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羞涩地站起来, 一脸惭愧地念完了自己的答案。
这一念,就连平时最不学无术的同学也听出了门道,她这版答案, 跟课本上的传统答案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传统答案,是按得分点来踩的,写到点子上就给分, 规规矩矩, 不出错,也不出彩。
可怀瑾的答案不一样。它不按得分点走,而是重新设计了一整套工艺流程。一来要有创新性, 二来要保证整个工艺没有逻辑缺陷、没有设计漏洞, 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拿到她这个分数。
老师讲得慷慨激昂,整整一节课都没分析试卷,全在拆解怀瑾那个答案到底有多精妙。衍生出来的知识点一个接一个, 黑板擦了写、写了擦, 跟开讲座似的。
原本就是学渣的七班同学们,心态彻底崩塌了。
因为他们发现, 好家伙, 听不懂。
明明说的都是中文, 明明都是锻工基础课上讲过的内容, 可组合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开始互相问同桌:“你听懂了吗?”
同桌茫然地摇摇头:“没有。”
“你呢?”
“也没有。”
“那老师到底在讲什么?”
“不知道, 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讲台上的老师越讲越兴奋,浑然不觉台下已经是一片绝望的海洋。
只有怀瑾,托着腮帮子坐在第一排, 时不时点一下头。
那模样,简直是在全班同学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这是课本上的内容吗?”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啊!”
军师痛苦地捂住脸,压低声音说:“别偷偷说话了。这确实是课本上的,甚至课本上都没有,是课外拓展的知识。”
“那怀瑾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怀瑾。
锻工基础课不像普通高中课本,它没有配套的课外练习册,也没有参考书可买。就算你腆着脸去问那些老师傅,人家也没空跟你细讲,就算讲了,那也是家传的手艺,外人想听都听不着。
这种知识,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一时间,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就连七班的同学们也顾不上悲伤了,一个个竖起耳朵,眼巴巴地望着怀瑾。
怀瑾眨了眨眼睛,不是吧?这种知识点,你们六十年代也没有吗?
幸亏她是从六十年后的课本里反推出来的,确认过没有超越这个时代,这才放下心来。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我自己想出来的。”
老师手里的粉笔差点掉了:“你是说,这些知识点、这些创新的工艺、这些新的方法,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怀瑾歪了歪头,表情真诚极了:“很难吗?”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系统的提示音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来自李老师的崩溃值+999】
【来自军师……】
这一刻,连老师也被凡尔赛到了,抱着他那叠教案,游魂似的离开了教室。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怀瑾那句“很难吗”,越想越觉得心口疼,呜呜呜,怎么办?他被自己的学生打击了。
那道实验题的答案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
一班在看,二班在看,三班也在看。所有人一边咬牙切齿地骂怀瑾骄傲自得,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这些知识点太宝贵了。
如果不是怀瑾写出来,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这种解法。
伴随着答案传遍全校的,还有那句话,“很难吗?”
怀瑾晚上躺在宿舍床上,耳边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来自一班的崩溃值+999】
【来自二班的崩溃值+999】
【来自三班……】
怀瑾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成为全校公敌的生活,实在是太快乐了。看我不爽?那就继续看我爽呗。
座谈会的事,是被家长们和学生们一起催出来的。
“凭什么她能考第一?”这是所有人的疑问。怀瑾没有傲人的家庭背景,没有勤勉到变态的苦读记录,更没有力大无穷的男性优势,那她凭什么?
校长被催得焦头烂额,终于松了口。
怀瑾一听座谈会三个字,第一反应是拒绝,她要练习,要备战百校联考。到现在还没人通知她参加,她心里正打鼓呢,是不是自己展现的实力还不够?
怀瑾打算先把一二三班全打趴下,剩下她一个,那就该轮到她了吧?
可老莫紧接着补了一句:“可以给你午饭加一顿肉。”
怀瑾立马支棱起来了,她毫不犹豫,掷地有声:“老师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她最近真是饿疯了。村里攒了半年的鸡蛋咸鸭蛋统统吃光,怀瑾还是觉得身体像个无底洞,疯狂地渴求着各种营养和能量。说白了,这身子骨亏空太久了,是真馋啊!
老莫看着怀瑾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慌。不是,什么叫给你了?怀瑾你到底想干什么?
*
第二天中午,座谈会开得轰轰烈烈。
操场上黑压压全是人。除了锻工专业的,化工的、冶金的、机械的,全都来了。工业这东西,一通百通。
更何况怀瑾太传奇了,一个农村来的女娃娃,来了短短半年,就拿下了全校双第一,这谁能不好奇?
校长站在台上往下一看,眼角直抽抽,好家伙,好多根本不是他们学校的,有的翻墙进来的,有的穿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校服混进来的。你装也装像一点行不行?哪有三十多岁还在读读书的?
他眼不见为净,清了清嗓子,升旗、唱国歌、喊口号,努力学习,好好向上,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
一套流程走完,终于到了重头戏。
先是宣布怀瑾同学在本次理论与操作双项考试中勇夺第一,然后表示,因为这次是学校建校以来首次有女同学取得如此佳绩,实在意义重大,经过校委会研究,特给予怀瑾同学物质奖励!
在大家的好奇与羡慕中,校长的神秘奖励,揭晓了,
竟然一柄锤子!
一柄乌沉沉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锻造锤!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吁”的一声,大家齐齐泄了气。
不就锤子吗?”
“咱实训车间啥锤子没有?”
“想用新的用新的,”
“学校这也太抠了吧?”
“看来怀瑾也没有多厉害嘛。”
有人眼尖,突然大叫一声:“不对,你们看锤子上的那个印,沈大师手铸。”
“啥玩意儿?沈大师手铸?”
“就是那个沈大师?八级锻工的那个沈大师?”
全校瞬间炸了。人浪一浪接着一浪地往外推,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凭什么这把锤子给怀瑾?”
“早知道考第一能拿这个,我拼了命也要考啊,”
“这锤子能卖不?我出高价!”
整个操场彻底沸腾了,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校长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要的效果。他们学校缺钱吗?不缺。缺的就是这份轰动。
他微笑着看向怀瑾:“怀瑾,来领奖。”
怀瑾站在猛地惊醒过来,难得露出了几分急切,快步走上台去。
锤子静静地躺在红布上。
“这柄锤,是沈大师,在他三十一岁那年,亲手为自己锻造的。他一生铸锤无数,唯此两柄最特殊,一柄伴他一生,铸就传奇;而这最后一柄,他留赠母校,珍藏在校工坊深处已十余载。”
“大师当年说过,此锤,要留给能刷新他历史,打破他记录的后生。”
操场上安静极了。
“今天,全校老师一致认为,你就是那个打破常规、创造奇迹的人!”
校长双手托起锤子,递到怀瑾面前。
“怀瑾,你愿意用这锤子,去击碎人生路上的艰难困苦,去砸烂他人为你预设的种种不可能,去打破一个又一个世人眼中的极限,一路昂扬向上,创造奇迹,成为像沈大师一样伟大的传奇吗?”
风吹过操场,旗帜猎猎作响。
无数道目光,震惊的、羡慕的、嫉妒的、难以置信的,此刻都聚焦在怀瑾身上。
怀瑾心脏蓬勃,仿佛要撞出胸膛。
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系统声音。
【触发新里程碑任务:成为华国历史上最有名的锻造大师之一!进度:0%】
怀瑾微微闭了闭眼睛,不知是对系统说,还是对台上殷切注视她的校长。
“我愿意。”
她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了那截冰凉乌沉的锤柄,入手瞬间,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直透心脾,令人头脑一震。
怀瑾指尖收紧,这把锤子,她说不清具体用了什么钢,什么碳比,什么锻造工艺。但那手感,那恰到好处的平衡感,只能让人感叹一句,握感太好了!
她随手一挥,锤子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手腕几乎没用什么力,锤头却稳稳地落在预想的位置上,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用力更少,回馈更准,像是这把锤子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怀瑾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用它锻造自己的第一个作品了。
“好,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雷动,震耳欲聋。怀瑾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羡慕的、嫉妒的、怨恨的、审视的,她微微一笑。
怎么?不服?那就继续恨她吧!
下一次,她只会给他们拉开更大的差距。
校长迫不及待地询问怀瑾的学习方法,台下所有人立刻竖起了耳朵。经过了那把锤子的洗礼,已经没有人敢再因为她的性别和年龄而轻视她了。
学校的这次赠予,本身就是一份最有力的证明,证明这个女娃娃身上的潜力,值得他们押上沈大师的馈赠。
怀瑾笑眯眯地开了口:“没错,我知道很多同学都在疑惑,我为什么能创造这么多奇迹,拿下这么多成绩。所以今天,我就把我的学习方法告诉大家。”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下去,“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才睡。中午从来不休息,连饭都顾不上吃,全用来泡在实操室里。你们看我瘦,那是因为我废寝忘食。我回村的那段时间,也一天都没有放松过,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练习。”
台下的同学们听得昏昏欲睡。原来如此,不过如此嘛。跟其他学霸的说辞一模一样,说到底,不还是要靠勤奋?
有人小声嘀咕:“我就说嘛,怀瑾肯定也是苦出来的。那些说她一回去就睡觉的,肯定是骗人的。”
附和声一片。
就连老师们也有些失望。他们原本以为怀瑾会有什么独门秘诀,没想到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一套,“勤”字当头。
却没想到,怀瑾话锋一转:“以上的那些经验,同学们可以别听,因为我是骗你们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负面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
“什么?”
“你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听你讲完,你告诉我们别听?还骗我们?”
轰然大噪,议论纷纷。
“她是不是在耍我们?”
“果然是女人,小心思就是多,”
“可恶,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老师们也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几分不满。
怀瑾等声音渐渐平息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以上那些言论,是你们希望从我口中听到的东西。你们希望为我的成功找一个借口、一个理由、一条可以复制的途径,这样你们就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复刻出另一条成功的路径。”
她目光扫过全场,“但那是错的。”
台下一片寂静。
“别人或许会骗你们,但我没必要。”怀瑾笑着说,“所以接下来我说的,才是真正的秘籍。”
短短几句话,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所有人涣散的精神猛地拽了回来。
这一瞬间,没人骂人了,所有人,包括门外的、爬树的、翻墙头的家长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
怀瑾丢出了第一个炸弹。
“没错,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是天才。”
……
全场崩溃了,有没有人能管管她?
怀瑾面不改色,又微微一笑:“不,或许应该说,我不是普通的天才,而是天才中的天才。”
台下的情绪值已经快把系统撑爆了。
“所以你们之前听到的传闻是真的,我确实一回去就睡觉,从来不在实操室加班,也不认真学习,没有傲人的家世。我回村的那段时间,一天都没有练过,全在给村民修农具。”
一班的金明浩率先站了出来,“怀瑾,你到底什么意思?耍我们很好玩吗?你是天才?我告诉你,咱们学校缺的从来不是天才!”
“就是,不过一场考试而已,你凭什么这么狂?”
“咱们在座的谁没考过几次第一?但从没见过你这么狂妄自大!”
就连差班同学们也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他们原本因为怀瑾出身七班而对她有好感,可现在,她跟一二三班那些眼高于顶的天才有什么区别?
场面几乎要失控了,老师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出来阻止。
却见怀瑾突然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否认勤勉。”
所有人一愣。
“相反,我告诉你们我没有认真学习、轻而易举就能拿第一,是想让你们知道,”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我努力学习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全场鸦雀无声。
“现在的我都追不上,你们凭什么这么轻松?”怀瑾痛心疾首,“我都不想说了,有些同学,你们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你们有看过四点钟的省冶金吗有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实操?没有把每一本参考书都翻到烂?”
她一桩一桩地数,语气越来越严厉,把所有人的脸皮都骂得生疼。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我现在只靠那百分之一的天才走到这里,”她一字一顿,“而你们,连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没有滴过一滴,凭什么在这里跟我讨论天才这回事?”
这段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好有道理!
天哪,原来我这么懒惰吗?
怀瑾说得对,我真该死!
有人猛地醒悟过来,等等,她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
“这都是为你们好,”怀瑾的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如春风拂面,“同学们,我们马上就要进入一个大争的时代了。军工业飞速发展,我们要赶超英美,要成为工业强国。”
“而成为工业强国最大的贡献者是谁?毫无疑问,是我们这群锻工,是我们这群重工。没有我们,谁来撑起祖国的桥梁?谁来锻造共和国的脊梁?”
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可我没想到的是,即便如此,你们竟然还如此懒惰,还在纠结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什么出身。”
“我告诉你们,那些都是虚的。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学校里的,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出身之分。有的只有实力,有的只有共和国的脊梁。”
“我希望你们跟我一起努力,每天勤勤奋奋地学习,扎扎实实地操练,撑起我们华国的一片天!”
全场寂静,如此震撼的寂静。
这是他们自出生以来,听过的最震撼人心的一段话。
下一秒,“好!!!”
掌声像炸雷一样爆发开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无数人站起来大喊:“怀瑾,怀瑾,怀瑾!”
一声又一声的“怀瑾”,将会场的气氛推到了巅峰。老师们也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大力鼓掌,热泪盈眶。
“好,怀瑾说得太好了,让我们给怀瑾鼓掌!”
不知多少学生猛地红了眼眶,拼命地拍着手。
就连门外的家长们也眼含热泪,回去之后发誓一定要把自家那个懒惰的兔崽子打一顿,看看人家怀瑾,克服了性别、年龄、出身带来的一切障碍,蓬勃向上地活着。
共和国崛起就在当下,怎么还能偷懒?
这一天,怀瑾收获了无数来自被父母揍的小孩的怨念值。
但更让她开心的是,从这一天起,整个省冶金学校,截然不同了。
所有的实操教室全部爆满,宿舍的灯火通明到后半夜。
无数人咬着牙在心里发誓,怀瑾说得对,她是天才,那我们就要用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来补上那百分之一的差距,我们一定要趁怀瑾睡懒觉的时候,把成绩追上去。
“共和国的脊梁,应该由咱们男人来撑!”
“对,怎么能被一个女娃娃嘲笑?”
“兄弟们,加油!”
口号声回荡在每一间宿舍、每一间教室。省冶金学校,像被重新点燃的熔炉,轰轰烈烈地运转起来。
校长热泪盈眶,拉着怀瑾老莫的手说:“好孩子,怀瑾真是个好孩子,看看这一番话,多有觉悟,多有水平!”
老莫默默抹汗,只有他被怀瑾耍了太多次,以至于内心深处冒出一个不太善良的念头。
这真的是怀瑾的实话吗?怎么觉得她只是想看其他人痛苦努力的样子?
这一天晚上,怀瑾美美地沉入模拟空间,再次拿起锤子,一锤一锤地捶打那把镰刀。
系统冷酷无情地告诉她:“不到八十分,重来。”
怀瑾抑郁,她悲愤,她咬牙切齿。
但只要一想到,此刻在整个学校里,有无数个学生正陪着她一起努力、一起痛苦,她就忍不住哼起了小歌,继续开始下一把镰刀的锻造。
怀瑾可以痛苦,可以努力,但只要想着有人比她更痛苦,她就忍不住喜从中来。
第二天实操课,熬了一个通宵、身心俱疲的众人,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摇摇欲坠地走进教室。然后一抬头——
嚯,怀瑾正精神奕奕地从大门走进来,面色红润,两眼放光,好像刚睡了十个小时。
等等,可能不是好像,而是就是!
“嗨,”怀瑾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昨晚没睡觉吗?”
她盯着同学们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黑色,真情实意地感慨了一句,“你们该不会,觉也没睡?学习也没进步吧?”
同学们的心态,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怀瑾!!!”
“你这个王八蛋!!!”
“昨天晚上睡不着是因为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最重要的是,这时候你竟然还刺我们一刀呜呜呜。
负面情绪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
怀瑾快乐地拿起一本书,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然后舒舒服服地趴下去,闭上了眼睛。
嘻嘻,虽然她的灵魂不能睡觉,但她的身体在睡觉啊。
等着吧,她一定会长得比你们都高,比你们都壮,然后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大魔王。
系统:……
不,不太对劲,怎么觉得他把宿主养歪了?
嘴角噙着笑意,怀瑾沉入了梦乡。不,是沉入了模拟空间。
的人已经被怀瑾打击得够惨了,直到正式实操课那天,五六七班三个班一起上,打击更大了。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解锻工的基本知识。讲台下,学生们叮叮当当地胡乱敲击,整个实操室像沸腾的水,让人头疼。
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有一个声音格外不同。
沉着,冷静,如金玉碰撞,鹤立鸡群。
很难不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更别提人家手里拿的那把锤子,一看就和他们普通货色不一样,锤头泛着暗沉的光,握柄处温润妥帖。
线条流畅,尺寸规整,那完成度,比老师拿来做范例的教具还要标准!
“畜生啊,太可恶了,怎么能打得这么好?”
“这丫头片子到底啥来头?”
有人酸了:“她工件漂亮不是明摆着嘛?人家可是一年级头名!”
可五班有几个眼尖的,越看越不对劲:“不对啊,她之前拔长是厉害,但没厉害到这种程度吧?我咋觉得她放了个假回来,又进步了?”
“怎么可能?!”
这话一出,五六七班的同学们集体破防了。本来怀瑾就已经够厉害了,已经是大魔王了,这怎么还能进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本来就被她压得喘不过气了,还让不让人活?”
“没听说她家有祖传的手艺啊?”
“一没师父二没门路的,我打死不信!”
一群人疯狂摇头,要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
直到怀瑾交了今天的作品。不仅比他们快了十几分钟,而且那拔长的质量,让台上的老师夸奖之词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同学们看看!这才是拔长该有的样子!你们看看这个弧面,这个平整度,这个淬火的均匀度,完美!”
同学们:……
最后一点心气儿也被碾碎了!
与此同时,正在巡查的程老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成啊,这位小祖宗再待下去,五、六、七班这群小子的心志,怕是要彻底给废咯!”
老李头表示认可。
于是,怀瑾正快乐地收割着五六七班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值,意犹未尽的时候,被程老师提溜了出来。
“老师,咱们去哪?”怀瑾一脸疑惑,“今天不是实操课吗?”
程老师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还回去?你还嫌那班小子压力不够大?再待上半天,保不齐就有想不开跳楼的了!”
怀瑾摸了摸脑袋,有点心虚:“没那么夸张吧?”
程老师心想,没这么夸张?他都觉得该给他们请心理医生了。
“那咱们去哪?”怀瑾好奇地问。
“自然是把你丢到一二三班去。”
也该让前三那群眼睛长脑门上的骄兵悍将们尝尝挫败滋味了。
“哦。”怀瑾乖乖地跟在后头,脚步轻快。
嘻嘻,可以祸害新的人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二三班的同学们惊恐地发现,那个以一己之力卷得他们天天加班加点、恨得咬牙切齿的大魔王,出现了。
偏偏这大魔王还十分体贴地挥了挥手:“嗨,同志们,我来了。”
一二三班的同学们集体崩溃。
“怎么是她?!”
“怀瑾不是在后面那仨受难班吗?”
“就是!五六七那几个倒霉蛋不是在群里哭诉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听说怀瑾的锤工都练出花儿了,根本不是人能比!”
“得意个屁!不就仗着上次考试只考拔长占了便宜?咱们现在练的可是展薄、镦粗,就不信她样样都能!”
“可不是嘛,看这女人细胳膊细腿,哪能比得上咱们汉子?”
程老师刚说明来意,台上的王老师先不乐意了:“程老师,怀瑾同学锤工过硬我是知道的,可问题是,我们班进度快,这拔长、展薄、镦粗都开始了。她能跟上吗?”
话音一落,班上的同学们顿时叫嚣起来。
“对,我们承认她锤工厉害,但也别小瞧了我们。”
“指不定她上次能赢,就是钻了我们没在那上头死磕的空子!”
“她现在来了,未必行!”
王老师心中暗赞学生懂事,转头故意问怀瑾:“怀瑾同学啊,这些技能,展薄啊,镦粗啊,你提前学过吗?有私下弄过没有?”
怀瑾摇头:“没有。”
王老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本就不想班上插个女生。甭管这女生本事多大,一群大小伙子中间来个姑娘,麻烦!
他立马顺着杆儿往下爬,“你看,这基础都不一样,硬跟多难受?要不还是回原班吧?免得跟不上,打击积极性。”
程老师刚想发作,这不明摆着撵人嘛!就听见怀瑾轻笑一声:“王老师,你担心我跟不上?大可不必。”
王老师一愣:“不必?你不是没练过么?”
“是没练过。”怀瑾气定神闲,“可这些东西很难吗?”
班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不可思议看向大放厥词的怀瑾。
“这些技能,我看过书,大概知道理论知识怎么做,”怀瑾歪了歪头,语气真诚极了,“只要知道理论知识,再去做实操,不就是照猫画虎吗?”
简简单单的一个反问,就让大家绷不住了。
“我去!牲口啊!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放屁,实操要这么简单,我们还练个鬼啊?”
“去他大爷的,欺人太甚!!”
一二三班的男同学们本就因她的空降憋着火,一个垫底班来的女生,凭什么在他们尖子班趾高气扬?怀瑾还来了个群嘲,把所有人的技术、努力和智商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这简直是骑脸输出!
群情激愤,王老师的脸色也很难看。
却没想到怀瑾话锋一转,笑盈盈地对王老师说:“老师,你知道同学们这些话,我听过多少次吗?”
王老师彻底懵了,下意识地问:“听过多少次?”
“这些话,”怀瑾笑着说,“在我第一次参加推荐考试的时候,我听过。在我第一次参加咱们学校招工考试的时候,我听过。在我第一次参加期末考试测试的时候,也听过。”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质疑我。但是你知道,质疑我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吗?”
王老师终究没有像老莫那样,被怀瑾打击过无数次,下意识地问:“都怎么了?”
怀瑾微微一笑。
“都成了我的手下败将。跟个失败的野狗似的,不服气地嗷嗷乱叫唤,怪烦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这话指桑骂槐得不能再明显, 满屋子热血方刚的男同志哪受过这等羞辱?
“你大爷,你骂谁野狗?!”几个脾气暴的撸着袖子就冲上来,脸红脖子粗, “是不是想干一架?”
“老子忍你半天了,今天非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小娘皮,给脸不要脸!”
程老师面色大变, 一步跨到怀瑾面前, 大喝一声:“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好不容易把气势压下去,就听怀瑾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
“程老师, 你别拦着他们啊。他们急眼、骂街、嚷嚷着要动手, 不就证明了我戳中了他们的死穴、点破了他们自己都不愿意认的事实吗?”
她探出半个脑袋,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
“你想啊,要真是个大帅哥,别人骂他丑, 他会生气吗?不会因为他知道人家胡说八道嘛。可这些人反应这么大, 啧啧,还不是因为我说得对, 戳心窝子上了?”
“我的祖宗!”程老师心中只剩怒吼, 一把拽住怀瑾的胳膊, 二话不说, 撒腿就跑!
果然,身后如山呼海啸。
“怀瑾!!你给老子站住!!!”
“今天不砸扁你我跟你姓!”
“狗东西,有种别跑!”
刚还秩序井然的车间瞬间大乱!一群被怒火烧毁了理智的男生, 抄起钳子、锉刀、冷錾、扳手……甚至真有个操着大号开口扳手的,咆哮着追了出来。
好好一堂严肃的锻工实操课,硬生生被怀瑾主导成了教学大楼绝地求生。
最终, 惊动了路过的校长。校长一看这兵荒马乱的场景,脸色铁青,大喝一声。
“都给我停下,一群小兔崽子,想拆学校吗?还有你,怀瑾!跑什么?” 他凌厉扫过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家伙事儿,像什么话?哪学来的流氓作风?”
一二三班的学生憋屈得满脸通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又气又臊又懵,天知道刚才怎么会热血上头成了这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怀瑾坦然承认错误,“校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因为他们说我不行、看不起我、觉得我基础差跟不上,我就委屈,忍不住跟他们讲道理,把那些他们最不愿意听的大实话给,给秃噜出来。”她哽咽着恳求,“校长,你罚我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千万别怪责一、二、三班的同志们啊,他们都是被我气糊涂!”
系统默默给怀瑾点赞,表示她确实继承到了老怀家一秒钟落泪的技能。
众人:……
此刻,整个一二三班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简直比被怀瑾当面扇几个大耳刮子还膈应、憋屈一万倍!他们怒瞪着那个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大魔王,生平第一次,无师自通了什么叫做六月飞霜。
负面情绪值,爆了!
一连串的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
怀瑾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回想当初刚绑定系统时,她还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不敢随便挑衅别人。
现在看来,她简直是这一行的天才,把人气得半死,人家还拿她没办法,顺带还能增进自己实力。
怀瑾只觉得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欢唱,爽!太爽了!
“看看,还得是怀瑾同志觉悟高,”老校长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面红耳赤的大小伙子,“成绩跟不上,理论差一截,实操也让人家姑娘甩身后八里地!现在倒好,连点爷们儿的胸怀、大气都没啦?羞不羞臊?”
男生们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一头扎进校门外那条臭水沟清醒清醒。王老师更坚定了立场,他不想让怀瑾进他们班了,这简直是个祸害。
“校长,展薄、扩孔,镦粗这些技能,怀瑾压根没沾过手,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跟不上,强塞进来耽误大家学习进度啊!”
谁承想,校长背着手,居然点了点头:“嗯,困难是客观存在的,” 就在王老师刚要松口气,校长话锋突转,“不过嘛,怀瑾同学不是说了嘛,她看理论就能懂了,那就让怀瑾试试?”
王老师眼前一黑,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疯了吗?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实操教室。
虽然已经是下课时间,教室里却人满为患。短短半小时,怀瑾单挑一二三班男丁、校长震怒、现场追加比试的消息已传遍全校!
能放下手里活计的老师都涌了过来,连窗台上都扒满了猴急的学生。
一二三班的同学们嘴角抽搐,这群王八蛋就是在看热闹!
一个个举着胳膊摇旗呐喊:“金明浩,打败怀瑾,给咱们男生争一口气!”
“对,小李子,你们不是提前学了多少东西吗?该不会全是骗人的吧?”
“老王啊,你就甘心让个七班的女娃把你们前三的脸摁在砧板上锤?”
那阵仗,比大比武还刺激。所有人都在摇旗呐喊,跟过大年有什么区别。王老师脸黑得能滴水,这是上课?分明唱大戏呢!他还成了个被起哄逼上梁山的角儿!
行,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怀瑾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仗着自己是女孩,别人都让着她,招摇撞骗。
他直接点了怀瑾的名:“你不是说学了理论知识吗?那你来说说,展薄,是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全场提起了心弦。
“嚯!老王够阴!”
“上来就考书本?老家伙不讲武德!”
“背定义?谁上课背这个?不得考试前才临时抱佛脚?”
就在所有人都为怀瑾捏把汗的瞬间,她笑了,开口就是一串行云流水的专业论述。
“展薄,是为增大金属坯料表面积,均匀减薄……”
从展薄的定义、原理、适用场景,到操作要点、常见误区,再到她自己总结的经验心得,滔滔不绝,一气呵成。
不仅仅从课本上背下来的定义,还融入了大量现代锻造知识的系统讲解,角度、力度、温度、节奏,每一个细节都到位,听得在场的老师都频频点头。
校长大喝一声:“好!”
其他人也是目光神采连连,谁都清楚,一个学生能悟出这些东西,说明她不仅掌握了这部分知识,而且绝对是个天才。
王老师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他真没想到,自己突如其来的一招,被怀瑾三言两语就化解了。
行,既然堵不住你的嘴,那就让你现原形!
“怀瑾,你上来,”王老师沉声道,“协助我一起完成一段展薄。”
全场尖叫!
谁都听明白了,王老师要让怀瑾在他主导的锻造节奏下出丑!
一个新手,怎么可能配合上老技师的速度与力量?稍一犹豫,打乱节奏,整块坯料就废了。
王老师开始讲解示范:“看着,第一步,找准中心线,力道贯透!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虬结,铁锤挟着风声,砰!
一锤落下,正中赤热坯料中轴。火花迸溅,坯料肉眼可见地向两侧均匀延展,相当漂亮的一锤。
“接下来,”他扫向怀瑾,“该你了,第二锤要落在哪里?力道多大?照我刚才说的打,听懂没有?”
怀瑾乖乖点头,一步上前。
王老师松了口气,看来搞掂怀瑾,也不是很难嘛。
只见她不疾不徐地站定,手中的锤子似快实稳地扬起——
“砰!”
第二声锤音响起,清越浑厚,与王老师那声势大力沉的“砰”截然不同,却正好卡在第一锤引发的金属震荡波尾上!
王老师整个人怔住了。
他听过怀瑾的传闻,看过怀瑾的成绩,但传闻终究是传闻,他总觉得里头有水分。直到这一锤,他才知道,那些传闻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保守了。
“老师?”怀瑾歪头,一脸求知若渴,“还继续吗?”
“继续!”王老师再顾不得讲解,所有注意力凝聚在眼前的坯料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带学生,而是被拖入了一场无声的角斗,稍有分心,就会跟不上节奏,暴露疲态。
砰,王老师第三锤。
砰,怀瑾第四锤。
砰,第五锤。
砰,第六锤。
……
一锤接一锤,“砰、砰、砰”,像心跳,像鼓点,把所有人的心脏都吊到了嗓子眼。
观的人群大气不敢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外行看热闹,内行,却冷汗涔涔,心惊肉跳。
他们看懂了,王老师的锤速、落点在不断提升,试图用经验压倒怀瑾。可怀瑾,她的锤竟如跗骨之蛆。
每一次落下,时机完美,利用王老师前一锤制造出的震荡余波,力道衔接圆融无缺,不徐不疾。
短短几十息之间,每一锤都是无声的较量。
钢坯在两人手中交替承受着锤击,谁都不敢松劲,谁都不敢失误,一旦有一方撑不住、实力跟不上,整段钢坯就会彻底废掉。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一切都在锤声之中。
第七锤,第八锤,第九锤……
钢坯不但没有断裂,反而向两边展开,呈现出漂亮的弧度。
明明是一段完美的展薄,所有人的注意力却越发紧绷,因为谁都知道,最后一锤,才是真正的胜负。
第九锤,是王老师的。
赤红的坯料如水波般向两侧舒展成薄片,砰!怀瑾最后一锤便紧随而至,精准压住他力道散尽的节点。
一锤定音,收锤!
光华内蕴,厚度均匀惊人的展薄件,正卧在铁砧上。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老师盯着那块钢坯,沉默着。怀瑾的表情也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得意。
直到校长猛地一声喝彩:“好!锤得好!”
所有人这才像被惊醒了一样,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大家激动得不停跟旁边的人说:“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掌声经久不息。
“好锤子,还得是王老师!”
“对对对,都赖王老师带得好,这怀瑾才跟得上。”
“哎呀,真神了王老师!大伙儿夸得一点儿没错!”
怀瑾也站在旁边,眉眼弯弯地跟着奉承:“王老师这锤打得是真地道!”
王老师猛然被惊醒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麻木地鼓着掌,心想,太可怕了。
是的,可怕。
旁人或许看不清楚,但只有他亲身参与其中,才能感受到那根本不是他在带着怀瑾。
恰恰相反,从某一锤开始,他就已经被迫跟在怀瑾身后,被她推着、赶着,不得不跟上她的节奏。
是哪一锤呢?对,是第三锤!
仅仅从第三锤开始,怀瑾就已经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在那段配合里,他更像是一个傀儡,一个被怀瑾的节奏牵着走的提线木偶。
王老师骇然地看向怀瑾,可这怎么可能?怀瑾才多少岁?这真的是她第一次打展薄?为什么她能迫使他一个老锻工跟着她的节奏走?
那锤法、那气势、那对节奏的掌控,分明是打了上千万次铁的人才能积累出来的威势和压力。怀瑾她凭什么?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你的展薄是跟谁学的?你打过多少次铁?”
他敢肯定,这绝对不是怀瑾的第一次打铁。
怀瑾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极了:“老师,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之前从来没有学过展薄啊。”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因为你不是正在教我嘛。”
“我教了,你就会了?”
怀瑾的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当然,你教了,我还不会,那你为什么要当老师呢?学校相信你教了学生就会,所以才让你当老师的呀。”
异常寂静。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怀瑾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的,就是胡说八道,如果老师一讲大家就都会,那还要学生拼命练习干什么?
可偏偏没有人能站出来反驳她,因为他们对怀瑾太熟悉了,那些传奇故事在校园里疯传,他们确实知道,怀瑾放假回家,根本没有条件练习展薄。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怀瑾天赋异禀,万年才能一遇的锻工奇才。
所有人都被这个念头镇住了。
“我不信!”
第一个发出抗议的,是一班的尖子生金明浩。
他父亲是省冶金厅的处长,从小耳濡目染,十六岁就能独立打出合格的镰刀,是公认的天才。
此刻他涨红了脸,“怀瑾,你少在这里蛊惑众人,你肯定是提前就学会了,现在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对,就是,”另一个尖子生林晓紧随其后,语气冰冷,“一个从没学过展薄的人,不可能第一次就打这么好,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她肯定提前练过!”
“说不定她家里有人在锻工上教过她!”
指责声此起彼伏。他们没办法接受,作为天才的他们,竟然被一个更恐怖的天才碾压。更可怕的是,那个人还是个女生。
还有一些话,他们这些尖子生没说出口,一旦怀瑾被确认为真正的天才,那么即便她目前的整体实力可能还比不上他们,校长也一定会把她推进那个百校联考的比赛里。
一个名额被抢走,他们怎么办?他们怎么跟这个传说中的天才争?
面对蜂拥而至的指责,怀瑾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耸了耸肩,语气懒洋洋的:“看吧,我就说类似的话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你们不腻,我也腻了。”
众人:……
该死啊,怎么听着他们像是无理取闹的混蛋?
“这金子在火里一过,真不真、假不假,早晚能知道。你们非要硬着头皮说我不是这块料,那就走着瞧呗?”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就这一句话,把所有人拉入了一个可怕的梦魇。
难道在以后无数的考核里,期中、期末、甚至毕业考,她都要像今天这样,如影随形,将他们一遍遍碾进泥地里?
他们夜以继日流的汗,耗干的力气,咬牙的坚持,在她这个怪物面前,就只剩下可怜可叹这几个轻飘飘的字?
所有人都崩溃了。
尤其是那些天之骄子,他们曾经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碾压过别人,如今被怀瑾反过来碾压,那种痛苦,比普通人更强烈百倍。
“继续吧,”校长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怀瑾说什么都能学会,那除了展薄,继续往下讲。”
王老师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那行,接下来我们讲,镦粗。”
噩梦再现。
怀瑾照例完美复刻,甚至有些细节处理得比王老师还要漂亮。
当最后一件作品摆在砧子上时,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事实胜于雄辩。
或许怀瑾就是一个超出他们常理认知的、难以想象的天才怪物。
这一天,无数个天之骄子的骄傲彻底幻灭了。
因为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接下来的每一天里,只要他们和怀瑾在同一所学校,来自怀瑾的碾压就会无处不在。
更有人呼吸急促地想到,“不对,是只要怀瑾一天还干锻工,那么只要我们继续在这个行业里,就必须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
“亲娘啊,这一定是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当天晚上,锻造学校出奇地安静。往日常见的熬夜比划、敲敲打打的动静,几乎绝迹。
绝望弥漫。
几个一班的小青年瘫在通铺上,眼神空洞。
“兄弟们,还练个啥劲儿,”
“那娘们儿太邪门了,咱这九十九分的汗水,顶不过人家那一分的天才。”
“可我不信!”
金明浩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孬货,这就怕了?认熊了?咱是爷们儿!”
“是,我承认,她是聪明,是天才,咱这汗水可能真流不过她那脑袋,可要是不流?那就只能活活被她骑在脖梗子上拉屎!你们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对,不能认输!”林晓第一个抬起头,“怀瑾基础活儿确实厉害,可当锻工就光会这些?那炉火温度、那选料辨材、那看图纸下料、那使巧劲儿的窍门,她学得过来吗?咱们还没输,咱们跟她拼别的功夫!”
几个垂头丧气的家伙眼神里烧起光。
“对,林晓说得对,我们还没输。”
“练,学,往死里学!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年!”
众人咬牙切齿地重新拿起了书本和锤子,拼了!咋也不能叫一个小娘们骑在他们头上。
当天晚上,整个学校弥漫着近乎悲壮的奋发。
系统突兀地在怀瑾脑海响起,【警告,宿主百校大联考综合夺冠概率下降1个百分点。】
怀瑾本来正在模拟空间里悠哉悠哉地打镰刀,一听这话,手里的锤子差点飞出去。
“怎么回事?!她猛地跳起来,“这怎么可能?之前不是说成功率提高了吗?”
系统回复:“请宿主反思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怀瑾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她干了什么?也就是挑战了下老师、刺激了下校长,顺便还把这群昔日散漫的同学们全打击得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挑灯夜战、悬梁刺股。
怀瑾仰天长叹,自作孽,不可活。
她怎么就非得多那张嘴呢?好了,现在人家奋起直追了,怎么办?
本来还在悠哉悠哉打镰刀的怀瑾,彻底发了狠。
不行,她之前把牛皮吹得那么大,还立下了一个旷世天才的人设,万一要是跟不上,轻轻松松被人打败,那她还要不要脸了?
拼了!
模拟空间里,怀瑾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些漫长、枯燥、煎熬的锻造过程,忍受着灼人的高温和刺耳的噪声,汗水一茬接一茬地湿透衣服,又很快被炉火烤干。
既然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当一个天才,那怀瑾就只能永远地当下去。
接下来的实操课上,怀瑾在一二三班迅速碾压全场。
她照样是十点准时到,五点准时走,绝不多留一分钟,更不会像其他学霸那样提前占位、课后加练。
就真的像那些放弃了前途的学生一样,只在上课时间意思意思。
金明浩等人,越发坚毅,确信他们一定能赢过怀瑾,这是时间问题。
怀瑾越是懒散,他们就越是开心,恨不得她天天睡大觉才好。
*
一周后,全国正式宣布进入“钢铁会战”!
所有人都确信,钢铁时代正式到来!一切都是百废待兴。
“超英赶美,建设社会主义!”的口号响彻云霄。全国人民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建设激情中,敲锣打鼓,斗志昂扬,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炼钢运动在全国铺展开来。
各级锻工,无疑成了这场宏伟战役中最被寄予厚望的工种之一。
街头上,工人们振臂高呼:“加足马力,增产钢铁,挺起共和国的脊梁!”
而身处这股洪流中的省冶金学校,更是接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生产订单。
这是国家前所未有的巨大需求,也是对他们培养人才能力的最严苛的检验!
校长却开始焦虑了。
大变革的时代浪潮已至,稍纵即逝!
校长却嗅到了更不寻常的气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不敢明说,只隐隐有种直觉,必须趁着这短暂的窗口期,把这批好苗子尽快送出去,送到各地急需人才的钢厂、军工企业一线去!
留在学校……校长不敢深想,只怕日后会被卷入更深漩涡,他必须为学生们争!
“同学们,” 校长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今年百校大联考,不再是过去那种走过场的小打小闹! 我们学校,不仅要争省第一,更要冲进全国前五。”
“只有这样,我们的学生才能在国家的用人名单上,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为国效力,正当其时!”
犹如巨石砸入水面,省冶金学校正式宣布,组建全校“钢铁尖兵特训队”!
消息席卷校园。
“特训队?什么特训队?”
“啥?以前不都是校长老师偷偷摸摸选几个人就完事了吗?”
“快看,告示上说了,不分年级、不论年纪、不看资历、更甭管男女,只论手上真功夫!”
“哗!” 人群沸腾了。
不分男女?不看资历?只论真功夫?这不明摆着是为那个人量身定制的登天梯吗?
“同学们,” 老莫在教室里也红光满面,慷慨激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年没有特训队,选人只在极小范围。今年不一样,国家急需栋梁,学校、省里都下了血本。只要能入围特训队,代表学校参赛——”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着下面一张张烧起来的脸:
“首先!免!学!费!”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学费可是不少家庭的沉重负担。
“另外,” 老莫继续扔炸弹,“我们每赢一场百校联考的比赛,学校额外重奖,参赛队员每人十块钱!”
“十块!” 所有人呼吸急促,十块钱!在这年月能买多少东西?
“这还没完,” 老莫的声音拔得更高,“要是拿了全省第一?额外每人再加二十块!粮票五十斤!”
全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恨不得立刻加入特训队,代表学校出战。
怀瑾也眼皮直跳,呼吸变促,省冶金学校在锻工领域的霸主地位他们是知道的。
这奖励听着,简直像白送钱上门。
“不仅如此,” 老莫彻底点燃了火药桶,“冲出本省,代表参加全国技能大赛还有机会代表咱们国家出国比赛!”
“什么?”
“还能出国比赛?!”
“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跟谁比?跟苏联老大哥比吗?”
“答对了,” 老莫掷地有声,“今年形势特殊,国家就是要选拔顶尖苗子,参加社会主义阵营的联合技术大比武。跟苏联的同志们,跟咱们的兄弟国家的同志们,同场竞技,为国争光!”
“同志们,同学们!就问你们一句,有没有信心打进这特训队?争这份光,夺这份彩?”
“有!!!”
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钱!荣誉!前途!为国效力的大义名分!所有的诱惑叠加在一起,足以点燃最冷静的灵魂,整个教室所有人都散发着狂热的荷尔蒙。
怀瑾踌躇满志,属于她的时代,或许终于踏着这钢铁洪流来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事实上,怀瑾有个猜测,越是天才的人,碾压他们所收获的负面值就越多。
下课铃一响,怀瑾正要走,老莫叫住了她:“怀瑾,有人要见你。”
怀瑾疑惑地跟着老莫来到办公室,推门一看,嚯,忍不住笑了。
是李主任,妇女联合会的李主任。
当初她入学的时候,李主任给了她很多支持和帮助,怀瑾一直记在心里。
李主任一看见怀瑾就笑了,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怎么还瘦了?你们校长是不是骗我?他不是说每顿都有肉吗?怎么反而还瘦了?”
怀瑾连忙解释:“只是太努力,太辛苦了。”
李主任感叹:“哎呀,确实是太辛苦了。”
旁边的老莫假装没听见,怀瑾每天早睡早起,还午餐一顿肉,这还叫辛苦?那其他人岂不是不要活了?
李主任不知道这些。她觉得怀瑾肯定受苦了,一个女孩子丢到一群男人堆里打铁,那是什么好差事?
更别提她后来还听说,怀瑾回家的时候,还特别善良地给全村人修了农具,一分钱没收,全修好了。
越是如此,李主任越是觉得怀瑾是一个多么善良,乐于助人的人。那眼神慈爱得,简直快给怀瑾镀上圣光了。
怀瑾倒是有些疑惑,李主任怎么突然来找她?
李主任开门见山:“怀瑾,这次的特训队,你要努力争取参加。”
怀瑾点点头,她本来就打算参加的,这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李主任知道这要求有点为难人,但还是开了口:“怀瑾,我希望你,不仅仅是加入到这次的代表名单里,我希望你成为学校代表队的正式队员。”
怀瑾这下彻底怔住了。
按照她的计划,她确实打算参加代表队,甚至出国比赛。
但怀瑾给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候补队员、备选队员,她太清楚各年级之间的差距了。她现在可以碾压一年级,可她掌握的技能,说到底就是一年级的水平。让她和二年级比?怎么比?她根本没学过。
怀瑾连忙拒绝。
可没想到李主任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恳切:“我知道,这确实是强人所难。”
怀瑾下意识接了一句:“你也知道?”
李主任:……
怀瑾连忙补救:“李主任,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李主任深吸一口气, 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莫特意提醒她怀瑾非常不会说话,你多担待了。
这岂止是不会说话,这是要把人气死。
“怀瑾, 你这次如果能选上特训队,对我们妇女运动的意义非常重大。”
“你是第一个突破这个专业性别壁垒的女学生。就因为你,咱们学校今年招的女学生比往年翻了三倍。你入学这件事本身, 就已经改变了很多人。”
怀瑾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但这还不够, ”李主任的目光灼灼,“如果你能直接代表省冶金学校参加全国的锻工比赛,登上正式的舞台, 我相信, 全国的女性都会备受鼓舞。”
“我们就有理由、有底气,去跟其他的钢铁学校、钢铁厂打交道,迫使他们向女性开放更多的名额。”
“这一切,都在你一个人的行动上。”
李主任当然明白, 把如此重担压在一个年轻女孩肩头, 的确太过分了。可不得不承认,偌大这一大片地界, 有这潜能和这股闯劲的年轻女性, 还真就只有怀瑾一个。
更打动她的是后来听到的消息, 怀瑾竟然用之前得的奖金, 资助村里好几个女娃上了学、参加了考试!
怀瑾……
不是,主任,你可太看得起她了。
怀瑾表示自己也很希望能出一份力, 然后她痛心疾首地说:“李主任,不是我不帮忙,问题是, 我也想参加,但这实力不够啊,没办法。”
她出了个主意:“要不,你跟校长说说,让他徇私枉法,把我塞进名单里?”
老莫……
他还在这呢!
李主任决定还是说点实在的。她开出了一串条件,如果怀瑾能进去,她个人给补贴,每天中午再给怀瑾加一个肉!
怀瑾:???
现在的人都这么大方了吗?
*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怀瑾的午餐就成了两份肉。
那叫一个豪爽,那叫一个奢侈。无数人盯着怀瑾的餐盘,恨不得扑上去抢。
“怀瑾,你一个女娃家,打这么多肉能吃得完?”
“就是,咱们村里人都说,女孩子不需要吃那么多。”
怀瑾把所有的饭菜一口不剩地吃完,然后认真地抬起头:“我怎么觉得,是你们男孩子吃饭不需要太多?要不以后你的饭分我一半?”
那个男孩子夺路狂奔。因为怀瑾跟饿疯似地,很有一种扑上来夺食的癫狂。
一天两顿肉后,怀瑾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疯狂地滋养着。
洗脸时对着水盆,她发现自己似乎长高了,脸颊也丰润些许。攥紧拳头,臂膊间的力量感更是前所未有地充沛。
只是,怀瑾依旧很为难。
代表全省参加全国大赛?成为所有妇女同志的希望和榜样?为大家闯出一片新天地吗?
她,她吗?
这个担子,太重了,怀瑾没有一点信心。
夜深了,怀瑾沉入系统空间。
但凡是个明白人,都不会接下李主任这份期望。
她要付出的将是远超常人的艰难努力,到头来还很可能是一场空,换来的,不过几句口头慰藉罢了。不值,太不值了!
可偏偏,怀瑾对系统说:“系统,你给我开个新任务吧。”
“什么任务?”
“成为正式队员的任务。”
系统认为宿主实在太不理智了:“你确定吗?完不成任务,将你的锻造技能将掉到lv2。”
怀瑾说:“开。”
很多个绝望挣扎的夜晚,怀瑾曾那样无声地祈祷过:“求求你们,有没有人能来救我?”
彼时,无人应声。
此时此刻,谁又知道,在遥远或近处的某个角落,是否有同样年幼无助的女孩子们,含着泪默念着同样的求救?
幼年的怀瑾没等来救星,这一次,怀瑾,想成为别人的启明星。
哪怕她知道这想法显得庸人自扰、不自量力,可万一呢?
怀瑾想争一争这个万一!
于是大家发现怀瑾更过分了。
先前多少还装个样子,眯会儿半堂,现在是正大光明从头睡到尾!同学们心态几乎要崩坏。
可当讲台的老师实在看不过眼把她叫起来提问,她却一五一十地把正确答案说出来。
这一下,老师看向其他同学的眼神,就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你们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天天学吗?早上学,晚上学,中午也学,怎么还比不过一个在课堂上睡觉的同学呢?”
同学们:……
他们起初还觉得怀瑾说“我太聪明了所以不用学,主要是为了照顾你们自尊心”的说辞纯粹搞笑,现在看,人家可能真就是实话实说!
苍天呐,大地啊,把这妖孽收走吧!
这一段时间,怀瑾疯狂地收割着负面情绪值。
更夸张的是,等周六日学生们一回家,还能收到来自父母的负面情绪值,毕竟自己的孩子一回家就哇哇大哭,哭的还是同一个名字,当父母的能不对那个名字产生怨念吗?
短短几个月,怀瑾就成了整个学校公认的大魔王。
不知道多少人在喊,赶紧让怀瑾进特训队吧!听说特训队是另外上课的,赶紧把这个大魔王踢出去。
这一天,学校正式发布了组建特训队的通知。
特训队分为两队,一队是正式队伍,共计七人,将近六人都是三年级,分别是三年级的方野,三年级的林赶英……
比较突出的是二年级的雷闯。
有人一语道破,“这不全都自治会的成员吗?”
众人那叫一个酸涩,果然,进自治会果然好处多多。
另一队则是后备队伍,三年级三十人,二年级二十人,一年级则仅仅十人,分别是一班的金明浩,一班的林晓、周大海,以及……
相当显眼突出的七班怀瑾!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全校一片哀鸿:“果然,学校还是死认成绩,太不公平了!”悲伤尚未散尽,学校紧接着发布了挑战规则——
“没入选的学生,可自由挑战备选队同学。若挑战者在专业技能上胜出被挑战者,即可取而代之。同理,备选队也可挑战正式队伍!”
此话一出,全校疯狂!此所有饿狼般的眼睛,都死死盯上了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人人有机会!
特训队正式成立!
预备队的带队老师,正是程老师。
男人往台上一站,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咧嘴笑了。
“看来你们这三十来号人,就是学校第一批抽出来的苗子。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不想参加特训队的,可以率先退出,没人会笑话你。”
没有人动。
开什么玩笑?能入选特训队,不仅有名气,还有钱财。如果打出成绩,将来被单位录取也算是一段佳绩,谁会傻到退出?
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在某个又闭上眼睛开始睡觉的身影上停住了。
他额角青筋一跳,他是知道怀瑾睡神的名号的,但没想到这人能夸张到站着也能睡着。
“怀瑾!”程老师大喝一声。
怀瑾猛地惊醒,眨眨眼睛,“程老师,怎么了?”
程老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着?这头一站下就困得不行了?我看你这精神头儿,真能跟紧特训队的节奏?”
“训练那可是争分夺秒,没日没夜,你到时可不一定有睡觉的时间,确定要参加?”
“我知道会耽误我睡觉的时间,”怀瑾慷慨激昂,“但是为了学校,为了国家,为了社会主义事业,我辈义不容辞!我愿意为之牺牲!”
全场沉默。
不是,谁让你牺牲了?你牺牲什么了?
“来自特训队全员的负面情绪值+999”
不过,怀瑾如此深明大义,不就把他们显出来了?
于是,金明浩跟着举手:“我也是,我也愿意为了学校、为了国家牺牲我的个人休息时间!”
“对,我也是!”
“我也愿意牺牲!”
“为了国家,为了学校,小小休息何足挂齿!”
一群人跟着怀瑾表起态来。
程老师:……
他现在开始怀疑,把怀瑾弄进特训队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总感觉她会把整个特训队彻底带歪。
“行了行了,把你们的手放下!”程老师拍了拍桌子,“接下来,预备队每一周都会进行一次考试,每次考试淘汰一定人数。”
“我可以告诉你们,下周的考核项目就是展薄。如果还有同学没掌握这项技能,建议你们赶紧回去多加练习。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展薄掌握得不错,那就赶紧去学习下下周的考核项目,镦粗。”
怀瑾听出了门道:“老师,你的意思是,咱们特训队接下来每周考核一次,只要有一次失败就会被淘汰?”
“没错,”程老师赞赏地看了怀瑾一眼,“特训队要的是精英,而且还是全能的精英。所以接下来,你们不仅要每个项目做到最好,还要做到最快。如果学有余力,那就继续往下学,特训队非常鼓励天才。”
他特意看了某个“天才”一眼。
怀瑾眨眨眼睛,怎么了,本天才一向很努力。
“老师,我们可以提前知道每周考试题目吗?”
“当然可以,特训队非常鼓励各位提前练习。”
只是,不要因小失大,万一信心十足备考下一个考核项目,结果上一个项目就被淘汰,那可就丢人了。
他的好搭档,老周走到黑板前,直接写出来接下来每一周的考核项目。
所有人都紧张地凝神屏息,前三周还好,都是他们学过的,拔长、展薄、镦粗等等。但从第四周开始,难度明显攀升了。
“第四周考核的是错位焊接。”
“第五周是异形件锻打。”
“第六周是多材料复合锻造。”
怀瑾:……
完蛋了,全都是二三年级内容,她都不会怎么办?
系统,救命啊!
系统:“亲亲,模拟空间兑换吗?”
怀瑾含泪,“兑!”
她如狼似虎看向特训班,同志们,你们牺牲的时间到了!
金明浩等人:……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发冷?
等到最后一周,考核项目赫然写着——
“独立锻打一把完整的镰刀,要求刃口硬度达标,弧面平整度达标,淬火均匀度达标。”
有人失声喊道:“这不是三年级毕业才考核的内容吗?!
程老师微微一笑:“毕竟咱们这是百校大联考,可不会分什么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有的只有全国各地的高手一起同台竞技。”
“既然学校破格把你们这些一年级的苗子都搜罗进了预备队,你们就得拿出超越一年级认知的实力,跟所有层级的对手,站在同一个平台上较量!”
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骤然紧张。
就连那几个尖子生等人,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倒是金明浩和林晓稍微放松些,他们都是钢铁工人子弟,寒假就知道具体考核题目,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不少人看向打着哈欠的怀瑾,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嘲弄,他们就等着看这牛皮吹破天的天才,如何在接踵而来的硬核考试中原形毕露!
说什么看一眼就会?简直放屁!
这次考核,一周换一个新项目,他们倒要看看,怀瑾这天天睡觉混子能扛下几个第一?
“为了让大家更有奔头,”程老师笑着说,“每次淘汰赛的最终胜者,也就是拿下当周考核第一名的学员,学校准备了一份额外奖励。”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份奖励是,”程老师清晰有力地吐出两个字:“肉菜!”
众人:!!!
真的吗?!
要知道,肉,在这个年代,对绝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奢侈品。即便他们是家庭全力支持的锻工学员,想吃上一顿像样的肉,那也屈指可数。
食堂闻着怀瑾这混蛋餐盘里的肉味,都能把人馋死!
现在,学校居然把肉菜作为第一名奖励?无数人的眼睛都绿了,不为荣誉,也为了那口肉!
教室里争胜之心逼得人都无法呼吸了。
“接下来选队长,”程老师扫视全场,“想竞争队长的,站出来。”
怀瑾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众人惊了,不是,你还真站啊?
一班的金明浩,脸色难看至极。
在这之前,他们一班的同学早就商量好了,推举原来的班长金明浩担任特训队队长。现在怀瑾这么一站,就成了唯二的两个候选人。
金明浩率先开口:“我是一班班长,特招预备队成员里绝大部分也都是一班的同学。我领导经验丰富,当队长是最稳妥。”
程老师笑眯眯地听着,转头看向怀瑾:“你呢?”
怀瑾理直气壮地说:“我当队长的理由很简单,我怕我到时候每次考核都拿第一,那这不是让队长尴尬吗?我这也是为了金明浩同学的心理健康着想,才勉为其难地站出来竞选队长的。”
整个训练室陷入诡异的窒息。
所有人心里疯狂刷屏,怀瑾这张嘴是淬了毒吧?你确定是为了他好?你分明是要把他活活气炸吧!
金明浩果然大怒:“你就确定你一定能拿到每次考核的第一?”
怀瑾眨眨眼睛,“我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那我呢?我难道不是你的竞争对手?”
怀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格外残忍:“你确定?我看不到任何你能赢我的可能性。”
“来自金明浩的愤怒值+999!”
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起来!打起来!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今天是特训队的第一课,这气氛就已经彻底燃炸了。
金明浩脖颈上的青筋,都快爆了!
如果此时此刻没有老师在现场,怀瑾和金明浩能当场打起来。
虽然打女人很没品,但如果对象是怀瑾,不少人手都痒了。就怀瑾那张嘴,是真的很有揍她的冲动。
当然,也有人表示怀疑,会不会被怀瑾反揍?听说怀瑾打遍天下无敌手。
程老师被他们吵得头疼,直接拍板:“行了,我来点名。”
他点出了几个在他看来相当有能力的人,第一个就是怀瑾,第二个是金明浩,然后是二年级周海、三年纪吴亮,还有几个平时成绩拔尖的学生。站成一排,预备班长候选人。
程老师本来想说让他们投票选举,票多者当选。结果怀瑾来了一句:“老师,难道以后咱们比赛也是大伙儿举手投票,票多的算赢?”
全场沉默。
天呐,怀瑾这张嘴,是真的毒啊!
那自然不是,程老师反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定?”
怀瑾理所当然地说:“比赛是什么规则,队长竞选就什么规则呗。”
大家听懂了,言下之意,打一场,谁赢了谁当。
“那第一次考核也别等下周了,就现在开始。”怀瑾的目光落在金明浩身上。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脸色大变,之前的实操考试里,怀瑾的展薄那是一骑绝尘,连王老师都为之震撼。他们能赢吗?
可大家看向金明浩时,却发现他同样平静。
“行。”他说,“那就现在。”
所有人神色大动,“好家伙!难道金明浩真留了什么绝活?”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众人围成一圈,高炉点火,钢坯就位,气氛绷紧。
“规则很简单,”程老师扬声,“光拼质量难以服众,这次,我们还比数量!”
怀瑾心下了然,这是冲着她来的。在锻工质量上,连严厉的王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在场的没一个能跟她叫板。
其他预备选手闻言,脸色稍稍放松,感激地看向程老师,好人啊!
程老师笑眯眯补上下一句:“当然,是在符合标准的前提下,谁打出的合格钢坯最多,谁就是赢家!不限时间!”
“不限时间?这是要人命啊!”
大家脸色骤变,谁都知道,拔长和展薄都是力气活,如果只比质量,可以慢慢打、精雕细琢。
可要是不限时间比数量,光是想想那挥汗如雨、筋肉酸痛的情形,就让人腿肚子打颤!
众人心头悲鸣,程老师!你这是要把咱往死里整啊!
程老师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强调一点,质量一定不能马虎。你们加工完的这些钢坯,会直接送到附属钢厂。若他们那边拒收,成绩当场作废!”
众人一愣。
“附属钢厂?那是什么?”
金明浩鄙夷地看了怀瑾一眼:“你连附属钢厂都不知道?”
怀瑾炸眨巴眼睛,真诚求教。
金明浩:……
好恶心的眼神。
“这钢厂就是咱们学校实训基地,经常和合作社打制农具农械了,攥着不少生产项目。送到钢厂钢坯若能过关,就有幸被锻打成各种实用铁器,最终交付合作社。”
这是实打实的荣誉背书!
连一向自视甚高的金明浩也很紧张。他之前因任务繁重被临时抽调帮过工,但也仅仅是打打下锤、夹夹钢坯的零活。亲手完成基础抜长、展薄,那可太难得了!
“事不宜迟,开始!”一声令下,炉火熊熊,参赛者各就各位,握着锤柄的手无不透着踌躇凝重。
唯有怀瑾,慢条斯理地取出她的铁锤,那乌沉沉的锤头,一看就与他们手里那些便宜款天差地别!
她还深情款款地摸着锤子说:“锤子啊锤子,接下来就你跟我一起战斗了。”
“来自金明浩的负面情绪值+999!”
……
大家集体崩溃了。
“天杀的!沈大师为什么把这么好的锤子给了怀瑾?”
“可恶,她就是来显摆的!”
金明浩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别受怀瑾影响,她肯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扰乱咱们的视线,别被她牵着走!”
大家猛地警醒。
“对,稳住心神,别上当!”
怀瑾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哎呀,现在大家的心理素质越来越好了,情绪值也越来越难赚了。
不过没关系,既然不能用言语挑动,那就用实力说话。还有什么比在你最引以为傲的领域,被无情击溃更能动摇心智的呢?
“第一次特训队考核,正式开始!”
*
“砰!”
怀瑾的第一锤砸下去,如战鼓,吹响了这场钢坯大战的号角。
原本还在给金明浩鼓劲的同学们,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怀瑾那边飘。
太突出了!
每一次挥臂,每一次落锤,都像是一场专属于怀瑾的个人独秀。矫健、果决、充斥行云流水般的力量之美!
就连金明浩的铁杆拥趸都看傻了眼,眼珠子黏在翻飞锤影上,这真是一个学生能达到的水准?!
仅仅三分钟。
“好,”程老师高声示意,“第一块钢坯,10分钟!怀瑾,完成一件,合格!”
围观学生一阵骚动,旋即强迫自己冷静,快不代表好,长跑还讲究后程发力呢!咱走着瞧!
第十五分钟,金明浩的第二件完成。
第十七分钟,林晓的第二件完成。
然而,第十八分钟!
“铛!”
“第二件,怀瑾,完成!”
她竟然还可以更快?
“砰!”金明浩心神巨震,落锤失准。
紧接着,仿佛热身结束,进入状态,怀瑾的时间开始跳崖式缩短!第一件十分钟,第二件八分钟,第三件,七分钟。
然后稳定得令人发指,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用时竟相差无几!
当记分黑板上代表怀瑾的名字下划上第二个“正”字时,时间才堪堪过去一个多点小时。
全场鸦雀无声。
连以见多识广的两个老师也忍不住面面相觑,咂舌不已。
他们故意加大了考核难度,想看看怀瑾到底是不是真材实料,结果这丫头不仅完成了比赛要求,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
“老周,不是我说,”程老师压低声音,“怀瑾都可以升上二年级了。”
“难道关于怀瑾是个天才的传说,是真的?”老周啧啧称奇。
程老师感慨万千:“不服不行啊,谁说女子不如男?这女娃动起锤子来,比十个精壮汉子都狠准快!”
说话间,炉火依然炙热。
“铛铛铛”
怀瑾,终于慢了下来。鏖战整一个多小时,就算她是铁打的,双臂也感到了沉重的酸胀。
“她没停!”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纵使手臂酸痛难当,怀瑾依然在坚持挥锤。记分板上她的数字,一锤一顿、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增加着。
反观金明浩,打到第五件时,已是脸色苍白、气喘如牛、双臂颤抖。当他眼角余光瞥见怀瑾刺眼的三个正,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差距怎会如此不可逾越?!
绝望,像瘟疫般传染开来。
“砰!”先是甲班第六扔下了铁锤,抱头蹲地,“我,我不比了,”
“呜,”甲班第五紧随其后,锤子脱手,捂着脸蹲下啜泣。
就连林晓也嘴唇哆嗦着,强行撑着。
“我怎么连怀瑾都比不过?”林晓咬牙,绝不能放弃,否则太丢人了!
此起彼伏的呜咽和放弃声中,怀瑾依旧伫立于炉火前。
汗水浸湿,肌肉酸胀,身体到达极限,然而,紧握铁锤的手却是稳如泰山。
系统说过,在绝境中,意志力会带她冲出重围。
怀瑾对此深以为然。
因为除了意志力,她一无所有。
不约而同,甲班一个接一个学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全场死寂。
没有嘲笑,更没有轻视,所有围观者都深深明白,那些放下铁锤的学员们,绝非懦夫。
眼前的比赛不是普通的纸笔考试,而是要在灼人的高炉烈焰前,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中,用血肉之躯驱动沉重的铁锤,一锤、又一锤,硬生生砸出标准规格!
这意味着什么?
每一锤,都需要调用全身的力量,腰马发力,带动肩臂,贯穿手腕,务求落点精准,力道饱满!
为了追求速度和效率,几乎每一次挥舞都全力以赴。这对体能、耐力、意志,都是极端恐怖的考验。
坚持不下去,实在太正常了。
他们平时的训练强度,能一天完成三件合格的初锻坯就足够艰难了。而此刻,仅仅过去一个多小时,每人面前竟已堆了三到五件!这简直是酷刑式的煎熬。
然而,众人不解的是——
甲班学生失声,“体力最差的怀瑾,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可能还在坚持?”
场上只剩下三个人,怀瑾,金明浩,林晓。但状态最差反而是是金明浩和林晓。
谁都能看到,他们两人额头上瀑布的汗滴,不断颤抖的手臂,以及一次又一次被退回来的,质量越来越糟糕的钢坯,每个人都是强弩之末。
有人看哭了,大声喊:“别撑了,放弃吧!怀瑾已经砸到二十多件了,你们比不过的!”
林晓心神剧震,锤头一歪砸在钢坯边缘,火星乱溅中,整件坯料彻底报废!
他下意识还要挣扎着换坯重来,“够了!”程老师厉声喝道,“下来,再打也是浪费公家材料!”
林晓瘫坐在地,死死捂住脸,双肩剧烈耸动,“为什么我坚持不下去,为什么?”
他不断地捶地,不断地质问。但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因为就连旁观者也在问,为什么呢?为什么怀瑾还能支撑?
金明浩的状态更糟。
他其实远远超出了自己平时的体能极限,以前他还为自己的耐力沾沾自喜,认为没有人能在这方面赢过他。
正是凭此,才特意去请求程老师在规则中加入了数量考核项目,这本该是他的擂台!
然而,偏偏,出了一个怀瑾,一个怀瑾!
即便他还在咬着牙一锤一锤地砸,但他的呼吸如拉破风箱,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眼睛已经红了,他的锤子每落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慢、更歪。
但他不能输,他不能!他怎么能承认,在引以为傲的体能储备上,竟也败给了怀瑾?那岂不是输得彻头彻尾?
程老师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金明浩,够了!”
金明浩没理他,又是一锤。
“砰!”锤子落偏了,砸在砧板边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淌,可他还是不肯停。
“够了,”程老师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这手不要了?”
金明浩甩开他的手,又举起了锤子,可这一次,锤子举到一半,就悬在那里,怎么也砸不下去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绝望地,一滴一滴地,砸在钢坯上,“嗤”地化作怨气,不甘蒸发了。
整个实操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和怀瑾那不紧不慢的锤声。
“砰。”
又一个。
“砰。”
再一个。
金明浩站在那里,看着怀瑾手起锤落、手起锤落,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来自□□的痛苦。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刚进学校时,站在荣誉墙前,看着那些优秀毕业生的照片,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他们,我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
现在他才知道,只要怀瑾在,他或许永远挂不上荣誉墙。
真令人绝望。
金明浩嘶哑着嗓子问:“怀瑾打了多少件?”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是不敢回答。
高炉之下,那个女人的身影还在。她还在打,一锤,又一锤,越发逼近临界线,像沉默巍巍的山。
林晓安慰,“没事,她打得多有什么用呢,我们勤学苦练,肯定能追上她。”
“真的可以吗?”金明浩失神。
这一次比赛,真正打掉了金明浩的心气。
确实,林晓说得对,知道怀瑾打了多少件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他已经输了,不仅输在数量上,还输在那股气上。那股从第一锤开始就没有断过的、一直燃烧到现在的气!
怀瑾收到了至今最高单人负面情绪值,但她却根本听不见。
此刻的怀瑾,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故意挑衅、放言无忌的轻佻模样?
她完全屏蔽了外界,程老师宣布她胜出的声音也好,金明浩和林晓的崩溃也罢,甚至其他同学的议论和惊叹,全都如耳边风。
在□□达到极限,精神反而来到了新的境界。
怀瑾恍惚着,似乎觉得自己正站在模拟空间,眼前是一排又一排跳动的数字,无数个指标在告诉她,这一锤重了,那一锤轻了,这一锤方向偏了三度,那一锤的时机慢了零点几秒。
于是,就像在玩一场大型游戏,根据提示,不断纠正错误,不断刷新分数。
越到后来,身体越疲惫,肾上腺素的分泌反而越旺盛。怀瑾完全沉浸了进去,一锤又一锤,像是在敲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
那扇门,她之前在模拟空间里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铩羽而归。可现在,随着现实世界中的一锤又一锤,那扇门上开始出现了裂纹。
程老师皱着眉头,对老周说:“去阻止怀瑾吧,她已经赢了,让她当队长就行了。没必要再打下去了,我怕这孩子的身体受不了。”
老周没有动,神情异常严肃。
“别阻止她。”
“为什么?”老周急了,“你没看出来她已经到了极限吗?她的锤声已经乱了。”
“你仔细听。”
程老师一愣,凝神去听。这一听,他终于听出了不对劲,与其说怀瑾的锤声是乱,不如说是在变!
每一锤都比上一锤更沉、更稳、更有穿透力,像宝剑出鞘前,正在不断嗡鸣!
他骇然地看向老周。
老周缓缓点头,“没错。我认为,怀瑾现在正在突破。”
程老师怔住了。
他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一个一年级的学生,从来没有正经摸过钢锤的农村丫头,不仅在此役中摧枯拉朽碾压了所有天骄钢厂子弟,现在竟然还告诉他们,她边打边升级?
可事实就摆在他眼前。
当怀瑾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当所有人都认为这具身体不可能再打出下一锤的时候,怀瑾偏偏顶着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负面情绪,砸出了最后一锤。
“砰!”
那一锤落下去,不仅在砸钢坯,更在砸一堵横贯于她人生的瓶颈。
现在,这个瓶颈碎了。
系统播报声响起。
“恭喜宿主,检测到本体极限突破,升级为二级锻工lv1!”
“恭喜宿主,基础锻造技能全系列升级至LV3!拔长LV3!展薄LV3!镦粗LV3!错位焊接……”
怀瑾猛地睁开眼睛。
狂放不羁的,穿透全场的长笑,悍然爆发。
那笑声狂妄极了,放肆极了,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质疑,全部一口吐出去,吐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被这笑声吓住了。
可没有人反驳,没有人骂她狂妄自大。所有人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炉火中仰天长笑的模样,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可怕。
真的是可怕,这就是天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金明浩最后看了一眼场中如烈日耀眼的怀瑾, 失魂落魄、佝偻着背,一步步蹒跚着向外挪去。
程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知道,金明浩如果这次走不出来,那这一辈子就彻底废了。
因为在他人生的坐标系里, 永远会有一道阴影如附骨之疽, 无论他跑得多快、多努力,都甩不掉。
那道阴影叫怀瑾。
当天,怀瑾拿下备训队队长的消息, 如飓风, 席卷整个学校。
“听说了么,特训队名单出炉了!”
“最夸张的是怀瑾竟然是队长!”
“她上次考试不就是考了第一名吗?拿队长也不奇怪吧?”
“我的个老天!你们还不知道?她不止考了理论第一,是抜长、展薄,她全第一!”
“嘶, 全项?真全拿下了?太狠了!”可那些真正在目睹全程的原候选队员们, 听着这些议论,只能报以无声的苦笑。
怀瑾所展现的, 根本不仅仅只是比他们多考了几个满分, 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碾压。
那种碾压还不仅仅是分数上的, 而是意志上的、是气势上的、是灵魂上的!
没有一个人在看完那场比赛之后, 不为怀瑾的意志和毅力所折服,不为她那狂野的气魄所震撼。
从那天起,特训队里再也没有一个人, 会升起一丝一毫能战胜怀瑾的念头。
可怕,当真可怕。
于是,当实操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曾经不受人重视的怀瑾,被所有人注视着。
怀瑾从里面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手里提着那把沈大师的锤子,不紧不慢地地穿过操场。
明明没有半点传闻中的侵略性,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开了路。
怀瑾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光明的前路里。
*
这次比赛,彻底逼出了怀瑾的极限。
一回到宿舍,怀瑾倒下床便陷入昏睡,身体透支到了极致。
睡了整晚,清晨却被剧烈的酸痛刺醒。她试图起身,“哎哟喂!”的一声惨叫,差点滚落床下。
“活该!” 睡在旁边铺的林英姿掩嘴笑,“谁叫你打了三个时辰的铁?浑身筋骨不拧成麻花才怪!”
怀瑾呲着牙,哭丧着脸,一步一挪地想去校医室。
“去什么校医室?”林英姿指指桌上,“喏,你们班主任送来的好东西!”
哦,是老莫啊。
“什么好东西?”
“药酒。”
怀瑾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还真是好东西。
她立刻堆起笑脸:“好姐妹,帮我揉一下呗?求你了。”
“就等着你呢。”林英姿挽起袖子。
下一秒,怀瑾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不巧,林英姿家当真是杀猪的,手法那叫一个经验老到,揉搓推按一气呵成。怀瑾痛得眼泪哗哗的,林英姿却面不改色:“就是要痛才好,不痛怎么能把那些乳酸消掉?”
怀瑾一听这专业名词,对林英姿的实力肃然起敬,硬生生扛了下来。
等涂完药,怀瑾大摇大摆上课,很像成精了的药酒祸害人间。
这一路上,学生们都惊了:“老莫不是给你批假了吗?”
怀瑾义正辞严地一挥手:“我一个特训队队长,怎么能请假呢?”
大家纷纷为怀瑾这身残志坚精神所感动。实际上,怀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不容易当上队长,赶紧去收一波负面情绪值啊!
第一站,七班。
七班的同学们一看见怀瑾,都惊了:“等等,你不是去特训队了吗?怎么回来了?”
怀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对呀,我现在可是特训队的人了。那为什么还会来七班呢?为什么呢?”
军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都说了不要接她的话。
怀瑾笑眯眯地继续说:“作为一个班长,肯定要关心大家的学习成绩。否则,我这个班长岂不是太不尽责任了?”
她笑容可掬地问:“所以,是谁呢?是哪颗老鼠屎,继续在败坏咱们班的成绩呢?”
七班的同学们瑟瑟发抖,怎么了?他们抗议,人怎么就不能有当老鼠屎的自由了?
怀瑾慢悠悠地按手指。
那骨节“咔咔”作响的声音,配上她满身的药酒味,再联想到她连续打了三个小时的铁,直接把一班那帮天之骄子都打断傲骨的传说,大家开始惶恐了。
这拳头砸在他们身上,那还得了?
于是大家纷纷举起手,热泪盈眶地表态:“我们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怀瑾满意地点点头:“等到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我可是不会接受自己当一个倒数第一班级的班长的。”
七班的同学:……
呜呜呜好可怕。
有人小声问:“锤王,他什么时候回来?”
“对呀,他要是回来,咱是不是就不用过上被怀瑾奴役的生活了?”
“闭嘴!”军师咬牙切齿,“锤王回来不是更拉低咱们的平均分吗?她现在在特训队,咱们班的平均分好歹还能往上走一走!”
大家纷纷表示,有道理!有道理!
亲爱的锤王,你的小弟们非常想念你,但如果可以,请一定要在他们考完试之后再回来啊!
怀瑾听着负面情绪值进账声,心情好极了,哎呀,她简直是太厉害了。
第二站,特训队。
特训队的同学们一看见怀瑾,全都惊呆了:“不是,你怎么还来?”
昨天参加考试的那些人,林晓、金明浩、周大海全都不行了,一个个请假回家休养。可怀瑾偏偏来了,而且看起来精神抖擞,除了走路慢一点、浑身药味浓一点之外,简直跟没事人一样。
怀瑾疑惑地扫了一圈教室:“我是来上课的啊。”她像是才发现少了人似的,“咦?金明浩呢?林晓呢?怎么都不在?”
有人赶紧替自家班长说话:“他们昨天考试考了两三个小时,全身心都累垮了,实在来不了。”
“什么?”怀瑾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才打了一两个小时就不行了?我说你们男人怎么这么不经造啊?我对你们实在太失望了。”
这简直扫射了所有人!
一片死寂。
然后,负面情绪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
“来自特训队全员的崩溃值+999!”
苍天呐!大地呐!能不能有人管管怀瑾?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群人悲愤交加,心理彻底崩溃。而怀瑾站在那里,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进账声,心满意足。
这就是她为什么一定要来上课的原因之一,爽啊!
特训队的同学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的队长,是个大魔王。
可怕的、张嘴就能气死人的、打完三小时铁还能活蹦乱跳来上课的大魔王。
有人小声嘀咕:“我现在特别理解七班同学的心情。”
旁边的人默默点头。
深有同感。
周六,当其他学生享受难得的假期时,这支从三个年级大浪淘沙选出的数十人齐聚大课室,开始了首轮集训。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还进行了挑战赛。
不过,没人敢挑战怀瑾就是了,明知道怀瑾都打遍特训班无敌手,他们是脑中有疾吗?
结果没有半点意外,学校老师眼光非常毒辣,所有挑战全部失败。
一时之间,整个省冶金那叫一个凄风苦雨。
原来,学生与学生之间差距竟然能有如此之大!基本没有越级挑战,当然,这就更显得七班的怀瑾,实在太不符合常理,太奇葩了!
集训当天。
怀瑾照例踩着钟点,踱向课室,很有大佬风范,却在走廊上被一堵人墙拦住了去路。她挑了挑眉,胆子大了,还敢拦她了?
走近了才看清,是以金明浩为首的十来个一年级生,一个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
“你可算来了,”金明浩忍不住抱怨,“等你半天了。”
怀瑾:?等我?
“对对对,赶紧赶紧。”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催着,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怀瑾在前。一群人跟在后面的队形。
怀瑾瞟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敢进去?”
金明浩和林晓对视一眼,这两个一向不服她的人,竟然理所当然地开口:“你现在是咱们队长,你不走,我们怎么走?”
怀瑾惊了:“你们这就服输了?”
两人恼羞成怒,服就服,你没必要说出来,太可恶了!
怀瑾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朝课室走去。可走了几步,她就明白为什么这群天之骄子甘愿臣服了。
推开特训队大门的一瞬间,
嚯。
浓烈到实质的“男人味”,裹挟着汗气、皮革和体味,热浪般直扑面门。
怀瑾:……
救命!
课室内,二三年级的学生已到齐,坐满了大半课室。门轴转动声引得几十道目光看来,竟都是些身形高大,体格健硕的八尺大汉,或虎背熊腰,或筋肉虬结。
一道道视线居高临下,满是审视与压迫感,如同在打量误入猛兽领地的兔子。
怀瑾的脚步一顿,能感觉到身后的同学们开始瑟瑟发抖。
金明浩和林晓最多脸色发白,后面那几个更是不堪,嘴里呜咽。
怀瑾冷哼:“没用的东西。”
然后一脚踹开门,坦然自若地走了进去。
课室里安静了一瞬。二年级那边站起一个人,长脸细眼,笑起来像只狐狸。
他慢悠悠地开口:“哟,这不是怀瑾同志吗?不好意思啊,你可能是走错门了。这是老爷们儿扎堆儿的地方,咱们的半边天嘛,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自从怀瑾在省冶金学校大出风头后,半边天便成了男生对她的谑称。
话音一落,周围哄笑声四起。
怀瑾当真停住了脚步。不仅如此,她还缓缓退了两步,重新退回了门口。
金明浩心头一紧,她这就怂了?
却见怀瑾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我还当是进了教室呢,敢情是个发酵池啊。这味儿,扑面而来的汗酸臭、脚丫子臭、胳肢窝味儿,啧啧,该不会是哪儿的烂泥塘大中午泄了气儿呢?”
金明浩和林晓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怀瑾,你是真不怕死啊,
然而怀瑾压根没打算刹车,扫过二三年级学生目瞪口呆的表情,真诚地添了一把火。
“怎么?这味儿难道不是哥儿几个身上的?急着撵我走人,莫不是几位爷在这儿偷偷鼓捣啥有机基肥呢?”
嚯!
这一句话劈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那狐狸脸男生猛地蹿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个小娘皮放什么屁,”
“瞎了你的眼,这叫男人味儿,懂不懂?”
“锻工就该是实打实的汗珠子摔八瓣的味儿,没这些味儿,还能叫爷们儿?”
“你个小娘皮受不了趁早滚,别脏了我们的地!”
“所以,”怀瑾不疾不徐地打断了他,歪着脑袋,“哥几位打了那么点儿铁,就酿出这么一大池子的味道来了?”
“看来为了混进这特训班,各位是把吃奶的心气和力气都榨干了?”
二三年级的人还以为夸他们呢,挺起胸膛,“那可不,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们跟你身后那群小鸡崽儿可不一样!”
“咱二三年级哪个不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谁家没点硬底子?”
一年级的众人敢怒不敢言,你们干架,凭啥又捎上我们当垫背的?
却听怀瑾说,“是吗?那就好。原本我还担心,进了特训班跟不上各位的步伐。可这么看来,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自然是因为各位光是挤进这个班,就把自己榨干了呢。但我到现在,还没真大动干戈。”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们拼尽全力才摸到门槛,对我而言不过是抬脚就进的事。
全场:!!!
“你们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诸位实在不足为惧啊。”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怀瑾,不敢置信,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失灵了。
“你,你说什么?”
“看来各位不仅天赋太差。”怀瑾叹了口气,一脸同情,“现在看来还年纪轻轻,耳朵就不行了呢。”
狐狸脸男瞬间暴跳如雷:“我操,小娘皮你找死!”
“老子警告你别太狂,别以为你是个娘们儿就不敢动真格的。”
“把招子给老子放亮点,老子们跟你身后那群狗腿子不一样,你敢再放一个屁试试?”
一年级的同学们也紧张起来,二三年级这帮人虽然只高他们一两年,但个个膀大腰圆,腱子肉贲张,绝非善茬。
但怀瑾不仅不怕,反而笑了,懒洋洋地玩转着手中那把锻工锤,那铁疙瘩在她手里像是没了分量,不过点了一下旁边的桌角。
“嗡!”整张桌子猛地往下一沉,四条腿齐齐折断。
方才还叫嚣着的众人表情一滞。
那些高举起来准备拍桌子示威的手臂,全都僵在半空。
接着,不约而同地,收了回去。
整个二三年级,像被按了倒带键,从最前排开始,小心翼翼地、谨慎无比地往后缩。
直到此刻,那些关于怀瑾的恐怖传说,才猛然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老大,好汉不吃眼前亏!”
“哥几个咱,先看看再说。”
“对,都听过没有?传说她一姑娘家,跟几个汉子轮番抡大锤,整整三个时辰没歇口气!”
越是私下嘀咕,人群后退的幅度就越大。
怀瑾微笑着问:“各位,可以让开了吗?”
二三年级的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看向各自的老大,同时也是自治会成员。
二年级的老大,叫雷闯,人如其名,虎背熊腰,声如洪钟,家里三代铁匠,据说三岁就能抡大锤。
三年级的老大,叫方野,身形精瘦,但一双眼睛又沉又亮,是公认的全校第一,拿过全省技能大赛的金奖。
两人对视一眼,雷闯率先站起来,哈哈一笑,大步走过来:“欢迎欢迎,说什么让与不让?说到底,怀瑾你是咱们师妹,都是同一个省冶金学校的,按道理应该互帮互助才对。”
方野也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对对对,给怀瑾小师妹把空间让出来。”
“师妹想坐哪随便挑,师兄们这就给你安排,”三年级那边也立刻有人接腔,墙头草倒得快。
怀瑾眼皮都懒得抬,踩着满室惊疑不定的目光,穿过自动分开的人潮,走向最后排一个靠窗的角落。
就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这位刚刚把二三年级骂得狗血淋头,震慑全场的彪悍师妹,身子一歪,额头一埋,睡了?!!
这下连二三年级的人都懵了,这可是特训班,谁不是恨不得占最前最正中的位置抢着表现?她就这么放弃了?
金明浩和林晓简直急疯了眼,恨不得一把按住她肩膀:“怀瑾,你疯了?快起来,往前坐啊!”
“对啊,坐最后一排怎么听课?老师都看不见你,”
他们之所以在后面等怀瑾、推怀瑾出头,不就是希望借助她的力量,给自己争到前排的位置吗?
一年级的人对二三年级的底细清楚得很,里面有好几个硬茬子,谁都不想拼命,所以才把怀瑾推出去当枪使。
结果怀瑾根本没上当。
“哦?”怀瑾连眼皮都没抬,“听课?我需要吗?”
金明浩:……
林晓:……
“来自金明浩的负面情绪值+199”
“来自林晓的负面情绪值+199”
苍天呐,他们怎么忘了?眼前的可是怀瑾!
二三年级的领头人雷闯和方野对视一眼,神色缓和了几分。不管怎么样,虽然他们看不起怀瑾的年纪和她的性别,但关于她的传闻太多了,多到他们不得不谨慎处理与她的关系。
现在这尊煞神自己选择龟缩在后排,不搞事,不争位,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雷闯转过头,阴恻恻地看向金明浩和林晓:“怎么?你们几个小家伙,想坐到前头?来,跟师兄比划比划?”
这浓厚威胁谁听不出来?金明浩和林晓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敢,师兄,你坐,你请坐!”
说完,像被霜打的茄子,夹着尾巴,垂头丧气地在后排角落找了位置坐下。
只是经过怀瑾位置时,眼神里的怨念几乎实质化。
林晓:“她竟然不上套,亏她还是咱们老大,这就认怂了?”
金明浩同样面沉如水。
还算清醒的周大海小声叹道:“有没有可能,认怂的不是怀瑾?” 指了指坦然入睡的怀瑾,“人家根本就没在乎这点位置,认怂,憋屈的,是我们自个儿啊!”
林小和金明浩齐齐怒瞪过来,他们当然心知肚明,用得着你说?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能怎么办?”金明浩咬着牙,“咱们本来抢的就是正式队员之外那寥寥几个备选名额,现在为了这点座位直接跟二三年级的正面冲突?还想不想进备选了?都忍着!”
所有人悲伤达成了共识。
教室里的气氛又恢复和睦,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存在过。
*
特训队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一堂课既不是实操课,也是讲解联赛规则,而是走进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女教师。
在他们这锻工学校,女人堪比大熊猫。
一群人都蒙了,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是学校的锻工?他们咋没见过?
连怀瑾都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诧异地看向这位女教师。
女教师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我是燕京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姓燕。你们学校特意请我来给你们讲理论知识。”
“物理?这不是平常上的科学课里的东西吗?”
“是啊,咱们现在要备战的是全国锻工大赛啊,学这玩意儿?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吧?”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多打几块铁!”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狗屁不通、鼠目寸光的思想,”燕教授的笑容猛地一收,你们这个省冶金学校的排名才会连年垫底,省队的苗子才会一年比一年孬!”
这突如其来的痛骂,让个个都懵了。
他们下意识望向一旁的程老师,却见程老师眼观鼻,鼻观心,嘴皮子闭得比河蚌还紧。
开玩笑,这位燕教授是学校花了多大的力气和人脉才请来的神仙?他自己当年在培训时都被训得狗血淋头,哪里敢去触这霉头?
从程老师那副如丧考妣,噤若寒蝉的模样,二三年级的老油子们也瞬间明白了,这女人,惹不得。
见众人低眉顺眼,燕教授稍缓了语气:“你们可能很多人觉得,锻工靠打铁吃饭,学那劳什子高深物理有何用?”
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
“大错特错,”燕教授又是一声断喝,“恰恰相反,这关系到你们这锻工,是继续趴在山沟里当土锤,还是真正能有一番大造化!”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全国锻工大赛办得这么大?为什么国家把这么多资源倾斜到你们这些学生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这确实也是他们所疑惑的。
“原因很简单。”燕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咱们现在一切都依赖老大哥,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老大哥跟咱们国家彻底撕破了脸,单方面撕毁了所有的援建协议、技术合作合同,撤走了几乎所有技术专家,图纸、关键数据、工艺标准!那我们怎么办?”
怀瑾一震,惊愕看向燕教授。
这教授当真厉害!现在中苏依旧蜜月期,不过有些许分歧,她竟然能想到几年后彻底决裂?
“若是一夜之间,彻底背向,你们告诉我,就靠你们那几下抡铁锤的本事,顶得住吗?”
教室里安静了。
方野皱着眉头,“老师,你这是恶意揣测,现在我们和老大哥频繁开展合作,怎么会有那一天呢?”
事实上,但凡有点抱负的学生都想着去苏留学!
“我以为你们应该明白,世事并无百日好。就问你们一句话咱们国家的工业,若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燕教授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能不能替国家挺起脊梁?”
众人不禁低下了头。
“哼,”燕教授一声嗤笑,“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懵了吧?怕了吧?”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刚才骂错了吗?就你们这脑袋,只配打打镰刀、开个匕首、修修锄头,这些活儿,外面随便找几个学徒工不能干?非要你们这帮所谓的尖子?你们的价值在哪?就练这点手艺,你们太容易被取代了!”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不少年轻学员,脸上满是不服,这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怎么?不服气?”燕教授毫不退让,“那你们告诉我,你们能打什么?能造什么?除了那几样老祖宗传下来的锄头铁耙,能打点眼下图纸上的零件,还不知道能不能合格,你们还会个屁?”
偌大的教室被训得鸦雀无声。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涨红,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令人极度压抑的沉默中,燕教授落向了后排角落,那唯一脸上还保持着平静的同学身上。
是怀瑾。
这与传闻中那个骄傲自负,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反倒让她心头一动。
“你,”燕教授的手指向了怀瑾,“一年级的,新来的?叫怀瑾是吧,”她干脆利落地点名,“你不是挺能折腾,挺有想法吗?那你来说说看,我这话说得对不对,服不服气?”
这一下,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怀瑾身上。
怀瑾竟然毫不犹豫,“服气。”
众人惊愕,她竟然真赞同这老学究?
“为什么?”
“正如你所说,这关系到一个锻工能不能创造性地发展、成长。成长为不仅仅只会打造农器具、更能打造飞机潜艇核心引擎的锻工,成长为能弥补苏撤走专家后一切空缺的锻工,成长为在工业竞赛中能顶上去的锻工。”
燕教授等几个老师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他们没想到,一个农村来的女孩子,竟然能够说出这番话。
燕教授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不错。看来你们班上,还是有明白人的。”
班上的其他同学:……
怎么能让一个女娃抢尽了风头,
倒是一年级的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来了,又来了,之前的噩梦再次重现,他们就知道,只要跟怀瑾待在一起,被碾压痛苦就会不断地重演。在怀瑾作为主角的戏剧里,他们永远只能是小丑般的存在。
但也有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对啊,原来我的未来竟然如此璀璨!”
“我之前还以为当锻工就是帮农民打打镰刀呢。”
“咱们可是八大重工之一,我们的作用远不止如此。”
不少学生握紧拳头,开始幻想未来那种蓬勃的、璀璨的生活,站在高炉前,手执巨锤,为国家锻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错,大错特错!”
燕教授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从幻想中震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怀揣着这个想法,但我只能告诉你们所有人,把这个幻想,全部给我扼杀掉!”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大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在怀瑾和燕教授之间来回弹跳。
燕教授这是,明摆着说怀瑾错了?
虽然他们莫名其妙,而且幻想被打破很是狼狈,但看到怀瑾出丑,大家那叫一个幸灾乐祸了。
“哈哈哈,怀瑾也有今天。”
“让她狂,让她拽,这下被教授当众打脸了吧?”
“我就说嘛,一个一年级的小丫头,懂什么国际大势?”
“还造火箭、造飞船呢,做梦去吧!”
金明浩和林晓对视一眼,说实话,他们虽然讨厌怀瑾,但怀瑾刚才那番话,他们是真觉得说得挺好的。
何况,难道教授要推翻她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
怀瑾站在最后一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等着燕教授的下文。
燕教授缓缓开口:“怀瑾,你以为,造火箭、造飞船,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这群废物连最基本的物理知识都不学,连材料力学、热力学、流体力都不懂,凭什么去造那些东西?凭你会打镰刀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认为燕教授是在训斥怀瑾,窃笑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说:“就是,怀瑾你就别做梦了。”
“造火箭?下辈子吧。”
“回去好好打你的镰刀吧,小丫头。”
笑声一浪接一浪。可怀瑾依然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燕教授。
燕教授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可让众人意外的是,在她的压力之下,那个按理来说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怀瑾,竟然没有一丝害怕。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说吗?”燕教授收回目光,转向全班,“因为若你们这般寻常之人,还存了不切实际的妄念,那对你们漫长的一生,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折磨。”
“人生最怕被那根本不可企及的幻想搅得坐卧不宁,即便你们日后挣得了满把工分,分到了宽敞的住房,自以为家庭和美、人生圆满,但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回想起今日这堂课,怀瑾空口描绘的那副图景,会像恶鬼一样搅扰你们后半辈子安宁!”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让你们丢弃幻想,是为保全你们下半辈子的幸福!”
“燕教授,你觉得我们这一教室的人都是庸才?”
“不,除了怀瑾。”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
怀瑾眨眨眼睛,听着耳边暴涨的怨念值入账,惊叹看向燕教授。
这教授,拉起了仇恨值来,当真是惊天动地。
三年级班长方野第一个举手,不服:“老师,你凭什么用怀瑾来轻贱我们?能站在这间教室里的,谁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就凭她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就能把我们比下去?我们或许不是天才,但也绝非凡俗庸才!”
二年级的雷闯也站了起来,“我们的志向不会局限于只打造一把镰刀,我们会从现在出发,从打造农具开始,一步步通过比赛锻炼,去打造军工器材、航天器材,直至成为全国有名的锻工,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就是,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们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
一时间群情激愤,每个人都红着脸、拍着桌子,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己的志向,仿佛说得更大声、更响亮,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庸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燕教授笑眯眯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你看,我就说吧,怀瑾你刚才就不应该把这番话说完。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 原来自己的人生还可以有波澜壮阔的选择,你这是害了一屋子的人。”
众人:……
更让他们窒息的是,燕教授赤裸裸的偏爱, 凭什么?她就这样轻易地抹杀了所有人, 独独将怀瑾高高捧起?
雷闯目眦欲裂,“燕教授,这不公平, 你没看过我们的实操演练, 没考校过我们的理论基础,凭什么就一句话断定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怀瑾?难道在你眼里,这满堂桃李,就她一个是金玉?”
“对, 不公平!”
“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教室声浪掀翻屋顶。
连旁听的程老师也皱紧了眉头, 他知道怀瑾聪慧,但燕教授这种横扫式的否定过于武断, 全然无凭无据啊。
面对沸腾的质疑, 燕教授神色却笑了, 看着眼前的女孩, 像是在看一棵怎么压也压不弯的小树苗:“怀瑾,你觉得你担得起吗?”
“有什么担不起?”怀瑾理所当然,“我本来就是天才。”
这番话, 口气当真大得没边了!
在这一刻,班上的同学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教授为什么看中怀瑾。
可他们还是不愿意承认,都认为她是偏袒女生。
于是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大喊:“教授, 你等着,我们不会认输。”
“你看不起我们?三十年之后,让你看看谁更有出息!”
“对,她连正式队员都不是,凭什么跟我们比?”
“我们可是从几百个人里杀出来的!”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燕教授好整以暇地看着,并没有接话。相反,她把话扔给了怀瑾:“怀瑾,你怎么说?”
特训队所有人齐齐看向怀瑾,没有人能承受得了这份压力。
怀瑾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甚至根本不需认输,只需要承认自己不如在场的其他人,承认燕教授说得不对,自己并不是天才。
可她为什么要呢?
怀瑾笑了:“哦,还要三年后才有出息?我还以为那时候你们都入土为安了。”
金明浩和林晓……
默默退后,惊恐看向怀瑾,你是真不怕死啊!
当场就有三年级的掀了课桌,要和怀瑾一决死战。
怀瑾却说,打打杀杀不是文明人所为。
众人……
全场就你没资格说这句话吧!
紧接着,就听怀瑾话锋一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就赌这次特训队,我能不能成为正式成员。”
三年级班长方野率先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怀瑾。
如果说刚进门时他们给的下马威不过是逗弄小女孩,没想到他们的纵容,竟然让怀瑾傲慢到在一年级就敢向三年级发出挑战?
“好,我应你。”方野说。
雷闯也站了起来,虎背熊腰地往那一杵:“你要是输了,以后见着我们三年级的人,叫一声爹,绕道走!”
“而且你的那把沈大师锤子,得借我们用一个月。”
“还有,以后特训队的所有理论课,你坐在最后一排,不许往前挪一步。”
“还有……”
这一群对赌的人,只有之前和怀瑾合作过的林赶英没参加。
他怜悯看向其他人,呵,你们真是对怀瑾一无所知。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往上加条件,越说越过分,越说越离谱。
怀瑾干脆利落,“行,赌约对等。谁输,谁就当着全校冶金系师生大会的面,对着赢家,鞠躬大喊,输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二三年级……
实在太羞辱人了,但为了给怀瑾一个教训,他们应了!
“半边天,这个赌,你是光替你自己应了,还是身边那几个刚刚跟着你进门的一年级精英,也要算一份儿啊?”
“等等,”金明浩疯狂摆手,“我们跟怀瑾不是一伙的。”
林晓也赶紧附和。
雷闯冷笑一声:“不是一伙的?刚进来我可听得清楚,你们俩在后面嘀咕嘀咕,要让怀瑾出头来着?当我聋的吗?”
金明浩和林晓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没想到怀瑾一脸正气地站出来:“你们不要波及到金明浩和林晓他们,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的赌约,不关他们的事。”
金明浩惊喜点头:“对对对。”
然后他就发现,二三年级的人看他的眼神更可怕了。
两人:……
怀瑾啊怀瑾,你这不是帮我们,你是把我们架到火上烤,这些人现在怕是连我们一起恨透了!
果然,方野冷哼一声:“那就索性划下道来,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你们这乳臭未干的雏儿胆子肥,还是我们打了几年铁的手里有硬活儿!”
“呸,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毛还没长齐就敢龇牙?”
“等着被轰出特训队吧!”
“到时候跪下来叫爷爷都嫌你们脏。”
一句接一句的嘲讽,四面八方扎过来。
金明浩和林晓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往常他们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就算是二三年级的师兄,碍于利害也维持着师友的表象。现在倒好,这副仁义的皮囊全撕下来了。
“比就比!”
金明浩猛地站起来,“这个赌约,我们一年级接下了。”
“我林晓也接下了。”
“我也接!”
“怕你们的就是孙子!”
一个接一个,一年级的男生们全站起来了,但没一个人退缩。
他们是被架上去的,可此刻,既然怀瑾都不认输,那他们咋可能输给一个女人?
何况,咳咳,怀瑾给他们的阴影太大了,以至于让他们实在恐惧现在她的对立面。
与此同时。
“行,我就等着看你们怎么输。”
就这一句话,就把教室点爆了,三个年级各种挑衅,狠话层出不穷,也就老师在场,否则恨不能立刻掏出锤子一较高下!
程老师人都傻了,这是学校的特训队啊!初衷是要让一二三年级拧成一股绳,齐头并进,将来扛起振兴学校的担子啊,现在这叫什么?窝里斗?还不死不休那种!
“停下,”程老师急得额头冒汗,“你们这是干什么,成何体统!”
“程老师,”始作俑者优哉游哉地摆摆手,“我看争出个高低才好,有竞争才有进步,没点血性气儿,叫什么特训?”
程老师哑然,你老管这快抄家伙直接上手的架势叫竞争?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燕教授,你真的觉得怀瑾能赢?”
“赢?”燕教授竟然摇了摇头,“说实话,这满屋子人里,就数怀瑾这丫头,前途最差。”
程老师完全想不到:“为什么?”
“她是个女娃娃。”
“可是主席说了,男女是平等的!”
“你说的没错,”燕教授叹气,“但你无法否认,男女在社会地位和生理要素上,就是不平等的。何况,你想过没有,三年后呢,十年后呢?”
程老师沉默了。
“她现在没拖累,凭着一股心气儿冲得猛,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等她大了,要不要成家?成家之后呢?谁管灶头洗涮?有了孩子呢?娃娃谁带?夜里哭闹哪有力气抡捶?重工业锻工这行,不仅要自身有本事,更要家里另一半肯牺牲,她丈夫是撑她飞?还是把她拽回热炕头?”
“所以,我不是看低她,而是这世道就没让女人成。”燕教授自己就是女人,怎么能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那你刚刚为什么又鼓励她?”
程老师恍然大悟,“我懂了,是要拿她激一激二三年级这帮臭小子!这群臭小子仗着有几分天赋,净偷懒了。”
程老师自认为已经看透燕教授把戏,恐怕从一开始,她真正看重的,就是那几个看似被贬低,实则根基扎实的二三年级好苗子,怀瑾就是来当磨刀石的!
燕教授笑笑不说话。
事实上,这群学生,她都看不上。
但或许是私心作祟,燕教授希望让怀瑾在尚算纯粹的求学岁月里,相信自己拥有无所不能的勇气。
然后,在心底积蓄足够强大的力量,去面对日后必将接踵而至的轻视、质疑、束缚,乃至整个社会对她性别,成就的严苛审判。
往后的路,对一个女锻工而言,只会越走越难,直至步履维艰,彻底掉队。
燕教授叹气,那时的怀瑾,还能坚持下去吗?
怀瑾并不知道这位老师善意的谎言。又或者说,她即便知道了,也不重要。
燕教授是不是真的看重她?还是只是把她当磨刀石?系统是不是真的外挂?她是不是真的天才?这些真真假假,重要吗?怀瑾根本不在乎!
怀瑾唯一要知道的是,这么多人都认为她是天才,系统也认为她是天才,那她怎么能不认为自己是天才?
她要做的,就是要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捍卫这顶天才的冠冕,直到它彻底属于她,成为不争的事实!
*
燕教授这一堂课,看似啥也没讲,效果却惊天动地。
整个特训队被彻底引爆,个个化身拼命三郎。
教室里整日哐当哐当的敲打声就没停过,下课铃成了摆设,天黑也不见有人离开。
“看什么看,再打十遍这零件!”
“图纸呢?这么式推一遍!”
各个年级,结对帮扶,那种拼命的劲头,看得程老师都咋舌。
如此景象,让闻讯赶来的校长激动无比。
老校长看着满教室拼了命的红眼兔子,甚是欣慰,“这些孩子,从小就顶着第一名的光环长大,难免骄气。如今出来个能压制他们,让他们见识山外有山的丫头,也是好事!”
“倒是怀瑾,一年级就敢夸下海口?怕是不知道厉害。凭她那点底子,能赢几回?还得脚踏实地……”
正感慨着,老校长的目光倏地定住。
墙角那个位子上,一个少女正伏在堆满图纸的书桌上,睡觉?!
老校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瑾,你在干啥?”
被敲醒的少女揉揉眼,“校长?我在睡觉啊。”
老校长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我当然知道你在睡觉,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睡觉?”
“因为,困呀,”怀瑾坐直,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有那么一瞬,老校长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和这丫头之间,是不是隔了五十年不可跨越的代沟?怎么沟通这么费劲?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不担心吗?你刚立下那么大的赌约?”
怀瑾打了个哈欠,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又上来了:“对啊,我立了。”
“那你还不努力?你不怕输?”
“我要是怕输,为什么还要立赌约?”
“所以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因为我有万全的、必赢的把握,所以才设下赌局啊。”
校长目瞪口呆地看着怀瑾。
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传闻中所有关于怀瑾的事,全都是真的。
这小丫头片子,当真是狂上天了!
怀瑾微笑着听着耳边传来的系统提示音:“来自校长的负面情绪值+999。”
心想,没想到校长一把年纪了,这情绪波动还挺值钱的。
校长彻底没了脾气,摆摆手走了。
程老师看到这一幕,笑着对校长说:“校长,算啦。跟个小姑娘置啥气?”
不过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打击,死要面子罢了。
就像燕教授说的那样,让她开心一段时间又怎么样?等真的栽个大跟头,自然就明白什么叫天高地厚。真到那时,只怕就不好受了。
校长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不知为何,竟莫名觉得怀瑾可能真的不会输。
但想想怎么可能?怀瑾一个刚上学半年的,凭什么赢过人家打了三年铁的汉子?
绝无可能!可惜了啊,再天才,一旦懒惰,也只会坠于云顶之下,泯然众人。
怀瑾趴下去,继续疯狂地补课。
模拟空间里,系统化身为甩皮鞭的变态老师。
“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三种表述,背。”
“背不出来,啪啪啪!”
怀瑾……
这是体罚啊!有没有人能管管系统?
“背出来了,现在证明。”
“证明不出来,啪啪啪!”
怀瑾……
“克劳修斯不等式,应用。”
“应用错了,再做一遍。”
“再做一遍……”
“再做一遍……”
怀瑾觉得自己不是在学习,是在被凌迟。那些公式疯狂挤进她的脑子里,疼得她想尖叫,可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下一秒,新的公式又砸过来了。最可怕的是,系统的鞭子带电啊!
她认真表示,“我应该从军的。”
就凭在系统空间遭受的虐待,她以后被俘虏了,肯定不会叛变!
系统冷笑表示,“还没当上兵就想着怎么输了?垃圾!”
怀瑾……
怀瑾继续和系统相爱相杀去了,这物理还是可以好好学的,要不然怎么把系统揪出来?!
同学们很快发现,怀瑾明明是每堂课都在睡觉,不仅挂上了黑眼圈,而且精神特别疲惫,沧桑,忧郁,像一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装,可劲装,天天上课睡觉,还能比咱们天天挑灯夜读的人还憔悴?”
“我说怀瑾,你该不是夜里偷金子去了?”
也有人自以为聪明地分析:“你们懂什么?这肯定是心里头有鬼,愁的!”
“为啥愁?还用猜么?肯定是发现自己咋都赢不了咱们,彻底自暴自弃啦!”
“对嘛,认输就认输呗,还装什么装?”
冷嘲热讽声此起彼伏。
怀瑾趴在桌上,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满脑子都是热力学公式和微分方程。
物理课。
燕教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这群如临大敌的学生,直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力”字。
“你们知道,你们打铁的时候,用的力是什么力吗?”
是肌肉的力?是骨骼的力?是你们那一身蛮力?”
她转过身,“不,那是你们身体的力,而你们的身体,不过是力的一个传递介质。”
“真正让你们把一块钢坯变成一把镰刀的,是力学。是你们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力学。”
怀瑾感兴趣抬起头。
这老师很厉害,并不直接讲概念、公式或者定义。
相反,直接从锻工出发,从锤子落下的角度讲起,讲力的分解与合成,讲锤头与钢坯接触那一瞬间的应力分布,讲不同的材料在不同的温度下对力的不同响应。
怀瑾直接听入了神。
她突然发现,那些在模拟空间里被反复灌输的公式,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计算,在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不再是枯燥的符号,而是她手中那柄锤子的延伸。每一锤落下去,都有无数个公式在同时运转,每一块钢坯变形的那一瞬间,都是热力学和材料学的自然协作。
怀瑾能清晰感受到她在进步!这教授真厉害。
这一节物理课上完,就是实操课。
这是怀瑾最擅长的领域,在模拟空间里被虐得死去活来之后,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锻打来治愈自己。
基础的锻造动作要领讲解后,老师大手一挥:“咱特训队都是个顶个的好苗子,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循序渐进了,直接带你们去真正的好地方,开开眼,练练手!”
特训队那群傻子那叫一个高兴,嘿嘿,老师夸他们了。
倒是怀瑾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这特训队,有哪一个老师是好对付?!
他把一群人带到了学校下属的钢厂。
推开车间大门的瞬间,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巨大的厂房像钢铁巨兽,高炉林立,机器轰鸣,钢花四溅,热浪扑面。
传送带上的钢坯从这头流到那头,被锻压、被切割、被淬火,最终变成一块块规整的钢材。
当真是钢铁森林,呼吸的巨兽!
金明浩:“之前咱们比赛打的钢坯,就是送到这里,由这里的工人师傅加工之后再送到合作社。”
怀瑾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亮了,这才是她想要待的地方。
程老师把学生们带到专属车间,“每人去领十块钢坯,按照操作墙上的规范图示,完成拔长、展薄等一系列工序,锻造成符合标准的板材级钢坯。”
怀瑾正要跟着人群而去,就见程老师恶趣味笑了,“以上要求,是给普通学员定的,对于几个别人嘛……”
很有自知之明的怀瑾:……
“三年级的方野、二年级的雷闯、一年级的怀瑾,还有你们几个,”程老师一连点了五个人,“你们几位可是精英种子,那标准嘛,自然不一样。”
众人……
不妙,非常不妙!
站前排的怀瑾等人心头一跳,对这程老师防备到了极点。
程老师笑得越发和蔼可亲:“别紧张嘛。规则其实很简单,看见没有?”他朝一旁努努嘴,五个穿着工装看着就稳如山岳的老师傅已经站定。
“你们五位呢,直接和这几位师傅来个切磋。一对一,限时完成同样规格标准的一件成品,最后我来评判。”
“如果,”他故意制造悬念,“如,你们幸运地胜过了师傅,那么恭喜,你们这周剩下的实作课,通通免上,我放你们自由活动。”
“哇!!!”天籁之音,自从进了特训队,众人早就忘了什么叫休息,实操课简直是天堂,被点名的几个人血脉偾张,恨不得现在就抡起大锤。
怀瑾警觉,“那如果输了呢?”
“那就是你们技不如人,原本只需要完成一件标准钢坯,那就要做十件!”
“什么?”
“老师你想我们死啊?”
“一件都要了命,何况十件?”
哀嚎声此起彼伏。
程老师不紧不慢地摆摆手:“别急,我又没要求你们今天之内做完。”
“大清早五、六点趁凉快来干可以,夜里头十点、十一点熄灯前来干也行。车间钥匙给你们,啥时候攒够数,啥时候算完事儿。怎么样?够意思吧?”
够意思?众人眼前一黑,心态当场崩了。
怀瑾问出核心问题:“那如果一直输呢?”
程老师赞赏地看着她,“那惩罚自然就是要累计。别说做正式队员了,你们就留在学校,给学校还完债再走吧。”
“苍天呐,大地呐!”
“我们可以抗议吗?”
“抗议无效。”
被镇压了。
普通学生们原本还在嫉妒那五个人被特殊对待,现在一看这阵仗,差点笑出声来,哈哈,一比十,他们得做到死,
“老天开眼,这下是真不敢想象他们几时能毕业喽。”
“幸好我懂得藏拙,这长处谁爱要谁要。”
“去你的,你这叫藏拙?你这是纯粹没被老师瞅上!”
被点名的五人听着议论,脸上表情更臭了。
怀瑾……
不行,怎么能只有她几个人惨?
怀瑾送上致命一击,
“程老师高瞻远瞩,这比赛设得非常好!我认为,为了不辜负学校的栽培和老师的殷切期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班上剩下的天才也加进来吧?刚好凑够十个人,这才配得上咱精英训练的份量,你说是不是?”
被怀瑾扫到的所谓精英瞬间炸毛,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怀瑾大姐,我们不行!”
“对对对,我们不是精英,我们承认自己实在是太菜了。”
“程老师千万别听她的,我们是纯纯的渣渣。”
程老师想了想,居然真的点了头:“有道理。那就再加五个吧。”
他环顾一圈,“金明浩,你过来,你可不能坠了你家的名头,这机会难得,好好表现。”
金明浩的脸绿了:“怀瑾,我跟你不共戴天,你肯定是故意的。”
怀瑾听着耳边一连串的负面情绪收割声,舒服了,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好作伴啊。
十人名单终于敲定,程老师正准备宣布计时开始。怀瑾却又一次,在这令众人心脏停跳的关头,举起了手。
“程老师慢着,我突然又想到一个更能促进大家潜能的方案,”
嘈杂车间针落可闻,只能听到怀瑾恶魔般的声音。
“我觉得,惩罚的尺度还是太保守了,配不上我们这群天才,不如直接翻一倍,改为失败一件,罚做二十件。”
这一次,连另外九个被点名的同学都坐不住了。
“怀瑾,你疯了吧?二十件?”金明浩声音直接劈了叉。
“你想咱们直接死在这这车间里头是吧?”雷闯脸都绿了。
连对面稳坐钓鱼台的老师傅都瞪圆了眼睛。这丫头片子啥意思?直接喊到赔二十件?不是赤裸裸地看不起人吗?挑衅,绝对是挑衅!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在九双绝望目光中,程老师被这富有建设性的提议打动了:“也不是不可以……”
“不!!老师,不行,绝对不行!”金明浩扑上去抱程老师大腿不发了。
其他人立刻跟上,眼泪说来就来。
“老师,十件已经很极限了,二十件骨头架子都散了。”
“我们还得上课学习啊老师,你看理论作业都还没做完呢!”
“怀瑾是胡说八道,老师你明鉴啊!!!”
九个人齐上阵哭爹喊娘,终于把程老师危险的想法暂时镇压。
“这第一节 课,就还是按之前的规矩,失败的罚十件,”众人心脏还没回来,就听到程老师紧接着补充:“至于后面几节课,要是大家适应了,再翻倍也来得及。”
晴天霹雳啊!怀瑾我恨你!
……
被杀气锁定的怀瑾,竟然还在笑,“同志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请务必要理解我这份用心良苦!”
众人……
怨念值彻底发疯。
程老师赶紧吹哨子,他怕再晚一点,怀瑾就要被人当场打死了。
“行了,废话少说,特训精英队,分组,准备!”
“开始”二字尚未落定,怀瑾的声音又一次幽幽响起:“不如我们……”
“你闭嘴!”
“可以了,不要再说话了!”
“怀瑾,闭嘴,赶紧开始!”
连唯恐天下不乱的程老师,都异口同声地大喊。
他们真是被怀瑾这接二连三的关键时刻打断搞怕了,程老师假装没听见她那开了半截的话,把嗓门提到了最高:“特训精英队,比赛正式开始。”
怀瑾遗憾地咂咂嘴,“可是我想说,我前面那台高炉里面用的木炭,怕纯度不够哇。”
程老师假装没听到,“这丫头片子,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年轻人们卯足了劲,手臂肌肉贲张,铁锤敲击在烧红的钢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火星四溅。
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沉闷猛然从怀瑾先前指过的那台高炉方向传来,炉膛火焰骤然不稳,赤金火舌猛烈地抖动。
“不好,炉子不对!”
一声惊叫划破了车间的喧嚣,所有人,参赛的,观战的,指导的,目光惊恐地聚焦到那台高炉。
只见那处炉子剧烈颤抖,红光闪烁,炉壁缝隙间竟然开始泄露白烟并伴有无规律的爆鸣!
“停火,快停火!”程老师脸上的悠然自得荡然无存,“离那边炉子远点,都退后!”
整个车间一片兵荒马乱。
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冲上去,强行关闭了给风,又迅速隔绝燃料源,将将控制住高炉。
车间内的安全员、当班的领班以及整个钢厂的值班负责人连滚爬地冲了过来,个个惨白如纸,冷汗浸透。
紧急检查后,发现怀瑾一语成谶,那台高炉使用的木炭纯度严重不达标,含有过高的硫、磷等,再加上学生操作不当,骤然加热下,立刻就导致炉内压力骤增,差点就引起炉渣爆炸。
而一旦炸开,近在咫尺的特训精英学生,和周围的设备……
“查,立刻给我查,所有高炉、炒炉,全部彻底检查木炭来源和品质,”值班负责人咆哮下令。
“这要是晚一步,咱们集体得见马克思了!”
被劈头盖脸痛骂的炉子责任工人,瘫软在地,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地道歉:“是我们的错,马虎了,验收时,真没留意这批炭的问题!”
这时,惊魂未定的负责人才想起来,忙不迭抓住同样一身冷汗的程老师:“程老师,听说是你们那边一位女同学最先发现的隐患?这可是救了大家的命。”
负责人立刻察觉到众人目光聚集点。
那位负责人紧紧握住怀瑾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同学,太谢谢你那句提醒了,这简直是救了咱们一车间的命啊,你是怎么发现的?你真是咱车间英雄!”
怀瑾笑眯眯,“这是我应该做的。”
而此时,其他同学,看向怀瑾的眼神彻底变了。
“亲娘哎!真让她说中了!”
“就那么瞟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之前还笑话她磨蹭怕输,结果人家是救了咱们的命,”
即使有人心里还在嘀咕这祸精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差点吓死人,但更多的却是后怕。
怀瑾惹事是惹事,但人家也有本事!
出问题的高炉被排除了,但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在做完排查后,又要继续上工。
比赛自然也是继续,但负责人说会为怀瑾争取一个表彰。
表彰啊!别说同学们,就连老师傅们的眼睛都红了。
这年头,能拿表彰,就等着升迁吧!
“咳咳,”程老师清了清嗓子,复杂地看向怀瑾。现在,谁还敢说她多嘴没用?
“怀瑾同学啊,来来,站前边来。刚才,是我心急了,没让你把话说完。现在,你看,这安全隐患问题,解决得也差不多了。比赛还得继续,你还有没有什么顾虑,说出来,大家伙儿都听着!”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连几位老师傅都肃然看着她。
怀瑾眨眨眼睛,“说?说什么啊?老师,咱们还不比赛吗?耽误很长时间了吧?”
程老师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到底是谁在耽误时间啊!
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比赛总算重新开始。
“哐!”方野的第一锤裹挟着怒火砸下,势大力沉,气势十足。
“砰!”雷闯紧随其后。
“当!”一年级学员也不甘示弱。
对面观战的几个老师傅眼神一缩。
说实话,他们刚开始觉得那位老师的提议太天真,就这些小崽子,怎么跟他们这些在钢厂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比?
然而这一锤落下去,脸上的轻视就淡去了。
“确实好。”
“这一届比前几届进步很多。”
“不错,这届苗子确实比往年硬气,尤其一年级几个,能出这把好手的更少见。”
“倒是这名气甚大的小女孩,看上去平平无奇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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