹簧蓄力卡销部分,按照常规思路顺时针旋拧,是不是完全拧不动?”
张彪悍惊疑,“你怎么知道?。”
怀瑾翻开了她那本笔记本,展示出其中一页。
那上面画满了扭曲交错的线条、匪夷所思的箭头指示、还有各种只有怀瑾自己才懂的古怪符号,杂乱无章到足以让任何专业人士看一眼都脑仁发疼的鬼画符,
在一片“天书啊”、“这不鬼画符吗?”“这字忒丑”的低声吐槽中,怀瑾面不改色。
她半年前还是文盲,能把字写出来就不错了,怎么还能要求她写漂亮?
“苏联人设计这套防拆装置的时候,用的不是单一触发,而是连锁触发,”怀瑾指着其中一张图,“您拆到第三层护板时,那个弹簧卡销只是第一道锁。”
“没猜错的话,陷阱足足有四层,一旦前三层的任何一层被触发,第四层的传动齿轮组就会自动错位,把整个曲轴卡死。”
张彪悍听懂了,“你的意思是,第四层有个隐藏的卡销?”
怀瑾点头。
张彪悍绷不住了,忍不住凑上前去细看那张草图。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老天,这画的都是些什么精妙玩意儿?张师傅瞟向一旁的刘师傅,你们学校教出来的,都是这路神仙?
刘师傅赶紧望天,装作啥也没看见。
怀瑾这丫头学问好是真好,但那字,啧啧,是真丑。
张彪悍紧紧盯着怀瑾:“你怎么猜到的?”
怀瑾眨了眨眼,“瞅瞅外壳的磨痕儿,零件接口的缝隙,再结合您刚才那几手拧法儿,揣摩出来的?”
张彪悍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你,你就干看着,就把里头的关节全画出来了?”
怀瑾点点头。
“就你?”张彪悍身后的徒弟扑哧一声乐了,“就凭你一小丫头片子,能弄明白老毛子这防人拆解的门道?吹牛皮也得想想啥地方好下口吧?”
怀瑾的目光转向他,“要不,咱试试?”
“试试?试啥?”徒弟陈连秀一愣。
“试试是不是真有个卡销。”
最终是厂长拍板了:“行,那就看。”
刘师傅也说,“我早说了怀瑾是我们学校的头等尖子,论这块的天分,怕比咱当老师的还高上一截,试试又咋了?”
张彪悍一个眼神过去,陈连秀再不情愿,也只得贴在地上,对着乌拉尔翻来覆去地照着。
十分钟,半小时,时间一点点过去。
众人眼睁睁看着陈连秀脸上的轻慢褪去。
终于,他头也不抬,闷声道:“再递个电筒过来。”
厂房里嗡地一声炸了锅。
“咋回事?”
“他还要电筒干啥?”
“难不成,真叫那丫头蒙对了?”
“不能吧?怀瑾就那么站跟前看了看,就看出老毛子的陷阱了?”
“就是,怀瑾还能去苏联留过洋不成?”
三十分钟后。
陈连秀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神色复杂看了怀瑾一眼,“找到了。”
“找到啥了?”有人急问。
陈连秀才深吸一口气,“怀工说得对,”他下意识改了口,不敢再叫“丫头”了,“这真是个反向卡环锁,我师父刚才顺着劲儿拧那个弹簧卡销,实际是把第一道锁给捅死了,现在冲程齿轮组的轴向间隙,怕是得……起码得有三毫米。”
“四毫米。”怀瑾平静地纠正。
陈连秀脸上一僵,竟认了:“对,应该是四毫米。”
“那,那还能弄回来吗?”厂长声音都透着慌。
张彪悍定了定神,叹口气,“晚了,回不去了。”
“若是头一波儿就让这丫头按她那图的法子来,兴许还抓得住。这会儿,全完了,锁一旦合上,靠零碎工具根本没辙,非得拆了传动箱,上专门家什才能复位。”
厂长心里头刀剐似的痛,他二舅没说瞎话,怀瑾是真能救命!
可眼前这,后悔也晚了,他急急转向张师傅:“不行了,真不行了?”
张彪悍懊恼地摇头:“就为拆那防拆的机关,那玩意儿和主传动轴绑的是一根筋,硬去拆它,等于是个自己绕死自己的绳圈,死扣。”
“那就,真没法子了?”厂长声音发颤,几万块外汇买的铁疙瘩要成废渣了吗?
“有。”张彪悍斩钉截铁。
“快说。”
“法子是把那根该死的弹簧卡销从锁死的坑里顶回去。”
“那赶紧顶。”
“怎么顶?”张彪悍苦笑,“设计上就没给人留活路,想退它,得用仨人手三头六臂,同时捣鼓三个不相干的机巧处,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刘师傅脑子转得快,“唉,老毛子打根儿上就防着咱们这一手呢。”
“那,那可咋整啊?”
“厂长,对不住,我真是有心无力了,”张彪悍想起什么,“我在部队资料上见过提嘴,这叫三轴联动锁死,是老毛子那边新搞出来堵后路的,一旦锁上,除非有配套的专用工装,否则神仙也难救。”
专用工装?厂长更懵了:“啥工装?我压根没听说厂里还有这玩意儿?”
“没听说了就对了。”张彪悍脸沉如水,“为啥这时候冒出这鬼门道?您忘了?咱们最近跟老大哥的摩擦可不少,大家走的路不同了,意见自然也就大了。”
“这摆明了就是使坏,依我看,咱得立刻往上打报告,叫停所有相同苏制机器买卖,要不然,一个个都得跟着跳火坑。”
言下之意,这台机器已是无可救药。
厂长彻底垮了,这忽上忽下的大起大落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只剩惨淡麻木:“各位师傅,多谢,辛苦大家伙儿跑这一趟。这事,我厂里担着了,会原原本本向上反映。”
他意思再明白不过,大家散了吧,他准备等死了。
就在这愁云惨雾里,众人摇头,收拾家伙各自散去,却听一个女声说,“要不,我来试试?”
“什么?”
所有人死死看向怀瑾。
“你知道你在说啥吗?”
“你没听张工说吗?没救了!”
“就你会画两笔,能看出个大概,这不假,可你拿这几样破铜烂铁能顶球子用?当这是娃娃家耍呢?”李师傅急赤白脸地呛声。
刘师傅立刻顶回去:“咋?只许你们瞎碰运气,不许咱家学生亮真本事?怀瑾刚才为啥没上?那是给你们老师傅们留的脸,这才是咱锻工专业压箱底的手段!”
“你们省机械工校修不好的,我们搞锻工的试试就碍你们眼了?”
李师傅被堵得恼羞成怒:“你,你歪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厂子要垮了,你还胡搅蛮缠。”
眼看就要吵成一锅粥,“都住口!”张彪悍一声暴喝,“吵个屁。”他转头盯着怀瑾,“好,既然这闺女敢开这个口,就让她试。”
搁往常,他绝不会许一个学生娃胡来。可刚才怀瑾那张鬼画符,彻底撩起了他的兴头儿,他也想瞧瞧这闺女能妖到啥地步?
厂长心如槁木,此刻任何一根稻草他都得抓住,“行,怀瑾同志,那,你上手吧。”
众人还没回过神,就听得怀瑾噼里啪啦报了一串工具名:“给我拿扁錾一把、手锤一把、内六角扳手一把,还有……对,就这些。”
这一溜工具报出来,懂行的师傅们眉头更紧了,面面相觑。
这么多、这么细的家什?听着还煞有介事?
这下连刘师傅心里也打起鼓来。他比谁都清楚,怀瑾平常绝无可能摸过这些玩意,她是心里真有谱,还是豁出去了要演一出大戏?
他惴惴不安地偷瞥厂长那张灰败的脸,佛祖保佑吧,怀瑾要有真本事还好说,若只是摆弄一场玩笑,在这么多丢了脸的老师傅身上再踩一脚,这厂子和他们学校非得结下死梁子不可,后半截前程都得交代在这儿。
等待工具的空档,仍有人不死心嘀嘀咕咕想再凑出个法子。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喊出声:“哎,怀瑾,你干啥?。”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惊得几乎跳起来,
只见怀瑾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矮身蹲下,一只手,已经稳稳当当地探进了那机器侧面一处又深又窄的缝隙里,
“别乱动。”急吼声炸响,“你大爷的想急死谁?手不要了?”
“这铁疙瘩锁得死死的正犯病呢,再弄它,整条传动链都得崩稀碎!”
张彪悍也急了:“姑娘,别瞎伸,快把手撤出来。”
“没事,我只是验证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张工,您刚才所说的三轴联动锁死,确实正确。但有一点不对。”
“哪里不对?”
“您所说的三轴联动锁死,必须通过同时操作三个位置,是因为锁死机构的三个卡销分别在不同的平面上。但是,如果能让其中的一个卡销先退半圈,那么另外两个就会自动解锁。”
“怎么可能?”
“很简单,因为它们的锁死逻辑是串联的,不是并联的。”
短短几句话,怀瑾已经解释了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她说得实在是有模有样,让正要阻止她的两个人都停住了。
就在这时,张彪悍的徒弟大喊:“师傅!真的没有锁死!”
他的表情是如此的震惊。
张彪悍顾不得年迈的身体,直接上前两步仔细一看,当真如此。
今天怀瑾已经让他连续震惊了两次!
只是让张彪悍没办法理解的是,怀瑾怎么能确定其中是串联还是并联?甚至,她又要如何去破解其中的串联?
“师傅……”他的徒弟催促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不要阻止她?以及,阻止之后,你能不能解决?
张彪悍想了一下,又再次核对了一遍,发现怀瑾的方法确实不会造成再次锁死。他终于点了点头:“协助她。”
现在怀瑾只是进行了第一步。接下来,只靠她一个人肯定不行。
于是几个徒弟在张彪悍的指挥下,从旁协助怀瑾。
众人就看着怀瑾拆拆停停,停停拆拆,间或还闭上眼睛。
这确实很奇怪。只是经历了之前怀瑾的诸多奇怪行为,大家自我克服了,心想,天才总是要有特立独行权利的!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世界里,怀瑾的眼前浮现了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系统界面。
她所兑换的图纸,并没有完全一样的机械,但有类似的。
怀瑾通过研究,认为可以使用热应力复位法。
简而言之,就通过锁死的卡销进行局部加热,再配合逆时针旋转1/4圈的预紧力,然后解除串联锁死,最后……
但方法是方法,是否能正确实施,怀瑾也没把握。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拼一把。
怀瑾再次看一下笔记本,系统不是无所不能的,它只能依据她目前所知道的情报画出结构图。而接下来这个结构图是否正确,需要她亲自去验证。
“厂长,我接下来需要用到车间的乙炔切割设备,调成小火。同时还需要一桶水、一块石棉布。”
厂长下意识地向张彪悍寻求确认。一看他犹豫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方法他不了解。
但他不想背锅,所以不想说话。
现在,厂长知道自己到了抉择的时候,是现在就打报告向上级承认错误,还是听从怀瑾的,把机器修好,把坏消息转成好消息?
最终,厂长直接问怀瑾:“怀瑾,你确定能修?这不是闹着玩的。一旦修坏,从头到尾咱们整个厂的上下都是要负责任的。”
怀瑾笑了:“我不能保证。但是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修,这些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万一有其他的技术人才能够修呢?”李师傅着急,“我们可以继续请省里的专家。”
厂长沉默了。
在整个大炼钢的时代,技术人才是相当珍贵的。要让省里的专家来到红旗公社、再帮红旗公社修复这堆机器,比登天还难。
张彪悍沉了几秒,倒是对厂长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没有退路,可以让她试一试。”
“我看了怀工的图,虽然不太看得懂,但能看得出来,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能力和机械制图功底。我教了三十多年的书,没见过有哪个机械专业的学生能画成那样。”
既然是从没见过,他就愿意相信一下怀瑾。
厂长咬牙,“行,怀工你做吧,有什么事我来顶。”
“荒唐,这是拿几万外汇打水漂听响啊。”有人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乙炔枪点燃, 蓝色的火焰喷出细细一束,划开危险的光弧。围观的人群哗啦散开几丈。
唯独刘老师没挪窝,手里死死攥着湿淋淋的石棉布, 脑门子全是汗。
祖宗啊,你可要稳住啊!
“刘老师。”怀瑾声音稳得可怕,“火候一到, 立刻裹死加热点, 一点都不能迟。”
“啥?啥叫火候一到?”刘老师肠子都悔青了,刚才就该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拽走,几万块的铁祖宗玩砸了咋办?
可脚下生根似的挪不动, 他怕别人暗中使绊, 也只能从旁协助。
怀瑾笑了:“老师,你可是看过我比赛的人。”
“那又怎么样?”刘老师有些茫然。
“那你就该知道,我在看温度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刘老师想想, 还真是,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行, 那就交给你了。”
旁边的人一脸震撼地看着这对师生, 不是, 你们在说什么?有哪个学生会这样子夸耀自己很有天赋?更重要的是, 你一个老师就放心?
她只是个学生,一个才学了半年的学生啊!你能不能有点老师的模样?
怀瑾紧紧地盯着火焰的温度。
不同于现实中的那些工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反复检测什么颜色的火焰对应什么样的温度。
但怀瑾不一样。
在模拟空间反复锻造了成千上万次之后, 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能判断。
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两百度……
刘老师掌心黏腻:“咋还不开始?”
他估摸热度已近临界。
“差得远。”怀瑾截断他,嘴唇极快地翕动。
“三百九,四百, 四百一……”
“什么玩意儿?”离得近的人竖起了耳朵。
“你数火苗度数?”李师傅失声惊呼。
其他人都懵了,不是,怀瑾,你说的当真是火焰的温度吗?
连张彪悍都受不了这窒息的压抑,猛地要出声,却见怀瑾大喝,“就是这时,动手!”
刘师傅本能一激灵,下意识用石棉布把周围包住。
怀瑾快如闪电,直接放下乙炔枪,左手扁铲轻巧地一拨,右手手锤紧跟而上,“铛”地一声!
紧接着,“咔”一声清脆金属声响爆开!
被死死卡住的弹簧挣脱了束缚。
“松了?。”
“我的老天,真给敲开了?”
围观的锻工们个个经验老道,这声音太熟悉不过,正是弹簧卡销脱困的动静,但是怎么可能?一个学生娃,这么几下就弄出来了?
还没等众人从那声“咔”里缓过神,机器内部骤然响起一连串急促、密实的“咔,咔,咔,咔”响起,宛如无形的骨牌被推倒。
连锁反应轰然爆发,足足持续了四五秒,才彻底归于沉静。
“真的打开了?”
“老天,这是咋弄的?”
“没看清,完全没看清啊!”
整个车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汇成浪潮,甚至一度盖过了车间里本就嘈杂的背景音,所有人都被这结果震得脑袋嗡嗡响。
怀瑾随手关掉乙炔枪,从容地站起身,弹了弹沾灰的工装裤,轻描淡写道:“好了。”
“好了?什么叫好了?”刘师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怀瑾没作解释,径直走到压力机的操作面板前,伸手拉下那个沉重的启动手柄。
嗡!
机器发出低鸣,巨大的冲压滑块随即平稳地升起、落下。
行程丝滑顺畅,再无半点滞涩。
所有人死死盯着压力机,刚才喧天的声浪像是被猛地掐断,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那几下操作,不仅拆了整个防拆连环锁,顺带还把压力机的故障给一并修复了?
连张彪悍这样的顶尖大拿都束手无策的乌拉尔,就这么被这丫头给修好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让老毛子来修也没这么顺畅吧?
旱烟卷,一截截地从工人们的嘴边、手里掉落在地上。所有人直勾勾地盯着怀瑾和她身后安然运转的机器,与其说是在看一位技工,不如说是在看神仙,这太离谱了!
张彪悍那几个原本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上去接手擦屁股的徒弟,僵在原地。
救场?帮忙?他们完全派不上用场!
最为震撼的,无疑是张彪悍本人。
老头双手按在身前的操作台上,牢牢看着在那上下翻飞的冲压头上。
几十年啊,他修理过的机器数不胜数,见过的各路高手、天才也自认不少。
可眼前呢?一个还在省冶金学校读书的女娃娃,硬生生把这乌拉尔最要命的防拆局给破了、解了。
“你,”张彪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促,“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有太多问题要问。
“这个方法叫什么?”这时他最迫切的问题。
怀瑾眨眨眼静,“我把它叫做热应力复位法。”
张彪悍不仅没有解惑,甚至问题更多了。
热应力修复是什么意思?关键是什么?温度?又或者是金属膨胀?
其他人也是满脑子问号。
在刚才的整个拆除中,怀瑾也受益匪浅。理论只是理论,而现在才把整个理论转化为实践。
怀瑾斟酌着解释:“这台机器的防拆技术相当好,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但是苏联那边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他们的所有设计都建立在金属的基础上。”
“只要是金属,无论技术多么完美,都有一个弱点,金属受热会膨胀,而且不同温度下,不同金属的膨胀系数是不同的。”
她指着那个卡销:“那个卡销是铬钼合金。通过控制不同的温度,使得不同合金的膨胀系数产生差异,刚好就能把原本完美锁死的间隙撑开至少0.1毫米。而只要撑开了0.1毫米,就能用扁铲撬动复位弹簧。”
她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相当简单。
但其他人全都惊呆了。
怀瑾所获得的,是整个系统赋予的技能,以及后现代的技术和方法,这使得她的视野非常开阔。
可以说,除了现场动手的经验还不足之外,怀瑾的机械水平已经达到了省级顶级水平。
相比之下,张彪悍等人虽然经验非常丰富,但局限于时代的知识,使他们根本没有一个开阔的视野去对比不同合金的膨胀系数,这些对现代人来说可能是常识,对他们而言却是闻所未闻。
怀瑾这一通滔滔不绝的话语,让现场不少工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有人喃喃自语:“我仿佛回到了在学校的时候,被老师怒骂,天才同学吊打……”
不,不仅是学校。还有出来工作之后,在厂里被无数天赋异禀的工人吊打……
这一刻,就连李师傅也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向刘老师投降:“她真的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如假包换。”
“你们学校能教出这种学生?”
刘老师多想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学校能教出这种学生”。但现在怎么能认输?p
于是他正了正神色,点点头:“对。”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我们学校像怀瑾这样的学生还有很多个。”
李师傅震撼、崩溃、恐惧,不是,一个省冶金学校的学生的机械水平竟然都能超越他们省机械厅的大多数人,那让他们这些搞机械的怎么活?
与此同时,怀瑾疯狂地收到了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值。
这些老师傅们有的给出的负面情绪值竟然超过了四位数?!
她更是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全面开花的想法,只在学校里面欺负小朋友算什么本事?
“你这些是从哪里学的?”张彪悍终于忍不住问,“无论是整个方法的创新,又或者是利用不同金属膨胀系数的思路,都可以说是神来一笔。”
这个问题还真把怀瑾问住了,她怎么学的?当然是在系统里学的。但现在一说,人家怕不是要怀疑她撞邪了。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表示:“天赋。”
“什么天赋?”
“自学天赋。”
“你从哪里自学?”
“梦中。”
张彪悍沉默了,其他人也沉默了。
大家欲言又止,很想说一句“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但偏偏他们反复琢磨怀瑾的话,才发现,除了天赋,真的没有别的理由。
毕竟他们已经摸清了怀瑾的所有底细,三代贫农,没有跟任何外国人接触过,唯一的上学途径就是省冶金学校。
就那个破学校,虽然在冶金方面很厉害,但问题是现在是机械方面的问题,不是冶金方面的问题。这已经排除了她从学校里学来的可能。
更何况,不同合金的膨胀系数、具体到哪一个系数、什么样的火焰对应什么样的温度……这根本就是不可能从课本上学到的东西。
不同合金的膨胀系数?精准控温撑开0.1毫米?这玩意儿别说实际操作有多难如登天,就是让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出这种神来之笔的思路啊!
这是学生?分明是个行走的妖孽!
【张彪悍负面情绪值+9999】
【刘师傅负面情绪值+999】
【围观工人甲乙丙……负面情绪值+999】
怀瑾心猛地一跳,难以遏制的兴奋,学校里那些同学的小打小闹,最多也就三位数顶天了,而这些真正的行业大佬们,随便都是海量的,这差距,这收益,这感觉简直比考了满分还爽!
“太可怕了。”
“怪不得她一个女孩子能够直接考进省冶金学校,简直是人不可貌相。”
“我老李服了,天才就是天才,跟性别没关系。”
面对铺天盖地的夸奖,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工装上沾满了机油,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整个人还是很沉稳,一看就前程远大啊!
李师傅终于回过神来,直接抓住了怀瑾的手:“怀瑾同志,省冶金它根本配不上你啊,你在机械这块太有天赋了!”
“不行不行,你必须来我们这儿,我们厂就有最好的设备,最牛的厂子弟大学,刘老师他们那儿能教你的东西?”
“到时候,我豁出我这张老脸去请厂长老书记给你特批,你直接去子弟大学机械工程科,跳级,免试,老师傅亲自带,要啥资源给啥资源!”
“厂里给你准备单间,粮票、油票,补助给你加最高的,出多少任务就给多少奖金,毕业了直接进厂核心研发部门,比那些大学生待遇还好,将来当工程师,工程师啊同志,省冶金那地方,埋没了,太埋没了!”
李师傅的恨不得当场就把怀瑾绑回厂里去。
刘老师原本正沉浸在大家对怀瑾省冶金学校出身的赞誉中,冷不丁听到李师傅竟当着他的面挖人,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起来,
“好你个老李头,敢挖我的墙角?”他嗷一嗓子,如同护雏的老母鸡,猛地一步横插到怀瑾身前,用身体将她和刘老师隔开,“下作,太下作了,抢人都抢到我眼皮子底下了?还是不是革命同志了?”
“让怀瑾留在你们那,就是埋没人才!”
“什么埋没人才?我省冶金学校也厉害!”
“我管你什么厉不厉害,反正就是要来我们学校!”
“凭啥去你们学校?”
“凭我们省机械厅的资源!”
“你们省机械厅有什么资源?我们省冶金学校有全省最好的锻工实训基地!”
“实训基地能当饭吃?我们直接给干部编制!”
“干部编制算什么?我们给分房!”
“我们给双份工资!”
“我们给……”
两位在各自领域德高望重的老师,竟然为了争夺一个学生,在这满地油污的车间里,当着几十号工人的面,脸红耳赤地吵了起来。
场面失控,哪还有半点人民教师和老师傅的稳重样子?
围观的工人们看着这场神仙打架,那叫一个羡慕妒忌恨啊。
“瞧瞧,这才是真本事,能让两个学校的大佬打破头地抢。”
“咱家那小子要有人家怀瑾姑娘一半,不,十分之一的本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得了吧,这种本事,天生的,羡慕不来!”
他们看着被围在中间、正小声和张彪悍交流着什么的怀瑾,再看看两位吵得面红耳赤的老师,百感交集。
不得不承认,这样翻手间就能解决国家级技术难题的天才,就该被抢,这是真正能让一个厂子焕然一新的天才!
这姑娘身上透出来的那份从容镇定,那份远超年龄的见识和技术,当真就是天赋异禀,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
“机器真能转了?”这惊天动地的争吵声,总算把一直沉浸在巨大亢奋中的厂长给惊醒了。
他之前看着压力机轰鸣启动,人就跟踩在云端似的,此刻被两人一闹腾,才猛地从狂喜的云端被拽回现实。
这一惊一乍,老厂长那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直冲脑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完了,厂长晕过去了!”
“厂长,厂长,你咋了?”
离得近的工人惊呼一声,猛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抱住了,
“快快快,抬到椅子上,掐人中!”
“药,厂长兜里有没有救心丸?”
现场一阵兵荒马乱。怀瑾也吓了一跳,赶紧也过去看看,“至于这么夸张吗?”
众人手忙脚乱地一阵折腾,又是掐人中又是顺胸口。好半晌,朱厂长才倒抽一口冷气,“嗬”的一声转醒过来。
他人刚缓过来一点,顾不上别的,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攥住怀瑾的手腕。
“怀瑾,”厂长老泪纵横,“我老糊涂了,我真是瞎了眼啊,差点就被那帮苏修专家给骗了,以为这台机器真成了废铁,我担不起这个责啊!是你,咱红旗公社好闺女,救了我,救了全厂啊!”
“我一定要给你们学校写大大的表扬信,不,不行,写信分量太轻了,我亲自去,找厂里最好的吉普车,一起去省委,去冶金厅给你写表彰信!对,把你修好乌拉尔的事迹,详详细细,一五一十地报上去!”
“你这不仅是咱们厂的英雄,这更是咱们省工业战线的英雄青年标兵,绝不能让怀瑾同志你这样的人材,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被埋没了。”
厂长决定了,一定要趁此机会给怀瑾搭梯子,铺青云路,让所有人都知道怀瑾。
如此以来,日后锻工这条路,怀瑾才好走。
二舅在旁边骄傲到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此时,怀瑾只是笑了笑,说:“厂长,现在机器确实是启动了,但还是有一些小问题。”
“什么问题?”
“冲床的第二阶段速度偏快,应该是配重块的位置需要微调。”
“咦,是吗?”李师傅下意识说。
“你们到时候工人可能需要重新运转的时候注意一点。说实话,如果能全部拆出来再重新解决配重问题,肯定是最好的。”
但怀瑾知道自己完全是靠系统作弊而来,她对配重可没有多深的了解,自然不会大包大揽。
“对对对,怀瑾同志考虑得周全。”他忙不迭地点头,额上刚下去的冷汗又有点冒头。
“老毛子的东西,太狡猾了,一个暗扣不够,配重上还要做手脚,忒恶毒,他们就是防着我们拆修啊,现在既然能动起来了,那咱们就先用着!”
张师傅就提议,这机器专人专管,每天开工前收工后必须检查记录这个速度,操作工重新培训一遍。
厂长连连点头,“只要用起来就好,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把消息放出去,让那些等着看我们丢脸、看我们厂挨批的人瞧瞧,我们红星钢厂,没垮!有这台宝贝机在,我们今年的生产任务,都稳了!”
想想那不用再去兄弟厂化缘零件、不用再低声下气求支援的日子,厂长心花怒放,恨不得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大喊几声畅快。
“怀瑾同志,还起其他同志,今天都别走了,这天大的喜事,必须庆功。我这就让人通知食堂,把留着接待贵宾的小灶开起来,猪头肉、红烧鱼,通通安排!饭不够吃米饭就吃肉,咱好好吃他一顿犒劳宴,不醉不归!”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去工矿企业、尤其是像红星钢厂这样国家重视的厂子食堂吃一顿正经的,那可了不得。
更何况厂长放话了要开小灶,那意味着至少荤腥管够,张彪悍等人原本就是带着支援任务来的,自然应承得爽快。
省冶金的李老师也暂时压下和老刘争抢怀瑾的心思,点头答应。
他盘算着,饭桌上也是拉拢感情、继续做怀瑾思想工作的好机会啊。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食堂。
张彪悍直接走过来,郑重地对怀瑾道了歉:“小同志,刚才是我眼拙,你别往心里去。”
这一道歉倒是让怀瑾高看一眼。她可是知道的,这地方的男人面子比什么都珍贵,更别提张彪悍这种名利双收的人,能当面道歉,确实是不容易。
怀瑾笑了:“张师傅,您经验比我丰富,要学的东西还多。我这次主要是运气好,还要继续学习。”
张彪悍知道这是给他台阶下,心里更是高兴。心想之前还有人说怀瑾不好相处,现在看来都是假的,你看看人多礼貌,多友好。
于是张彪悍直接说:“怀瑾同志,我倒是觉得有空,咱们可以一起去研究一下那个热应力复位的方法,我觉得这个好处非常大。当然,我不是要占你的技术,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可以合写一篇……嗯,合写一份技术总结报告。”
“什么报告?”怀瑾问。
张彪悍解释道:“我是觉得我们两个可以把这个方法不断地完善推广,以后再遇到苏联的反拆设备就不怕了。甚至不仅仅是这种反拆的问题,其他的设备问题也能应用到。”
怀瑾一听,直接点头说好。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恭喜宿主再次触发新任务:共同完成一份技术总结报告。】
【获得奖励:声望系统开启。】
怀瑾一愣,啥叫声望系统?但一想应该是好东西,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
当天下午,吃饱喝足,怀瑾跟二舅再次往公社里赶。
这一次,厂长继续用他那辆最新款的小轿车送他们归乡。
比上一次更夸张的是,厂长私下里直接塞给怀瑾一大沓各种各样的钱票,车厢里更是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肉啊、米啊、油啊。
最后,厂长还依依不舍地把怀瑾送到村口,一个劲地说:“怀瑾,有空来咱们厂里逛逛啊!或者直接来咱们厂里吃饭啊,啥时候来都可以啊!”
那叫一个恋恋不舍。
二舅看着都害怕,厂长再这样,他是真怕怀瑾被抢走。
怀瑾只是笑眯眯地挥手道别。
当怀瑾从厂里回到红旗公社时,整条村都轰动了。
怀瑾和二舅手里满满当当全是东西,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中间二舅脖子上还挂着几根腊肉,甚至还提着若干罐豆腐干、酱菜。
全村都震撼了!
“我的亲娘嘞。”
“二舅,你这是去当肉贩子了?。”
“快,快来看呐,肉,好多的肉!”
村头几个正玩泥巴的顽童第一眼看到那肥鸡肥鸭,“嗷”地一声尖叫起来,那冲击力比看到小轿车震撼百倍。
孩子们撒开脚丫子疯了似的朝村里狂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爹娘,快来村口啊。”
“怀瑾,是怀瑾回来啦!”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和二舅,他们带了鸡,带了鸭,带了,带了满满一身的肉,都是肉!”
孩子们语无伦次、兴奋到变调的尖叫轰开了怀家村平静。
呼啦啦!
一时间,村口的老槐树下、黄泥墙根的阴影里、挂着辣椒玉米的土坯房门前,全村子的人都涌了出来。
扛着锄头的汉子、端着簸箕的婆娘、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所有人急匆匆赶向村口,一眼就被怀瑾和二舅那独特的造型震撼了,口水当时就下来了。
怀瑾站在村口,沐浴在全村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哎嘿,羡慕吧,羡慕就对了。
怀瑾他们家,本来还在田埂上干活,突然被人喊住了:“怀瑾他奶、他娘,你们咋还在干活?你家怀瑾回来了!”
“啥玩意?咋回来了?”
“这赶紧去接啊!”
“哦哦,我这就去!”
“听说你们家孩子可带了鸡鸭腊肉回来,你还不赶紧去烧?”
一家人瞪圆了眼睛,还带了吃的回来?这不是上学了吗?咋还能带吃的呢?
老怀家人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情,赶紧回去保护怀瑾,要不然被抢了怎么办?
一家人田也不种了,镰刀、锄头全都抛下,撒丫子就跑。
“赶紧的!怀瑾他弟呢?他叔呢?他舅呢?赶紧跑啊!”
“跑啥?”
“怀瑾带肉回来了!”
“哇!”
一家人全都冲了回去。跑到边上一看,好家伙,已经围满了人。
老怀家人浑身一激灵,他们可都看到了,那群人死死盯着他们家的鸡、他们家的鸭、他们家的腊肉,目光如狼似虎。
怀瑾大舅仗着那憨厚的体型,拼命挤进去,大喊一声:“怀瑾,咱们来了!”
“赶紧赶紧,快回去干活,再不干活扣你们工分!”
村民们才不怕呢,扣就扣,难得一次看好戏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老怀家一家人大汗淋漓挤进去一看,然后就傻眼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夸张,鸡、鸭、腊肉,还有一大箩鸡蛋!
怀瑾他奶当场就受不了了,差点两腿一软晕过去。
怀瑾娘倒抽一口凉气,“怀瑾,这真的是咱家的?。”
“那可不,全是钢厂给咱怀瑾的奖励。”二舅累的满头大汗,但胸膛挺得老高,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十里八乡都听见。
“为啥?就为咱家姑娘有大本事,人家厂里花了几万块外汇买回来的苏联大机器,好家伙,摆那儿跟堆废铁一样,请了多少老师傅都没辙!”
“等咱们小天儿一去,嘁哩喀喳,几下就给摆弄明白了,转起来了,你听听,这多大的功劳?这点东西算啥?人家厂长感激的哟,恨不得让咱怀瑾就住厂里了呢!”
“几万块外汇的机器,怀瑾给修好了?”大舅娘张大了嘴,眼神呆滞,根本没想到一个闺女能有这么大出息!
她奶差点又要晕过去,给这么多东西啊!
村民们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原来以为怀瑾去上冶金学校,起码也得三年之后才能有大出息。谁都没有想到,这才一个学期,结果人就能去机械厂修东西,还拿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我的天,这得值多少钱啊?”
“那鸡得有三斤吧?那腊肉一看就是好料!”
“人家城里钢厂出手就是大方,咱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这么多肉!”
“早知道我也把我家闺女送去上学了……”
“你送?你家闺女认得几个字?”
“那怀瑾以前不也是文盲吗?人家怎么就行?”
不仅如此,怀瑾似乎生怕周围人还不够嫉妒,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二十块钱,是厂里的同志给我的,让我好好补身子。”
全村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红封,不可置信,这、这还有钱?
“对呀,这修机器能给那么多钱?”
“那可不!”
这下他奶是彻底受不住了,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我家孙女这么出息……”
老怀家的人情绪直接达到了亢奋。这年头钱可是好东西,像他们农村都是以物换物,家里都没几张票,现在一看,那叫一个激动兴奋。
“怀瑾这孩子,了不得啊!”
“我家那小子要是有怀瑾一半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谁说女子不如男?你看看人家怀瑾!”
“就是,我家那几个臭小子,念了几年书,屁都没混出来一个!”
村民们看自家的孩子,那叫一个不顺眼:“看看你们,再看看怀瑾,人家多有出息!”
“就是,人家一个女孩子,比你们这些男孩子都强!”
“对呀,尤其是前不久,你们还去读初中、读高中,有什么用?你看看人家怀瑾,去读个冶金学校,现在多厉害呀!”
怀瑾很满意看到这种场面。
她敢肯定,以他们村里八卦的水平,不出两三天就能传遍整个红旗公社。
到那时候,她微微一笑,或许就有更多的孩子,尤其是女孩能借这个机会走出去了。
有人实在受不了了,在怀瑾被护送往家走的路上,忍不住直接问:“怀瑾,你咋能这么出息啊?”
“对呀,咱们村也有其他人去上冶金学校,咋都没有这么出息?”
“他们以后最多就去钢厂当学徒,你怎么一出来就能到厂里修苏联的机器?”
怀瑾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是个天才。”
村民们噎住了。
【叮!来自村民负面情绪值+1111……】
“当然不仅如此。”怀瑾补充道。
大家松了口气,他们就知道了,哪里有这么胡扯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怀瑾笑眯眯地又说:“还因为我是个女孩。”
“啥?”这就更不靠谱了。
“那大机器沉得哟, 几个汉子抬都费劲,”旁边几个老庄稼汉也纷纷点头附和,“男娃都犯怵, 女娃哪行?”
“对啊怀瑾,你怕不是在城里学逗大家玩儿呢?”
却没想到怀瑾直接说:“你们这都是老古董思想。现在世界不一样了。以前女孩子不行、力气不行,是因为没有工具。”
“现在人家那都是有工具的, 什么锤子啊、高压机啊, 有这些工具辅助,女孩子们才有大出息。”
“真是这么回事?”大家就有点相信了。
二舅本来就喜欢被众人围着听故事,现在赶紧趁机解释:“那可不!你们不知道, 我当时去修的时候, 那全都是男人。那些大男人嘛,都是要修理机器,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村民立刻问:“怎么着?”
二舅立刻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结果一个个的束手无策!”
“为啥?”
“你们想想,那机器多精密、多珍贵, 你如果只有力气大, 就这么一锤砸下去,不就砸坏了吗?”
村民一听, 是这个道理。
“但女孩子手巧、精细、有耐心。当时就只有怀瑾一个人, 仔细一瞅就瞅出了问题的所在。”
“然后呢?”
“然后, 那些专业知识你们也听不懂, 我也不胡编乱造,”二舅一点都不心虚,“反正就是, 怀瑾用了锤子,你们知道吧?那个地方缝隙太小了,男孩子太粗壮, 手进不去。女孩子手小,一进去一检查,立刻就发现了问题。”
二舅越说越起劲:“你们说说,这个活计,是不是女孩子比男孩子更有优势?”
大家一听,恍然大悟:“还真是!”
“哦,我说为什么,现在看来,大家都有误区啊,那当工人,不是力气大就好!”
“对呀,要是只要力气大就好,那就应该找咱们农民!咱们农村人力气最大!”
“那可不!哎呦喂,我懂了!”
“所以说,”有人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是不是就应该把女孩子送去上学?”
“那可不!乡亲们,你们想想,那男的力气大有什么用?什么也不学习,根本不需要动脑。但女孩子就有那细心、仔细的天赋,学知识又快,又聪明又乖巧……”
二舅眼睛也不眨地把一通的优点都往女孩身上安。
怀瑾震撼,舅,你这见人说人话的功力越来越厉害了。
旁边偷听的小女孩们,眼睛越来越亮,脸越来越涨红,不是吧?她们这么厉害?她们怎么不知道?
但又一想,怀瑾可是天才!天才说的话,那能有假吗?
于是她们挺胸抬头,心里想着,没错,我们也适合当工人!
看众人若有所思,怀瑾突然旧事重提,“各位乡亲们,你们以为我前段时间为什么要逼迫三叔公四叔公把他们的孩子送去学校?难道是为了为难他们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怀瑾很痛心疾首地表示:“我这么一个善良的人,怎么会为难你们呢?”
“我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确实是有好处,甚至是对咱们村里人有大好处!你们就回去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说完,她挥挥手,带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家走。
身后,村民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有所思。
而那些小女孩们,踮起脚尖,抓着父母的衣角,直直地说:“妈妈,让我去上学吧。”
“对对,我也想去!”
“我们保证一定会比哥哥们更认真、更努力的!”
这个机会多难得,所以她们一定会付出全部的心血去珍惜它。
但乡亲们还是摇头:“哪有让女孩子上学的道理?”
“对对对,别胡思乱想。就算真的有这个钱,也是送家里的哥哥去。”
可话语却没有以前那么坚定了,甚至是越发地开始犹豫,他们到底该不该相信怀瑾?
多年以来,村里的陈旧的观念和怀瑾一次次创造的奇迹,正在不断地拉扯着他们的心。
与此同时,怀瑾一家人回到老怀家,彻底兴奋了、癫狂了,那叫一个喜气洋洋。
老怀家沸腾了。
“杀鸡,快把鸡宰了!给怀瑾煮老母鸡汤喝!”
“怀瑾多久才回来一趟?咱攒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白面,都蒸上。”
在那个物质奇缺的年代,每家每户凭票养鸡,只有最重要的节日才忍心宰杀一只,此刻却被毫不犹豫宰了。
“咱家怀瑾挣回二十块,还有鸡,还有鸭,今天晌午可得吃好的。”
平日里省吃俭用珍藏的白面擀制了面条,鸡被炖成了喷香浓郁的汤锅。
一家人紧紧围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脸颊被灶火的温度烤得红扑扑。
鸡汤鲜味四溢,孩子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难得的热肉荤腥。
满桌人的目光聚焦在怀瑾身上,那里头是毫不掩饰的敬佩,出息了,这小闺女真给怀家长脸,这是要兴旺啊,怀家怕是真要出人头地了!
饭桌上最热烈的时候,怀瑾他奶直接把那二十块钱又推给怀瑾。
她想着,怀瑾在省城用钱的机会大,而家里没钱给她补贴,这些钱还是她拿着,让她自己用。
这话一出,怀瑾的大舅娘、二舅娘脸色就不好了。毕竟家里急需用钱,又欠了这么多外债,现在还要把钱全给怀瑾,那家里日子肯定不好过。
怀瑾却没接那钱,她还做不到,自己大鱼大肉,家里人吃糠咽菜。
“奶,家里欠着的债我晓得。我妈那边也离不得人吃药干活,处处都要钱,家里几个孩子也挣不了足工分。”
她把钱推了回去,“这样吧,家里留十块,先紧着还点外债,过两天让大伙儿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看你们,比我在外头憔悴多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怀家人心头滚烫,看村里以后谁还敢背后嚼舌头,说什么凤凰飞出去就不认穷根?
看看,看看咱家怀瑾,二十块眼都不眨就掰出十块给家里还债、贴补,这份善良,这份情义!
大舅娘和二舅娘激动得眼眶发红,嗓门都哽咽了。
“怀瑾啊,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
“以前是我们眼光短浅了,怀瑾你别往心里去。”
一家人当场泪洒满面,那叫一个情绪激动。
毕竟这段时间要供一个学生去省城考试,少一个工分、多养一个活人,压力真的是太大了。
怀瑾笑眯眯地全盘接受。
系统在脑海里鄙视地看她:【那是因为你私吞了一百块钱。】
当时红旗钢厂私下给了宿主一百二十块钱,宿主毫不犹豫就自己吞了一百块,竟然还能让一群人对你感恩戴德。
怀瑾:“那还不是跟你这个系统学的?系统都是盗版的,我人卑鄙无耻点也是应该的。”
系统大为惊奇:【宿主,你跟我们这个系统真是一见如故。】
“过奖过奖,还是比不上你们的无耻。”
而此时,与怀家村其他大多数家庭一样,怀家也在饭桌上郑重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爷爷清了清嗓子:“怀瑾,我跟你商量一下,咱们家准备让老大老二也去上学。”
怀瑾一挑眉,就知道这是被她在省冶金学校的生活给打动了。
只是,怀瑾问:“怎么只让大表哥和二表哥去?”
大表哥领会错意思了,赶紧说,“我年纪也大了,读书也读不出什么成就,索性做工。”
二表哥也笑眯眯地说:“那我以后就跟二舅一起去省里帮着工农交易。”
两人原本就不太想读书,家里人是想差了,当真以为家里出了一个怀瑾,他们就会自动变聪明了?他们自认为是没那个能耐。
何况,一家老少壮丁都去念书?那田里的活计、灶上的营生谁来干?真要喝西北风了。
怀瑾理解地点点头:“送表哥们去是好事。可舅娘、春兰、春梅她们呢?”
她目光扫过桌子角落挤在一起的两个小表妹,“大舅家的春兰今年七岁,二舅家的春梅也六岁了,不正是该读书的年纪?”
爷爷拧眉:“丫头片子读哪门子书?学几个字,将来还不是别人家媳妇?白费灯油钱。”
“我也是丫头片子,”怀瑾笑着说。
老怀家人被噎住了。
“哎哟怀瑾,你爷爷他不是那意思,是家里人手真紧呐,再说了,女孩子家跟男娃能一样吗?男娃娃上完工,回来还能歇歇脚喘口气。”
“可你看春兰、春梅她们,下了工还得紧赶着烧火做饭、捡柴打水、伺候老小,连男人在地头吃的口粮都得她们做好了巴巴送去,这要是都跑学堂去了,谁干?家里不就塌了半边天?”
怀瑾笑着说:“那就索性都让大家去读半学期,到时候考试,谁考得好了谁就继续念,考不好了就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这种规矩?”
“钱紧得很,供不了这么多张嘴。”
“春梅那丫头笨,春兰也算不上机灵。”
连大舅二舅都不约而同地摇着头,屋里嗡嗡一片吵闹。
被点名的春兰和春梅,却猛地一震,她们对视一眼,攥紧拳头,第一次鼓起天大的勇气反抗。
“爹,我,我不笨。给我机会,我一定,一定比哥哥还刻苦。”
“娘,我也能念好。” 春兰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一定珍惜,死命学。”
“闭嘴。”一声暴喝炸响,大舅怒不可遏,“这儿哪有你们插嘴的份,反了天了,丫头家就该懂得……”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截断喧哗,是怀瑾放下了手中的饭碗。
声音不响,却让满桌子十来双眼睛,看向了她。
“她们的学费,我出。”
说完,全家都愣了。
大舅立刻不同意:“你个姑娘家,还没出嫁呢,哪能让你出钱?”
“就凭我是她们姐姐,”怀瑾语气平静地说,“我不想她们跟我小时候一样,大字不识一个,路在土里刨,学点本事,能当工人,再不济也能当个纺织工、售货员有口饭,像我一样,学点技术就能修机器挣工资。”
“爹娘,”怀秀兰抬起头,倒是很认可,“怀瑾说的在理啊,咱从前是穷怕了,才只盯着男娃,可现在你们看看,咱家怀瑾,她不是男娃,可她是比一百个男娃都出息啊!”
“说不定,说不定春兰春梅她们,也能像她们姐姐一样有出息呢?就算差几分,也总比,也总比大字不识好吧?”
怀秀兰走出去过,所以知道外面世界,对于文盲是活不下去的。
“对啊,说不定咱们家就是女孩子比男孩子出息!”
“放屁!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一说,却让大家都蠢蠢欲动起来。
一顿饭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一家人心情都很糟。
怀瑾回到房间,依然平静。
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件事情能不能成,能在这个时候拉那两个小表妹一手,已经是她应尽的心意。至于成不成,那是另外一回事。
而现在,怀瑾最要紧的事,是继续去准备接下来的省城联赛。
怀瑾进入了锻工模拟系统,“系统,开启省城联赛模拟。”
【百校联考模拟正式开启。第一轮:理论知识考试,开启。】
这个百校联考很简单,就是实操比赛。
在此之前,先要考理论考试,及格之后才能参加接下来的实操考试。
理论考试不参与最终评分,所以很多学校都只要求拿个及格就行。
但怀瑾偏不。
“要做就做最好,”她深沉地说,“我生来就是要做天下第一的。”
系统凉飕飕地来了一句:【难道不是因为系统给你激发了任务,必须要你拿第一?】
怀瑾:“……可恶!你这个系统还敢说!”
明明人家及格就行了,但这系统偏要她拿第一,要不然就扣她的奖励。
“你知道现在为了负面情绪值,我付出了多少吗?我现在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厚脸皮了。”
系统还很赞赏,“彼此彼此。宿主你对厚脸皮身份适应之快、运用之妙,实乃本系统绑定生涯之罕见,堪称无耻界冉冉新星,和本系统简直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怀瑾:“……行行行,我们是王八和绿豆,对上眼了,废话少说,开考!”
【好嘞!】
【第一轮理论知识考试正式启动。】
怀瑾信心爆棚,她可是堂堂省冶金学校一年级魁首,连趴窝的乌拉尔都能妙手回春的天才,这点理论题,小菜一碟!
*
三十分钟后。
怀瑾重重拍下笔,“这都是些什么?”
“高炉炉喉煤气压差非稳态下的最佳控制阈值?锻造比在复杂工件二次成型中的非线性影响?你确定这是六十年代省城级别的考题?我课本上可一个字都没提过。”
系统理直气壮:“选拔比赛当然要考书上没有的东西才能选出真天才。”
假天才眼前一黑。
这系统赚负面情绪值的方法可比她多多了。比如现在,她敢肯定自己的怨念值已经突破了999。
没办法,为了不被电成焦尸,怀瑾只能悲伤开始对话、翻阅系统的各种书籍,然后继续开始新一轮的考试。
被系统按在地上摩擦的模拟考下来,原本飘飘然的怀瑾,彻底被锤回了人形,眼神都温顺了许多,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知识充分洗礼过的学牲气质。
第二天。
怀瑾就被她大表哥怀有粮和二表哥怀有仓堵在了屋檐下。
大表哥不解:“妹儿,为啥,为啥你单单只帮着春兰、春梅两个丫头去读书?”
他声音都委屈了,“咱俩以前,以前我掏的鸟蛋,可都是咱俩一起吃,哥跟你不好吗?”
“有粮哥,因为你和有仓哥要去读书,家里爷奶、舅娘肯定是要给你们筹钱的。春兰和春梅没人给她们出钱呀,所以我得帮她们。”
有粮眼睛一亮:“那如果爹娘不给我钱……”
话音未落就听怀瑾笑盈盈,“当然能借给你啊,哥。”
有粮脸上的笑容刚准备绽开,就听怀瑾说,“但借我的钱,是要还的。”
“啥?”有粮和有仓笑容僵住。
“那她俩为啥不用还?”有仓忍不住脱口问道。
“谁说不用还?”怀瑾挑了挑眉,“如果读书读得出成绩,那就要还;但如果读不出成绩,那就不用你还。”
二表哥脱口而出:“那不是读不出成绩才更好吗?”
怀瑾笑着说:“当然好。放弃读书这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回去跟着爷爹娘土里刨食,后半辈子一眼望到头,确实就不用还钱了。这买卖,多划算?”
两个表哥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由得想起昨晚。
春兰春梅为了读书大哭大闹,明明被骂到失声,依旧哭着争取。
两人本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默认的权利,做个闭口不言的聪明人。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妹妹,想到那股子不顾一切也要往上冲的狠劲儿,他们又觉得自己太丢人了。
当天中午,饭桌上爆发了更激烈的风暴。
“爹,妈,别争了,让春兰春梅也一起上学试试,我们就来个比赛,谁学得好谁留下,混不走了就回家干活,公平。”
“你俩脑袋被门夹了?。”大舅气得筷子都拍桌上了,“天大的好处不晓得拣?”
“啥好处?”有粮梗着脖子顶了回去,“就因为我带把儿,就天生该比她们好?要是我俩学习还没她们好,岂不是说明她们更该念?”
角落里的春兰春梅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个哥哥。
春梅反应极快,立刻保证:“爹,娘,我发誓,我要是学成了,有好工作了,赚了钱孝敬你们,绝不忘本。我以后不嫁人也可以,钱都寄回家!”
有仓也帮腔:“对对,我们哥俩的钱,就当是借爹娘的,以后一定还。春兰春梅她们的学费,算借怀瑾的,以后也还她!”
在一片嗡嗡的争执中,老怀家郑重召开了新一届民主的家庭会议。
怀瑾直接拿出那十块钱,“钱不多,先放家里给她们四个交学费吧。我在省城,紧巴点能熬过去,反正我年轻。”
事已至此——
“行。”爷爷无奈一锤定音,“供,都供,勒紧裤腰带也给老子供。”
“对,大不了爹娘起早贪黑多干点,那块荒地开出来,种点值钱货去城里换。”大舅二舅到底有怨,但终究犟不过自己孩子。
“咱还能做饭喂猪。”舅娘们倒是斗志昂扬。
怀瑾笑了,她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行,那就直接签字画押,把这件事情都记下来。”
“啥玩意?还要签字画押?”
“那当然,口说无凭,万一你们反悔就完了。”
两个小表妹泪眼汪汪,她们知道,怀瑾都是为了她们。毕竟那两个表哥,他们肯定是能读书的。
几个大人被惊了一惊,咬一咬牙,还是接过笔,歪歪斜斜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怀瑾收起本子,满意地点头:“表示,咱们老怀家起飞的机会,就在今天!”
几个大人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设了陷阱,但又马上被怀瑾这句话带了起来,对啊,万一他们家老怀家从此以后就飞升了呢?
早春寒意还未褪尽,怀家村大队却炸锅了。
“听说了吗?老怀家,要都送家里孩子去念书了。”
“啥玩意儿?老怀家?那家不是穷得叮当响吗?卖血都不够吧?”
“人家怀瑾出息咯,在城里冶金学手艺,挣了大钱,好家伙,足足二十块,听说前些天红旗钢厂的厂长,开着小轿车亲自给她送回来的。”
“哎呦喂,这丫头,可真了不得!锻工不都是男人的活儿吗?”
“老黄历啦,人怀瑾说了,女娃手脚巧心更灵,学出来不比男娃差,人家厂里都认。”
“啧,那老怀家打的精算盘啊,送家里娃娃念两年书,长了本事,扭头就能考钢厂当工人!”
这爆炸性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村长的耳朵。
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杆子,末了,猛地吐出一口烟:“有种,老怀家是真有这魄力。”
他自问够开明了,也只咬牙供着家里的长孙,“嘿,怀瑾那丫头愣是给他们撑开了胆子。”
会计也叹服。
这老怀家,是真敢啊。现在家家揭不开锅,他们家竟然要送娃娃上学了?还一送就是四个!
村长想起来了,“前短时间,怀瑾帮大家伙修农具时,有几家是拍胸脯说开了送闺女上学的门吧?都咋样了?”
会计心里一哆嗦,嗫嚅着:“送,送了吧?”
“放屁!”村长旱烟杆“啪”地一磕,“就送了一家,李老三王老四那几个滑头,怕是当过年放了个哑炮儿,人老怀家穷得梆梆响都敢咬牙供四个,他们腰杆子硬朗了,反倒了赖上了?欺负怀瑾一个小姑娘?”
“你去,跟他们说,等开学,谁家女娃再关在家里锅台边打转,我就扣掉他家下一季的工分,一厘也别想少。”
会计倒吸一口凉气,村长这是豁出去了,要给怀瑾撑腰呢!
只是一想怀瑾的势头,就明白了:“行,为这就去办。”
那自家,是不是也该想想?这丫头,好像也不是光会吃饭的赔钱货了?
第二天,怀瑾刚从模拟空间出来,一睁眼就发现村长来了。
“啊呀,怀瑾同志醒了?今儿这天儿,是真晴朗啊。”村长乐呵呵地说,“瞧瞧咱怀瑾同志这精气神,一看就是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大力的好苗子。”
怀瑾眨眨眼,懂了,“是不是,村里又有什么家伙什儿,等着我去修理整治了?”
“对对对!”村长一拍大腿,“哎呀呀,怀瑾,你咋这么聪明,啥都能想到?这又要看你显神通了,那些农具啊,早排队杵在打谷场上了,炉子也点起来了,就等你怀瑾同志去点石成金。”
村长谄媚把怀瑾往外引。
刚踏入喧闹的打谷场,怀瑾脚步一顿。
好家伙,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连旁边矮墙上都骑满了半大的孩子,这阵仗,比过年看大戏还热闹,
怀瑾嘴角抽动,这是把她当猴儿看了?
系统表示:【你不是天才吗?天才张扬也正常。】
怀瑾眉毛一挑,对啊,她是天才,怕什么看?下一秒,她扬起一个爽朗大方的笑容,冲乌泱泱的人群挥手:“乡亲们好啊,大家伙都来帮忙啦?”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喧嚷。
“怀瑾好样的。”
“怀瑾同志热心肠啊!”
“谁说怀瑾傲?看看这实打实的亲热劲儿。”人们交头接耳,心里那点道听途说的狂傲印象被这笑容融化得无影无踪。
这种看法,等到怀瑾开启高炉、打第一批镰刀的时候,砰的一声下去,截然不同了。
众人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炫技式的演示。
“砰!”第一声闷响,如同雷霆在耳畔炸开,锤头带着呼啸砸下,火星狂舞。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疾风骤雨,惊涛骇浪,生硬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竟显出摄人心魄的韵律!与他们认知中的锻造截然不同!
在众人眼花缭乱的注视下,仅仅几个呼吸间,一把把卷刃崩口的废镰、锈蚀变形的镐头,便如同魔术般褪去锈骨伤筋,重焕雪芒。
叮叮当当的打击乐响彻云霄,众人的心也被这节奏死死攥住,几乎看不到喘息,只看见锤影翻飞、火星四溅,然后就是,焕然一新的农具被随手扔进修复完成的筐里。
一个,三个,十个……
筐越来越满。
当最后一把淬完冷水、嗡鸣着镰刀被放进筐里时,整个打谷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怀瑾随意地抹了一把汗珠,抬头看了看正当顶的日头。
“行了,差不多,乡亲们帮忙把修好的收拾归拢一下啊,我还得赶回去吃晌午饭呢。”她轻松地招呼了一声,又朝大家伙儿笑了笑,随即转身,消失在打谷场边。
留下一个堪称奇迹的现场。
震撼,无声的震撼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让他们发不出一丝声响。
“这,这当真是天才啊!”
“妖孽!”
“太可怕了,吓死个人!”
过了足足一分多钟的死寂,议论才骤然响起。
恰在此时,几个风尘仆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外村人,好不容易一路打听跋涉过来,伸长了脖子往打谷场上张望,只见一群傻呆呆站着的本村人,心里一震。
“咋的了?这高炉都歇火了,怀瑾同志呢?走了?”一个外村汉子急吼吼地扯住身边还在搓脸的人问。
“哎呦喂,我就说,怀瑾同志都去修红旗公社的大机械了,肯定是没空顾咱们这些零碎了,白跑一趟,哎。”
被他扯住的是三叔公。
三叔公超脱地问了一句:“后生仔,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才吗?”
外村汉子:???
“啥玩意儿,大清早的,你跟我这念什么酸词儿?”
三叔公嘴角一扯,“如果我告诉你,怀瑾同志用了区区三个钟头就全部修好了呢?”
外村汉子眼珠子一瞪:“三个钟头?放屁,上次给俺们队里修那批镰刀镐头,俺们可是排了三天的班,整整守了三天三夜才轮上!”
三叔公长长吐了一口气,“所这才叫真正的天才。”
永远能够超越上一次的自己。
与此同时,当初那老头,正佝偻着腰,用粗糙的手指仔细摩挲、端详着筐里那些怀瑾修复好的镰刀。
无论是新打造的平面,还是刃口的锋利度,都比上次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瑟缩了一下,这,这就是天才吗?
实在可怕,他当初竟然敢嘲笑这么一位天才?
这一个月,怀瑾都在给方圆百里免费修农具,赢得了无数嘉奖和感激,怀瑾自我感觉她的锻造水平飞速增进。
终于到了怀瑾该启程的日子。
老榕树下,围拢的人比那天打谷场看修机器只多不少,简直成了个盛大的欢送会。男女老少,手里提的,怀里抱的,都争着往前挤。
鸡蛋用布包着、腊肉用草绳捆着、腌得冒油花的咸菜满满一大罐子,甚至还有几个外村跑得快的、闻讯赶来的妇人,也一头挤过来,带着自家攒下舍不得吃的红心薯干,紧紧拉住怀瑾的手,眼里噙着泪花儿。
“怀瑾啊,好好干,给咱们红旗公社争光啊,给咱们这些农村丫头也长脸。”
怀瑾看着那一张张淳朴、热切的脸庞,拥着怀里腌鸡蛋腌鸭蛋腌咸菜腌腊肉,此刻鼻尖也有些发酸。
二舅见怀瑾有些窘,上前一步,意气风发朗声道:“乡亲们,父老们,怀瑾同志这趟可不是光回学校,她是代表咱们整个省冶金学校,要去参加全国的大联赛!到时候,说不定你们能在那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听到比赛情况呢。”
这话如同又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全国联赛?!”
“还能上中央广播?”
人群沸腾,之前只是听说怀瑾出息了,现在才真切感受到这出息的分量,!
“怀瑾争气,给咱们整个公社长脸啊。”
“怀瑾,你是咱们大队最大骄傲。”
眼见气氛到了最高点,怀瑾抬手回应着乡亲们的热情,目光扫过人群后方几个拍着胸脯、事后又装聋作哑的亲戚。
“谢谢父老乡亲啦,都回吧,等我回来。”
“哦,对了。”她笑容更深了些,“有些人啊,答应我的事儿,我在这儿可又念叨一遍了。”
人群顺着怀瑾的目光看去,后方的三叔公四叔公等人,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昨天刚被村长拿“扣工分”威胁,现在又被怀瑾当着村人的面,这不让大伙都怀疑他们不守信诺了吗?
“啧啧,答应了怀瑾姑娘的事。”
“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丢人现眼!”
三叔公四叔公脸皮又烫又胀,羞愧难当。几番挣扎,最后那份脸皮实在挂不住了。
“怀瑾丫头,你放心走,咱答应你闺女上学的事,忘不了,肯定给你把小花送去念书。”
“对对对,我家那三蛋子,那丫头片子,秋开学,爬也给她爬进学堂里去!”
“我也。”
“还有我。”
怀瑾满意地点点头,迎着朝阳,在乡亲祝福下,踏上了那条通向未来的、属于她自己的金光大道。
山道上,她挺拔的身影第一次如此彻底被村民看入眼中。
他们想到了临夏而来的燕子,会在凛冬来临前,以前所未有的昂扬,挣脱脚下这片土地的束缚,向着群山之外的广阔天地展翅翱翔。
怀瑾,会是那永远追逐夏天的燕子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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