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发疯。
昔日楚瑄王为求长生在京郊修筑玉台, 日日虔诚祷告祭拜只求仙人垂爱。
玉台高九丈,楚王带着为数不多的子嗣,又有众臣子随在身后,一步步拾级而上,登上老祖宗实现伟大巅峰的成仙之路。
祭坛神圣,神灵之侧自然只有最尊贵之人才配,楚王是天子,太子是储君,而国师则代表连接天地的使者,因此最高之处的祭坛众臣只能止步。
侍人高声呼喊吉时,楚王开始吟诵祭词,祭祀台下,官员们则高高仰着头颅,注视着皇帝和太子。
楚王在祭坛之前,红光满脸,气色好得简直诡异。明明昨夜他连失好几子, 脸上却不见半点衰败颓然,反而有种容光焕发之感。
太子与国师在他身后三步开外,皇帝声音里流淌着不尽的精力和兴奋,仿佛冬日里被强行催发的老木,轰轰烈烈地绽开满树生命。反常的身体状态让有些臣子异常不安。
祷词念了些时候,到牲享进贡,宫人们奉上谷物奇珍,东南角的焚炉也燃起熊熊大火烹煮牛羊。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铿锵有力,临近尾声,竟有种迫不及待的激越澎湃。
楚王读完手里一早拟好的祷文,两个侍人上来一人为他呈香,一人取走文书。皇帝奉香,青烟袅袅,他一手持香,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太子过来。”
太子闻声诧异,他本该和国师在皇帝身后三步远外跪拜,但皇帝却像有心证明什么,道,“你既是太子,将来社稷要交到你手上,近来实在不太平,便来与孤一起求求神灵给条明路。”太子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仓促之间已无法应变,只得随之跨出几步,从侍人手中接过香,走到楚王身侧。完全不符流程规章的一环让太子内心拉响警戒。
他突然想起昨夜群臣中居心叵测的流言。而楚王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热切期待着将要发生什么大事。太子毛骨悚然,迟钝的脑子终于回过味:陷阱!
莫非是要让他来应祸乱之名吗? !
是香有问题? !还是一会儿的祷告会出什么意外? !
太子面上几度色变,内心波涛汹涌,高台下群臣注视,他拿香的手微微颤抖。拒绝已然行不通,假装晕倒也会一样落得不受天神所喜的黑锅,而照着楚王的流程,必然有黑锅扣到他再也翻不了身。
生父如此歹毒!太子瞬间而起的恨意几乎激得双目充血。
皇帝开始大声地请求神灵平息怒气、指示祸事根源。
淮阳王和另两个兄弟位列群臣之前,默默听着亲爹细数他痛失爱子还遇孛星现身。昨夜三人侥幸保命,今日碰头一看,大家都没什么精神,如今听着皇帝陈述死亡镰刀收割楚王子孙,淮阳王倒还好,镇静有余听天由命,另两个兄弟含胸缩背畏畏缩缩眼神恐惧,简直到了胆破的地步。
国师连说三声拜字,大家都跟着皇帝跪倒又起,整个过程顺畅无异,待到最后一跪完,天色毫无异处,没什么晴天霹雳阴风呼号树木摧折,大家心想:看样子老天是息怒了?既然平平安安笑纳了牲祭,想必是可善了。
迷信天象仙神的楚人们都深深松了口气。太子怦怦跳的心稍许安定,但一口气还不敢完全松快。
跪完最后一道,侍人扶起皇帝,皇帝将手中的香插到炉内,示意刚起身的太子。太子却奇怪地看了一眼国师。
国师八风不动,仿佛看不懂太子眼神中问询和求助的意思。皇帝见太子动作迟缓,皱眉。太子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进香。
楚王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香一入炉,伴着余力细长地抖了抖,火星之上,残留的一截冷灰俄而断裂跌落。青色的烟戛然而止。
太子进的香不冒烟了。太子的香在入炉的瞬间熄灭。老皇帝的眼睛像野兽一样露出凶光。
太子似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脸。却只看见楚王扭曲丑陋的表情。
老皇帝一把掀开太监,疯牛似地暴起踹向太子。
“你这个逆子,竟是你!”皇帝咒骂。
事出突然,太子猝不及防被踹了个正着,倒地上都还处于反应不能的状态,老皇帝没给任何人发挥的时间,冲上去猛力输出,边踹边骂,“竟然是你!你干了什么混账孽事!竟然能这般天怒人怨!”
侍人吓得瑟瑟发抖,国师面色惊震,连声大喊,“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太子何罪至此!”楚王诡异的亢奋,满面狰狞,“他惹得天降灾罚于王室,就是那祸星!”
太子挨了几下,从大事不妙的惶恐中苏醒,他现在哪能不知道亲爹铁了心要把自己退出来祭天平民怨?国师有意冷眼旁观,说不好事先的合作也只是逢场作戏,如今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还忍什么!滔天怒火熊熊烧上脑门,立刻凭着年轻更力壮的资本翻身反攻,太子一拳将老父亲撂翻,旁边两个侍人尖声惊叫。
“父皇你怕是被昨夜的事情刺激得昏了头脑,简直荒谬至极!祸星灾罚,这一项项莫须有的罪名,儿臣实在寒心冤枉!”他一边遏住楚王一边嘶吼,“还愣着干什么,父皇突发癔症神智癫狂,竟开始胡言乱语了!这怕是上天不满他昏聩无能还不自知,立刻降下了显示!快来与我按住父皇,免得他伤了自己!”
侍人更怕,竟啊啊叫着连滚带爬地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尖叫回响,“快来人!陛下和太子打起来了……”
底下早被事件发展惊呆的众人才回魂,立刻乱做一团。
国师也惊慌朝群臣求助,“来人!快来拉开陛下和太子殿下!”
乌泱泱一群人闹哄哄急忙爬上来,国师痛心疾首,“何至如此啊!陛下为何突然陷入癫狂至此!这难道就是上天给出的明示吗?”
一言给事情定了个性。
太子本来年轻,压制住一个病殃殃的楚王理所应当的容易,但不知为何,今日的楚王竟然壮若疯牛,满面癫狂错乱,丑陋得直如恶鬼。
毛骨悚然的太子连踹带打,结果更激发出楚王此刻的凶性,他两眼暴凸,直接一个翻身压在儿子身上,咒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尔是孤亲子,竟敢忤逆不孝对孤动手,简直罪该万死!”
太子被激烈反抗更是老拳猛出,“父皇你简直糊涂啊!”
两人扭打缠斗滚作一团,国师跟着撵了一气,臣子们乌泱泱爬上来,立刻听见一声惨叫。
只见太子背影一挺,猛地僵住,接着歪倒。
而后储君像块破布被攘开,楚王蓬头乱发地挣出来,手里拿着只镶宝石的匕首,匕首上染着腥红的颜色,刺目地让臣子们瞳孔地震。
楚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剁了储君,看到黑压压一群人,癫狂道,“太子就是那灾星,孤是替天行道,这下孤的天下就太平啦!”
他满脸亢奋疯癫,拿着匕首转头就往出气不多的太子身上继续扎,“你这孽障,罪该万死!死!死!”
众人被惊掉了魂。国师张嘴和淮阳王几乎同时吼出来,“快拉住圣上!”
身强力壮的侍卫终于治住突然发疯的皇帝。然而太子,已经一命呜呼。死前眼睛大睁,完全料不到亲爹下死手的不可置信。
皇帝究竟怎么了?
众臣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国师,还有那两个给皇帝太子奉香的侍人。
“圣上见太子敬完香就突然失心。”国师满脸痛惜,“但太子委实并没有做错什么。”
楚王的疯劲消退,脸上醉酒似的红也暗下来,人也像醉够了有了些清醒,被侍卫挟困着,慢慢想起细节,整个人魂飞魄散地惊颤震乱,但猛地,他为自己找到理由,“孤看到了!太子敬的香竟然断了,这是天意不满,神灵拒不受他供奉,他是灾祸之源!对,一切都起源于太子,是这个孽子害死了孤其他的儿子!”
死一般的沉寂。淮阳王看着楚王,只觉得可笑又悲凉。回忆昨夜皇帝的反常和今日的事态,深沉的荒谬笼罩心头。
祭坛上的香仍在袅袅燃着青烟。火星腥红,节节香灰掉落,太子放的香也快烧尽,而他本人,却比香更早地耗尽了寿命。
“是癔症。”国师沉痛地开口,“陛下……失心疯了。”
荒谬、滑稽又血腥的一场戏即将落幕。
楚王神神叨叨还在念着太子是孽障的话。一个嗑丹杀人的昏君,临到晚年老天看不过去降下异象惩罚皇室,他却还不知道自省,竟然发疯把太子都杀了。简直天怒人怨。
德行有亏连天都厌恶处罚的楚王自然不能再主事,而储君又一命呜呼,那国家未来交给谁?当务之急,自是要找个新的继承人辅佐。
国师当然也有话语权。
但他刚提议让太子嫡子继位,却有人急冲冲跑来报信,“不好了!太孙不见了!”
众臣立刻惊慌,“什么!”那可是现在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沈家的周家的李家甭管哪家的都顾不上动小心思,立刻点上兵马去寻人。
尘埃半要落定的档口,又有人冲进玉台大呼有罪行要揭发。
来的居然是清静观的弟子。
揭发的是国师。
连番跌宕,被轰炸得简直找不到北的群臣瞪着眼,看几乎要跳脚的老道士。
“圣上和太子都是受国师所害!”
老道士看着那弟子,脑海里浮现他在瑄王神殿里点灯守夜的画面,一丝惊恐浮上心头。
第122章
你还要脸吗? !
老皇帝疯疯癫癫地被控制着关进冷宫。接着就是清静观的洗牌。
有人叫出国师罪魁祸首,并且拿出了他戕害楚王至癫狂失智的证据,正是他借着平日与楚王近身的机会,往楚王的丹药做手脚使其身体崩坏精神暴躁,祭天之时更在香中添致幻毒物,导致吸入的皇帝下手害了太子。
老道士被拆穿,立即逃命,跳下祭台后窜出一里地, 还是被侍卫围了个通透, 他想倚仗神通杀出重围, 却发现自己陡然间再使不出一点手段, 被那告密的弟子跳出来击倒在地。
那弟子众目睽睽一跃两丈高,一声大叫“去!”袖子里嗖地钻出一条,灵蛇一样缠上国师。老头子扑通倒地,死命地在地上挣。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条麻绳。老道士还在挣扎,但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绳子还似活物越勒越紧。
在场的忍不住啧啧称奇。国师可是有飞天术傍身的神人,不想竟敌不过名不见经传的弟子。
老道士见无名小卒突然获得神通,想起自己脱胎换骨的经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袭上心头,他在内心嘶吼:神,难道你如今要抛弃我了吗? !虔诚供奉数十年,为何? !
神灵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国师原本精神矍铄的脸眨眼间颓败惨淡,眼睛猛地扫到沈家的家主,无论如何也不想死的他大吼, “沈大人!”
高大阴沉的男人像见着只蚂蚁,几步过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冷淡道,“谋害天子,坏社稷安定,此人简直罪该万死。”
不!老道士瞳孔大颤,既惊又怒,“沉拓,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沈家的当家人提剑就刺,满口漫不经心,“什么约定?胡言乱语。”
眼见就要把老道士当场透心窝,一剑刺下去却什么也没碰到。
诡异的嬉笑声从地底冒出,“好看好看,当真好看。”
沉拓狐疑地一滞,长剑刺进一团黑雾中。来取代国师的弟子面上一惊,“不好!是那妖孽来了!”
他一叫,大家猛然反应过来:是在楚王宫里作乱的妖孽!
怎么回事?不是说那妖孽是上天派来惩戒楚王室昏庸无道的吗?它不是专杀王室子弟的吗?
老道士上半身笼在黑雾中,看不清是死是活,却也没个吱声。沉拓凶厉阴狠,根本不惧什么鬼怪妖物,提剑就砍,厉喝,“愣着干什么,给我杀!”
侍卫如梦初醒,连忙一拥而上,那大义灭亲的清静观弟子也扑过来。
“不是要杀这糟老头子么?”黑雾滚了滚,吃吃笑着,“他的心肝我就笑纳了。怎么,你也想和他一块落到我肚子里?”
沉拓一剑砍过去却落到老道士身上,黑雾散开,掌控清静观多年的国师上身被吸干,心口也破烂不堪,死相简直让人噩梦连连。这厮掌管着无数替仙门搜罗血肉的爪牙,走狗一条,虽然不吃仙人种和狐狸肉,算在他手上的血债却不少。狐怨当然不会放过他。
狐怨挑衅着沉拓,并不惧他攻击,还朝他喷出气息,清静观的弟子猛地将沉拓一推,叫道,“沈大人小心!”
那弟子野心勃勃,与国师当年采用的路子一样,他刚和沈拓合作上,荣华富贵还没到手,又有神眷在身,虽有惧怕但还是大着胆子来护沈家的家主,一声大喝掌上发出灵光击向狐怨。
狐怨的黑雾与灵光相撞瞬间抵消。一个根本没入道的凡人身上竟有灵力,狐怨兴趣十足。而一击化解妖孽的招式,也让那弟子信心大增。
有心要让世人见识自己的神通,加之若能击杀为祸多时的妖孽必能名噪一时,这弟子决心背水一战与狐怨斗法。
但他显然太自恃自己的倚仗,以为得到神灵的赐福就真的所向披靡,勇气满满地又迎上去后,却没能继续幸运。
只听一声惨叫,那弟子就被圈进黑雾拖上半空,接着毛骨悚然地化成一阵血肉雨从头顶抛下。一丝看不见的气息从血肉中飘出,缓缓散溢,在狐怨未注意的时候升到天空。
沉拓瞳孔一缩,果断下令,“撤!”
一群人立刻奔逃。狐怨大笑着,悠哉悠哉地坠在后面,幽幽地问沉拓,“你是不是还在找那个什么太孙?”
深知干不过,沉拓领着人咬牙狂奔,但声音却如影随行,“别费力气了,要找只能在我肚子里来,哦不对,我吃了他也是帮你的忙是不是?”
凡人只顾奔命,狐怨表现欲分享欲旺盛得过分,“凡人的想法有趣得很,你们盘算得委实精彩,太子还有个嫡子,牙长齐了没两年,是我,我也选他。”
沉拓眉头一跳,那妖孽风似地绕着人打一转就有无数人立刻人事不省。它似乎也不是什么人都吃。
“不如我一道吃干净,你们再另外想想办法。”狐怨一路追一路吓,是杀还是不杀总不给个痛快,沉拓终于崩溃怒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吼什么吼,”懒洋洋的声音响在他耳畔,“该怎么办我说了算。什么天子皇室,现在是我养的猪羊,我想灭谁就灭谁。”
荒山狐族如猪羊被宰覆灭,仙族他还无法推翻,而人族,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案板肉的苦楚,还不容易吗?现在天下的未来,他说了算。
狐怨缠上沉拓,倏忽从他耳朵里钻进不见。沉拓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你想灭谁就灭谁?”忽有十分散漫的诘问幽幽响起。
声音轻轻,效果却如惊雷响在狐怨耳边,引得浑身都似被瞬间冻住。 “谁?!”他猛地抬头,用临时占据的新躯壳看向头顶,只见苍穹之上一阵翻涌,云层如滚水沸腾。
他猛地似想起什么。
清静观里瑄王神像异变的那夜,鬼手出现之前,天空也是这样的异变。他满心生出急切的焦躁感,天生敏锐的直觉提醒他:快逃。
这种危险感,比当初撞上苏百龄时的忌惮恐惧还要强烈。
是冲着他来的?
头皮发麻的狐怨当机立断,一晃身化为流光遁去,而头顶天幕骤然撕裂。
呼吸之间狐怨一奔直飞出了几十里,但那种恐惧并未在心头退散,身体里狐狸们的怨魂竟开始瑟瑟发抖,倘若他此刻用着狐狸的模样,怕是每一根背毛连同尾巴都要炸开。
这次来的,是什么?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他:那东西已经锁定了他。
狐怨在几乎压倒自己的惧怕中冲进城,直线奔向一座楼,接着宛如流落街头即将被强抢的民男,楚楚可怜地出现在苏百龄面前。
“苏百龄,救我!”
正倚着窗户赏茶晒太阳的富婆放下茶盏,对着咚砸到她面前的男子,陷入了沉默。
狐怨用着沉拓的身体。众所周知,沉拓和沈梧两兄弟都是行伍出身,长得人高马大很硬汉。
然而此刻硬汉期期艾艾倒地的姿势和脸上勾勾搭搭的神色……一点也不硬汉。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富婆,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好好说话。”最终富婆义正言辞道。
狐怨内心建设一番,想到萧楚河那杂种的吃香喝辣,又想到外头还未出现就将他骇得六魂无主的不知名怪物,牙一咬心一横,一溜烟从沉拓的身体里钻出。
黑雾凝成个黑毛狐狸,无数细长的尾巴招展着,他妖妖娆娆又十分可怜地,又带点试探性地朝着富婆猫步而来。
“我知道你喜欢美男子。”黑毛狐狸长腿长爪,纤细魅惑,血红色的眼睛明艳漂亮如团火。他扭着身体攀过来,倏忽之间化成人形依偎在苏百龄身侧,四十五度抬脸,一脸你就是我的天我的肝我所有的靠山,就这么满目索求的凝视着富婆。
他模样介乎人族十六七岁,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蛋,又偏偏点满蛊惑勾人的大胆,风情能瞬间锤倒数百个铁石心肠的师太。
生死危机逼得一只狐怨动了歪脑子,想学萧楚河走捷径。
他变的模样天香国色靡丽冶艳,勾起的狐狸眼自带桃红眼影似的,含情带盼地睇着富婆,抓紧时间推销自己,“我嗅得到你身上的气味,纯净通透,还未宠爱过任何男子,可见就算萧楚河长得有几分姿色,你对他还未到十分满意……”
“我比他血统更纯正,样貌更出挑,本事更讨喜,倘若你肯给我机会,我必然比他更会讨你欢心。”
当着壁角花瓶的青檀迫不得已咳嗽了一声。天降美男子,还朝富婆投怀送抱,虽然是件激动人心的事情,但凡事还是需要讲究点尺度有点公德心。
但狐怨压根儿没理会有没有人在旁,论放荡跌破尺度,他必须得超越萧楚河那杂种!
富婆稳如老狗,静静看黑皮狐狸表演。黑皮狐狸也不啻是集合了无数荒山狐妖怨魂的存在,直接掏出数代传承的魅惑技能,一扭身就一屁股坐上了富婆大腿。
身娇体软,经验丰富,放得开玩得起,简直当代小白脸素养典范。
青檀瞪大了眼。
富婆顿了顿,但她秋名山车神的外号可不是阿黄给她白起的。只见苏少谷主洒然一笑,对坐自己怀里的美男子夸赞,“你好像很会。”
狐怨只想借她躲避危险,才不管什么节操志气,得意道,“我比萧楚河强不止百倍。”无数狐妖先辈的记忆都在他脑子里,勾搭的艺术简直不在话下。
“你是指哪方面?”苏百龄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仿佛开启颜色话题的默契,美男子妖娆地靠上来,吃吃笑着,一双艳红色的眼睛简直勾魂夺魄,浑身也溢出盛人的香气,他凑上来,淡红软腻的舌尖在唇边一扫又藏匿回口中,满头漆黑凉滑的长发如缎,吐息如兰道,“当然是让少谷主快乐的方方面面。”
长桑谷的少谷主也长相出挑。身上没有半点仙门一脉的臭味,离奇的有一种让狐狸闻了就想藏起来一口口舔进肚里的诱人。狐怨嗅了一口,对富婆满意至极,坐大腿坐得越发自如,浑身衣袍也如主人,穿出了勾勾搭搭不正经的气质,他想:苏百龄果真看重美色,勾她简直不要太容易,这就抢了萧楚河那贱种的软饭,看他还有什么好日子!他睡不到的女人,不代表我睡不到,终究是我本领更胜!
一兴奋,眉目传情更加炽热。
“你如此自信,很好。”富婆也满意至极。
正在这奸情即发的当口,房间的门猛地一飞。有个脸黑如锅底的白皮狐狸一尾巴扫断了门轴,龙卷风一样地刮进来。
此番富婆正拥着小白脸深情对视,还没来得及实践出真知测试一番黑皮狐狸让她快乐的本领,怀里一空,只听得狂风大作轰隆一阵互撕。
两只四爪生物缠做一团,狐怨嚎得像只开水褪毛的耗子。
萧公子怒吼:“你还要点脸吗?!!简直伤风败俗!”
第123章
还不去找找那位大人物?
两只狐狸正在惊天动地的撕逼,一个想后来居上抢口热乎的软饭,一个仿佛被入侵领地莫名鬼火,仆一爆发战争,满屋只听见狐怨惊天动地的嚎叫。
一个怨气凝结而生、连血肉都没有的拼凑体, 哪比得赢软饭已吃到发福的七尾狐狸,狐怨被打得哭爹喊娘,他一面是真打不赢, 一面刻意叫得闻者不忍听者圣母心发作, 企图以此捞到富婆的主持公道。
萧公子越发怒火中烧,死命地挠对方化出的妖娆皮肉,直接将这个不知死活敢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女人的败类按在地上摩擦。
等白皮狐狸撒完气摇身变回人形, 屋内除了他和一只破破烂烂的狐怨,竟然不见苏百龄的身影。
“哼。”萧楚河冷笑。她倒是一如既往地不负责任。一弯腰把装死的黑皮狐狸提着后脖子扯起,一闪身出了门。
已经不是楚京的天空。
白昼不翼而飞,天地间只剩下荒街空楼,几盏灯鬼火般飘在廊下。
狐妖提着狐怨脖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本来还吱哇乱叫的狐怨也见势不妙安静如鸡。
萧楚河踏出楼,面前的街似张开血口的怪物,隐约的远处,幽冥晦暗。
“做什么不好,非要做狐狸?”喃语轻叹,地底跟着叹息的余响颤动,接着是神经质的诅咒,“贱畜,该死!”
楼宇屋舍隆声大作,墙倾瓦碎, 骤然无数巨大的黑影破土而出。
萧楚河瞳孔一缩, 当机立断闪电急退。
轰!
他落在一处屋顶,看见密密麻麻的巨人将空楼围住,拳掌相向一切化为齑粉。他们如泥塑的偶,冷冰冰的面目阴翳诡谲,纷纷调转头颅,空洞无神的双目整齐划一地盯向狐妖所在。
萧楚河感到手中的颤动,垂眼,黑皮红眼的狐狸在瑟瑟发抖。
“你抖什么?”虽然觉得棘手又危险,靠吃软饭发育几波的萧公子心理素质却相当有档次,低嗤着讽刺狐怨,“出息。”
狐怨一边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边还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是有更棘手的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不知道是那只狐狸怕得要死。”
苏百龄曾轻轻松松搞死巨人,而他眼前矗立着的,全是用着楚瑄王长相的怪物。这方天地也明显不是他呼吸生存的世界。从那楼中踏出的一瞬,萧楚河被神秘的力量拉扯到了诡异的空间。
空间里有个极度迷恋楚瑄王的东西,效仿女娲造人给整了数不清的大型瑄王手办。
别人的手办是换漂亮衣服美美凹造型,这里的手办虽然用着楚瑄王的脸,但同脸不同命,他们是不必可惜爱护的一次性打手。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挡得水泄不通,萧公子迫不得已又变成狐身,他把狐怨丢下,只说了一句,“跟上。”
话音未落,已化为流光一道,奔雷走电地穿梭逃窜。狐怨不敢托大,也没多少可笑的自尊心,当即也追在萧公子屁股后。偶有撞上实在避不开的巨人,七尾狐妖便亮出爪子毫不含糊地攻击,虽然做不到如苏百龄那般放倒怪物,但凭着巨大的灵力至少能轰开条路。
巨型手办被创来就能克制灵物,否则也不可能充当时不时抓几个变异修士的打手。就连李修意这种高手也讨不了好。而苏百龄却能轻易克制它们。萧楚河想得很清楚,富婆不在,他绝不会没头脑地陷入苦战。
保命第一条的狐妖飞出去老远,仍没能逃出包围圈。
整个世界阴沉混沌,大地震颤不止,泥土之下不断地掀出巨大的身影,然而它们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会锁定两只落单的狐狸,麻木但不死不休地朝他们挤来。
狐妖四足一蹬腾上空中。
废墟尘土漫无边际,两只狐狸像被一秒流放到异世界,毫无准备地开启了大逃生,而身后身前,地狱阴灵们不断地冒出,苍白如死的手配着尸斑黑甲齐齐朝天空抓来,密密麻麻如虫涌动,悚然沉默的画面,简直提神醒脑。
狐怨头皮发麻到声音哆嗦,“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他躲在萧楚河的身后苟命,生死危机,也顾不得掰头天生不对头的仇怨。比起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们,他俩好歹都是狐狸。
萧楚河左突又闪,打心里不愿被恶心的东西碰到一点皮毛,闻言皱眉,“这该问你,既然有狐族对它们有反应,你难道一点记忆都没有?”
“要是能想起,我上回见它至于到现在都一无所知?”狐怨毫不客气,“也不知是哪只狐狸,怨魂没留几许,骨子里的恐惧却强得压过了其他狐狸,有用的东西没有,没用的东西却留着,简直丢人至极!”他把柳思思留下出来觅个食,谁想到就被盯上,太晦气了!
口上没好气,身体却很诚实地牢牢紧跟白狐狸,黑皮狐狸看着源源不断的巨人大军,这要是落人手里,怕是一个来拔一根狐狸毛都不够它们分的。他打了个寒颤,明明自己是来抱大腿的,结果大腿却不见,拉一个可憎的萧楚河,鬼知道能不能挡得住。 “苏百龄呢?她去了哪里?”
就算我没来得及正式应聘上,萧楚河这个她录用的小白脸她也不来救救? !
萧公子一气又蹬上高空几十丈,避开一波抓抢,夹枪带棒地回,“你是白痴吗?看不出来?我们跟她被隔开了。”
狐怨哽了哽,时势逼狐,他忍住撕逼的冲动。
两只狐狸见地上的怪物们没有飞上来追击,以为腾上空可以喘口气,谁曾想,阴暗的云层中倏忽伸出无数巨手,漆黑的指甲尖利可怖,齐齐朝着他们抓来。
无法实质性地击伤对方,意味着对打就是注定力竭的单方面消耗战,遑论他们只有两只,而对方黑压压看不到尽头。
但逃也是避无可避。这片古怪可怕的天地里,行尸走肉的怪物们似乎无处不在,呼吸之间凭空而生破地而出,像野兽追逐猎物般寻着他们的血肉奔跑。
萧楚河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天空中的巨尸们挤压而下,泛白的眼珠里有种混沌的灰质,死气沉沉的脸齐齐俯视着他们。
躲避的空间不断被压缩。而创造它们的幕后黑手,也许正戏谑地,懒洋洋地,观察着两只狐狸在捕猎游戏里的表现。
白色的狐狸不得不再次落到地面,烟尘之中,怪物们疯狂地朝他碾压过来。
“荒山夷灭,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一个声音淡淡地从天空飘落,“看来你并不重要,否则为何过了这么久,庇护你的那位还没有来?”
“她不愿为你冒险。明智之举。”声音笑,杀伐之气宛若霜凝雪冻,“那你就死在这里吧。”
一言落,天地更加阴暗,以狐妖的眼力看去竟然也变得昏昏沉沉。耳旁寂静到心慌,怪物们像眨眼之间消失干净。
不,它们并未消失,只是融进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围向两只突然眼瞎耳盲的狐狸。
萧楚河毫不犹豫掌爪和狐尾同时挥开。
“谁说我不来?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苏百龄的声音恍似利剑割破混沌,刹然间响震在狐妖耳旁,萧楚河金色的眼睛一眨,视线重新变得清楚,还未来得及反应,突然后背一紧四只爪子一空,熟悉的药香从背后疯狂扑入鼻中。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然砰砰砰地急促起来。竟比危险时刻还要澎湃。
奇怪,为什么会这么激动?白狐狸稍稍分神闪现疑惑,接着转目。
苏百龄提剑横扫,光亮如玄妙极光贯穿云层与尘土,她单手搂了一只狐狸,脚下裙摆一扫,将另一只黑毛狐狸卷开到一旁。
狐怨被带得骨碌碌滚了个灰头土脸,仰头,眼花缭乱尽是剑光密网。
长桑谷少谷主出手如电,无数剑意挥出交错编织,在晦暗中带起亮光,如石入水泛开波浪,一层一层地推开绞杀。
吐息之间,清理出空旷一片。她不愧是怪物们的克星。
被勒住前肢腋下的白狐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偏转头颅,苏百龄那时刻冷淡不动的脸映入眼帘。
平常她岿然不动稳坐钓鱼台的表情诚然让狐狸讨厌,但此时看到却莫名安定军心。
而被撇在一旁刚升起得救庆幸的狐怨,扫了一眼被揣在手里的萧楚河,又看一眼浑身沾土的自己,迅速浮出不忿:凭什么他萧楚河就是掌中宝,而他就地上滚的待遇? !
富婆只有两只手,一只得作战杀敌,留给狐狸们的爱自然就不多了。黑皮的滚一滚倒是不打紧,白皮的天天美容spa已经是狐中整容标杆,滚地上岂不是要破坏掉自带柔光仙气飘飘滤镜?
黑皮的耐脏,白皮的不耐脏。黑皮的野生狐,白皮的家养狐。少谷主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决断。
扫荡一圈后,没有任何废话的意思,苏百龄将萧公子轻轻一抛,仰面看向涌动的云层。
“怎么,我都来了,还不打算出来见见?”
云中躁动不安,无形的气流卷着乌色溃涌。
“你费力气把他们带过来,不就是想钓我到你的主场?现在我来了,你却还是不敢现身?”少谷主话音一转,“还是说,你已经没落到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你倒是牙尖嘴利。”云气停滞,声音懒洋洋地,“我还以为被天意挑中的会是多了不得的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见你?就凭你这种货色?你没有资格。”
“哦?”苏百龄将剑倒转握在手中,随意并指一划,一道玄月破空而去,如月从缺到盈,圆弧扩散,再次将新增上的怪物们绞杀干净。
“让你如此小看我,是我的不是。”富婆说着,从袖中放出一物。
是一棵王莲。
她对那浮在空中的老伙计嫣然一笑,明明能使天地增辉的美丽,对那陡地出现在莫名怪地的王莲来说,竟如魔鬼招手,当即就软了两片叶子。
“还不去找找那位大人物?说不得你们还是老熟人。”苏百龄说。
然后反手又一个指风,天地间绵密的剑光再次亮起。
第124章
你抢我棺材本养男人,厚颜无耻!
旷野废墟,沉黑穹庐之下,苏百龄靠坐在坍圮的石墙上,间或扬手掀起剑影灵光,强大的杀气裹挟着扫荡向四方。源源不断的怪物们和人间之王陷入无限的扑杀和反杀中。
王莲里的世界意志总算还有点良心, 飘飘悠悠地到处搜寻起来。它本来无形无质,只是寄生在一株莲之中,在此界倒是行动自如不被行尸们攻击。
少谷主虽然能一剑横扫千军万马,但怪物们也不惧消耗生生不息。她只得保持着应战的姿势,随时绞杀新扑过来的敌手。
神秘空间的主人消失无踪,仿佛忌惮着苏百龄,因此存心避开。少谷主撇眼,黑皮狐狸屏气吞声地缩在翘起的石板下。她想了想,开口, “狐狸。”
萧楚河:“干什么?”
狐怨:“在呢。”
两只同时应声,少谷主滞了滞,可疑的沉默中萧公子反应过来,恼怒,“你要叫谁不能说清楚点?!”
他最近过于易燃易爆,搞得富婆思忖是不是补药给他上过火了。念头转瞬即逝,苏百龄看着狐怨,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狐怨钻出石板洞,讨好地靠近她,道,“不知道。”
苏百龄没有为难他, 反手一道剑意继续杀退复活的行尸军团。 “那只极度恐惧忌惮我的狐狸, 你没有办法找他出来?”
人形的萧公子非常随意地也往富婆旁边一坐,打量狐怨的目光带着盘剥的审视,仿佛衡量他能割出几斤肉。
狐怨为难地摇头,“他神识太弱了,我没办法把他和其他的狐狸分开,而且就算能分出来,一个残破不堪的意识连思想都没有,根本问不出什么。”
苏百龄点了点头,突然转了话题,“传说楚瑄王出身乡野,幼年在青霭峰捕猎艰难求生,我曾找遍天下,都找不出那座山,你可知道它在何处?”
狐怨更加莫名,“我怎么会知道?我们荒山的狐狸并不爱往人间跑。”
“但不是所有狐狸都不爱。”少谷主淡淡反驳,并指又甩出一道剑意,漫不经心地朝一处指,“你们抬头仔细朝那边看看。”
两只狐狸侧脸。
浩瀚凌厉的剑光气势雄劲,扫荡巨大尸怪的同时,分水断浪地将混沌也劈碎破开。舞台背后的幕布被掀开一角,接着荡了荡,又落回原处。
时间虽短,但足够两只狐妖看清后台的真相。无法丈量距离的远处,有座山影匍匐。
“那是?”萧公子皱眉。
与怪物们缠斗时间不短,跑动的距离也不短,但他们并未见过废墟荒楼外的景象。
“当然是山。”苏百龄挑起笑纹,冷谑傲慢,“是我找来找去都没找到的东西。”
萧楚河有些难以置信,“青霭峰?”
少谷主冷呵。
一座本该在人间的山峰,被人从尘世抽离,隔在这里?
“山里有什么?”萧楚河问。这问题当然没有答案。因为青霭峰消失几百年,无人走进自然无人清楚它藏着什么秘密。于是狐妖说,“如果能进去一探究竟,或许可以知道些事情。”
但要靠近那山,首先就得除去拦路的巨人军团。怪物们统一用着楚瑄王的样貌,放眼望去,简直让人头皮发麻的数量和阵仗。
在场的三个当中,能平安开出路靠近那山的,只有富婆。
少谷主却说,“不急。再等等。”
她不乐意告诉别人的,你费尽力气也撬不出来,而她觉得你该知道的,第一时间必定全数相告。萧楚河不是聂小刀,面上挂着三百吨高冷包袱,不愿意破坏自我形象成为满嘴为什么的饭桶,因此只能烦扰地闭嘴,等着看她究竟要卖什么关子。
狐怨寄狐篱下,异常乖觉,在没有成功挖墙脚抢到软饭之前不敢玩恃宠而骄,他谨记沉默是金的箴言,小鸟依人地靠着富婆。
就这样耗了不知多少时间,直到一道光从远处气势汹汹地飙来。
两只狐狸都警惕地绷紧身体,苏百龄点手拦住光芒,另一只手莫名其妙地锤倒黑皮狐狸,锤完一脸淡定,毫不心虚。
萧公子也没有伸张正义的公道心,满心刷屏打得好废物一头有不如没有。
有一道怂怂的声音从光里响起,“我找到了。”
竟然还有第四个同行的? !富婆看到萧公子疑惑的眼神,好心指点,“想什么呢,这可是给了你四条尾巴的大功臣,脱了马甲就不认识了?”
给他四条尾巴的大功臣?那朵王莲?萧楚河看着那一团不知名光球,给苏百龄一个你看我是不是傻的嘲讽表情。
但那光团居然主动认领身份,语气不乏愤愤和记恨,“那是我攒了好久的家底!花儿都没开就没了!”
“出去一趟还真是发达,不仅恢复自由身,还学会了说人话。”富婆夸奖它,“你的老熟人对你很慷慨啊。”
萧公子惊异,一直被盖章昏聩罪人的天道大声肯定,“那肯定比你对我好!我想起来了,我不是什么天道天运,我也是有主人的!”
“哦。”苏百龄毫无惊讶,恍如喝到一口寡淡白开水似的,完全没有一丝波澜,“所以你这是打算另投他主胳膊肘往外伸?果然捡的不如亲生的,全然不似阿黄有良心啊。”
她说完,那团光就炸了,可能想到被富婆关禁闭还各种精神打压斥责的日子,立刻跳起来没胳膊的鸡仔似的,没实力也要去打人,还异常聒噪,“你听听你说的什么人话,你还要不要脸,你抢我棺材本养男人,你厚颜无耻!”
蹦着就像个刺猬团去扎富婆。
三言两语的对话,听得萧楚河若有所思,接着养男人三个字说得他心头一跳,居然耳热起来,奇怪地专门去看富婆神色。
苏百龄既然干得出来它说的养男人,又怎么会心虚汗颜,扬手扫平即将奔过来的巨尸团,单手捏住刺猬团,凉凉道,“没和旧主抓紧时间叙旧,专门跑回来骂我?”
光团还在她手中极突猛刺,“放手!”
富婆冷笑,“容我提醒你,你攒的棺材本哪里来的?”
那货瞬间萎了,挣扎的动作都断了一下。少谷主乘胜追击,“是不是也是偷来的?偷的谁的?”
对方不敢回答,苏百龄不依不饶,“难道不是你先骗我,再厚颜无耻依附于我,坐享其成分走果实?可怜的阿黄,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你好好回忆回忆,你带着它都干了些什么事?嗯?”
萧楚河看到光团明显地从亮澄澄黯淡到心虚气短。可见犯下多少难以弥补的大罪。这家伙既然被提来和阿黄相比,料来真身应是谁的灵宠,只是和主人分散,跑到苏百龄这里骗吃骗喝。
那王莲的显态,听他们争吵,该是苏百龄使得拘禁它的手段。种种云云,确实不能被狐怨听到,而他在长桑谷的特殊,在苏百龄那里的重量,自然是旁人无法比拟的。心情莫名高亢几分的萧楚河捋了捋思路。
“想想我驰骋名利场多年,竟然也当了回冤大头,你看我有几分像鸠芝山的掌门?”
鸠芝山的掌门不就是老婆出轨熊妖生出混血私生子的倒霉绿帽男吗。萧公子的耳热总算消退,暗自想:她这什么古怪的比喻,竟然说自己像绿帽男,也不想想平日口无遮拦骚话撩人四处点火的是谁,真有绿帽那得是谁在戴?
苏百龄连番发问,使得那智商明显和阿黄有得一拼的东西招架不住,它卡了几卡,终于吼出一句,“我没有骗你们!我是失忆!失忆!”
“失忆啊……”苏百龄意味深长地拖了拖语调,突然又一百八十度转开话题,“你是不是有事要做?”
一拳打在棉花上感觉更加憋屈的光团挣了挣,还是没逃出少谷主的魔掌。它只好破罐子破摔地把自己摊成饼躺苏百龄手心,道,“我来带路。”
少谷主很有礼貌的不说话,等着它娓娓道来。它没等到捧场的接话,干巴巴地续道,“我的主人说请你们来是为了找回我,现在你归还了我,那自然可以平安的回去。出口在山那边,我来接你们。”
“哦,原来如此。”苏百龄微笑,亲切近人,但反手就是一划干掉新出土的千军万马。巨大的怪物们每次从土中复活生出,还没来得及挨到她跟前就被扬成灰。
光团感受到杀气腾腾的冰冷剑意,抖了抖。表情温和无比的少谷主却放开它,反常好说话的告诉它,“那还等什么,带路吧。”
她朝萧楚河示意,思维不知为何尤其擅长发散的萧公子俊美的脸上挂着矜持,但身体很诚实地弯腰,干脆利落地把黑皮狐狸捡起提在手上。
他们朝着远处行去。
地面鼓动震颤,有巨尸即将再次破土,光团在空中往前飘着,时不时会去偷看苏百龄的神色。少谷主八风不动,冷艳逼人的脸像玉石,毫无人情温度。姿容绝艳的狐妖本是要在她身后跟随,但被扯了一把直接拖到身侧。两人衣袖相挨,行走间就连发丝都会偶尔蹭到。
富婆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理由。身为被富婆罩着的吃软饭的狐妖也清楚。但他表情还是无法克制的不自然。
她走着走着,脚下也没空闲,轻轻一踏,就把要破土的笋给碾碎成泥,所过之处大地直接裂出龟壳似的皲纹。
挥霍灵力像永远不愁后继。
天地间混沌的幕布自动打开,窥见过一回的山峰出现在眼前。他们只是行走约一柱香时间,就踏入完全不一样的空间。腐败腥臭的气味连同巨尸消散,山峰近在眼前,四下静谧平安。
之前迢远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无比,它再次响起,“你来了。”
光团迫不及待冲回去坠入山间。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自然清新的野景。七百多年前,瑄王幼时生存的景致,大抵就是这样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模样。
苏百龄审视山峰一眼,看穿丑陋怨毒披着宁谧虚假的外皮,“我来了也不出来见我?”
那声音就回答,“你走近我,自然就能见我。”
“是走近你,还是走进你?”少谷主笑,“我见过有人托生六畜草木有人托生肉胎凡躯,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托生山川的。你的本体,是被驱逐的吧?”
一音落,当真是万籁俱静。
第125章
问问你的同族,这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一座山, 也能生出灵识长出腿?
苏百龄的真身非人非怪,乃是天地意志选定孕育,看出山皮底下的猫腻, 是她天生具有的能力。
毕竟托生青霭峰的那位,勉强算是她的同类。至少,七百多年前是。
萧楚河怀疑的目光扫向那山,“托生山体?”他见过草木成精野兽化妖,但着实没见过山也能修炼成精,而且苏百龄还说它被驱逐?山川河流,就算哪个神仙大能再本事,最多也就将之夷为平地从此消失,物理的毁灭还行,直接一锅端走丢出宇宙洪荒,可能吗?
狐妖想到了叶摇光的话,脑子里半明半昧。牲畜的世界外有人,人的世界外有仙妖,仙妖的世界外又有什么?
苏百龄有别于普通的仙族。而这世上还存在和她一样的同类。萧楚河暗想:这莫非就是她的同类?
顶着天道的假招牌过了几百年、捡回自我认知飞扑回真正主人身边的,其实是和阿黄一样的东西。苏百龄之于阿黄是宿主之于系统,那假天道与青霭峰,当然也是同样的情况。
一个世界如果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代替天道执行管理的存在,那也不会突然间就需要。自治运行的模式下,苏百龄根本不会诞生。而如果世界一定要标配这种存在,那它从一开始就必然形成完全。宿主和系统不该是半途世界意志脑子发热才搞出来的东西。
从接收阿黄和天道开始, 苏百龄一直觉得奇怪,他俩对自己存在时间的阐述出奇混乱。阿黄一会儿说她作为宿主缺失五十多年, 一会儿又说天道迫不得已曾硬挤她身体导致排异搞残了她腿。
她作为宿主托生长桑谷医仙,也就比叶摇光小了几十岁而已,怎么缺失的时间会是仅仅五十多年? 01号世界的时间可以以流速的差异解释,但原生世界却不该。问题自然在于阿黄。系统的脑袋里竟然只有五十年的认知,如果不是它记忆出了问题,那就是它自己才活了五十多年。
再者关小黑屋后她曾诘问天道关于荒山狐族离谱的发展史,那厮支支吾吾说自己醒来才三百多年,古早的事情并不清楚。
一个说五十多年,一个说三百多年,两个根本对不上。先不争论谁真谁假,小医仙作为宿主承载体才两百多岁,明明无形无质不该有意识的天道却比宿主还觉醒得早,你说离谱不离谱?既然天道醒了出来晃荡了,那它自己上阵当老大就罢,后面还整什么代言人?它都是整个世界的化身了,想要躯壳难道不能量身自己做一个,居然去打代言人的主意,还连自己旗下各部门的发展史都吐不出皮毛,它没问题傲月几十年人间摸爬打滚白混了!
处处都是漏洞谎言的鬼东西。
因为意识不在身躯从小沉睡躺床,没有实践过行走状况,要考证残腿时间几乎不可能。但即便没有证据,傲月已经断定所谓天道必然名不副实。随着对阿黄所说所谓的反派们细致了解,得到的信息越多,苏百龄渐渐有些猜想。
而如今那个猜想,正在眼前。
一个被世界意志厌弃、放逐的前任天道执政者。
七百多年前,托生在青霭峰的神,失去了等同于命运的威严和荣光。堕落成了时刻窥探,想要吞噬、入侵世界的卑劣者。为此不惜利用每一个能靠近它的人,蛊惑一切能利用的野望,祸乱各界,更创造出无数的怪物,一点点的捕猎吞吃。
沉默似乎只有一瞬。
整座山峰因为少谷主的叫破而骤然变了面目。
苏百龄看着眼前连空气都仿佛掺毒的青黑颜色,冷嘲,“怎么,不装了?”
本来还在七八百米外的山脚陡然竟近在脚边。
萧楚河提着狐怨也露出冷冷的一笑,“原来不是引我们到出口啊。”
这自然是废话。智商水平在平均线的都知道过来会有问题,何况在站的两个脑瓜子里装满了心眼。
那声音虽不是多话的性格,但语气里总是盛气凌人,“你既然来了,难道还想着走?”
“还是死在这里吧。”
一语落,天塌地陷,狐妖和苏百龄刹然失踪。
光团在山顶飘了飘,对事情的发展不知所措,犹豫问,“主人,你不是说要放了他们吗?”
“放了?”那声音冷毒,“放了她,然后我永远被困在这里?”
光团自然不想,但它虽蠢又作,却不是坏透顶的家伙,“可是……”
“还是说比起我,你对她更不忍心?所以我的话你可以不听了?”
“不是!”好不容易解放发声技能,它焦急辩解,“我只是……”
“好了,我不想听那些多余的话。你只要知道,这样对我们都好。”
光团没有实体,找回身份和主人之时的兴奋开心不知怎么的突然冷了一半。它想到往日形影不离的阿黄,它们俩干尽了蠢事,但其实两个统天真得很,虽然贪玩任性不能明辨是非,但从未想过作恶。
如今找回真正的自我和主人,它却开始怀疑是否正确。
两眼摸瞎。
萧公子捻指,指尖燃出幽蓝火焰,照拂到的却是富婆若有所思的表情。提着狐怨的七尾狐妖打量处境,以他们足下为中心见宽两米的安全区外,是涌动挤压不断的、宛如黑泥的东西。迫于看不见的某股力量,宛如山洪遮天蔽地的物质被遏制在外,寸步难近,但同时也将他们完全和外界隔开。
萧楚河开口,“这是何处?”
傲月淡定回答,“青霭峰……”狐妖瞥她,她很有默契地补充,“大概是青霭峰的肚子?”
萧楚河大为震撼。他再看那些黑泥,果然在很有真身特色的同时,还像极了野兽躯体里蠕动震颤的肠胃。黏腻恶心的糊状物不就像为了腐蚀消化食物而分泌的酸液?
“它想就这样吃掉我们?”他还是很难理解这山的想法。
“强龙不压地头蛇,它的主场,它很有信心能耗干我。”苏百龄打量那些泥状物,弹指剑风扫荡,但宛如抽刀断水,黑泥扑溅四溢,形同咬着猎物进行死亡翻滚的巨鳄,戾气与凶性倍增。看来真是到了那位了不得的前任执政者的肚腹中。
“现在怎么办?”富婆不能破开肚腹,狐妖问。
苏百龄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黑皮狐狸,答,“等。”然后她毫无怜悯地晃醒了狐怨。
黑皮狐狸一睁眼,就见富婆亲切的眼神以及萧公子在旁的虎视眈眈,他一个翻身跃下,质问,“为什么打我?!”
少谷主和蔼地眨眼,笑容满面,“当然是当时有些画面会对你不适,为了避免你过度惊吓,只好先打晕你。”
黑皮狐狸一愣,半信半疑,但她满脸怜香惜玉的真善美,而一旁的萧楚河又形似不满,狐怨稍稍脑补多了小白脸争风吃醋的桥段,火气散掉大半,“是吗……这是何处?”看清一人俩狐狸挤的地方,他紧随萧公子的脚步发出迷惑。 “山洞?”可怎么密闭的像个塞了盖子的瓮?
还没等到有谁回答,他浑身的黑毛已经敏感地发出警告,根根分明地倒立炸开。借着萧楚河的狐火看清诡异扭动的胃肠,毛骨悚然的狐怨惊叫,“什么鬼东西?”
“大惊小怪什么。”萧公子嘲讽他,“你不会看?不就是个怪物的肚子,怎么,几千几万只狐狸也凑不齐一个胆子?”
狐怨愤愤吵不过,但他知道什么才是最能打击白毛狐狸的,立刻小鸟依人地直奔富婆,抱大腿的确是治疗恐惧的良药,挨着富婆浑身的毛抖动都温柔几分,狐怨满口依赖地问富婆,“少谷主,我们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富婆摸下巴,神情简直能媲美慈爱,“那就要看你了。”
嗯?黑皮狐狸两眼问号。
苏百龄鼓励他,“狐狸,来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别怕,有我和萧公子在,绝对不会让你七零八落……”
“七零八落?”狐怨瞪大眼睛。那不是分尸了? !
“你听错了,”富婆面不红心不跳地否认,“我说的是不会让你有一点损伤。”
白毛狐狸萧公子面无表情,内心毫无波动地看她哄骗黑皮狐狸。狐怨认定她贪色惜花毫无心机,是一条相当好抱的大腿。可笑。萧楚河内心冷哼。
昔日每次搞事推他出去背锅扛打的时候,她也是这么骗他的。
“闭上眼,好好用你那几千几万的狐狸们感受感受这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就这么简单?狐怨看她不像玩笑,还真闭眼调动全身的灵感,贴着富婆撑起的安全屏障仔细感受。
才一秒,他猛地跳起来,四只爪子都在打颤,“不成不成!他们全在我脑子里尖叫!这里有狐狸们都怕得要死的东西!”
萧楚河拧眉。少谷主将发抖难抑几乎要语无伦次的狐怨提溜起来,轻轻抚了抚他背毛,狐怨渐渐安静下来,苏百龄道,“仙门和妖族将狐狸们啖肉饮血,而后又堕落出魔相,接着沦为界外天魔们的腹中之食,狐怨,你好好感受,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是不是都浸润着狐族的血泪?”
“这里每一个破土而出的怪物肚腹中,是不是也藏着你狐族的血肉?你怨恨仙妖,难道就不怨恨刻意养蛊坐收血肉的始作俑者?剥皮剜肉放血挖心,无数狐狸的仇恨,难道还不能坚决你复仇的决心?难道还比不过心底的那点惧怕?”
黑色狐狸的红眼睛突然淌出泪来,血一样的腥红,无数魂灵在他躯体里被激出滔天的恨,恨意压过对不知名存在的恐惧,它们感受到了泥土中那些收割仙门魔相血肉的气味,而那些血肉的主人,每一个不知残害了多少狐狸。
“你不是一直想着复活获得自由鲜活的身躯,然后做一只纯粹的狐狸,不再和怨魂们搅和?”
苏百龄继续游说着苦苦压制怨气沸腾保持清醒的狐怨,“何不现在就放开手,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结一切?”
血红色的眼睛一闪,她手中的狐狸突然化为烟雾冲开,情绪被说动的怨魂集合体,果然在一秒分崩离析,无数狐狸的魂魄游荡开,尖啸着发出刺耳的响声。
它们扩散极快,冲进黑泥中撕咬抓打,但怨魂不过是因为仇恨而经久未散的残念,虽然不被青霭峰的黑泥攻击,但也根本伤不到对方。
苏百龄站了一会,任由狐狸们的死魂徒劳地发泄,突然开口,“狐怨。”
有一团灰色的雾气朝她飘来,行动有些迟滞,仿佛对失控的情形还未适应,但它还记得自己才是那个控制万千灵魂的主体,呼应着苏百龄的呼唤应声而来。
苏百龄抬手,孤零零被同伴们抛下的狐怨落在她手上。
少谷主划破指尖,一滴血掉落到灰色雾气中。萧楚河额角一跳。他脑子里出现几个字:太过了。
那血是金色的。瞩目刺眼地标榜着主人体质的异常。
灰色雾气扭身成了一只小巧的狐狸,他抱着苏百龄的手腕,红色的眼睛还有些迷茫。
“去问问你的同族。”少谷主提起他,将狐狸的头颅扭向撕咬黑泥的怨魂们,“这里究竟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狐怨眨眼。
第126章
你又想干什么?
富婆奶一口, 天下在我手。毛不抖心不颤,简直娇花变壮汉。胆子都有了。
狐怨化为黑色的烟雾领命而去。
“除了青霭峰,你还想找什么?”萧楚河问。
但苏百龄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句, “你知道人族王朝为什么会有兴亡么?”
明明眼前最紧要的是如何搞掉出现的未知敌手,然后脱离乌七八糟的困境,但富婆好像压根没觉得有危险。她的淡定自如乍一看来,青霭峰的所谓山神简直毫无威胁,萧楚河错觉两人在山腹的处境与在茶楼酒馆别无二致。
“你不是说有人想耗空你么?”狐妖眯了眯眼,狐疑写在脸上, “我怎么没看出你有被消耗的迹象?”
富婆老神在在,风轻云淡,“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困在这位的地盘对我而言,等同于树被活生生拔出土壤断了供给丢在烈日下暴晒,不出三日,我必落下风,到时候这位堕神可以为所欲为,一口气吞了我重回巅峰,不然它怎么会耐得住性一直不肯出来?”
苏百龄扯出一笑, 白牙森森,“因为它清楚,现在出来还不是我的对手。”
“真如此,你倒是稳得住。”描述如此严重,然而当事人却一脸啊我真是绝顶天才的不可一世,哪里有半点要糟的忧虑?被坑多次的萧公子心想:莫非这女人又在诓我,想干什么?想邀功我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救你而让我内疚?
“急难道就有用?”富婆抬手,霸道的灵力冲出,眼前被强行挤开通道,她一边走一边目光随意逡巡,但四周的景象在萧公子看来与之前并没有区别。她打量两眼,面上也没显出发现什么的痕迹,继续往前强闯,萧楚河自然紧随其后,过了一瞬,她又相当好心地安慰同在险境的工具狐说,“何况我不是已经在想办法了么。”
“那少谷主倒是劳苦了。”萧楚河呵了一声,阴阳怪气的用词吐出口却总有种怪异别扭的感觉。
少谷主嗯了一声,欣然接受狐狸的客气,道,“劳苦是应该的。”
道貌盎然大概说的就是这么一种情形了。
又过一瞬,萧楚河说,“社稷之重,不在天子,在于肱骨众臣。”
“嗯?”少谷主似乎迷惑他突兀没头没脑的发言。
萧楚河恼怒,“不是你问我的么?”
苏百龄侧脸回看他,眨了眨眼。
萧公子几乎要恼羞成怒,“人族王朝为什么兴衰?!”
少谷主恍然大悟,中间打岔,她都忘了这茬,是她先答非所问还以问对问,人家狐狸认真回答,结果她这发问的人反倒给丢一边。
但萧楚河异常给面子配合她设问,丝毫不因为她卖弄玄虚而生气的场面,还是令她有些奇异,因此她又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跟在后面的狐妖:“你那什么表情?!”隐有发飙之意。
苏百龄:“没什么。”淡定撇开眼继续往前。口中倒是回到了正题,“你说的倒不错,人族江山不在君王,社稷肱骨确实是关键。”
“所以?”
“天子统御士族门阀,君臣齐心拱卫社稷,自然天下太平,而上下失和混乱,朝代自然衰败破落。至于贩夫走卒黎明百姓,虽然有人说的好听,得民心者得天下,但其实不尽然。无论当政或仁或暴,平民作为底层,只是被剥削压迫和役使,区别只在于轻重,他们或者可以在改变历史走向中稍有促成,但从不是决定力量。”
“你想说什么?”她惯爱兜圈子,萧楚河已经开始佩服起自己出奇稳定的耐心。
“你有没有想过,神之于万物,与天子之于万民,其实本质亦同。神会堕落,正如天子也有昏聩无能,而后受群雄讨伐兵败,那么……神失去权柄,接着被放逐,又是谁在起关键作用?”
狐妖猛地顿住脚,震惊地想要说什么,但半响也想不出准确的词语。
苏百龄笑,“总不会是只是虚无缥缈的天意吧?”
一定有人站出来过。像无数人族朝代中战乱四起的年代,作为英雄挺身而出,以支柱中心的重量,携着顺应天时的气运,与作为上位者的堕神站在了对立面。
而能打败一个神的民心在哪里呢?这答案,作为新神取代它的苏百龄再清楚不过。
“会是谁?”萧楚河重新跟了上来,平静的疑问再没有得到回答。而在多时的相处中,他逐渐对苏百龄又多出几分了解:她不回答的事情,要么是不想答,要么是她也没有确定答案。
如果是不愿回答,自然不必多此一举地提起这茬,而提起却不给出答案,那只能是她自己也没有完全肯定。
所以她要找什么呢?找那个七百多年前蜚声六界却去向不明的楚瑄王吗?
狐怨回来了。他一抖身化作玲珑的黑色狐狸落在苏百龄裙边,摇头很是沮丧,“什么都没有。”
苏百龄既有点失望又有点意料之中的落定。 “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她终于停下脚步,四周又变成挤压封闭的狭小空间。 “如果那么顺利,这位怎么可能放心大胆地把我引来?”
话虽如此,她也不可能就此放弃,于是低下头对狐怨说,“狐狸,会唱曲吗?”
狐怨一脸懵逼,竟然有种应对不能的憨傻,“唱曲?”眼前要抱的大腿似有倚重他之心,作为初尝软饭好处的小妖精,他自然是想殷勤一把的,但是唱曲?他们狐狸中没谁有这爱好啊!
他无措得恰到好处,楚楚可怜地找不出一点人工修炼的痕迹,萧楚河见了立刻厌恶,但他没对狐怨展开攻击,而是斜睨富婆,久不出镜的俊逸鼻孔也突然重演盛气凌人,“少谷主又想干什么?”
干什么也不是干你。狐怨毫不低调地嘁了一声,引来萧公子侧目,新来的狐狸精就差满脸写:非要干,那自然是想干我更可能。
这眉来眼去含味失足,秋名山车神但永远只会嘴炮的富婆毫无体会,她当然没有干人或者干狐之心,确实只是想找只唱跳拿手的狐狸出来表演才艺,“你们荒山狐狸为数众多,竟然找不出一只有艺术涵养的?”
黑狐狸哀怨,“我们狐狸又不是凡人……”平日里也就是晒晒月光梳毛打滚和爱侣恩恩爱爱,干什么要搞凡人那套?
“真没有?”
黑狐狸闭上眼搜寻一番,气馁,“确实没有。”
然后他对上富婆狗子你真让我失望的研审,似乎市坊低价捡漏淘宝却踩坑搞到垃圾的客商,那种啊,真是亏本的眼神着实很伤狐。不仅如此,富婆还毫无怜香惜玉地评价他,“狐狸啊……”
少谷主意味深长的停顿,没有一句指责却胜过千万句批评,简直传神表达你空洞得让我无语,她拖了拖,才说,“除了脸,还是要有点真功夫,你说是吧?”
狐怨羞愧捂脸。可能是和柳思思厮混过久,他举手抬足那股子娇花媚娘的气韵腌入骨,富婆又长叹一声。
萧公子突然忍不住道,“你问他不如问我。”
于是富婆猛地回头看向默默在她身后一直等待的白狐狸。
甭管黑玫瑰还是白玫瑰,能唱曲的都是好玫瑰,萧公子你真是……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富婆眼中射出的倚重之光如此有重量,萧楚河的心砰得重响一下,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喜的,突然沦为全村之光的他怀疑自己此时踊跃挺身是否过于轻率,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咳了一下,面无表情暗示道,“你忘了,我在人间的楚馆待过……”
红楼楚馆,最不缺手艺口艺,那真是明里暗里各种意义的练家子。而且天南海北,大凡楚国的名曲名事,在人间都是唾手可得。萧公子学习能力惊人过目不忘过耳即学成,苏百龄秒懂,大赞,“还得是萧公子深慰我心。”
市坊里低价淘了一堆垃圾、但好歹还是捡了一件宝的投机商贩嘴脸简直毫无遮拦。
完全没有被投机捡漏自觉的萧公子对她惯常没有真心的吹捧,本能地无语了一阵,终于没有耐心,“你究竟想干什么?”
狐怨不知被哪个词眼刺激到,低迷的双目突然一震,恍如被打到了任督二脉。另两个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苏百龄招手示意,于是白狐狸附耳,富婆如此这般说了一阵。
萧楚河听后一脸能靠谱吗的怀疑,正思虑是否可行之时,黑皮狐狸却期期艾艾地凑少谷主身边,力挽狂澜地争取道,“其实除了脸,我还是有几分真功夫的……”
富婆抽空理他一眼,狐怨娇羞无比,“我们狐狸对伴侣忠贞不渝痴心不改,为了讨得伴侣欢心时常勤修苦练,论满足伴侣的功夫,天下找不出能比我们优秀的,我们能为常人无法想,会千百家不会,姿势千变万化……”
眼见颜色越来越不对劲,正义使者突然跳出来扫黄打非,狐怨后脖子一紧已经离了地,一张黑脸俯视他,“闭嘴,滚过来。”
黑皮狐狸跳脚挣扎,大叫,“干什么干什么?!”
萧公子轻蔑而视,眼神脸色一模一样地还他:干什么那也不可能干你,你这辈子都别想。
他模仿能力实在强悍,整得黑皮狐狸想挠他又挠不到。
“学曲。”楚馆头牌卖艺的萧公子化身老鸨,无情冷酷地鞭打刚买来的小美人:唱不好,剐了你的皮丢出去。
他不仅逼迫小美人学,还要求他把技能共享普及给飘在外的死狐狸们,务必要做到立刻催生出阵容豪华的合唱团。狐怨不想配合,富婆轻飘飘施以全村之光寄予厚望的cpu眼神,娇花立刻消停,一时之间教学相合,一曲楚朝流传千年的悼念之曲凄凄惨惨地被唱了出来。
教学效果立竿见影之际,富婆左思右想,又多出个造作的新主意,问,“你们狐狸……”
她停顿的有点可疑。
两只狐狸都侧目盯来。
少谷主仿佛聂小刀附体,琢磨着试探问,“有狐臭吗?”
萧楚河厉光如剑,狐怨瞬间炸毛,“我们怎么可能是臭的?!那都是愚蠢的凡人污蔑!我们根本不臭!我们荒山的狐狸每一只都干干净净体香四溢!”
吐出诛心之言的富婆毫无伤害狐族面子的自省,也不像是立刻被辟谣成功的态势,狐怨忍着怒火,族群尊严誓不可欺,他气愤道,“狐狸要是身带臭味,能倾国倾城能动人心魄能魅惑万物吗?!你见过雕了花的屎受人吹捧赞扬美貌吗?!”
苏百龄像是被说服,点头,“有道理。”
有错能改善莫大焉,狐怨稍稍好受,眼珠子一转,又狡猾道,“不信你来闻闻,我们狐狸身上怎么可能有令人不悦的气味!”
他勾搭的意思太明显,被萧楚河一巴掌拍开。白狐狸一回生二回熟,几乎要对富婆失去脾气,“你又想干什么?”
狐怨愤愤:你死心吧,总之,她既不想干我,也不想干你!
第127章
你们以为我想干什么?
凄凄惨惨的怀悼曲被狐狸们传唱去青霭峰的四处,曲声悲凉,对逝去者充满无限不舍。
一曲唱完,挤压封锁的黑泥还在涌动, 富婆不容进犯的防护罩坚固不动。
狐怨和萧公子不约而同质疑富婆的安排:你确定这能搞事?
但少谷主鼓励他们再接再厉。
于是冤魂们又继续换一首再唱,夹杂着怨气横生的哭嚎,简直阴间至极。
继狐狸们否认自己有狐臭之后,苏百龄仍旧不肯放弃造作的想法, 她先是不留痕迹地衡量一番狐怨油光水滑的皮毛, 打算先奉献试错成本最低的。
“据我所知,这位青霭峰的神极度憎恶狐族,若非要引我,套住你们的第一时间将你们挫骨扬灰都是轻的。”
“所以?”萧楚河反问。
“所以由你们挑衅激怒,赶在我落下风之前刺激它忍不住现身, 不失是种出路。”
似乎有道理。连狐怨都上道地配合,“那我们怎么做?”
富婆摸了摸下巴,贼心不死四个字简直淋漓尽致。 “你们狐狸……”
“真的没有狐臭?”
然后她得到了四条从狐狸眼里发出的死亡射线。苏少谷主咳了一声, 非常好商量地退后一步,“没有就没有吧……”
“没有狐臭, 脚臭……”
“我们狐狸根本就不臭!”作为一个分目标是小白脸且极其以自己族群自豪的狐狸,狐怨简直叔不能忍婶也不能忍,发飙,“我们狐狸貌若天仙不可方物,就算是头发丝也是完美无缺的!”
富婆轻飘飘压下他的愤怒, “那用你的美貌无敌体香四溢让青霭峰神魂颠倒?”
狐怨卡壳。
“可见美貌完美在歧视仇恨面前一钱不值。”富婆总结。 “狐狸在这位的眼里恐怕和美字沾不上边。”
“你打算?”萧楚河扬眉。
“试想一下,你若厌恶某个存在到不能忍受其活着喘气,某一天,这个存在居然不知死活地藐视你,向至高无上的生杀予夺发出侮辱性的挑战,你能忍得多久?”
有道理。但这和狐狸臭不臭有什么关系?
她简直满脸写着搞事。
“我少年时读书是看过的……”少谷主开始了她有理有据的说服,“狐狸也要圈占地盘的吧?”
一种不良的预感猛地从萧公子脑子里窜出来。
“和犬科动物类似,狐狸们圈地盘也无非靠叫声和气味标记。”
好家伙,要是阿黄在场,可不得鼓起胸脯拍翅鼓吹宿主学识丰富涉猎广泛连动物世界都能科普得头头是道。
叫声。气味。标记。
标记? !气味? !
气味能来自哪儿?
人间山里的野狐狸,那是没开智的兽类,当然不讲什么文明不文明羞耻不羞耻,为了警示外来者,自己的地盘那不得每日一巡逻,定点灌溉下花草树木?
两只狐狸的脸都隐隐发了绿。富婆还在卖力宣传,“倘若我是它,从来视为蝼蚁不配活着的卑贱生物,在自恃高贵的自己地盘圈地腌入味,能忍得?她既然痛恨狐狸一族,那就让青霭峰飘满狐狸味。”
诚如天子国门前冒出来个小丑举旗,想在王土上自立为王,简直奇耻大辱啊。
堂堂长桑谷少谷主,未来仙门一大派的继承人,医修们仰望的领路人,亏你想得出啊!更拍案叫绝的是,她毫无避讳矜持,对着两个雄性生物,公然建议他们学野兽标记地盘的那点儿事。
不就是抬抬后腿的那一呲嘛,多轻松!太岁头上拉屎拉尿,狐狸的一抬腿,简直是青霭峰堕神的吐血暴击。
理解完的白皮狐狸黑皮狐狸都凌乱了。
想当初犬王的抹黑出来后,冒险救了叶摇光一命,那厮居然脱口他狗蹬腿,与之唇枪舌战的时候,萧楚河绝对想不到,苏百龄居然会又给出这样的暴击!
让一只祸国殃民的美艳男狐妖学狗对电线杆子,哦不,对花花草草后抬腿发出味之标记……
我不是真的狗,你才是真的狗啊。萧公子和01号世界的流行语奇妙地同步上了。
恐怕就算阿黄这种对傲月无脑吹的追随者也要大惊一句:这灭世大反派原来是村口无良随地哔哔的逼格设定!
两只公狐狸都在死一般的沉寂中瞪着她。两张脸,带毛的不带毛的,通通都面无表情。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苏百龄惊奇。
还是面无表情。
“有这么为难么?”富婆真心不理解了。
好家伙,软饭有风险,投入需谨慎。一个不小心真是荒唐到要与全村治安巡逻大队长——旺财或者大黄共争笔直树杆子的地步。虽说小白脸不需要尊严,但也罪不至此啊。狐怨隐晦地看了一眼萧楚河。这家伙为了一口软饭,也不知道割地赔款多少,能坚持到现在,果然足够不要脸!
底裤撕不了那么破下限的狐怨又不想得罪富婆,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不是我不想为少谷主分忧……”
他悲春伤秋地一撇脸,哀伤犹抱琵琶半遮面,“实在是我血肉全无皮毛不复,一介虚假的幻影,何来活生生躯壳的那种……那种功能?”
也是。狐怨暂时的肉身只是借她一滴血幻化,皮毛血肉根本不是原生,只有视觉效果,挑衅度大打折扣。那只能……
压力给到了萧楚河。少谷主将真诚的目光投向合唱团教习。
萧楚河在她左眼写着坑右眼写着骗的眼神中毛骨悚然。
“你想都不要想!”白皮狐狸反应激励,“简直荒谬!”
与他应激一般的表现是富婆无辜且离谱的坦然,“不至于如此吧,真的不行?”
萧公子简直怒发冲冠到表情无法自主管理,“你真是不知羞耻,欺人太甚!”
狐怨当即在心里笑开了花:萧楚河,你勇啊!对待大腿这等态度,还不得被逐出家门!
“不知羞耻?”狐狸的冤魂们还在尽职尽责地搞阴间演唱会,苏百龄的脸在幽蓝的狐火中尽显莫名其妙的神色,富婆对萧公子的道德水准预估产生怀疑,“我欺人太甚?”
萧楚河的脸青中发黑,既想继续骂,但一大堆词汇在脑海里闪过都觉得不合适,怪就怪在吃人的嘴软,要是初相识,那真是能骂得字字珠玑,奈何现在,居然词穷语窘,竟找不出既能震慑她又不那么难听的词眼。
在对敌阵线离谱内讧的当头,少谷主长叹一口气,全然终究错付一场的投资商亏本语气,“不就是几根狐狸毛么,又不是让你脱到精光,至于如此坚贞不屈?没想到,当日楚馆能舍下脸与凡人逢场作戏的萧公子,内里其实如此保守纯真,看来我又错估狐狸们对自己皮毛的爱惜度。”
“那便作罢。”她很干脆地一转身又朝着山腹里开道前行。
萧楚河整个石化。
狐狸……狐狸毛?
就连狐怨也傻了眼,连忙追上去,“狐狸毛?少谷主不是说要挑衅刺激对方,用气味标记地盘……”
苏百龄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虽然没有狐臭脚臭什么的,体香四溢用用也不是不行,反正只要是狐狸味,多少是个添堵,能不能成都值得一试,可惜萧公子不舍得。不过也可以理解。”亲自出资养成的七尾狐狸,他那皮毛有多漂亮,苏百龄比谁都清楚,舍不得揪下来,也是狐之常情。
再说狐妖的毛本就是其原形蔽体的外衣,说扒他毛,确实怪怪的。苏少谷主通情达理地找到了缘由。
竟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走向。
默默跟上来的萧楚河一口血哽在心头,“……”
但只是一瞬,富婆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的古怪。她顿住脚,似笑非笑地回头看萧公子别扭十足的脸色,“你们以为我想干什么?”
犬科类动物的标记地盘,气味来源大抵两种,一种靠毛皮里的气味腺,通过挨蹭传播,还有一种自然是为人熟知的后腿一抬精准一呲。
让狐狸去蹭等着大餐入口的黑泥自然是不可取的,苏百龄打算的是蓐狐狸毛,但两只狐狸好像想的是另一种破尺度的事情。
“说起来……”她摸了摸下巴,意味不可不戏谑,“你们想的,确实比我想的更损有效啊。”
本来就在自闭的萧楚河立刻恼羞成怒,“你闭嘴!”
他吼得过于大声,狐怨期待地看向少谷主,但遗憾的是少谷主竟然没有当场发飙,简直脾气好到任由自己的小白脸骄纵放肆,狐怨既失望又酸:要是他第一个攀上这大腿,哪还有萧楚河什么事儿!
白皮狐狸吼完,苏百龄眼前一花。蓬松的狐尾已经伸到面前。
狐妖臭着脸,将七条尾巴放了出来,狐怨看得更眼红。
苏百龄挑眉,萧公子没好气:“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我自己拔自己的皮毛?!”
“那倒不是。”少谷主撸了撸狐妖的一根尾巴,在对方肉眼可见的一僵中笑问,“真舍得?”
狐尾宛如笼在光中,流水一样的华亮,细毛的柔软滑溜,何止只是视觉的享受?狐妖脸色不太自在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少废话。”
她可能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是多大的大度和信任。狐妖心想。
第128章
你是怕你自己败得太慢?
真薅到了狐狸精的尾巴,苏百龄临到动手,眼前无疑每只狐狸梦中情尾的毛毛蓬蓬荡荡,即便不怎么真正意义怜香惜玉的她,也觉出焚琴煮鹤辣手摧花的不适宜。
狐狸精已是稀品, 而眼前美貌风情的,更是稀品中的稀品。
真要薅秃他?
她目光一扫,对方疑惑她还不动手的眼神已经传递出不耐。
所谓富婆, 自然是济困扶危, 各种见义勇为美强惨战损者。她能见别人辣手美人继而上前大义回收修补, 但亲自辣手, 委实不符合人设。
那一瞬间, 大概是某种无师自通的能力,又或者来自自身身份的天然感应, 她察觉念头生出的同时,命运的丝线,好似在轻轻动弹。
更大胆的冒险和计划浮上心头。
苏百龄突然又放了他主动伸来的美丽尾巴。
“虽说白璧微瑕瑕不掩瑜, 但又何必非得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完美?”她自言自语完萧公子听不懂的话,手一抓把狐怨提溜到, 笑眯眯道, “狐狸。”
黑皮狐狸直觉来者不善,抖了抖,“怎……怎么?”不是要薅秃姓萧的吗!赶紧的啊!
“你再睡一觉。”富婆说。
睡一觉? !有什么是我这尊贵的未来会员不能看的?你薅姓萧的几撮毛却要我睡一觉? !难道你要即兴发挥和他搞什么见不得光的play活动?姓萧的接下来要表演的不是斑秃狐狸变身而是脱衣舞广播体操? !
“我不……”他果断拒绝的话才开头,就翻着白眼被敲晕。
萧公子拧眉, 苏百龄一副老谋深算的沉吟状,“我改变主意了。”
她嬗变速度真是比翻书都快。萧楚河扫一眼晕过去的黑皮狐狸,它正被轻轻巧巧地团了团送开。灵光裹着狐怨,给了它坚固的防护,笼着罩着飘移开。
主心骨被迫陷入沉睡,呼号的演唱团也在瞬间解散,无数的狐狸死魂化为烟尘被吸了回来。
青霭峰的肚腹中,除了愈加激烈的泥状物碾挤声,终于算是耳根清净。
狐妖的长尾在身后展开,银白如月盘光洁,簌簌抖动。
“你又想怎样?”他问。
又字用得传神,加重的语气将当事人无奈吐槽的心态尽数展现。
少谷主挽了挽衣袖,道,“小孩子才会取舍,像我这般,当然是既要又要。”
不知胡言乱语什么。狐妖心想:什么既要又要?
就在一眨眼间,那人却已经一把抓住自己衣领,他只觉一股大力紧拽,脖子不由自主地压下,而后嘴唇边搁来对方的手腕,伴随着带有恶趣味的命令式字眼,“咬。”
简单易懂的一个字,萧楚河拧眉:“你什……”么……
意思二字还没出口,对方已经独断地采取行动。
手腕强势杵进一节,狐妖上下牙被压着一合,眼睛因为震惊下意识瞪大。
她下手极狠,生怕他一口咬不破,萧楚河甚至感觉自己脑袋都跟着一震,牙自然是酸到根。
腥甜锈味涌进。他感觉自己牙齿甚至嗑断对方腕上的血管。狐妖气急败坏,扭曲着表情立刻就要发作。
苏百龄仿佛没有生就痛觉,理所当然道,“你当知道会有什么奇效。”
狐怨因为她的一滴血甚至能暂时化出躯体。萧楚河脸色难看,他想说:鬼会需要这种奇效!
但面前的人死死抵住他嘴,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很惦记剩下的两条尾么,我这就帮你实现梦想。”
狐妖垂着头耷拉着肩膀,低气压简直能逼得空气都停止流转,刚使出几分力要挺直,苏百龄却愈发过分地一只手压住他肩膀,语气几乎呵斥,“吞下去!”
哪怕是再怎么了不起的存在,那血也不是好味道。狐妖非常抗拒她提出的方案,内心里清楚并不是因为鲜血令人不适的口味,而是别的原因。
至于什么原因,当下并没有时间和心神去辨别。那一口血就快溢出嘴角,下决心资助他的富婆当即面色发寒,“你敢浪费一点试试。”
试试就试试!萧公子内心猛然生出滔天愤怒,反骨飙涨几乎要达到两百斤时,他忽然对上她面无表情令人发毛的脸。
她静静扯出一笑。然后卡肩的手转而揪住他下巴。
一瞬间高涨的气泡被戳破,也不知道为什么,狐妖就像刚扯上大旗就遇龙卷风一秒剩条破布,叛逆立刻消失大半。
他只好喉咙一滚,照旧如了她的愿。总可以了吧?无不气愤地想。
陡然间回忆起她给狐怨的那滴血。他的确有过许多阴暗复杂的情绪,但唯独没有觊觎贪心。
一个成熟的狐妖,自然可以不择手段地变强来追寻力量,但绝不是亦步亦趋被人牵住手脚决定往前跨的每一步。真正的强者,应该是脚踏实地自我磨练自我谋划,软饭固然好吃,但一辈子都吃软饭,那算什么,他当然可以咬她,但不能是她主动送上门还命令他咬她。没错,他不喜欢被人威胁和强迫……
无数的念头闪现而过,每一个都看上去能解释自己的不爽,但好像每一个都不够,无数个理由加起来好像也还不够。
也不对,他为什么要想些乱七八糟的? !
她怎么还没完?狐妖略有些焦急。
苏百龄仔细打量着狐妖,既然改变想法,她自然不会吝啬施予,刻意压制了伤口复原的速度,一顿操作猛如虎,果然有意想中的变化。
力量的膨胀会导致真身的突破,白皮狐妖忍耐不住,十指和口腔里的牙齿首先尖化,接着浑身燃起幽蓝的火焰。他想拨开苏百龄的手,但她仔细看了他一眼,略有遗憾。
“还不够。”
“天意二字说来轻巧,到底也需要成本。”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狐妖逐渐化出狐狸的样子,他察觉随着恐怖暴增的实力一同出现的是理智开始混乱,他竟然有了咬破吸干腕中每一根血管的渴望。
不对劲!根本不是一两口的问题,苏百龄在搞什么? !
碾挤着时刻攻击他们的黑泥也似受了刺激,疯狂地拧动堆挤,虽被阻隔寸步不进,却仿佛嗅到什么唾手可得的破绽,越挫越勇。
苏百龄扶了扶狐狸尖细的吻部,四目相对,在他反骨又生的当口,她眼中突然如黑色海水下掀出的漩涡,分秒能吞食一切。狐妖迟滞的脑子感觉出异样,刚要挣扎,却瞬间被击破意识。
他变得浑浑噩噩。
耳旁是长桑谷小医仙蛊惑的话语,“庞庞九尾,与天通,为命运所爱,妖神之外,独树一帜,你忘记了吗?你的母亲是只九尾狐,她的天赋不该止于痴男怨女,莫非你也要浪费千载难逢的机遇?”
她轻而易举地、又不容商量地镇压狐妖突然啰哩巴嗦的麻烦理智,催眠着他借助自己的力量越发蓬壮蜕变。随着天道执掌者血液流入狐妖身体里的,是摧枯拉朽的浩瀚力量。它足以碾碎他进阶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狐狸的成长,总是伴随着皮毛的蜕变。眼前的这只当然也如此。
蓝色的火焰将苏百龄也笼了进去,新的狐尾跃跃欲出,苏百龄收回了手,腕上的破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不见。而狐火熄灭,珠光月华的光泽亮起,眼前的狐狸从头颅到爪足背尾,立刻上演梦幻奇变。
即便是在刻意压制本体大小的情况下,他也足足比刚刚大出一倍有余,甚至要垂着头才能看到现场唯一一个人形存在。
狐妖金黄色的眼睛恢复清明,苏百龄朝他微微一笑,接着轻轻吹了口气。
那动作那画面,实在像极了人间春日踏青摘到一朵白蓬蓬蒲公英的少女,迫不及待地制造一场浪漫的名为种子的随风旅行。
可笑。难道我会是一朵一吹就散的蒲公英?萧楚河对她不打招呼就乱来一气的不满里夹着发散的思维。
然而真正可笑的是,富婆非常诗意闲适的动作之后,狐妖却真的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白羽。
白羽?
瘙痒窸窣之感不断传来,他转了转眼珠,才发现……
是自己的皮毛。
萧公子全身上下都裹了一层要脱不脱的毛皮,浮在体表皱皱巴巴,像褴褛旧衣挡着华贵娇养的玉做肌肤。富婆吹开一朵巨型蒲公英,无数的狐狸毛像羽絮纷纷扬扬地飞出屏障,层出不穷地铺洒像青霭峰的肚腹。
那件旧衣就这么飞开,吹尽浮毛,新镜开匣般,莹莹光芒,雪白的皮毛,终极梦幻的蓬松,谁看了都想舔一口滚一滚的绝世皮肤……
就这么来了。
九条巨大的尾巴在他身后摇摇摆摆。他陡然增大的体积让富婆的保护区不得不跟着扩大面积。
对于轻而易举得到传说中九尾狐变身的幸运,萧公子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感。在万毛纷飞,狐狸香味满满,一不小心就能和毛毛来个我中有你的环境中,他沉默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诚然青霭峰目前吞了一肚子狐狸毛确实腌入了狐狸味,而且他也毛皮俱全没有全秃斑秃甚至还升级外套,但她俨然是个奇葩。
从前对打手棋子云云之类的定位没有异感,因为他认定她是敌是仇,不过隐忍以待反杀。后来渐熟,非敌非仇但也不觉是友,便认作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而如今……
他的不爽几乎到了临界点。
毫无商量只能服从的不平等关系,本来带来的应该是屈辱感,但萧楚河明显感觉出自己心里的并不是屈辱。而是混杂后怕、抗拒的愤怒。
软饭的实质是寄生。他早就默认且欣然接受。但此刻,他从内到外,都对吸附榨取的现状厌恶排斥。
“不出三天必见下风……”狐妖平静地吐出她之前的话。 “所以你是怕自己败得太慢?”
然后他化出了惊艳绝绝的人身,美貌的脸冷冰冰带着嘲讽看向苏百龄。
苏百龄并无太大感触,她转脸,整个青霭峰正在震颤摇动。山腹中翻江倒海,狐妖那体香满满的毛毛引出了堕神声势可怕的震怒。
四面八方的攻击挤压,将无形的蔽罩摧残出让人脑仁发痛的嘎吱刺响。
“啊,这就发怒了?”苏百龄脸上还带着笑,“原来真地讨厌狐狸啊。”
堕神像极了狂怒中能捶十个八个脑花的野兽,不光反击粗暴,还歇斯底里。
她思考着这厮还要藏多久,忽而周身一暖,垂眼就见雪白的尾竟然探到身前,接着身后有位靠近的距离极度危险,就连吐息都在耳旁。
狐尾包裹住自作主张并且特立独行的女人,狐妖磨牙,怒中带笑,“我是不是还没说谢谢你?”
第129章
脾气真大。
聂小刀跑得气喘吁吁, 翻过山头,额上的汗水淌下,他胡乱地抹开却还是晚了些, 眼睛顿时辣疼, 耳朵里听见的除了自己和华昭破风箱似的喘气声外,就是远处轰隆隆如打雷的响。
林间阴湿,诡异的安静中,一种被野兽紧盯的感觉萦绕不散。
“不行了不行了……”快要撅过去的少年扶住树, 一把拉住差点要跪地的世子, “实在跑不动了。”
华昭已经脱力,抬头两人眼里都是对方狼狈至极的衰样,他一咬牙,“小刀你别管我,既然是冲着我来的,你只要别和我待在一处,一定有机会脱险。”
聂小刀老牛拉车似的猛喘一口才有骂人的劲, “华昭你是不是傻!冲谁来的还不一定呢,你刚没见那恶心东西直朝我扑腾?!我看咱俩谁也别说谁,都是盘里的菜!”说完恶狠狠地捶了一记腿肚子,牙齿一咬,拉住挣扎着爬起的华昭,“小爷我拼了!”
两人强行忍住摊成泥的痛苦,宛如两只快要崩盘的破风箱, 坚强地奔跑在密林深处。
跑着跑着,背后突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啃食声,越窜越近,几乎催得聂小刀抓狂。
“啊啊啊!天冬姐!”
我命休矣的恐惧之下,世子和他的好兄弟爆发出惊人的耐力和求生力,两条明明已经酥软如面条的腿,此刻倒腾得简直堪比草上飞,聂小刀一边跑一边嚎,“什么鬼玩意儿!救命啊啊啊!”
“阿黄你个破鸟,好歹长了翅膀,倒是带带我们啊!”
“天冬姐你到底行不行啊,别是没拦住英勇壮烈了吧!”
“妈啊妈!你快来救命啊!”
“闭嘴吧,你丫的!”头顶传来鸟拍翅膀的声音,原来是阿黄飞逃后发现俩长腿的破孩子比不过它,想着要是他俩报销傲月肯定要撕了它,胆小如鼠如系统,也不得不焦急地退回来催促,“跑快点,马上要追过来了!”
“往这边!”
聂小刀和世子在乱丛杂枝里玩命钻拱,蓬头乱发形如疯子,又跑出几百米,他崩溃地大喊,“你不是我妈的灵宠吗,连主人都连不上的你算哪门子灵宠!我妈呢我妈呢我妈呢,救命啊!”
阿黄从头顶落低几分,也很崩溃,“我不知道啊!我怎么呼叫主人她都没有回应我!”
“要你何用!”少年喘气如牛,狂奔不止,“妈啊我可是你的小心肝啊!”
华昭好歹是从小强筋健体,竟比不上聂小刀那小草顽强,边跑边哔哔的能力不说,能从嗓子里呛出个有力点的字眼都不行,但好兄弟小刀却能一路嚎得呼天抢地,华昭不得不佩服。
跟着修炼团混的,就是不一样。
但外援的召唤一直没有效果,唯一有奇异本事的天冬还被围困住不知生死,华昭已然拿不出乐观心态。
生死时速也赛不过非人类,世子听见近在咫尺的声响,瞳孔一缩,变调的声音充满紧张,“来了!”
要命的当头明知应该闷头狂奔,但两人都克制不住本能,不约而同地牙齿打颤着回头。
铺天盖地的黑像溃涌翻腾的海浪,呼啸着卷出高墙碾压而来,所过之处,即便是遮天蔽日的古树也被一声不吭地吞噬干净。
明知应当拼了命地跑,但此刻聂小刀和华昭恐惧地睁大眼,两条腿打着摆子硬是再也跨不动一步,竟当场干杵在了原地。
阿黄尖叫:“快跑啊!”你们俩活腻了吗? !完了完了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知是从哪里爆发出的胆气和力量,阿黄宛如离玄之箭一个俯冲。
它张着翅膀,仰头发出尖鸣,轰隆一声撞向咆哮的黑色。
聂小刀瞪大的瞳孔中映见一道烈日般能灼伤眼球的光。他恐惧至极又迟滞至极的脑子里极其缓慢地跑过思绪:阿黄着火了?
阿黄并没有着火。只是突然爆发出非比寻同的力量,携着流星破空陨石炸地的气势冲向危机。
轰!
两个少年瞬间被那巨大的震声夺去心神,撞击的余波将他们冲出去老远,简直翻江倒海眼冒金星。
阿黄和妖怪同归于尽了? !聂小刀衣衫褴褛一骨碌翻起,“阿黄!”
却见一只巨大的鸟张着宽厚的翅膀,正攒足抓着地抵在黑色的墙前。
阿黄已经不是平日熟悉的样子。它不知怎么地变成了巨鸟,鹅黄色的羽毛根根分明地披覆在身上,很有威风凛凛的意味。
巨鸟张嘴,浑身沐浴金光,尖利的鸣声响破天际。
聂小刀和华昭看得目瞪口呆。世子磕磕巴巴,“这是阿……阿黄?”
他太不容易了。即便有楚京道法横行的成长背景,从小到大见过的灵异景象根本不及今日短短一天的十分之一。
黑色的东西在金光化成的保护障边翻滚撞击,越来越凶猛越来越势大,阿黄也不甘示弱,巨大的爪子狠狠扣住地面,翅膀一顶,身上的金光更盛,死死地抵住来物。
华昭和聂小刀这才看清袭击了自己的东西。
黑色的,潮湿的,仿佛来自沼泽的泥。
原本他们在固河正施展着既定的计划,国师犯上作乱、楚皇失心疯错杀太子、皇长孙凶多吉少的消息传来,华昭和西离意识到必须抓紧行动,而和他们抱着同样想法的当然还有沉梧。
皇帝疯掉,皇长孙跟死了没差,沉梧只要找好理由即刻带着兵马进城□□,和兄长沉拓打好配合,把太子的势力好生清理,届时在把太子膝下另一个年幼的嫡子挟着登基,沈家不仅不会面临困局,反倒要更上一步。
但沉梧始料不及的是,沈家的急信里竟还说家主失踪。他一听,更坐不住。他大哥沉拓何许人物?他能轻易失踪?必然是有什么意外!于是立刻火急火燎地召集谋士们制定计划。
却被带着绝世外挂的聂小刀给全程直播给华昭和西离。
那自然是风风火火地全面开展黄雀在后行动。沉梧送往沈家的密信全全被拦截,西离一边与淮阳王通气,一边在军中开始布置如何将之坑骗。
一切进展顺利,但为保证两个未成年安全,西离坚持以打猎游玩的名头将世子和聂小刀隔离去了山头。好在有阿黄吵嘴解闷,天冬姐给予百分百安全感,两个少年虽然有些担忧,还是沉住气老老实实等着。
不成想,竟然天降横灾。大早上正洗着脸,当空一声雷炸,没等来老天爷暴怒的雨点,竟等来不知什么狗屁玩意。
沉梧派来看管他们的兵士一个眨眼就化得渣也不剩。好消息是天冬姐省了后续的武力,坏消息是大家都得大逃亡。
此刻华昭和聂小刀看着爆发神力又让他们苟住一波的阿黄,不由得内心崩溃,“这到底什么鬼玩意儿!”
完全没想到自己能顶住但既然顶住了就得一直顶住的阿黄又攒了攒爪子,抓紧时间道:“别愣着了,快跑!”
这俩破孩子可是傲月一手捡来的命运之子,要是完蛋了它简直不敢想,立志洗心革面重新做统的阿黄责任心上头,统生第一次拿出了自己的担当,“赶紧的!”
但它话音刚落,天空一声裂响,一股刺得它羽毛根根立起的寒意直接烧到头顶。
“不好,快逃!”它本能察觉到更大的危险,立刻急吼,“去找叶摇光,让他带你们回长桑谷,快!”
艰难提气咬牙互相搀扶着的聂小刀和华昭正要跑,眼前一花,叶摇光已经出现。
但他境况也不太好,刚落脚就一口血喷出,另一人惊呼,“叶宫主!”
聂小刀眼睛一亮,“天冬姐!”
两个大人狼狈不已挂彩带伤,而头顶的天已经裂开大缝,一只巨手扳住天幕,撕布裂帛地将洞口不断拉大。
侥幸扯住天冬救人一命、生死时速后的叶摇光喘一口气,“逃不了……少谷主究竟在哪里?”
被寄予厚望的富婆仍在青霭峰的肚腹中。戾气横生污秽满布的黑色泥海不断地消耗她力量。狐妖试图用新生的狐火灼烧泥海,但每每将周围翻涌的丑陋焚烧殆尽,下一秒又会有无尽的黑海汹涌漫来,根本无济于事还白白消耗灵力。
但干等着也是死路。狐妖心中生出焦灼,忍着还未消散的闷气开口,“什么也不做?”
苏百龄未答,只是突然扫眼瞥向还晕着的狐怨。黑皮狐狸似乎梦见什么,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动。
萧楚河冷笑,怒火顿生,巨大焰海冲出,幽蓝的火焰将黑色包围灼出空圈,一路烧出,不待泥海卷土重来便变得更加势不可挡,直将保护圈外几丈变成熊熊不息的烈焰圈。
“随便你。”狐妖冷冷地吐出一句,衣袖一甩,踏进了火焰中。
少谷主叹了口气,“脾气还真大。”又收回视线再看黑皮狐狸,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黑皮狐狸正在梦中。
有个女人循循善诱地蛊惑他,“她既能使那杂种一步登天,自然也能令你脱胎换骨,至纯至净的神力,你不想吗?吃了她……只要吃了她……”
然后狐怨睁开眼,视线刚凝实,就对上张笑容亲切和蔼的面容。
富婆问候,“狐狸,你醒了啊。”
狐怨一跃翻起,大怒,“你为什么又打晕我?!”
她说,“当然是因为不宜观瞻啊。”
什么不宜观瞻!难道生死艰难的当头,你觉得人没搞过枉走一遭,所以选了姓萧的杂种立刻妖精打架狠狠搞了一把? !这种事情,搞一把是搞搞两把是搞,为什么搞他不搞我? !难道我就只配在车底不能在副驾? !
怒气冲冲的狐怨一转眼,竟然看到阵容豪华的狐火中,姓萧的摇身一变甩出了九条尾巴,遮天蔽日的牛逼气势充盈在每根狐狸毛里,狐怨呕血至极,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偏心那姓萧的!他有什么让人欲罢不能的本事,大家都是狐狸精,你却轻视我至此!”
“嗯?”富婆拧眉。
狐怨发泄完才记起后怕,但错失一百亿的酸痛无法自愈,他既怂又头铁地吼,“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少谷主平静看他,直白得让狐咬牙,“你确实不可以。”
包养一只还是成千上万只,少谷主拎的清楚成本。
第130章
我随时恭候你的到来。
蓝色的火海铺开, 九尾狐妖昂首,四足一攒,更浩瀚的力量喷发, 一路往前烧出通道。
他也不管反复卷土重来的裹围,发泄似的挥洒本领,烈焰灼灼,青霭峰的肚腹中烧出可怕的呲呲响声。
狐妖的挑衅,显然更加激怒堕神,整个山体剧烈震颤,才捡回真实身份的旧系统混乱如麻, “主人……”
但它只感受到暴虐无比的杀欲, 阵阵罡风刹然生出肆虐整个世界,系统的眼前, 只见灰蒙混沌连虚空都在被怒气撕裂。
它抖抖索索地再也讲不出后面的话,用尽全力才稳住自己没被卷走撕碎。
恍然才生出点感悟:或许找回自己,并不是什么幸事。它虽然没干过什么好事,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胸怀大略才算神祇天命该有的模样,但它有限的脑容量还是能翻出点觉悟。
掌控世界的神灵不当歇斯底里、动不动就毁天灭地。
它不是个好系统。披着天道的假皮时被苏百龄批评斥责,犯下的错已经无济于事,但说到底也只敢干些搞颜色的低俗坏事,主观里从没有杀灭圣灵的恶念。
而一个神灵,若是从内到外全全充斥杀灭、狂暴、邪性,还能算是神灵吗?系统打了个寒颤, 突然知道大事不妙。它作为神的辅助诞生,彼此之间既依赖, 却也可能互为掣肘。
倘若不能与主人同气连枝,它会受到怎样的对待?曾为所欲为地为无数美貌生灵定下荒唐命运的系统,在此刻体味到命运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它已经不敢开口多讲一个字。
苏百龄冷眼旁观狐妖的独自努力。小白脸的职业,不患寡而患不均,心生怨怼的狐怨压抑着不满和恶念,嘲讽萧公子的无能,“就算成了九尾之身,不也还是没用得紧?他那狐火有什么用,连条出路都打不开。”
他以为少谷主虽然偏袒白皮狐狸,但以矜傲自持的性格,再宠爱一人也不可能直白地夸捧,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开口了。
“九尾狐的狐火是至纯之物,其烈性霸道,可以烧尽邪佞。”
柠檬树下的狐怨:你还夸上了? !他心中邪火更旺,正要再接再厉好好贬低一番姓萧的,却见狐火烈焰中,忽然悠悠飘出淡白的光。
仿佛蒲柳摇摆,丝丝缕缕抽长,拖着柔美的尾升起。光芒越来越多。像是受到神秘力量的召唤,痴缠着聚集到了一起,陡然间连成漩涡状的光团,极速凝合,越变越大。
“火炼真金。”少谷主又说,竟然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九尾狐妖也察觉到异样,眉心皱起,而更让人吃惊的是,那位藏头藏尾的堕神也似感知到什么,被狐火烧出的空间猛地搅起恐怖杀机。
“你休想!”阴冷暴戾地吼声响彻耳旁。
一直以静制动的长桑谷少谷主闪电飞脚,狐怨尖叫着飞出去:“啊啊啊啊!”
而后恐怖的神光穿过火海,狐火如沸油中溅入水滴,轰然暴涨几丈高,少谷主雷行电走,迎上一道黑色的影子。
正主按捺不住出现,苏百龄畅意无比,笑道,“怎么不藏了?!”语毕眼神一厉,冷冷攻击, “是我碰到了你的禁忌?”
黑影不答,但显然急怒暴涨,整个空间天旋地转。狐怨被踹进九尾狐妖的火焰中,虽为同族但他以怨气凝结而生,那狐火立刻烧得黑皮狐狸蹦起来滋哇乱跳,最后还是萧楚河看不过去一扫手给出防护罩。两只狐狸抬眼,银白的光团还在聚拢凝合,而另两个对上的存在打得不可开交,青霭峰的山体发出岌岌可危的崩裂声。好在狐妖目前实力强悍能顶得住让人几乎透不过气的威压。
“她果然骗我。”萧楚河冷笑。想到富婆独自怀揣阴谋算计,不爽上升到极点,错眼正想出手试探凝合的是什么鬼东西时,却变生肘腋,那光突然炸开,两只狐狸几乎被晃得眼盲的时候,有东西眨眼间就窜了过来。
九尾狐试图抵挡,但却被毫无阻碍地刺破防线,巨大的身躯蓦然僵住。狐怨分明瞧见,有什么存在穿越光火没入了萧楚河的妖身。白光覆灭后,他眯了眯眼,看见九尾狐金黄的眼瞳涣散不清。
萧楚河被夺去了意识。狐火未消,他却僵矗如石。
无数个念头在狐怨心中闪过。但他刚伸出爪子,就被狐火烫得嗷一声缩了回来,只能不甘心地缩着静等事态。
苏百龄和青霭峰的堕神打得不可开交,少谷主颇有些束缚尽消、破釜沉舟的意味。
山体咔擦作响,无数碎石尘土从崩裂的缝隙中滚落,狐怨抬头,头顶幽黑深邃的空间被交击的力量撕扯着不断变大。
青霭峰沿着碎痕被撕开裂缝。
狐怨眼前根本看不到苏百龄和那敌手的身形,满目只有迸溅的黑白光影,耳旁充斥着可怖的暴鸣声。
倘若苏百龄足够强,或许真能踏平吃人的破山。但她真的可以吗?狐怨可没信心。
“你以为你能胜过我?”堕神轻蔑地开口。
苏百龄扬手,无数剑光从周身迸发,刹那间斩碎围拢的黑色暗流,她整个眉眼堆满寒雪冰封的冷意,但也是战意勃发的凌然。
“那就试试。”
转瞬之间黑与白交锋无数次,仿佛夜与昼几息就换了数个更叠。
“你以为,到了我的地盘你还有机会?笑话。”
“欲望不消,我便不灭,而这片永夜之地,会成为你的坟场。我要你死,你逃不过。”
“是么?”苏百龄浑不在意,眉梢轻挑,“你这么笃定我是你的囚徒?”轻嘲之间,少谷主指尖凝出耀目灵光,灵光如电破开黑色,青霭峰又发出惊雷一般的轰响。
“求不得……”她挑起唇角,厌恶嘲讽不加掩饰,“原来竟堕落于此,你难道闻不到自己浑身作呕的臭味吗?”
新的天道执掌人目光如剑,“未能成道,也配称神?以腐朽之身想要吞噬我,也不掂量掂量,你以为……我是如何成道的?”
黑夜排山倒海地再次压来,苏百龄冷笑,“天命生你不凡,你就以为我也像你一样没用?!”
轰!
萧楚河猛地清醒,漫天华光璀璨,无数黑色飞灰扬开消散。
青霭峰炸了。
“主人!”飘在空中的光团惊叫着扑过去。
压抑的密闭被突破,陡然间竟有种重见天日的一松。但那松畅只维持了一瞬,一切宛如时间重放,沙聚为石,土堆为山,浩大的山体一点点重新拔地而起。
“我说了,我是不灭的。”诡谲的嘲笑声从地底冒出,“而你,又能耗得起多久呢?”
萧楚河提着狐怨闪身到了苏百龄身侧,眉头紧皱。
少谷主指尖凝出力量所化的长鞭。
土石聚拢,天地阴黑,地面摇摇欲碎。
咔嚓……一声两声声声紧密。九尾狐妖微侧头颅,在天摇地动中岿然不动。
无数巨人拔地而起。数不清的阴森的眼瞳锁定了他。
明光璀璨如日,裹着灭杀邪祟的骇人力量横扫大地,苏百龄收鞭看了一眼九尾狐狸。
“暂且撑住。”她淡声说一句,而后骤然消失于他面前。
天地间除了卷土重来的巨人,还有一道凝实的光遁入再生的青霭峰山体内。
狐妖昂首,火焰从身体里燃出。他垂首看了一眼安静如鸡的狐怨,冷酷无情道,“生死由命,我没空管你。”
言外之意,你自己见机行事。
狐怨血红的眼睛都要滴血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不要脸皮地紧贴眼前不当人的同族。
僵持的对峙被意外打破后只剩下周而复始的生死搏命。
反复无休止的在厮杀中消耗不知多少的时间。
青霭峰又一次的拔地重生。堕神的暴怒在拖长的战局中变成游刃有余的得意。
“你猜没有你,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能撑多久?”几乎是迫不及待要看苏百龄露出焦灼绝望的乱态,“仙门的,人族的……”
“你选定的,最终也不过是我的盘中餐。”
“你能染指不配的地盘,不就是因为还有它么?”少谷主剑气直指头顶,隔着山土的碾挤依然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那团不知如何是好的光团,“我若灭了它,你猜你还能不能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言毕杀气沸腾的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开阻隔直冲山顶。堕神果然受激,数道黑幕层层拉开覆盖,十分之坚定地保护懵逼无知的旧日伙伴。
少谷主猝然暴起,一息之间再次碎裂整个山体,堕神又怒,全力反压,“困兽之斗罢了!”
原本以为苏百龄已然消耗过多强硬不起,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力气发狠,堕神怒极反笑,“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强到什么时候!”
系统哆哆嗦嗦,惊惧不已,在它心寒胆战之间,青霭峰果然又一次被苏百龄破成渣渣,而那位心思叵测的主一气炸开牢笼还不够,竟挟着雷霆之力直冲它来。
光团立刻想逃,但下一秒却已经落在了她手上。
苏百龄冷笑,“你怕什么?你看我是那种嗜血无道的天命吗?”
明明是很讲道理的作态,但效果却堪比阎王的死亡吐息,系统吓得啊啊尖叫起来。
苏百龄攫住光团,如流矢坠落到地,拂手又扬开层层杀阵搅碎扑来的尘泥。它们攻击之间甚至没来得及成形。
九尾狐妖扬尾,狐火烈烈燎尽荒原,他转瞬落在苏百龄身后,身后狐怨紧跟步伐,简直发挥毕生力量立刻逃进同族的阴影之下。
萧楚河有些气喘,抓住空隙侧目查看苏百龄状况,却见她裙衫之上已经绽开无数痕迹。
金色的光散溢被吸入了黑蒙的世界,布料上就剩下淡红的色泽。狐妖瞳孔一缩,周身的火焰受情绪影响骤然失控。
火海暴涨。银白的狐狸昂首发出尖啸,狐火立时数倍爆开。
苏百龄喘息几次,勉力平复不稳,山石土泥已经卷土重来。她一手抓着光团,一手撑起屏障,将堕神新的攻击暂时阻隔在外。
狐怨警惕地转着眼珠。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吃了她,只要吃了她……
至纯至净的神力,脱胎换骨……
疯狂生长的贪婪裹挟住整个神志,她此时正值破绽百出,萧楚河也被牵制自顾不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不给,我何不干脆自己拿?巨大的、难以抗拒的诱惑。
狐怨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虽然他根本没有口水。那一滴血让他尝到了甜头,而萧楚河的一日登天让他计较起苏百龄的吝啬和不可控,接踵而至的就是迫不及待的渴望。
平素善于隐忍蛰伏的怪物变得急功近利。
他悄无声息地从狐妖本体投下的阴影中伸出身体和利爪。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呵。”
“狐狸。”
他骤然抬首,血红的眼睛对上苏百龄看小丑似的眼神,浑身虚假的毛根根倒竖。
“雨停了,天晴了,你觉得你又行了?”富婆笑问,一眼后将视线挪开,简直只把他当个小玩意。
噌……有种底裤都被扒光错觉的狐怨立刻缩回利爪,举着黑黑的肉垫刚想狡辩,当头一只脚将他捶进了地。
富婆冷冷地道,“野狐狸果然不配醒着。”
狐怨:“……”
“有空以德报怨,没空看看自己的鬼样子?”萧楚河的焦灼已经溢到眉梢,“你的计划不会就只有硬撑到等死吧?”
苏百龄还未回答,两人面前突然裂开一道白光,少年的尖叫直白阐释着什么叫哭爹喊娘:“妈啊妈!”
“你再不来我们就完蛋了!”
感天动地的呼号简直能轻松扒开人脑壳,聂小刀的声音声情并茂地演绎着什么叫母子情深,“妈!!!”
白光在高分贝之中变成了光幕,苏百龄低笑一声,“这不就来了?”
她反手力量催吐,将堕神的攻击阻挡得纹丝不漏,雪白的狐尾一圈又一圈从她足腕缠上直到腰际,狐妖一爪化开光幕,随意一条尾巴将狐怨抽飞进去,接着裹着少谷主在怀中,飞快地遁入光幕。
撕开的光幕瞬间合拢,苏百龄的声音冷冷回荡。
“我随时恭候你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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