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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这就是天生医脉?


    聂小刀和世子生死之际,叶摇光和阿黄倾力抵挡,眼见不是办法,聂小刀急中生智,想起上回无意拿通天镜窥见大河与苏百龄,立刻死马当活马医掏出通天镜逮着死命呐喊。


    “我靠你给点力啊,好歹是件宝物,我告诉你我要是嗝屁了, 我妈绝对亲自把你捏得稀碎!”


    “妈啊妈啊, 你没见你的好大儿正被妖怪追杀吗, 救命啊!!!”


    悲情呐喊、全速爆发的思念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得到回响。通天镜曝出刺眼白光,接着咻的一声,有个不明物体飞速冲出,咚的一声掉到地上。


    聂小刀和华昭呆滞的视线顺着那抛物线一路到它的目的地,眼见某个黑乎乎毛绒绒在泥坑里咕噜,不知是什么小野物在晕头转向,满怀希望的聂小刀立刻哭嚎:“我靠,你个水货!”


    “我要的是我妈!!救命啊!”


    “嚎什么嚎。”狐妖嫌弃的声音突然响在背后。


    两个少年大喜,齐齐眼泪汪汪地回头,只见大河衣衫稍显凌乱,但威风凌凌地立着。他旁边,正是大家盼了好久的大救星。


    叶摇光一口血喷得惊天动地,阿黄啊啊尖叫,苏百龄眉头一皱,甩袖瞬息之间便有千万道神光乍起,宛如银瓶乍破,黑雾崩碎,接着被绞杀成烟尘,眨眼间就散了干净。


    张着翅膀扛到肾虚的阿黄顿时脱力倒坠,扑通砸了个肉疼后突然意识到救星回来,立刻涕泪横流地爬过来,“呜呜……主人!”


    脸白如纸的叶摇光松了口气。


    苏百龄低头,聂小刀和华昭两个小可怜正相互搂着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聂小刀劫后余生嘴速奇快,“妈你不知道我们真是倒大霉了人好好的大早上就被妖怪追杀,阿黄扯着嗓子喊你半天也没反应你要是再不来我们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百龄打断他,“找地方好好待着。”


    她看了一眼饱受折磨的叶宫主和天冬,解下腰间的袋子丢了过去,嘱咐,“事情有异,我需先行。”


    “少谷主……”披红挂彩的叶摇光没忍住拉扯了一下,“之前……”


    “只是被困在某处而已。”苏百龄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简单一句之后还是给予关怀,“好好养伤。”


    叶宫主脸色一柔,侍女接到袋子打开,里面是少谷主亲自炼制的丹药,两人来不及说什么,苏百龄一晃又不见了人影,萧楚河一把抓来土坑里摇摇晃晃的黑狐狸,摸了摸聂小刀头,“你们慢慢回楚京。”


    紧接着,也跟着一闪不见。


    华昭瞪大眼,整个身体因为精神松懈才觉出过度使用的痛苦,哆哆嗦嗦地,大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颤搐,他用力锤了锤,喃喃道,“我总觉得我这一天像在梦里,碰到的都不似人世里的,委实离奇离谱。”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怀疑人生了。


    心知肚明富婆和大河底细但唯独把世子蒙在鼓里的聂小刀尴尬干笑,强行活跃气氛,“肯定是你见识少,天下多大啊,炼丹捉鬼的道士那么多,除了皇宫里骗吃骗喝的神棍,还不许出几个真刀真枪的?”


    两个少年歪牙咧嘴地捏着腿。叶摇光接过青衣侍女递来的丹药,却垂下眼神思不属的情态。


    这边好大儿脱险,那边楚京也是乱海滔天。城里黑风阵阵几乎暗无天光。


    异象之下,百姓们俱都惊吓地关门闭户,而早就朝不保夕、怨气冲天的贫民们则振臂一呼,借着楚朝无道天亦恶之的旗号一窝蜂地拿着武器朝宫城杀去。


    反民从城郊聚集,一路涌入越集越多,来自各地受不住盘剥压榨的流民也加入,等冲到宫门,已是数万民众,虽然大多体魄不强面黄肌瘦,武器也都是斧头柴刀锄头棍棒,但拼着性命不要的精神,慌忙调集来阻挡的禁卫军压根不见优势。


    毕竟优渥享乐已腐蚀楚朝太多人心志,如今朝廷养着的兵老爷,早已不是当年开朝的强武。


    太子身死,楚王疯癫,满朝为谁接任天子迟疑僵滞,太子的嫡幼子虽名正言顺,但年纪却太小,剩下的王爷们年富力强,几股势力各怀心思自然不能意见一致。


    淮阳王握住机会也争取到不少支持,而民乱一事更分去其他势力注意,运作得当的话,赢面很大。


    乱局之中,天象的妖异可怖又不可怖。


    和聂小刀一样,沉客卿也是被旧神盯上的猎物。明日当头,楚京却一息化黑,满大街惊恐叫嚷着逃窜:“天狗食日,灾祸来了!”


    须臾之间,归于死寂。


    黑云压城,妖风四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火把根本点不燃,就连灯笼里的烛都奄奄一息。但事情已经到关键时刻,沉客卿日夜周旋于淮阳王府的大局,即便天上下刀,也得急行出门。


    他带着几个侍卫,按原计划去联系人马。


    接过打着灯笼忍着狂风才出不足一里,耳边传来土墙崩裂之声,侍卫立刻拔刀戒严,沉客卿提着灯笼回身探照,以异于常人的耳力和视力都无法突破灰蒙之色,诡异的坍塌粉碎声步步逼近,接着押尾的侍卫还来不及看清什么状况,就猛地坠入黑暗。


    粉身碎骨的速度过于惊人,沉客卿甚至没听见他们发出任何痛呼。


    剩余几人被吓破胆,相视俱是惊惶,当机立断,跑!


    沉客卿也跑,渐渐只闻自己的呼吸声,手中灯笼如同鬼火摇摇欲坠,他稍稍侧目,身后已经空无人影,正自紧张却突然一道煞白亮光切破黑幕。


    “果然有异!”有人朗声大喊,“这些邪魔是以为我仙门无人了?简直放肆!”


    紧接着无数光芒或长或短,流矢一般刺来,在不明鬼物中搅起凌厉杀伐。


    沉客卿喘息未平,抬头两边屋舍已被光芒照得透亮。只见无数衣着各异的年轻人,背剑旳背剑拿锤的拿锤,还有赤手空拳的,密密麻麻落在两边房顶以及街上,一边攻击着某处,一边闹闹嚷嚷地各抒己见。


    沉客卿正在发懵,肩膀突然被一压,有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窜到跟前,“沉公子,你没事吧?”


    沉客卿看他穿着,立刻认出是医谷的弟子,猛然间反应过来大抵是仙门各派收到什么信息,派眼前的一堆人来斩妖除魔。


    年轻人见他有些反应不能,主动自报家门,“我是长桑谷的弟子,从前见过公子你,你不要担心,主要是最近异象频出委实离谱,何宗主还有汝前辈就派我们来以防万一。哦对了,沉公子有没有看见我家少谷主?”


    沉客卿摇头,“最近没有。”


    年轻人看一眼那边热火朝天的打架,虽然攻击对象不明大伙也没遇险,但出门前是被警醒嘱咐过的,万万不能掉以轻心。他想了想拉着沉客卿站远了,又拿出分派的符纸罩了个保护罩,道,“我们医修不擅长打打杀杀,公子你也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不要妨碍各位师兄。”


    “何宗主和各位门主宗主商量抽调人马,却怎么也联系不上我家少谷主,我们都有些担心,沉公子你真的没有我家少谷主的消息吗?”


    沉客卿立刻想起另一事,“前天叶宫主来找我,当时他不肯说为何,莫非……”


    少谷主不见了踪影,因此素来与她形影不离的叶摇光才四处寻觅,但他出于私心公心都没说出来意。


    两人正聊得忧虑,振聋发聩的嗡鸣自天际垂落,原本指着黑雾打得五花八门的弟子们惊诧抬头,一道璀璨光匹似海啸似奔雷,倏忽就倒灌着注入地面。


    眼前一白,近乎失明的时刻过去,天空迎来白昼,长街房舍历历在目。


    各门各派的年轻俊杰,懵傻反应不能。


    天际划过流光,有人眨眼而至。


    沉客卿耳边乍然响起年轻人的欢呼,“少谷主!”他定睛看去,果见苏百龄翩翩落于房上,不足一息又有个人紧着落在她身后,手里还抓着只黑色的毛团,吱吱啊啊地挣扎。


    沉客卿随着年轻人奔过去,但苏百龄好像没有空闲理会他们,直接对上弟子团里的带队男子。


    从衣着来看,是何问道门下的弟子,同龄人都围着他隐有任由差遣的意味,倒也说得通。苏百龄直接开口,“你是何宗主的嫡传弟子?”


    那弟子认得她,抱拳问好,“正是。”


    苏百龄也没废话,从萧公子手中扯过狐怨卷吧卷吧捆仙绳一拴,接着掰开狐狸嘴,袖子里抖出团光,惊恐尖叫着被她不容置疑地推进了狐怨深渊似的喉道里。


    黑皮狐狸咕噜一声吞了个不明物体,毛倒立着吱哇乱叫。他肚子里也有个恐惧万状的声音也在尖叫。苏百龄划指在狐怨的肚皮上点画,那试图冲破牢笼的东西只能碰壁,小兽似的嘶吼却发不出人言,也不知在咒骂什么。


    奇怪的是,自光团入腹后,天地间肆虐的妖风瞬息即止,天际残留的阴云也骤然消失。


    众人在刺耳的叫声中难忍的抖了抖眉头。苏百龄对何问道的弟子道,“你亲自跑一趟,将此妖交与你师父看管一段时日。”


    那弟子疑惑,下意识想问缘由,“敢问少谷主……”


    “我需闭关一段时日,”苏百龄并不解释,“到时会找何宗主细说。”


    虽然她惯有恶名,但毕竟是长桑谷实际当家的,再者最近也传出她并非传言的德行,弟子便忍住刨根问底的冲动,恭敬道好。视线一斜,正正看见医修一脉的杰出继任者长袖下居然淅淅沥沥地滚出两三道痕迹。


    红中带金的液体随之洒落,轨迹在半空中斜雨似地,最后打在乱七八糟的废墟中。某种清甜醒脑的气味也随风扑入鼻端。


    “少谷主你……”那弟子瞪大眼。


    苏百龄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异于常人的血被震落更多,萧楚河的表情更冷。她最后才看向远远仰望着紧张又忧虑的沉客卿,闪身落下,也只是嘱咐一句。


    “你继续做你的事。”


    而后一闪便消失在他面前。


    苏百龄和萧楚河刚走,就有弟子惊呼,“快看!”


    众人的目光齐齐一顿。只见垮塌的土石中,那早已被凡人用做房屋建造的死木,猝然钻出新绿,以惊人的速度抽条开枝,转瞬之间就拔地而起冲向天空。


    枯木死树,墙中野草,瞬间新生。


    有人喃喃:“这就是……天生医脉?”


    “怪不得无极宫叶宫主只是春风一度就绝症全消……”


    “倘若能得一星半点,岂不是生死人肉白骨?!”


    “闭嘴!”何问道的弟子发声,神态严厉,“谁敢胡说八道心思不正,别怪我不留情面!”


    所有人噤了声,但面色各异。沉客卿看得清楚,另一股压制不住的忧虑化作阴云笼罩心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少谷主明知自己体质特殊,为什么不掩藏好?仙门各派龙蛇混杂,那些所谓的仙人,其心叵测,觊觎贪婪的本性和人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居然这么久才能来更新,大哭……


    题外话,今年开年和同事们聊天,大家都说去年收入又降低了,但事情却比往年做的多太多,大行情真的不好。我看了看自己的工资条,以往不觉得,现在真的有些紧张。


    第132章


    我也想看看,我从那里带回了什么。


    云光宫是少谷主的寝卧之地,以往也就拂兰香榭里的部分小白脸有幸到此一游。里面最稀罕的是少谷主的浴池。


    水引自灵山冰雪,沁骨透心。为了养育根骨绝佳的医谷继承人,老谷主特地在池底种下极品七宝药莲,整个浴池不啻是灵气丰沛的宝地。放在修仙升级流里,这必然是主角神功大成的宝地,放在言情感情流里,怎么地也得我看了你你要不要看看我咱俩独家合理互看一辈子,小情侣双双把家回、暧昧横生。放阿黄的大湿著作,更是大战几百会和不消说。


    苏百龄一路直回大本营,长桑谷山门前有数众弟子严阵以待,打头阵的居然是寄住赚钱的李修意。


    日前医谷突然遭受怪尸袭击, 虽然无法突破谷中护阵,依旧引得弟子们十分紧张。李修意再次见到令他遇险的怪物更是瞳孔一缩, 但回眼一瞧,脆皮医修和一大堆病患,也就立刻拔剑大无畏地顶在最前。


    倘若护山阵被突破,他势必拼着未完全恢复的修为血战。但好在长桑谷的护山大阵十分□□,撕破天幕而来的巨大尸手,瞎折腾一番后莫名其妙地又消失干净。


    松口气的李修意不敢大意,和医谷的弟子依旧警戒着防守,同时去信联系长意门和一元宗。原来仙门遭袭不是个例,但师兄汝道子让他宽心,说这回的怪物并非逆天强悍,各派虽有伤亡,但不严重,长桑谷医修弟子向来不善武力,老谷主生死不明,少谷主又不在家,汝道子让他暂时帮顾一二。李修意也就继续留下协助医谷大弟子苏成钧守护医谷。


    苏百龄一回来,立刻受到弟子们眼含热泪的欢迎。但她不与弟子多言的匆忙,简单了解经过后道,“短时日内敌袭不会再来,不必紧张,一切照旧。”便散了重新拥有主心骨的弟子们。


    转首,对上李修意欲言又止的神情,苏百龄挑了挑眉,“李门主侠义拔剑,长桑谷感激至极。”


    剑仙漂亮的脸挂上谦虚,“我辈本该如此,少谷主不必客气。”


    少谷主也没有过多客套,“恐怕过些时日还需要李门主仗义相帮。”


    李修意面露疑惑。不是说敌袭暂时不会再有?


    苏百龄颔首,“长桑谷很快会被盯上,风波再起,但也是拔除妖邪之辈的机会。”


    再多的细节她不说出,李修意直来直往寡言少语的,别人不说自有道理,他想了想,也不知是剑门之首的崇高道德作祟还是金主的钞能力过于迷人,竟一句也不问地点头,“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明三公子被姐姐一推,也立刻克服羞赧,大声道,“还有我!”


    苏百龄侧目,被瞧上一眼的明耀当即脸红,他和姐姐在医谷的日子惬意滋润,每每想到当初对富婆的种种猜忌,立刻有种脚趾抓地的尴尬,但尴尬归尴尬,决心的含金量是实打实的,“我和姐姐都会站在少谷主这边。”


    苏百龄笑,“也谢过三公子和江姑娘。”


    几人正言笑晏晏,背后却突然冷呵一声,狐妖秀丽绝伦的脸在李门主男人味正义感十足的美貌之前丝毫不落下风,就是有点子阴阳怪气的感觉。


    “我怎么瞧着少谷主半点没有受伤需要闭关的虚弱呢?”萧公子冷冷的发言。


    江晚卿立刻惊呼,“少谷主你受伤了?”


    苏百龄在注目礼下相当淡定,“是需要闭关一阵,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既非亲属也非世交,三人不好细问缘由,上下打量又见她并没有怏怏欲倒的虚弱,再加上她医术享誉仙门,也就放下心,怕耽搁她疗愈,就赶紧找理由也散了。


    苏百龄回了云光宫,狐妖也寸步不离地紧跟着。


    她进大门之前突然顿住,回首道,“萧公子……”


    那阴着脸的人突然扯开一笑,耐人寻味,“怎么,怕我趁机吃了你?”


    苏百龄半侧身,一只脚已经跨进门中,闻言直接收了回来,索性靠在门前,颇为气定神闲,“你吃我?”


    如果说天道曾有十分宠爱,那以他和李修意两人的相貌,必定各自分走至少四分。苏百龄颇为欣赏地观瞻一番,饶有趣味道,“你确定要这么大放厥词?”她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被挑衅到的愠怒,反而很好脾气地直述,“就算天命再借你一半鸿运,我若是不肯,你们未必能讨好。”


    话说得没一个字眼嚣张,但串起来委实自大狂妄。而且说得他好像和什么天命列了阵盟,还站在她对面。而大概连她自己也没记住,他能从一只灰皮卑弱的杂血狐狸到今日,明明是她一手造成。


    狐妖哼了一声,“对我而言,你和天命有什么区别?”


    苏百龄直身不再看他,转头走进自己的云光宫,空旷的大殿内里浮光流动窗影斑驳,她的声音也似藏在云雾霞霭中,明明不远,却有种犹疑梦中的不真切。


    “天命只允许它允许的命运,而我,只认可我认可的命能称之为天命。”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它和她能认可同一种命运的情况至多十之七八,不谋而合的戏码唱完,剩下矛盾重重的部分,就只能各凭本事。


    萧楚河皱了皱眉头,追着她潇洒的步子迈入不轻易待客的地盘,云光宫的大门轰的一声合拢,他没有转头看,只是很有胜负欲地超越了主人,一脸无所谓的冷淡,率先闯入富婆不轻易示人的深闺。


    “少来那些故弄玄虚,你以为我不知道,倘使我没有主动过来,你难道不会想方设法令我来?”


    背后传来她的轻笑,“看来你很懂我啊。”


    萧公子已经不客气地直入后方,虽然没有奔放地杀向床榻那地儿,倒也把环境到处摸了个遍,等穿过侧堂随着主人来到浴池边,也不知是想到长桑谷遍传的富婆夜深大战美男子的哪一段,看着雾气袅袅灵气逼人的池水,狐妖又挂上了老阴阳的语气,“我这点揣测人心的本事,哪比得上少谷主与美同乐的花样多。”


    老实人旁观真爱夜生活丰富酸溜溜的语气到底是提醒苏百龄,她摸了摸下巴,咂摸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莫非,你也是我处处留情的一处?”


    “也?”狐妖眼神骤然变冷。俨然我只是嘴上说说你花心而已你竟敢真的坐实。


    但人间之王怎么可能怵男人的小性子。她站在池水边,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系带,一边态度平常地和狐妖探讨着,“倒也奇怪,你们是怎么认为我曾将情……与人?”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不怪眼睛,却要赖山水多情?”


    演得了聊斋扮得好白莲花的萧公子自有自己的理论,“你多不多情是你自己的事情。”他坦诚得干净又理直气壮得浑然天成,“我只知道,一个与传言大相径庭、来历奇特、强到离谱、浑身是迷的美人,天下间没有男人能抵抗欲与之并驾齐驱的诱惑。”


    但凡换个公子哥说这种话,大抵是要用好几车皂荚才搓得干净油,但狐妖顶着冠绝的姿容,神情自若,实在让人生不出怀疑赞美的心肠。


    苏百龄轻笑,挽了挽长发,抬足步入池水,脸上浮出真实的新鲜感。 “听起来像是在夸我。”


    “我的确是夸你。”虽然事起于软饭,但缘由并不矛盾。倘若不是认可和心悦,大凡换一个女人,他必定在势起之后当场踹翻那碗饭,再给对方来个华丽背刺,而绝非现在按捺满心不快,想方设法让对方对自己有几分依赖信任。


    一反常态的乖觉和彩虹屁没让现场立刻上演为他疯为他狂给他哐哐抡上床的激情四射。富婆扯住了有势将软饭进行到底决心的美男子,对上他冷静的双瞳,也很冷静地终结了他几乎诉情的言论。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会是谁认可的天命。”


    她将他拉入了冰冷的池中,灵气化成的烟气缭绕,瑶池仙境不过如此。


    然后看似无声胜有声不需要问情几分真的场景中,强大神秘的富婆,一个微笑后,给了他一记掏心窝。


    按照正常的发展,既然掏了人心窝,富婆应该要负责任地讲讲掏心窝子的话。


    但说掏心窝话的却是被掏心的那个。


    九尾狐华丽勾人的尾乍然现出,虽然被刚倾诉有好感的对象兼金主给物理意义上抓住心,没有产生痛感的萧公子不仅不反抗,还很淡定地垂眼打量了对方的手。


    一说到手,他就想起聂小刀的杰作。


    堂堂风流恶名的少谷主,从此顶着冰清玉洁的盖章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有点恍神之中,九条巨大的尾悄无声息地缠了上去,然后盖住捆绑,将掏心的和被掏心的裹成茧,接着沉入池水中。


    他直直盯着她双眼,不闪不避,开合的唇齿流露出几分邪性。


    “我也想看看,我从那里带回了什么。”


    白光大作,两人在池水中同时失去了意识。


    第133章


    必然是一个悲剧。


    昏昏沉沉之间, 狐妖突然有了意识。


    他睁开眼,眼前却是怪异荒诞的画面。虽然奇幻,但不可否认,也有无与伦比的绮丽。


    仿佛是在梦中。


    恍若天幕一般的淡蓝色之中,样貌如画的男子紧紧缠绕着女人。


    九条巨大的尾巴洁白蓬软,但却从脚底到肩膀将女人茧缚住。与其说是保护,怎么看,更像是控制的意味。浮动的衣衫长发,柔柔延展的皮毛,一眼乍看,他们仿佛都堕入进温柔的水乡,浸泡着和煦绵软睡去。


    苏百龄闭着眼睛的时候和平常外现的做派截然不同,简直从头发丝都透出笔直端肃,即便是自然垂落的双手和裙摆底下并拢的脚尖,也完全让人看不出半点放松的意味。


    绝对不是云光宫的寒池。


    冲击性极强,不真实但却极其合乎心意的一幕把萧楚河看得恍神。背后有一道清透的声音刺破如梦似幻的平静, “你知道她是谁吗?”


    狐妖转过身,对看到的画面毫无留恋。既然他的意识清醒在此处,那眼前看见的自然只是虚假。镜花水月,有什么好舍不得?


    他看到一个缓带轻裘的男子踏波而来,眉眼似浸泡过春日的暖光,面容兼具了惊艳与威仪。


    萧楚河皱褶眉头,“是你。”


    那男子摇头,又看一眼狐妖将苏百龄拢得死紧的画面,叹他鲁莽, “你倘若知道她是谁,就不该这样。”


    萧楚河直接当没听见, “我从青霭峰带回来的是你?”


    他已经走到狐妖面前,温和一笑,实在有饱读诗书浸润世家的风范,认得也干脆,“是我。”


    萧公子沉吟一瞬,不能说没有失望。本以为能被苏百龄重视的东西即使不惊天动地,也得非比寻常,结果却是……


    一个男人。


    其实倒也有些预料。


    “大名鼎鼎的楚瑄王,飞升成仙传为美谈,不去过逍遥日子,鬼鬼祟祟跟着别人干什么。”他心随念转,淡淡地说完一句又回过头,继续去看那边比画卷还要美上几分的场景。毕竟,比起来人的脸,还是苏百龄和他两个不清不白的样子更好看。


    可惜出现在如诗美景旁的另一个人居然不是当事人,而是和清静观里那雕像有着如出一辙长相的楚瑄王,否则萧公子必然能不怀好意、调侃又挑衅地问问苏百龄有什么看法。


    楚瑄王并不介意狐妖的冷淡,仍旧清朗有礼,“我若是能选择,自然不会出现在那里,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丝毫没有诉苦之意的一句之后,曾经真正拥有人间天下的帝王将目光从苏百龄的身上挪开,平静却不失锐利地放在萧楚河身上,“而你,更不该。”


    狐妖依旧不将他明晃晃的指责放在心上。他知道这厮找上他必然有所图谋,暂且听听对方嘴里能吐出什么花也无妨。


    “我自然知道她是谁。”他讽刺地挑眉,“不过即便我不知道,我依然想这样便这样。”


    楚瑄王没有争辩什么,静默一刻,仿佛才理清思绪似的开口问,“你知道荒山九尾狐从前是什么样子吗?”


    来了。萧楚河的心里闪过这两个字,他转过身,面色冷淡地对上对方,“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你或许对狐族有怨怼。”七百多年前的帝王道,“但荒山后来的一切,包括你母亲在内的九尾狐狸,不过是因为受到牵连才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灾厄里。”


    狐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既没有好奇地追问什么牵连,也没有冷酷抗拒地让瑄王闭嘴。


    瑄王不知他内心究竟怎么想,毕竟这个混淆了外族血脉、既痛恨生父的血缘又对荒山没有归属感的新九尾狐,或许根本不关心母亲族系从前的遭遇。


    但瑄王关心。正因为他关心,所以他必须要萧楚河也跟着关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说起。”瑄王显见地有几分苦恼,“或许你自己亲眼看看才能清楚。”


    萧楚河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开口说同意,这种模拟两可的态度在瑄王看来,与方案可行无异,于是他给了狐妖属于自己的、从凡人走到成仙的、七百多年前的记忆。


    青霭峰那时候远离楚京,是繁华世外的一块荒僻之地。


    楚瑄王那时候不是王。也不是尊贵的优渥生活的皇室人员。出身不凡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祖父。


    只可惜,作为皇帝嫡系血脉还贵为太子的先人在顺利登基之前被活着的皇帝厌弃,一口气流放出了几千里,成了一无所有的庶人。


    倘使寒门子弟也分三六九等,那瑄王这种曾经光鲜的家室水平,必定是寒门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可惜第一人年幼丧母丧父,伶仃穷苦,在大山里昼夜不停地想法果腹,所拥有的不过是两间渐渐破败的茅草屋和一些旧书本。


    曾经做过太子的人自然不可能真的就让自己的后代变成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瑄王年幼父母在世时也受过家教,他天资聪颖,很快就能识文断字,即便后来父母早早去世,他也能靠着基础自学摸索,于心中建出自己的丘壑和人间道理。


    他在青霭峰捕猎求生,顽强地如同棵青草,却拥有坚韧不拔的罕见品质。


    青霭峰是座奇怪的山。哪怕是猎户中的好手也不敢轻易入内,但求生内卷资源限额的世道,年纪很小根本没法也不敢和成年壮汉们竞争,瑄王只能硬着头皮去尝试。


    但这座远近闻名对凡人毫不留情面的山偏偏对个小孩敞开了胸怀。


    小孩赤诚质朴,因为生计杀生,但不曾为大山的慷慨而生出多余的贪婪。他在山中捕猎动物挖掘草药,永远保有着余地。


    山仿佛仁慈善良的母亲,默默看顾着无亲无故的孩子,大度地给予他宠爱。他渐渐从孩子变成少年,茁壮成长着,如稀世珍宝一般,藏在幽秘无人闻的大山深处,安享着详宁没有烦恼的生活。


    萧楚河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直到他看到瑄王记忆中出现除了鸟雀猪鹿兔子野鸡之外的新角色。


    是一只狐狸。


    某一天,不知道是什么缘由,青霭峰出现了从来没有的物种。


    白到发亮的狐狸。


    少年的瑄王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物,仿佛山灵般纯洁的皮毛,神性矜贵的昂着头颅。


    他看呆了,对方也呆了。大概是从未想到过青霭峰中会出现凡人。那双浅淡的眼目扫了一眼瑄王后,狐狸毫不稀奇地转身离开。


    但少年瑄王却舍不得就此别过邂逅的美丽生灵,他内心既无功名利禄也无富贵荣华,顺从着亲近自然与动物的心情跟上了它。狐狸初来乍到,仿佛只是无意中闯入,但一跃一跳目光挪转都流露出不似野兽的灵性,它四处随意转了转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山峰,根本不在意尾随的凡人。


    瑄王看着它轻盈跃走的背影,一时怅然若失,等回神顺着路返回,他突然感觉孤独将心神拢入无边无际的阴影中。再一次地,他一路喃喃自语,对着青霭峰静谧的夕景倾诉心事。


    世上没有谁为他停留过,也没有谁知晓他还停留在世间的这处。当他不再忧愁衣食的时候,好像心满意足,但又好像还是什么也没有。


    一棵老榆树的枝垂了下来碰到他的头,仿佛无声抚着他安慰落寞。


    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瑄王看向山林深处,寂寞道,“我知道你在。”可顿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说,“可我见不到你,听不见你,这样的人生……”


    “到底是为什么呢?”


    思索无果后,他又突发奇想,“也许等我死后,变成传说中的鬼灵之物,就能见到你?或者也能与别的生灵意识相通?那样也就没那么寂寞无趣吧?”


    少年仰头叹了口气,全身的落寞随之宣泄而出,他很乐观地道,“人生不过百年,而山水亘古长生,某种意义来说,我的时间对你而言大约只是转瞬,百年之后,我可以埋骨在你怀中吗?”


    他把山当成了依靠,似母亲又似知己。


    凡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可若山也有情,真将少年当成珍宝养在山中,难道会忍得看他短暂地存在后成为一捧枯骨吗?


    少年瑄王没有遮掩的心情引出了它的恐慌。他终于听见来自山深处的声音。


    “我可以倾听你,回答你,看着你。”


    神性温柔的声音。命运的转盘发出咔哒声响。藏在阴影中的怪物发出阴谋的怪笑声。


    山有山神。


    山神眷顾瑄王。将他从年幼的稚子抚养成为钟灵毓秀的少年,再到高大俊美的青年。


    时间在不停地往前,青年的瑄王再一次在山中见到狐狸。他的感觉告诉他,是少年时见过一次后念念不忘许久的那只。它看上去更加光彩熠熠引人神往。


    狐狸在山中逡巡,似寻找什么,但一无所获,它转过头,看到当年的少年已经长大,并且一脸惊叹地一如初见般直莽莽地冲着它来。


    青年习惯了与山与兽对言,非常自然地对狐狸道,“是你啊,很久不见。”


    狐狸像看傻子一样看他,然后他听见平静无比的回答,“又是你。”


    瑄王真的傻掉。他没想到一只狐狸可以口吐人言。更令人震惊的是,下一秒它摇身一变化成了人形。


    是一个清冷绝美的女子,琥珀色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许久,终于发现什么。


    “本来不想吓到你,但看来,你也不普通……”


    青年崩掉的表情终于收回大半,犹犹豫豫,“你是妖?”但即使是妖,却拥有智慧人情,对于久在山中孤独至极的瑄王来说,能有新的对象说说话聊天,哪生得出惧怕感?


    他和一只狐妖莫名其妙地相识。她总在四处寻找什么,但往往一无所获,每当他问起,她也说不清自己搜寻的是人是妖还是别的什么物件。长期被隔绝在荒野,乍然有一天看见不一样且能交谈的活物,就似有新的世界被放在了瑄王面前。


    他毫无避忌,大大方方地问对方外面的世界。


    狐妖说了一些,有人族的生活,也有关于他们妖族的。末了她看向眼前的凡人,中肯建议,“我不知道你如何在这里生活下来,但据我所知,你们人族都需要同伴,我想你早晚还是会回到他们之中。凡人虽然也有厌世而隐居的,但我见你谈吐不凡,好像不该埋没在这里,为什么不去见见别的世间风景?”


    瑄王虽然有好奇心,但并没有急切出世的心情。他只是说,“我会尝试看看。”


    山生出了第二个恐慌感。神无形无质,巨大的本体将之永久地缚在了原地。而抚养着宠爱着的青年却有离开的力量和计划。


    他被山一点点塑造打磨,举手投足、一笑一叹都生成了让人赞叹好感的模样,却开始要脱离塑造者的庇护。


    脱离,意味着他不再需要不再依赖,也意味着,寄居山体的神,对眼前凡人的命运,不再能严密的管控。精心饲养的花将被别人拿走,绽放和枯萎都与一座沉默无名的山无关。


    当瑄王与神分享着结交新朋友的快乐时,神罕见的不愉。


    如果只是说一座山和一只狐狸,排斥显得毫无缘故,但倘若换成女神与女妖,再加入风华正茂的瑄王,一切又显得实在必然。


    “远离她。”托生山体的女神威严决断地告诉他,“也不要告诉她我的存在。”


    但明知正有不怀好意的命运正在窥伺,嫉妒、杀心、觊觎……种种黑暗还是不断堆积。


    世上情爱,难逃龌鹾不堪,不过是野兽引诱傻子主动走进它嘴里的饵食。


    而傻子一概不知。


    萧楚河已经预见到未来的悲剧。


    第134章


    颓败已经无可挽回。


    萧楚河冷眼旁观着,瑄王与九尾狐越走越近。狐妖依旧在寻觅着连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她每次来青霭峰,和人类男子若多年至交,对他的好奇和询问知无不言。


    这本没有什么问题。一个凡人不过数十载生命,而九尾狐在漫长无尽、几乎永生的岁月中遇到个有意思的过客,攀谈与相识,短暂得与点头擦肩无异。


    狐女对生灵仁爱,她关心苍生六界,热心奔走于救助弱小苦难的族群。她生来本领强大,是当之无愧的一族首领,妖族也好修士也罢,没有不敬畏荒山强大的,但她并没有统率族人作威作福,反而一视同仁地忧心着所有生灵的生存。瑄王敬佩这样的担当。


    先贤有云:见贤思齐。原本隐匿深山满足于自得其乐生活的瑄王,慢慢地,也生出志向。


    他本来血管里就流着天潢贵胄社稷安民的血。男儿生在天地间,不管承认不承认,骨子里都有闯一番天地的热忱。


    他想走出青霭峰的愿望一日比一日强烈。


    而对狐女的敬仰, 也慢慢演变成欲说难说的情愫。那是注定无望, 一旦开始深思就会本能阻止自己探究的情愫。


    沧海与一粟,万古与蜉蝣,怎么可以去奢想?


    或许是慕艾之年又自小居于荒僻,见到惊艳的异性生出几分遐思,是人性自然而然的事。他安慰自己,将波澜隐匿在深深的心底。


    狐妖再一次与他道别踏上寻觅的路途。他又一次问起究竟是什么引着她乐此不疲的追寻。


    “你知道吗, ”狐女看着他,答非所问, “每次我经过人间,总会看见黄冠草履朱门酒肉,一尺之隔的路边,又有人卖儿鬻女饥寒交迫,明明是同一个城镇,明明是同样的血肉之身,有的人金枝玉叶,有的人却命如草芥。”


    青年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狐妖却打断了他,“我并非向你评斥凡人的不平不公。我只是想说,当我看见的时候,我发现,修士、妖族,甚至是世间未曾开化的动物,其实都与你们人族一样。高高在上者生来优渥,而弱小无闻者……渺如尘埃却要承受沉重命运的摧残,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消亡得无声无息。”


    “我只是看到了一种残酷,迷惘于命运毫无怜悯。”


    青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想:不愧是她。


    狐妖继续说,“修士们——也就是你们认定的所谓仙者,将弱肉强食等级森严说作顺应天道,即便是我统御下的荒山狐族,将对其他弱小的妖族抢夺蔑视视为理所应当的,也大有所在。有人说,贵与贱,福与祸,是命。”


    她说到此处,眼神有种锐利深刻,“我想看看,什么是命。”


    “是什么样的命在控制着世间的一切?”狐妖思索着终于给出了他一直想要的答案,“我所寻觅的,非要形容的话,大抵是就是这种东西。”


    残酷无情、从不慈悲怜悯、只凭高高在上的权威将众生安排的命运。


    是上位者吗?瑄王用他的智慧思索着。不,不是。江山更叠帝王起落,那些或璀璨或无道的生命,最终也不过是历史巨大洪流里的走卒。他们来了又去,而人间,只不过是将分分合合来回重复。走卒在棋盘上被搬运驱使着,他们带起的风云,无情卷裹着卑微可怜的蝼蚁们悲情凄切。


    帝王是百姓的命运,却也是被命运安排的命运。


    谁能从繁杂混乱的丝线一路清理到尽头,去窥见命运最源头的形态?


    “我想要找到命运。”狐妖说,“找到之后,或许会尽力去改变这种存在。”


    瑄王奇异地生出了一种抓捕命运的激越,仿佛赌徒正面对着一场豪赌。他终于开口,“我要离开这里了。”


    狐妖惊讶。


    与内心的波涛汹涌不同,青年的表情分外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我也想看看你说的命运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很认真地看着九尾狐,“倘若有幸有一天我能勘透一二,我一定会去找你。”


    他们就此分别。


    那一天还是来临。青霭峰里无形无质的神听到瑄王要离开的决定。


    他神采奕奕胸有丘壑,而神却长久沉默。


    她并不想自己注视的青年脱离青霭峰的庇佑去外面闯荡。但她无法留住瑄王已经飞走的心。怨憎那只狐狸,是她让无忧无虑隐世山林的人生出凡俗心肠。是她,让一切平静祥和荡然无存。


    一介畜类,侥幸得到天机能化人形修人语,所以才有了那些狐言蛊惑,才有那张动人心脾的皮相,才能煽动懵懂单纯的心肠,才能让他对她念念不忘魂牵梦绕。


    不过是一只披毛的畜牲而已。竟夺走他的注视和心神!


    然而,生为世间独一无二的、能拨转命运丝弦的神,却要被困囿在沉笨巨大的山体之中,既没有让世人目眩心迷的神姿,也没有随心任意把握自己命运轨迹的畅意无敌。


    她宛如一只匍匐在泥土里躲避命运觊觎的可怜虫。


    躲来躲去,终究还是未能等到志得意满的一天。


    向来沉得住气的她对自己的处境生出不满,竟在明知有窥探威胁的情况下,做出了私心的举动。


    她将伴生自己的灵分了出去,令它严密周全地看顾瑄王。她将本该倾注于万物生灵的爱全灌注予一人。有失偏颇的、悖逆天职。


    命运站在了她的阵营。因为命运允许它有机可乘的命运。


    山神绝对的偏爱背后,也是绝对的占有欲。


    瑄王的确获得了神眷。从荒僻山林到繁华迷眼的楚京,神的偏袒将他以巧妙的时机和角度安排进各路阵营拉扯的时局,为他开辟传神的崛起。


    楚京的青年看到了迥异于山野的人性和世态。丑陋的,动人的,贪婪的,克制的,矛盾复杂的灵魂被淹没在混沌污秽的泥沼里。他在泼天奢靡的王朝里,越来越感觉到命运的可怖。


    雾霭萦绕、山气浸染的深林幽藏在睡梦里,他没能消弭当初百般克制的好感,竟陷入苦涩的相思之中。相遇之后再未体验的孤寂卷土重来。


    人千人万,于笙箫鼓乐里,却一如当初孤身寞寞荒山,茕茕独立顾影默然。


    心念着与狐妖的约定,瑄王在漫长的白日里努力够取着凡人男子、天潢贵胄肩负天下的报复,而在寂寞深夜里,渴望着能与恋慕之人重逢。


    他只是独自吞食着无望恋果,但命运眷顾,在楚京的第三年,狐妖竟然来了楚京。


    他们重逢在细雨纷飞的春季。桃红柳绿,河岸青青,瑄王在贵族和侍卫的拥簇中看到美丽的女子。他惊喜地撇开众人朝她而去。


    瑄王说起自己的际遇,道,“我看到世间确实如你所言,种种荒诞匪夷所思,但我想,也许我能改变它,即便不是全部。”


    狐妖没有说话。她复杂的眼神注视俊逸的青年良久,才说,“我们荒山狐族,每一代的九尾,都会与天地有些奇异的感应。不管你信不信,我感知到……”


    她顿了顿,还是尽量用直白易懂的话告诉他,“命运在变化,我不知是好还是坏,但我可以确定,它本来不该这样。你……正是那个引起变化的意外。”


    狐妖和人类奇异结识后这么久,才发现,他与她要寻找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被天道,或者说被命运允许的意外,能够存在一定是因为它发现他对自己有利。


    但命运有好有坏,道也有正有邪。狐妖无法确定,她一直寻找的,如今看来竟仿佛有自我意识的命运究竟是正是邪。但她可以确定瑄王的品德。


    如果是这样的人掌握凡人的未来,那么人族的命运终归是好的。所以命运对她避而不见,却选择亲近瑄王,大抵也并不是坏事?


    所以她隐去了自己的担忧,长时间逗留在楚京,观察着瑄王身边的异常。


    命运的赠与总会附着代价。填海成丘,此长彼消,不该存在的存在了,意味着被取代的就会消亡。硬生生新造一条命运轨迹,消耗的是来自哪里的福缘和气数?


    瑄王竟然在激烈的权利角逐中成为最终的获益者。他登上祖父无缘的宝座,立誓要创造清明的时代。楚朝迷信鬼神,瑄王身边异于常人,贵族们越发相信他就是上天降下的天子。


    贤明的帝星冉冉升起,一切向好的时候,阴影下的鬼祟也在滋生。让心爱的珍宝顶着太平盛世圣明君王的英名,随着时光的洪流滚滚而去,在凡人的怀念和传唱中流芳百世,并不是青霭峰神灵的愿望。


    她的独爱带着私欲。既然她有能力掌管命运的花园,为什么不选择割除碍眼的杂草,将所有养分供给钟爱的花朵,更甚者让它芳华永驻,永永远远繁茂在眼前?


    她要促使她的青年去拥抱长生去成为宇宙八荒唯二尊贵的存在。人间至高,雍容华贵,神之眷侣,天之所爱,所有美好绝伦,都当配与他。


    至于原本属不属于他,有什么重要?抢过来便是。


    四月的楚京迎来离奇浩大的雨。


    雨中夹着酷暑才有的暴戾冲击。九尾狐第一次在瑄王眼前显出真身。


    她百般寻找但从未捕捉到痕迹的命运,终于显出形态。荒山集天地之灵,狐狸聚神奇造化,九尾狐是天子骄子,运道的宠儿。她本是协助命运掌控者肃天地正气的大任者,但是却不幸的被德不配位的那位未来执管者排斥厌弃,一直被拒之千里。


    而如今,该福泽万物剔除糟粕的神,竟然要凭自己的喜好或掠夺生机或助纣为虐。


    她寻找的,原来不是什么命运,而是一个不为公允只为好恶掌控命运的卑鄙存在。竟然是这种东西。


    九尾狐巨大的尾撑开,雨夜中熠熠生辉,她转头,目光穿过层层廊道,定向因为自己妖身而呆立的瑄王,心中生出错乱的荒诞感。


    他没有错。他的确是很不错的凡人。即便那位执掌者拒绝了她而选择注视爱护他,狐妖也不会不平或者愤懑。但爱并不该是丑陋狭隘的东西。


    还未成道的命运执掌者没有按部就班地蛰伏成长,而是急于求成,想要立刻抓住桀骜不驯的命运并制服它,但本就阴谋家化身的命运不甘心被捕捉驯化,两相博弈,牺牲的是无辜的弱小。


    对寻觅几百年感到失望的狐妖内心划过念头:所追求的,恐怕不再有机会实现。


    然后她再看那男子,已经生出怜悯:极端者卑鄙者的爱,难道会是幸运吗?他恐怕要落进深渊牢笼,在美其名曰神眷的束缚中,没有自我没有自由,哪怕连窒息也无声无息,连死亡都成为奢望。


    她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要与诡谲嬗变的命运作斗,那位执道者怎么会放过汇聚天华地灵的荒山不去掠夺?如果没有变数,狐族的未来,必然与噩运和死亡缠绕不清,直至消亡。


    颓败已经无可挽回。


    但或许,她还可以帮一把眼前可怜的凡人。


    第135章


    吞噬我,取代我。


    “长生或许不会美妙……”


    “但请记得与我的约定。”


    “有一天, 当你真正抓住命运的时候,我希望你还能记得当初想要改变它的本心。”


    她说着仿佛预言的话,告诉他:“如果我失败了,我会尽力回来找你。”


    与狐妖分别后, 瑄王在楚京等待了又一个半年,再也没有等来过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宛如诀别的离别语让他不断陷入噩梦。


    他曾尝试各种方法去寻觅狐妖的消息,但人妖殊途,两个世界从此没有任何的交点,毫无着落的日子并不像从前等待重逢的那么充满希望,反而是越发痛苦的煎熬。理智像躺在干涸池底的鱼,在一日日时光的流逝中焦枯濒死。


    凡人的帝王英明神武,他肩负黎民百姓的厚望,是他们认定的天命之子,他坐于至高之位,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信守承诺地实践着当初也许我能改变世间命运,即便不是全部的诺言。


    权柄与兴盛中,他是那个触碰到王朝命运本源的人。某种程度上说, 瑄王如狐妖所预料, 是凡人的好运。只是对于别的生灵,却是实打实的噩运。


    天地万物,即便是长生种,寿数也有定, 一只默默无闻的蜉蝣要光辉熠熠万古不死,自然要用源源不断的福泽和气运来填补。


    命轨翻转之间, 他梦到了太多不好的未来。甚至开始慌不择路, 在民间搜寻所谓上古通灵的巫术, 企图能够再获取和狐妖相关的只言片语。


    玉台高筑,天下间流传着拥有离奇命运的瑄王是如何潜心向神。


    心如浮萍、惶恐剧增,终于有一日深夜,在玉台凄清的烛火中,他仿佛幻觉,竟看到了恋慕之人。


    可一切又不像幻觉。


    狐妖朝他走来,地上没有她的影子。


    她看他的神色怜悯悲伤。然而他并没有留意到坏兆头,内心正被惊喜占满,几乎手足无措。


    一边忍着满腹的相思,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想任那些情绪破笼而出,拉扯之下,他还是选择先告诉她自己的近况。


    “天地更新,民有兴旺,我在改变那荒诞不平,你看到了吗?”


    狐妖叹息。


    他总算察觉她不寻常的沉默,心底猛地一沉。


    “你为何如此神色?”


    狐妖说,“我说过,如果我失败了,我会回来找你。”她的语气充斥着大势已去的无奈,“我失败了,而如今……”


    “我只能选择相信你。”


    狐狸的长尾豁然在身后张开,世界上最华丽的羽扇也比不过她的九尾一半惊艳,玉台的烛火在明珠般的华光中黯然失色,狐妖撑开一道任谁也无法窥探的屏障,巨大的尾将两人包裹其中。她的脸也开始变得细长,银月色的皮毛覆盖住皮肤。


    青年看到了一只完完整整的九尾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近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但她说:“吞噬我。”元神抵过一切血肉。


    透过记忆,萧楚河看到瑄王震颤的眼瞳。


    所以传闻里什么神女动容于瑄王虔诚之心于是赐他得道的故事,全是虚假。是九尾狐妖给了他长生,他获得了几乎等同于天命之子的福泽,连同那堕神为他改命蛮横抢夺的气运一起,他几乎有了和任何存在叫板的份量。


    “她必会为你而来,”狐妖消散前说出了自己的愿望,“阻止她,拒绝她,驱逐她。替我等待下一个命运。”


    玉台凄清,唯余瑄王如石沉默的身影。


    神果然为他而来,袅袅娜娜的香火直上,白云分而流走,有熟悉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我来赠你长生。”


    长生?他何曾疯狂追求过那种东西?


    山神披着虚假的轮廓,化出凡人用无尽溢美之词也难形容的皮囊,在云端低头,温柔地俯视他,她的眼里只有他,仿佛世间一切都是为他而生,那种笃定让瑄王心生恍惚,巨大的疑问连同恐惧浮出脑海。


    为什么?凭什么?


    简直荒诞至极。


    他从不认为自己可以不凡到凌驾众生。


    他看见她从云端探下的手,金光熠熠的丹药朝着他而来,然而鲜红的血液,却淌在她洁白的五指之间,令人作呕的腥味刺进鼻中,无数怨恨绝望的哀嚎也闯进耳里。


    后世总是用无数美好至极的辞藻堆叠瑄王的登仙之路,而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看见的并不是什么神光大道。是罪业累累的因果,杀孽涛涛的纠葛。


    他在乎的那只九尾狐妖,死在她手上。只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夺取生机来填补逆转他命运的窟窿。


    多么可耻啊,原本他恋慕的人会有辉煌璀璨的长生,会奔走于天地秩序众生福祉,会一步步亲手堆叠、亲眼见证想要的未来成形。


    只是因为他。


    而如今她将最后一丝慈悲与他,以己身为代价换取他可能自由的希望。他绝望悲哀的心境中又似乎生出一种安慰和勇气:他即将与她一起,逆反这可笑的神灵。


    原本温柔对待世间的心性,在此刻翻而为铁石坚韧,他收下了所谓神的恩赐,获得更加上层的力量,然后平静无比地看着她,叹息,“原来我是祸患的根源啊。”


    女神蹙眉,瑄王却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眼中也如秋水清冽,他朝她伸出手,一如稚子之时闯入她山中的无辜纯洁。


    女神握住他的手,满面欣慰,而他却毫无欢喜,平直无波的语气含着不可撼动的冷酷。


    “你与我,皆不配。”


    “这个世道,根本不需要卑鄙如你可耻如我的存在。”


    不容置疑与拒绝的神女面目陡然跋扈可怖,她刚要严厉斥责自己选择的神眷者不知好歹,瑄王死死捏住她的手,力道里透出浓重的厌恶和决绝。


    “我以长生为限,以天眷之名,驱逐恶贯满盈的堕落者与德不配位的偷盗者。”


    “你与我,将不配染指世间任何一片土地。”


    他将以自己为牢笼,永远将因私情而作恶的堕神困在黑暗赎罪。


    然而在凡人眼里,他们并不能看到神与帝王之间崩塌相对的撕扯,他们只看到瑄王浑身裹挟着刺目的光与烟霞,在一瞬间遁入了空中。


    楚王成仙,白日飞升。


    萧楚河耐心地看完,并没有什么大的感触。瑄王清俊的身影浮现,他的心境并不如表面那般宽厚祥和,“还不明白吗?”


    “我等待的命运是你啊。”


    是七百多年前九尾狐妖死前的嘱托。让他等待下一个命运。如今,他要将未来交付与他。


    新的九尾妖狐实难打动,他冷眼勘透瑄王积攒数百年的仇视和怨恨,轻飘飘道,“你又怎么确定是我不是她?”


    萧楚河说着,看向淡蓝色水幕中的苏百龄。


    诚如堕神否决厌憎整个狐狸一族到赶尽杀绝,瑄王也未察觉自己几乎陷入死角的偏见,他对所谓的天命掌控者只有鄙视,或者其实他知道自己以偏概全,只是人生失控心上人惨死所生的仇恨无处寄放压抑,只能放任自己怨恨操控命运的所谓神灵。


    “你这样,又和那种堕落的东西有什么区别?”狐妖淡淡地说,“不是一样放纵自己的私情吗?”


    瑄王并不恼怒,他好像已经预料到狐妖会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能有私情呢?”帝王笑得坦然至极,“我毕竟只是一个凡人,爱恶分明,爱屋及乌,恶其余胥,是人之常情,你该知道,因为她,我必然只会选择你。”他指了指两人相拥的画面,终于不掩饰恶意道,“这世上根本不该有拨转命运的存在,每个人的一生都该完整属于自己,凭什么要由他们随意篡改?如果要将法则秩序还给众生,就应该抹杀掉所谓的神灵。”


    “吞噬她,取代她,你就可以还给天下清明。”


    萧楚河默然,心底暗想:和有好感的女人相杀,且不说他没有这种发癫的嗜好,就说以苏百龄那女人随便搞死各种狂人的逆天本事和坑妖不偿命的心机,他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受蛊惑。


    耐心终究耗完,九尾狐男拧眉,“你究竟磨磨蹭蹭地在等什么?”


    瑄王惊异,狐妖身形歪歪扭扭,似周身的空间被人为的曲变,接着一只手搭在萧楚河的肩膀,苏百龄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几乎是吐气如兰挂在狐妖的肩上。


    长桑谷少谷主出场的造型有些诡异,和狐妖距离近得几乎外人一看就认定他们关系不清不楚。


    被狐妖催促着现身的少谷主,慢悠悠地在他肩头指跳着,口气戏谑,“我在等着看……”


    “你打算怎么取代我。”


    然后她的目光对上面色冷凝的瑄王。萧楚河不愉地冷呵。


    “愚蠢至极。”狐妖离经叛道不肯开窍,瑄王捧他是因为意中人才有对狐族的偏爱,但他对这个后辈的耐心也有限,对方冥顽不灵,他冷脸对上苏百龄,“你比我清楚,你在我这里什么也不会得到。”


    苏百龄叹了口气,“说得好像我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她眼波流转,冷睇面前撞大运简直龙傲天本天还汤姆苏无敌的人间帝王,轻笑道,“有过分想法的,难道不是你?”


    “虽然你能信守承诺支撑七百多年,但追根溯源,身为既得利益者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断定我配与不配?无脑宠爱你犯下大错的,是堕神,怜悯慈悲你以命相托的是七百年前的那只狐妖,我既不中意你也不信赖你,为什么要逢迎你的安排?”


    萧楚河皱眉,瑄王岿然不动。 “你若不肯,我不会逼迫。但没有我的成全,你的结局当真就好?”


    “你听听。”帝王侧脸仿似聆听,好以整暇道,“他们好像都冲着你来。天地乱序,贪婪横生,人妖仙都要反你,堕神在后,你能撑住几时?而我最差,不过维持原状罢了。”


    苏百龄若有所思,回,“你说的在理。”她笑得邪肆,忽而左手越过萧公子肩膀抚住他脖子,惹得毫无防备的对方一抖后更嚣张得笑出声,“看来你今天掐住的是我的命脉啊。”


    狐妖着恼,没好气地去扒她爪子,但富婆的语气急转而下,冷漠至极,“选个救世主而已,值当这么磨蹭?”萧公子的手抓住她的,才扒开,下巴立刻迎来她第二只手,直接将美貌如花的脸都扳得变形,富婆霸气侧漏地问瑄王,“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活像个要联合同伙把美男子强哔的恶棍。


    哪里有半点陷入死局的无奈?瑄王怔住,萧楚河怒:“苏百龄!你……”脸又被一扳直接破音,富婆瞧了瞧瑄王那没出息的反应不能,啧了一声,“果然是想我先上。”


    瑄王始料不及难以置信,皱眉,“你……”


    富婆牢牢贴着狐妖,对方显然感知到什么非常抗拒,但一时无法挣脱她纠缠,于是更加怒火中烧,“你又想摆布我!”


    苏百龄恍如未闻,在他耳旁恶魔低语:“吞噬我。”


    瑄王疑虑未消,满脸对方在玩什么花样的凝重。


    “取代我。”苏百龄照搬瑄王的蛊惑。但效果却是大不相同。


    狐妖的身体在她话落的瞬间失去自主权。他紧咬牙关也没能阻止躯壳的异变。


    “苏百龄!”他嘶吼出声,愤怒和慌乱两者皆有。


    “嘘。”少谷主的气息喷洒在他耳旁,“这么激动做什么。”


    巨大的狐狸拔地而起,竖起的尾巴将长桑谷小医仙茧缚,狐狸金黄的双瞳渐渐被混沌覆盖,他的意识正在逐渐离体。


    苏百龄戏谑地看了一眼呆立的瑄王,催眠狐妖道,“吞噬我。”


    被高高举起的时刻,她俯下脸,神情狂肆,“我将以死成道。”


    第136章


    有本事的话,尽管来拿。


    “或许是我狭隘, 我竟不知,有神灵真能如此大义。”


    “既然有言在先,我遵守诺言,将狐族七百多年前被盗走的气运,连同我本不该拥有的福祉,一起交付与你。”


    “我希望,你便是七百多年前她让我等待的命运。”


    瑄王平静的话语消散在雾气中。


    天下着大雨,云层深黑,他醒来的时候,云光宫里没有灯火,清冷的泉水中淡淡的幽光被映在壁上。


    影影绰绰, 纱幔上拂动的,是苏百龄养在灵泉旁的药藤。


    萧楚河有一瞬的茫然。然而记忆回笼后, 他猛然破出池,冷喝,“苏百龄!”


    云光宫里清淡和缓的气流被这一喝化成的惊风冲乱, 纱幔四舞,四下并没有该应声的人。


    狐妖拧身环顾,冷泉里唯有泛着蓝光的莲。他既气又怒,无处宣发,不可置信又恐慌难抑。生平第一次地,竟遇到了比生死还可怕的胆颤。


    云光宫的大门传来急迫的拍击声。


    “主人主人!”


    是阿黄几乎可以媲美尖叫的喊声。


    狐妖恍似被梦中惊醒,浑身不可抑的颤动此时滞住,他想到什么,终于从水池中踩出,拖着湿漉漉的一身一脚一步地走到门前。


    他双手按在云光宫的大门上, 那禁制便自发地解开, 大门缓缓打开,阿黄闷头大冲,“主人不好了!”


    一头就撞到个硬邦邦的胸口。惊慌失措的鸟扑腾着飞起,看到狐妖清凌凌的双目盯着它,不知为何,明明是美人出浴秀色可餐的妙景,阿黄却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冷不丁地打了个战。


    它还想呼喊自己的主子,但狐妖却冷冷地开口,“鬼吼鬼叫什么。她不在。”


    声音莫名地有种嘶哑。


    阿黄不可置信,振翅就想四下乱窜,“主人不是一直闭关在此,怎么会不在?出大事了!”


    一只手直接捏住了它的翅根,并且丝毫没有把控力度,生疼得让阿黄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拧下自己的翅膀。它甚至连他出手的征兆都没察觉半点,好像他的手本来就按着自己,阿黄大吃一惊,立刻挣扎,“放开我!我要找主人!”


    它身为系统,牛逼不过傲月,但好歹也是个天生天养的灵物,什么时候在狐妖这里跌份至此?


    震惊之间,它深埋骨髓的恐惧记忆复活:上一世,九尾狐妖杀到长桑谷,也是这么一抬手,直接捏碎了假天道的防护罩,且一击就将它戳了个对穿!


    而当时,阿黄和假天道根本连反应都来不及。随着苏百龄的肉身毁灭,整个世界也随之消弭。好不容易重头来过,萧楚河竟然又有恐怖如斯的力量,分明他前不久才脱离弱鸡的身份,他从哪里来得逆天改变? !而向来将他压制死死的傲月,又在哪里?


    恐惧与成见交加,阿黄剧烈扑腾着,将整个云光宫感应一番无果,心头愈发不详,又使劲调动灵识搜寻苏百龄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哪里都没有。傲月好像人间蒸发了。


    它声音抖了个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对我的主人做了什么?”


    话落它感觉到对方的手颤了一下,几乎与说中无异的反应令系统心中一凉,它瞬间被怒火吞噬理智和胆怯,愤骂,“她明明对你恩惠有加,你从一个躲躲藏藏的杂毛畜牲变成今日都是因为她,你居然……你居然……”


    “闭嘴!”狐妖脸色骇人,“谁让你胡乱揣测的!”


    “你害了她,一定是你!”它奋力扑腾翅膀,妄图直接跃起给对方一个大耳刮,然而对方没给它半点机会。狐妖盯着它,一字一句,“她没事。”


    “仙门败类妖魔鬼怪都杀到长桑谷了,她如果没事,为什么会不在这里,为什么会一直不出现,为什么只有你在这里?!你说谎!”


    “她不会有事。”萧楚河不为所动,眼神极冷,半怨半恨道,“苏百龄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死?我不信她能大义到用自己替别人做嫁衣。”


    狐妖从来没有这样的表情。他从前阴郁、虚伪、假善,后来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和人沾染上温情,就像将寒冰浸泡入春水,一点点地松动了坚硬,惹出了软化的涟漪。即便再比划出老谋深算的嘴脸,也无法再和坏画上等号。反而有口是心非虚张声势的嫌疑。


    因为有人善待他,他也开始善待有些人。明明投桃报李的因果是他不屑鄙视的软弱。陷于情或者义,约束自己限定自己,和他生母当年为情愚蠢有什么分别?


    恩义也好,恋慕也罢,种种温良软弱的词眼当丢得干干净净。他本该如此。


    但他却变了。


    意识到原定的轨迹发生改变,萧楚河才既怨又恨。


    如果是冷硬如初歹毒如初的心肠,即便不去主动算计掠夺,也不会轻易为施恩所动,如果还是当初在楚馆卖笑的可怜虫,以他冷静自私的头脑,怎么愿意怀疑,苏百龄所为不会只损己利人?怎么会神思大动方寸大乱?


    他的理智明明知道她不会有事,可他的情感却分裂地在嘶吼在惊惶失措。


    一边拼命地劝服自己她必定已有安排,一边却又在深深地后怕:倘若没有后招呢?倘若她就此不再存在呢?就像七百多年前的楚瑄王和他恋慕的九尾狐妖一般。倘若她也如那只妖狐一样,只要他接手楚瑄王等待的命运,终止混乱不堪的棋盘?倘若他也将如瑄王一般,揣着才萌芽就注定枯死怀中的情感,无望地等待,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唯有自己陷入的自我感动?


    于是,在怀疑中又持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在深信不疑中又暗自摇摆。


    是谁让他变成这样?


    为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后,还可以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怎么不怨,怎么不恨。


    一念至此,狐妖阴森的神情更加莫测,阿黄拧着头本打算啄他,却被吓住。


    那厮居然笑了!


    和上辈子杀人放火时一模一样的笑法!


    狐妖注意到它的僵硬,竟然跟没事人一样,问它,“外面是怎么回事?”


    阿黄吓散的魂还没聚回来。


    它没有回答,但萧楚河好像也不需要它回答,直接就提着鸟踏出云光宫,颇有种和天上地下开战的威风凛凛。


    “我差点忘了,苏百龄回来之前,在楚京故意留了个引子。”他讥讽地自言一句,就挟着少谷主的爱宠破开雨幕,一息来到了山门。


    山门前医谷的弟子如临大敌。


    狐妖的目光穿过层层紧张伫立的人,看到李修意和叶摇光。


    剑仙肩背挺直,潇潇然立在众弟子之前,衣衫猎猎,斯人斯景,简直让人眼前发亮。叶摇光站在他左后侧,面色无波,竟被仙门第一美衬成了清汤寡水。


    堂堂长桑谷医仙的地盘,竟然隐有剑门之首才是主心骨的态势。萧楚河拧着眉心,忽略对此人的敌视,视线继续投向山门外。


    仙门各派来了许多宵小之徒,正集在山门前隔着护山大阵与李修意叫嚣。


    “你堂堂剑门之首,她长桑谷助纣为虐养妖为患已是事实,你不讨伐反倒与我们作对,长意门就是这么带领仙门的吗?!”


    “那苏百龄放荡不堪下流无耻,莫非你李门主也着了色相,成了她入幕之宾不成?!”


    “交出苏百龄!”


    “清理仙门败类!”


    李修意充耳不闻,淡定十足,一副油盐不进的老神在在,“你是哪个门派?”


    “我万山门。”


    “我衡越派。”


    “我见雪峰。”


    一串儿朗声报山门后,李门主沉默一刻,神似斟酌,接着在一堆不速之客错认转机的眼神中,平板至极的回应穿透力强悍。


    “没听过。”——哪里冒出来的乱七八糟门派?


    “没带过。”——我长意门带领仙门,没带过你们。


    “没资格。”——就你也配代表仙门?一边玩去。


    “欺人太甚!”惊起群情激愤,但看着四平八稳面无表情满脸人间正义的李修意,长桑谷那坚不可摧的护山阵横亘着,被打成旮旯角落的众人只能气得干瞪眼。


    激烈的叫骂回荡在山谷,医谷的弟子不甘示弱,也撸起袖子个个口沫横飞。


    一番你来我往之后,静坐一旁的妖族也按耐不住跑出来参一脚。


    他们给的切入点更加奇怪。


    因为少谷主收了狼王之子粗使干活,妖族首领的儿子给仙门医仙为奴为婢,那怎么能成?苏百龄简直不把妖王放在眼里,族里已经层层上报,大家义愤填膺,决定群起讨伐她!


    进不到门,族里老大也没有到位,先锋军讨伐的第一步,也只能先吵吵嚷嚷看怎么把姓苏的逼出来。


    医谷弟子倒是没多少沉得住气,听他们骂苏百龄骂的难听点就忍不住要冲出来拼命,但主事的大弟子和李修意却稳稳地控着局面,导致拖了一天还没起出他们盼望的乱子。


    对于萧楚河的身世,连仙门门派都没弄清楚几个的李修意很实诚的一头雾水,根本没有八卦之心也从不曾打听什么狐妖狼妖的他转头对叶摇光说,“谷里有妖王之子?”他的迷惑真挚地可怕,“妖王不是狼族吗?医谷里有狼妖?”


    叶宫主杀狼诛心道,“仙妖不通来往,狼妖是没有,但有五头极其健壮的狗妖曾来求少谷主收容,领了后山看药园子的差使,莫非是他们?”


    为奴为婢是对上了。


    李门主就更加懵逼,直言快语,“狗妖怎么是狼王之子?”


    是妖王狼性丧失日了狗,还是他本就是狗狗脸不要擅改狼藉?


    叶宫主笑眯眯心情非常好,“那就不知道了,或许妖王也有什么不能道人的秘密。”


    想起当初狼王狗王的争辩,叶摇光忍不住就生出几分快乐。而信息量极少的李修意只能满头问号。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狼王会有五个狗儿子。


    乱糟糟的局面被狐妖的到场打破。连眼都还未眨动,眼前便凭空出现了本该和苏百龄一起闭关的人。


    叶摇光眼神一凝,就连李修意都露出惊叹的神色。萧楚河的气场,显然又上几个台阶。


    阿黄大气不敢出。但它对萧楚河没有加害苏百龄的说法还是半信半疑。


    狐妖抖了抖衣袍,冷谑的目光穿过屏障看向山门外虎视眈眈的来客,“你们来找苏百龄?”


    他面容实在盛极艳极,即便有李修意在场,反而更显出嚣张凌厉的逼人夺魄。


    外面几乎是立刻摸到了他的身份,叫嚣,“妖孽,你杀人害命无恶不作,躲在姓苏的女人背后算什么好汉?那姓苏的呢,狗男女,还不一起出来受死!”


    狐妖冷笑。 “我正愁气没处撒。”随手将阿黄一抛,众人眼前鸟还未脱离他手,竟又有一个他已经到了面前。


    巨大的狐尾展开。


    山门内长桑谷的弟子们惊异无比。


    狐妖步步高升,短时未见,竟已非强悍二字可形容。残像未消,而身形已经到了别处,乍一眼仿佛有了无数个萧楚河。


    大抵真是为了发泄,他没有一招发大,只是戏耍折辱地将各修士妖族抽了个脸肿如猪。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些许排遣气意后,狐妖冷酷发话,“他们惦记的东西,在我的肚腹中,有本事的话……”


    “尽管来拿。”


    【作者有话说】


    挣扎好几天都写不出来,我感觉我被工作掏空了脑壳。


    第137章


    所以,你也是那处处留情里的一处?


    自从叶宫主和李门主为苏百龄站位,扬言讨伐妖孽、叛徒的修士不减反增,前仆后继地往医谷来闯山门。就连何问道都控制不住局势,只能勉力压住大的几个门派不出乱子。


    想起苏少谷主闭关前托付的话, 何宗主忧心忡忡, 异常担忧医谷一门脆皮的未来,因此连连去信嘱咐师弟李修意当心,更偷偷派出心腹前去暗中相助。


    虽然无极宫宫主叶摇光也是医谷贵客,但目前人心浮动,各处仿佛嗅到血腥味的蚂蝗出动,防不胜防说不准有什么意外,再加上他妻子和义弟也在谷中,何问道原本想着实在不行,他也只能以权谋私,带着仙门正派来个业界肃清活动。但情况并未朝着他想象的艰难发展。


    长桑谷多日来山门前只坐着一只狐妖。


    他不废话,谁来都先吃上一顿好打,要是不记打还有卷土重来的,运气不好,一命呜呼,运气好,半身不遂。每回残兵败将跑路都会恶狠狠对他吼一句,“你等着,我们迟早将你抽筋扒皮!”


    而后必定召唤更上级的头头领兵前来讨伐。


    萧公子冷面如冰,每日打完踢馆叫嚣的,扭头就钻进后厨,一阵炫酷操作涮完如山锅子碗盆,接着就关门闭户谁也不搭理。


    见鬼了!他一日天日地九条尾巴的大妖怪,又长得祸水样儿,怎么就对刷碗这么情有独钟? !每日雷打不动地cos洗碗巾,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虽则也有人对他起不好的疑心,担心少谷主是不是因他遭逢不测,但少谷主的两位侍女却很笃定他翻不起浪。本来大家对那句在我肚腹之中联想翩翩,但见了夜晚后厨窗上卖力挥洒的狐尾影子,大家:“……”


    散了吧。


    谁家反噬主子狼心狗肺的阴暗狗子会在得手后心心念念只记得看家刷碗?


    他害少谷主难道是为了多长出几条尾、把刷碗的活计做大做强?


    不纯纯搞笑吗。


    叶摇光推开萧楚河的房门,里面空空如也。他甚至不在自己的房中过夜。大晚上,叶宫主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来和狐妖畅所欲言,他居然不在。


    叶公子抄着手四处探寻,最后游荡到了云光宫外。虽然不太合适,但想起阿黄说少谷主踪影不在,“那死狐狸就不是个好胚,等我主人回来,我一定告死他!”鸟说得既愤又怂。叶摇光犹豫几刻,还是遵从内心的摇摆,将手按到了大门上。


    结果压根儿不用纠结。因为云光宫的禁制实在排外。他叶摇光不是有特权的人。


    叶宫主扫兴地转身,他要找的人却正在几步开外。


    “你在做什么?”狐妖冷淡地问他。


    叶摇光习惯性地挑唇,调侃,“萧公子真是让人好找。”


    “你找我做什么?”


    “萧公子难道会不知道?”叶摇光朝他走去,“别人那里或许你有所顾忌,但形势逼人,你该知道,哪怕有何宗主和李门主在,依旧控制不住泱泱而来的攻讦,他们迟早会全部纠集杀上门来,不管是无极宫长意门还是一元宗,说不得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颠覆。”


    “你怕了?”萧楚河撩起眼皮。


    “我若是怕,你以为现在我还会在这里?”叶摇光冷冷地一笑,“只是不论死活,到底还是要做个明白人吧?他们到底冲什么来,连我也不配知道?”


    狐妖没有应话。


    叶摇光也是生气过头,话出口才想起不管对方说配还是不配,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他暗骂自己糊涂,居然在姓萧的面前寻求起同盟感,索性话一转,“少谷主究竟在何处?”


    狐妖又看了他一眼。叶宫主居然没明白那是什么眼神。两个人沉默一瞬,萧楚河才开口,“我说过。”


    嗯?叶摇光扬眉。


    “在我肚腹中。”狐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随随便便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表述他今天吃了三顿饭似的,“我吞噬了她。不然你以为一步登天怎么来的?”


    叶摇光愣住。他第一回对闯山的人这么说,谷中不少人有怀疑,但他后续的行为和此种恶事实在不匹配,大家几乎默认是个玩笑。叶摇光虽一向看不惯他,但从不觉得他会对苏百龄不利。


    他和姓萧的两看生厌,姓萧的都能豁出性命救他,苏百龄对他有再造之恩,他怎么可能生得出加害之心?萧楚河的讨厌毋庸置疑,但叶摇光对他的人品也坚信不疑。


    “你认真的?”叶摇光罕见地没跟他唇枪舌剑,拧着眉。


    “爱信不信。”只要一涉及当日的事,狐妖就止不住地生出坏情绪,甚至会克制不住阴暗心理,隐隐期待被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但不管是长桑谷的一堆脆皮八卦脑残,还是叶摇光那该死的老茶艺人,都听不懂他的话。明明素日里恨不得从他头发丝到脚趾细细揪出差错讽刺奚落,此刻却放着打击他的机会不抓,还令人着恼、啰嗦不已地继续刨根问底,“到底怎么回事?”


    那副坚信必有内情的鬼表情真是怎么看怎么不爽。


    狐妖简直想一耳刮子把他扇上天,免得耳旁聒噪不止。


    心烦意乱,他打算直接走人,但他却听到叶摇光又讲,“倘若是少谷主所愿,我可以暂且不问。”


    萧楚河顿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面前八面玲珑的人笑着摇头,有些无奈道,“虽然讨厌你,但你这人秉性我若看不明白,还算什么一宫之主?”


    “……”


    就连讨人嫌的叶摇光都笃定他不会对苏百龄怎么样,偏偏那女人却……


    简直岂有此理!


    狐妖无语半响,终是开口,“收起那副表情,很碍眼。”


    叶摇光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你刚那副脸,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演什么天下人都负我的怨妇戏码,不觉得恶心?”


    两人两看生厌又半响。


    “所以少谷主究竟去了哪里?”叶摇光问。


    “总之不会是化成养分待在我肚腹里。”狐妖讽刺地回了一句。先前还坚持吞噬言论的他,不知不觉竟对叶摇光说起了实话,虽然还是一股子怨气横生的味道。


    “你也不知道?”老茶艺的无极宫宫主果然不会抓重点,他第一反应,“看来少谷主对你的信任也没有多出多少啊。”


    叶摇光的想法都不用多说。他原本有些失落于狐妖受偏爱而自己一直边缘,现在发现姓萧的和自己其实差距不大,瞬间就有几分幸灾乐祸。瞧狐妖整日怨妇脸,原来不是被带着玩,而是被玩。


    叶宫主不多的良心飘去九霄云外,“我还以为萧公子和少谷主事先有约,因此才三缄其口,居然是有苦说不出……”赶在萧楚河脸色彻底变臭之前,叶摇光见好就收,“狐族被觊觎围猎由来已久,尤其九尾狐的血肉在传言里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他们之前明明是因你蠢蠢欲动,为何如今却表现得对少谷主势在必得?”


    狐妖冷笑,“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还有别的血肉比九尾狐的更强。你不是也清楚吗?”


    叶摇光惊住,“你是说……”他皱眉,“可少谷主怎么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苏百龄身怀有异,她应该很清楚这个道理。


    “是她有意让人发现。”说起富婆,萧楚河真是有满肚子的气,但偏偏找不到地方发。 “鬼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


    叶摇光想说什么,但狐妖的耐性已经耗完,提脚就往云光宫里走,嘴上也不对死对头客气,“我没心情理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叶宫主:嚯,你当我想理你!装什么深沉,你不也是一问三不知!


    两人就这么不欢而散。萧楚河一头扎进云光宫,守着一池冷泉无言枯坐。


    漫无边际地什么都想了个遍,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从心口掏出一只玉簪,无意识地盯了很久。


    那是楚瑄王的遗物。即将消亡的时刻,他要求狐妖将七百年前没有送出、寄托自己相思的玉簪带回荒山。他无法与意中人相守相伴,却希望自己的思慕能够代表自己回到她的故土,完成内心默默守护的承诺。


    这对根本算不上恋人的男女,是消亡在弄人的命运中,还是重逢在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楚瑄王说九尾狐生来与天地有奇异的感应,能够勘透旁人无法触碰的东西。倘若真如此,为什么他不能窥得苏百龄的一星半点?


    烦闷之中他闭上眼,意识却沉入奇怪的状态。


    飘飘忽忽在黑暗中穿行,星光明灭,最后天旋地转晕眩完,耳旁传来有人声的交谈。


    有人问,“既然是神,被定义生老病死,不是很讽刺吗?”


    那声音不啻雷电劈开暗夜混沌,萧楚河猛然睁眼。


    苏百龄!


    他看过去,是刺目的白。房屋摆设,连同眼前人的穿着,都是陌生怪异的样子。


    一男一女在窗台前。


    男的站倚着窗,而女的背对着萧楚河,坐在椅上。椅下的轮子是他不曾见的材质。


    即便没有见到她的脸,狐妖也能想象到她此时耗损严重的身体状态。


    像一座裂开无数缝隙、摇摇欲坠,即将破碎崩塌的雪山。


    就连冷和淡漠,都透出极致的衰败感。


    这是什么时候的苏百龄?狐妖愣住。


    那男人头上的发只有两寸长短,眉眼说不出的凌厉,但对苏百龄却没有盛气凌人。


    “不能被定义的从来都不是神。”男人说,“人神仙妖,六畜众生,没有哪一种存在,可以傲慢到不被定义。人有人生来为灵长的自命不凡,仙有仙脱出红尘的清高,倘若为神,自然可以比人比仙傲慢,但傲慢,远没有尽头。”


    “因为不能被定义的……是命运本身。”


    苏百龄没有立刻说什么。她的头自然靠在椅上,整个人依旧是冷淡却锋利的。


    那人继续说,“带走你的时候,我预见了你的死亡。”他颇为冷血地一笑,“那种污浊堕落的地方,很难生出真正的道统。它既想要你生来有蔑视众生的傲慢,又想让你谦恭匍匐于气运命数,一边让你自诩天生主宰,一边又要驯化规训,但哪个命运执掌者会生来奴性?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没有胜算。在你之前,也不知有多少任倒霉鬼遭难。”


    “傲慢的确没有尽头。”苏百龄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仅仅因为看不惯它的傲慢,所以你就展示了你更胜一筹的傲慢?我该庆幸,你是我哥哥。”


    萧楚河有些震惊,又似有所悟。是她的同类?


    被苏百龄称之为哥哥的男子哼了一声,“这一点,你该称其为命运的不可捉摸。傲慢没有尽头,命运也没有尽头,我只是让某些低级的存在明白,它们掌控的命运并不是全部。”


    “它打错了算盘。”苏百龄说,“死亡并不能驯服我。”


    狐妖眼前一变,两人的画面消散,他回首,远处有亮光燃起。下意识地他走了过去。


    他看到无数的画面,无数外表出众的男子围绕着苏百龄,他们有的矜贵优雅,有的翩翩清俊,有的风流婉转,有的冷漠示人……


    她的确是天之娇子,受尽追捧宠爱。在花团锦簇中依旧岿然不动。怪不得面对四十八房小白脸能似老僧入定游刃有余。


    萧楚河恍然明白过来,他看到的,大概是苏百龄的某些记忆。因为血肉相融,所以他触碰到了对方的过去。


    长桑谷少谷主过去缺失的神魂,在别处按部就班的过着日子。直到肉身消耗殆尽。


    狐妖走到尽头,冷淡宽阔的房间里,坐着两个人。


    苏百龄和她的兄长。两人举着杯子相碰,那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说,“命运没有尽头。我总算见到你该有的模样。”


    苏百龄挑眉,“还差些火候。”


    富婆那来历不明的兄长就弹了弹杯子,侧目,眼神精准地定向萧楚河的方向,道,“那就是你的火候?”


    狐妖拧眉,不确定眼前真幻。那男子放下杯子,对富婆道,“你有七个义兄,他们各有所长,但从来没见你优待哪个,他有什么本事,能被你这么投资?”


    苏百龄站起身,随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不负责任地回应,“这一点,我称之为命运的不可捉摸。正如你因为看不惯低级的傲慢而突然偏爱我,我可能也因为厌恶随意的盖章定论而想要给他丰厚的补偿?”


    “命运,就该是被人敬畏但又充满慈悲的存在。”


    “仅凭我这样的觉悟,世界该为我加冕。”


    作为被傲慢命运定义为大反派、曾狠狠被辜负过却还不自知的狐妖,萧楚河眼睁睁看着苏百龄朝他走来,她极其自然地单手搭住他肩膀,满副和朋友出门一趟的闲适,“命运没有尽头,但是废话显然有,下次再见吧。”她挥挥手告别了兄长。


    狐妖在懵逼中被带出老远。他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富婆也没有被窥探隐私的恼怒,反而啧啧称奇,“楚瑄王还是逊色,当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只勉强和那堕神相制,我看你……”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狐妖愤怒不可扼的表情。


    虽则肆意妄为,但人间之王情理两通,哪能不秒懂对方愤怒的点?随便被安排,是会生气。于是她挑眉,问,“狐狸,我赐你通天彻地之能,不好吗?”


    狐狸没有发声,但浑身上下都写着冷笑两字。


    富婆依旧没把他的不知感恩放在心上。


    狐妖几欲气炸,但面上却毫无表情。


    “所以一直以来,你处处留的不是什么情,而是你数之不尽用之不完的傲慢?”他问。


    因为蔑视众生,高高在上,雷霆雨露都视为布施出去的恩泽,所以并不在意被动接受者如何的意愿。是好是坏,只管让他们受着。


    苏百龄愣住两秒,紧接着她想起了叶摇光那句处处留情的言论。


    富婆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问,“所以,你也是那处处留情里的一处?”


    cos刷碗巾都能cos出变态的爱慕,富婆可能有点震惊。


    无所遁形的狐妖直接炸在当场。醒过来对着云光宫的药池咬牙切齿。


    第138章


    他现在就要离家出走!


    聂小刀几次按耐不住忧心想要联系富婆。


    他随华昭一路被人护着,破破烂烂地回了楚京后,时局终究是淮阳王险胜。乱糟糟比街角乞儿衣服还破烂恶臭的朝廷,内里污浊败乱,外间流民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偌大的江山留给淮阳王的全是焦头烂额的破事儿。


    他们只能如陀螺一般从早到晚地修修补补。掏空了国库和某些败类的窝藏,勉强稳住涣散的民心。世子虽然有父亲当着主心骨,但也跟着疲累得够呛。


    等稍稍空下来,就注意到聂小刀成日忧心忡忡地抱着镜子喃喃自语。


    自从叶摇光和天冬走后,长桑谷一直没传来什么消息,他妈仿佛是忘了还有他这么个好大儿。


    他又没什么神通,富婆暂且不说,阿黄那只死鸟,根本憋不住,哪次不是要瞅时机溜出来,这么久了却一次也没来过,事出反常,太反常了!


    聂小刀左思右想, 觉得家里怕是出了大事。


    越想越可怕, 已经到了全家被人一锅端瞬间只剩他孤苦无依的惨烈境地。


    他越想就越抓狂,越抓狂就开始乱投医,掏出通天镜跳大神,接连几日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对镜乱七八糟地念咒语。


    但没一个嚎叫管用。


    “你怎么回事?!”少年无能狂怒, “关键时刻,一点用处都没有,好意思叫神镜!难道你真的想去茅厕吃点粑粑才肯从了小爷?”


    聂小刀像条人来疯的小犬, 疯狂地搓脑袋, “两个月了两个月了!我妈还有没有你倒是给个反应!可恶啊,小爷要是家破人亡了就给你选个粪水宝地然后立刻去跳河!”


    “我那么心疼宝贝儿子的妈,怎么可能抛弃我!她肯定是出事了,还有我那么人美心善的大河……”嚎了好几天,胡言乱语无数的聂小刀不留神提起大河,于是开启了新的召唤咒语,“大河和我天下第一好,大河最讲义气,大河他走的时候还关心我,他这么好,怎么可能两个多月都不来看我!你说,他是不是也摊上事儿了,还剩没剩几根毛毛,你说啊你说啊……”


    “大河大河不会被人扒了皮做围脖做补汤了吧……”越想越可怕的聂小刀哆哆嗦嗦几乎要哭出来,他脑子里立刻想起华昭带人查抄清静观时看到的场景,那批灭绝人性的道士,为了什么长生得道,毫无底线,世上生灵到了手中都是滋补的汤药,除了狐狸皮蛇皮各种皮肉,侍卫甚至从罐子里倒出了一只泡发胀的胎儿脚,据说是什么仙人种。


    那天在场的人接连几宿都噩梦连天。


    大河身为狐狸精,既漂亮又修为好,在恶人眼中可不是上乘的补品?清静观的道士是招了的,他们收集的上品都会呈给世外仙人,剩下的边角料才留给楚王,可见仙界那帮恶棍,比人族更是穷凶极恶!聂小刀手抖。


    华昭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听见他声嘶地质问那镜子,“你不给我看,是不是因为他们都被剁碎扔锅里炖成汤死不瞑目你说你说你说啊!”


    世子既感同身受小刀的仓皇忧心,又对他的口不择言深感荒谬。他不止一次地听到他对镜子咄咄逼人地问他妈是不是给人寻仇害了大河是不是被做成围脖穿坏人身上了。


    且不提苏谷主大河和人一战能否脱身的实力,他们惊人的本事确实会招邪恶之徒觊觎血肉,大河大哥是貌若好女招人稀罕,但被做成围脖是不是有点太荒诞了?


    谁会披着人皮做围脖?


    华昭一边想一边跨进屋子,然后他看到聂小刀的忧虑爆发到极点。苏百龄和萧楚河明明本事大到离谱,但离开后的两个多月却没有给少年捎来半点消息,那些襄助楚京乱局的能人异世也早已离开,聂小刀像和另一个世界完完全全割裂。尤其看到清静观满屋子残肢烂肉,聂小刀吓到吐了一天。


    他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


    于是就抱着那面镜子躲起来在房里崩溃地痛哭流涕,“我好想他们啊!”


    聂小刀也要强,虽然背地里跳脚发疯,但人前却装得没心没肺,华昭打开门进来他都没听到,可见情绪沉浸到哪一步。世子脚下有点犹豫,小刀应当不想他看见自己难过无助的一面,但同生共死的好朋友此时此境让他视而不见,华昭也难以做到。


    他迟疑着做思想准备,而聂小刀一边对镜宽面泪一边喊着大河。


    华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能这么走开,他提步,聂小刀语气悲痛,“大河!”


    然而紧接着却是一声怀疑,“大河?”


    语气骤然从高昂悲伤到飘忽狐疑,世子有点没反应过来,又一声,“大河!”聂小刀的声音已是狂喜加老乡见老乡的泪汪汪。


    华昭心中一动,几步急走,通天镜里果然有了画面。


    聂小刀一张脸几乎贴到镜子上,喜不自胜鼻涕都忘了吸溜,“大河!”


    水雾浮动,一条雪白的尾巴在镜子里轻缓抬过。曾经把大河搭在脖子上厚脸皮撸的聂小刀只认识一只狐狸,对人选不做他想,当即一抹脸叠声呼喊,“大河,是我是我,你听到我说话不?”


    上回他偷窥苏百龄,第一时间就被抓包,聂小刀以为神镜应该能与人相通。他话落后,雾气中的狐妖果然有所动作。


    只见一根,两根,三根……聂小刀呆滞的眼神中,也没看清究竟是多少根尾巴漾着水花抬过。


    铺天盖地的白软,水不曾浸润半分,而像露珠滚在荷叶,簌簌而落。


    它们将雾气轻轻拂开,如同揭开遮挡神女的层层纱幔。


    那画面不知怎么滴,让人心神恍惚,连唾沫都舍不得咽一下,生怕错过了接下来的仙姿玉貌。


    大河的尾巴……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聂小刀晕乎乎的。


    千呼万唤始出来,清凌凌的水雾拨开后,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露出来,半敛着似睡非睡。几分慵懒几分烦闷。


    狐妖尖细的吻部搭在前爪上,半身浸在池水中,有种贵妃落榻的华贵,明明是妖身泡澡,硬是折腾出了绝世美姬出浴的诱惑劲儿。


    聂小刀迟疑了。


    他记得大河很爷们儿的。哪怕是变成狐狸嗑丹十八变,也从来没什么妖里妖气的感觉。


    是认错了?他茫然地想。但通天镜里的狐妖已经灵敏地察觉到什么,他细长的眼皮轻抬,池水中簌簌抬起密实紧布的尾巴,像羽扇一般围在身后。贵妃出浴似的,狐妖风情无限地从水中踩出。


    狐妖抬起头,镜面如涟漪波动,接着一个散发披衣的绝世美男子幻化出来,他的眼瞳是狐身时的金色,看过来时如同隔空看到了镜子外的聂小刀。


    九尾狐已经有通晓天地的慧能,萧楚河的确看到聂小刀,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他身后目瞪口呆的淮阳王世子。


    “聂小刀。”大河微微皱眉,声音从镜子中传出。


    聂小刀吸鼻涕,眼泪刹住,心也吞回肚子里,“果然是你,大河我想死你了!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吓死我了!”


    萧楚河平静地盯着他。


    聂小刀惯性嘟嘟囔囔抱怨,身后却传来哆哆嗦嗦地一句,“小刀……”


    简直有种气若游丝要吓死的无力。


    聂小刀愣住,他看看镜子里面色冷静的大河,表情空白一阵,接着一顿一顿地拧脖子回头。


    华昭表情裂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大哥,“大哥他……他……”


    聂小刀脑海里替他补完了无声的呐喊:妖怪啊!


    完了。聂小刀心想。大河的狐狸尾巴被华昭看见了!他看华昭满脸怀疑世界的崩塌,立刻先声夺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聂小刀把镜子架在镜台上,气势十足地跳起来,“大河不就是多了几条尾巴!多了几条尾巴大河就不漂亮不勤劳不善良了吗!”


    华昭还没有从震撼中回神,聂小刀已经对着他一顿输出,“你们家几百年前的那啥祖宗,不也是和神仙鬼怪打交道?华昭你根本不知道大河的尾巴有多好用,冬天绕脖子上保暖又软和,晚上刷碗刷锅又快又好,一个人顶十个都不止!”


    一个混迹宫廷权谋剧本的世子正被飞来的玄幻世界咂懵脑袋,陡然听见刷锅刷碗……


    绕脖子就算了,刷锅刷碗?华昭的眼神嗖地投到镜子里,对上大哥青筋暴跳的面容,瞬间思维发散了……


    大哥身为妖怪,用他那华丽慑人的尾巴,勤勤恳恳在后厨刷锅刷碗?萧楚河伟岸神秘又带点惊悚的形象,立刻在世子的心中崩塌。塌得稀碎一地。


    贵妃下榻的勾魂夺魄变成了后厨灶边又累又苦的抹巾。


    他居然用那么蓬松美丽的尾巴刷锅? !那得是多绝美离奇的画面!生为一个妖怪,他明明可以接地府,再不济也可以接地气,他却偏偏接了地下情!原来为了苏谷主,大哥已经离谱到这种地步了吗?何至于此啊,大哥!


    立刻有了不可直视的幻灭感。


    大哥原来是这样的大哥。


    就连话本里得来的妖魔鬼怪可怕的标签,都因为大哥的离谱人设被冲得稀烂。


    华昭感觉自己灵魂都出窍了。聂小刀还在卖力捍卫可歌可泣的兄弟情,“我在家里从来没见大河偷懒,青檀姐姐也说大河在谷里每天洗刷到半夜,他不在,家里根本忙不过来,他勤劳操持家务还扶老奶奶回家,华昭你难道要歧视这么好的大河?!”


    “当然不会……”华昭艰难地扯出一笑,他看到大哥的表情随着聂小刀的喋喋不休逐渐狰狞,想必那坨子也是捏紧了,恐怕立刻就要捶死聂小刀的阵仗,世子根本没有闲情消化误闯入鬼怪世界的光怪离奇,立刻抓住聂小刀救他于兄弟反目之中,“无论如何,大哥始终是大哥,小刀你不是要问苏谷主的情况吗?”


    聂小刀看他热切地朝自己使眼色,并没有半点对大河的恐惧排斥,总算满意,大大咧咧转回目光,结果哽住,“……”


    大河静静地盯着他。不知为何,璀璨的金目里好像有杀气。脸也有点黑。


    一个妖精,被二五仔叫破成天刷锅刷碗为爱cos家庭煮夫,华昭真怕他一气之下兄弟阋墙。


    “大哥,你辛苦了。”淮阳王世子老气横秋地叹气。明明可以靠脸蛋身段勾搭富婆,却为爱化身洗碗巾兢兢业业刷煮夫实力,何等的舍得脸面!苏谷主讨四十八房男人已非常人,并且还只讨不用平等地只给名分,何其怪哉,要讨特别的人欢心,必然要走不同手段,大哥实在是太难了!


    萧楚河以为是小弟体恤理解他遇到聂小刀这么个二五仔,嘴角抽了抽,勉强从略有情商的世子身上找回点点安慰。


    “闲得无聊没事做?嚎什么?”他语气不好地问聂小刀。


    聂小刀直言直语,“你们两个多月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些能人离开楚京的时候还说我妈受了伤,我害怕啊!我天天等阿黄来,那破鸟也不来,我以为你们出事了,这破镜子也不听我的话,怎么都不给我看看你们。”


    阿黄自然不会来。它天天暗戳戳地盯着萧楚河,既防备又不敢硬刚的怂样。苏百龄没出现之前,它恐怕都不会离开长桑谷一步。萧楚河心想。


    聂小刀说着说着目光略有期待,“我妈呢?”


    狐妖金目一转,面上笼下几分阴影,不痛快道,“她有事,不在。”


    “啊?”聂小刀都没动脑子,“什么事?”


    “不知道。”


    “不知道?”字典里根本没有察言观色几个字的聂小刀,“可是大河你不是和她一起回家的吗?她是不是在养伤,她受的伤严重吗?”


    聂小刀情真意切,但狐妖却很烦躁,只要一提这个人他就控制不住的烦躁。虽然不愉,但到底也控制住脾气,他直接回聂小刀,“她没事,不必担心。”


    聂小刀很信任他,自然相信他说的话,但是少年又发现了华点。


    “既然你们都没事,为什么两个多月都不给我送信?连阿黄也不来看我?”


    就连华昭也很疑惑。


    狐妖面色一滞。沉默中有种尴尬泛滥开来。


    偏偏脑袋没长筋的聂小刀此刻却奇异地灵光一闪,他怒了,“你们不会是直接忘了还有小爷我吧?”


    一语中的。


    萧楚河沉默一瞬,很是没有良心地承认,“你倒是聪明了一回。”


    苏百龄失踪,各路杂碎找事,谁能有闲心顾得上聂小刀?


    聂小刀彻底怒了:“太过分了你们!亏我天天担心饭都少吃好几碗,我这么一个大孝子好兄弟!”终究是错付了!


    他要离家出走!


    不对,他就没在家,等他哪天回去了,他就离家出走让他们好看!


    第139章


    生变。


    清静观被查抄后,昔日风光无限的道士们要么沦为阶下囚,要么成为过街老鼠被举国通缉。楚国皇室供奉数百年的观宇,一夕之间成为肮脏罪恶之地。


    方术流毒, 君王无道, 在长生的幌子之下,楚朝几百年来犯下的罪过已经罄竹难书。淮阳王下定决心要拔出这颗毒瘤,下手既快又狠。不出几日, 偌大的清静观就被清理一通, 该毁的毁该烧的烧, 金银器具悉数收缴, 国师一门或就地绞杀或打入牢狱, 楚京上下,再不见道士的半根毛毛。


    世子华昭平日与父亲同进同出, 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站在父亲身边频频发神。


    淮阳王正想问儿子,有人对着瑄王殿,尤其是那瑄王像的处置犯了难,于是来请示。


    毕竟瑄王和国事道士们不同, 是楚王皇室的先祖之一。


    疯癫的楚王已近弥留,毫无疑问,身为胜者,淮阳王不久之后必定坐上龙椅,但他和以往的楚朝子孙不同,苦乱政无道久矣的淮阳王想要创造全新的时局,他希望将来他的儿子孙子接手的是一个人心所向的江山,万象更叠海晏河清。


    七百多年前的楚瑄王飞升成仙, 此后楚朝无数的皇帝皇子大臣, 都沉浸于长生得道、享乐奢靡的幻梦中。而这幻梦,全全以底层人民的血泪浇筑。


    淮阳王带着儿子进了殿里,皱着眉头看着那俊美的塑像。七百多年来,瑄王的神像静静地接受皇室的香火和祷告,沉默旁观最有权势的一帮人倒行逆施。倘若他真有灵,早就该终止荒唐,何至于到如今的局面?


    不过是后人借先祖之名行不义之事罢了。


    即将替荒唐画上句话的淮阳王凝着眉眼,挥手示意将那神像一并销毁。


    “长生如何我不知。”淮阳王对儿子道,“以后世子孙议论先祖之名的确有些冒犯,但有些事我儿必须心眼明亮。”他转头很是严肃的看向世子,华昭早已从恍神中回过,恭恭敬敬地等候父亲的教诲。


    “倘若已经选择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却转头追寻虚无缥缈的不死不朽,即便最终成功,岂不等同于抛弃黎民百姓、身兼之职吗?”


    “如若那些传说是真的,他或许是个令人仰慕的仙人,却不是什么称职的君王。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丈夫。”瑄王淡淡的说。


    “为人君者,天下重于自身,如果连苍老死亡都无法承受的话,为什么又要走上那个位置?只是为更好更便利的修道求飞升吗?以私心论社稷,将苍生拿捏把玩,愚昧者才会吹捧如此的仙人。”


    世子大受撼动,点头答是。父子二人静看兵卫仆役们忙活着要将神像凿碎。


    变故陡生。


    不知是因为淮阳王对先祖的不敬批判惹怒了这位祖宗,还是拆毁神像的处置引发祖宗震怒,殿里突然天摇地动。拿着凿子的仆役刚爬到神像肩上,轰隆一声就被甩出去撞柱子上昏死过去。瓦松梁响,灯盘柱座,无数凌乱的器物倒落横飞。


    惊慌失措乱喊丛生,淮阳王立即拉起儿子就想往外跑,但一截碎瓦飞来,响声夸张。


    “保护王爷!”


    那瓦片一头尖锐,直直朝淮阳王脑袋冲,华昭恐惧地瞪大了眼,明明想扑过去,身体却一分一毫动弹不得。


    那一瞬,时间既快又慢。快到反应不能,慢到眼睛看清了瓦片上有个不光滑凸起的细小疙瘩。


    完了!念头横扫脑海,所有人心中一凉。


    但眼睛一闭一睁,淮阳王还好好的在当场。


    那瓦片冲到当头像撞上看不见的墙,噔地砸落到地。声响如同镇压邪魔的暗号一般,整个殿宇的震动,一切暴乱,都眨眼间被强力按压下,只余细碎的颤栗,仿佛脚下的土地在无能的愤怒。


    殿里的人一面心道好险,一面开始用大为震撼的眼神偷偷打量主子。


    有聪明圆滑的,已经先声夺人,“这就叫天庇正道,邪魔不侵!”


    “对,邪魔不侵!”


    瑄王像簌簌抖动,像是受尽屈辱、即刻要跳起来啃人却被枷锁缚住的怪物,玉石光滑,那原本俊逸的面庞不知为何竟似绕着不详的黑气。


    华昭见了太多怪像,最近还知道大哥狐狸精身份,自然不会大惊小怪。父亲安然无恙便松口气,不着痕迹地看他神情。淮阳王没见过什么太离谱的妖魔画面,但他受够了修仙氛围的鸟气,哪怕瑄王诈尸直接显灵出现也挡不住他此刻反骨两百斤,“拆!”


    “魑魅魍俩,也敢借先祖之名作祟,本王如今便要正天罡绝不仁之道!”


    神像便在筛糠一般的颤动中被砸成一堆。


    众人只觉一股子除魔卫道的激昂回荡胸中。世子回去和聂小刀说起事情,直觉有些怪力在里,但他又有些乐观地想,毕竟有狐狸精大哥和苏少谷主,他们淮阳王府怎么不是有高人庇佑?


    被念叨的狐狸精干翻了山门挑衅的杂碎,一扭身坐在老槐树下,忽而感应到什么,奇异地往凡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堕神疯狂迷恋那楚瑄王,哪怕对方七百多年前坑了她,也还要将人间牢牢锁死在楚朝子孙身上,以期他日回归,仍旧能将这心肝捧在至尊至贵的宝座上。


    光看那清静观的瑄王像,还有无数因为一尊死物而鸡犬升天的国师们,她变态的掌控欲和扭曲的爱慕,可见一斑。


    可惜哪怕是神来做舔狗,也是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如今凡人却敲碎了她的心肝踩在脚下唾弃,还不知要怎么发疯。


    那暴虐而不得发的气息,可不就是青霭峰那脑残玩意儿吗?苏百龄藏得神神秘秘,倒是把堕神缠得紧。


    既然富婆动了,想必变化很快要来。


    狐妖漫不经心地想了想,揪起泥坑里还有一口气在的蝎子精,“摩罗山的妖王什么时候来?”


    半身已经褪成原形很快就要保不住人身的蝎子嘴硬,“你等着,我们大王一定不会放过你……”


    萧楚河哼了一声,轻描淡写地一攒,蝎子精一头抢进土下半米,尾针猛地竖起直抽抽。


    狐妖一弹袖,悠哉悠哉地站起身,他昨日去看了一圈还死皮赖脸留在医谷的小白脸们,从大门到后山,从丹药房到草药圃,足足数出来还有三十好几个!


    李修意脸皮堪比城墙厚,至今还惦记着每天扫大门挣软饭,风雨欲来也抵不过他那颗勤勤恳恳说要为少谷主解忧的心,呵……


    叶摇光那死出,每日花枝招展笑语盈盈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假模假样,实际私下里变着花样磋磨打苦工的小白脸们,左一句右一句引导医谷大弟子,暗地里歹毒的心肠一点没少,也不瞧瞧他那清汤寡水的样貌和肾亏的身板,就算轮不到别人,他就能成花花肠子的女人好的一口么?


    狐妖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胡乱的思绪里参杂了不少酸气和自得,反正他从不知所措到怒火中烧到心怀怨气再到也只有我独得殊荣的心态,似乎也没要多久。


    他继续独霸苏百龄的云光宫,泡她的池睡她的床,每日打杀外敌修炼功夫外加提升家务能力,看似心如止水稳的一批。


    但没谁知道,此刻感知到苏百龄的动静,他整个身体都跟着沸腾。脑子里的血液都似在燃烧。


    他势必要让她好看。


    萧楚河忍耐住躁动,阿黄磨磨蹭蹭地尾随在百米外。这些日子,它可是时时刻刻都紧着狐妖,要不是忌惮,恨不得直接贴上去将他里里外外仔细研究个遍。


    它一动,萧楚河又想起另外一事,于是他转身久违地主动搭理一回它,“你过来。”


    阿黄不情愿地近了,语气不客气,“干什么!”虽然没盯住狐狸精有坏心思的样子,但它还是不愿意相信姓萧的是个好鸟。


    狐妖撩起眼皮,“你去聂小刀那里。”


    “凭什么……”


    “你想他活命的话。”狐妖冷冷的开口。 “淮阳王惹恼了那怪物,楚京恐会有异。”


    “那你怎么不去?”阿黄心里咯噔一声,“你本事这么大你不去,派我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让我被那完蛋玩意整死,然后和我可怜的主人一团歇菜!”


    萧楚河简直懒得教训这废物,“苏百龄在楚京。”他眯了眯眼,语气有种阿黄熟稔的恨铁不成钢,“你这么没用,到底是哪点配那一声主人?”


    这攻击,简直岂有此理,尊严被挑衅的鸟毛都炸了,“你说什么你!你才没用你全家都没用!”


    狐妖根本不理它,扭头就走,“一元宗还留着个祸患,何问道马上要关不住它,你先去,解决完仙门,我自会去一趟楚京。”


    阿黄骂骂咧咧又纠纠结结,最后一跺脚还是去找叶摇光。至于李修意,老巢的大门还得留人守着,它只敢肖想带几个人去助阵聂小刀,姓萧的坏归坏,但它看得出来他对聂小刀真心实意,人命关天的问题晾他不会说假。


    他说富婆在楚京,莫非真在?阿黄纳闷了:怎么一点都感应不到呢?


    这天晚上,狐妖停了刷碗的活儿,对守门的李修意丢下一句看好门就出了山。


    他一路奔行,不过百里,就撞上了来势汹汹的妖王。


    摩罗山的万狗之王……哦不对,狼王。


    也就是那个在富婆口中连狼藉都保不住的渣滓。


    第140章


    是狼是狗拉出来遛遛。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哪怕在他卑贱如泥的时刻,心里那把睚眦必报的火焰也从未熄灭。


    他总是想着,倘若有一分机会能让仇恨的火种倾洒,他必要让过往在烈焰中化为焚灰。而期限,是片刻都等不得。


    谁曾让他屈辱,他便千倍万倍地回敬。


    从母亲蒙难开始,黑暗的生活掘不出零星闪光。他受到的善意很少, 而对所谓的真善美厌恶却很深。如果按照这样的发展, 心性扭曲但又飞黄腾达的话, 早应当开始丧尽天良地报社之路。


    摩罗山也许在几个月之前就被他拱个血流成河。


    但有些人却改变了他。因为并不完美的善意,萧楚河竟也被缤纷多彩的生活、摇乱心襟的七情六欲迷了脑,本来一刻难忍的仇怨也变成无关紧要的琐碎,一日一日的淡化,最后居然完全抛诸脑后。


    理由更让人难以置信。仅仅因为苏百龄的身边更有诱惑力。哪怕他口是心非强词夺理辩解自己是惦记从富婆那里谋好处,也是要关门唾弃自己三天的心亏。


    软饭的香甜固然不可否认,但吃饱喝足、束缚自己的饲主也失踪, 不第一时间出去搅风弄雨还替人守门刷锅刷碗,谁不说一句这饭已经吃出了感情?


    狐妖看到了他幼年恨不得抽皮剥骨的仇人——摩罗山的妖王。八个赤着上身腰间系着皮子的壮硕狼妖抬着肩舆疾行奔走,群妖围绕追随,远远看着似阴云滚滚腾来遮蔽黯淡夜空,闭目似瞑的妖王好生神气。


    狐妖狭长的金色眼睛眯了眯,身后只放出一条蓬大的尾巴,悠悠地在空中随意四晃。


    曾恨不得剁碎那渣滓扔臭水沟, 如今静等其撞到跟前的萧公子却漫不经心地想:可恨的苏百龄,摩罗山的妖王究竟是狼是狗, 今日必要有个论断。


    九尾狐抬起头颅,坐在肩舆上的妖王猛地睁开眼,凶狠凌厉的视线与他碰撞。


    摩罗山的走狗们嗷嗷叫嚣:“他在那儿!杀了他!”迫不及待地冲杀上阵。


    于是萧楚河哼了一声,懒洋洋地伸展开妖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数倍。他的皮毛迎风招展着,颜色如银月,周身挥洒出令人神迷的柔光。


    妖王的眼睛也是金色,暴戾恣睢的骇人夹杂着浑浊之气,人身魁梧高大,相貌是而立壮年,面庞萦绕着一股不好相与的野性。从看到狐妖的第一眼到现在,他仍旧不能确定,这只明显修为不错的狐狸,究竟是不是他和九尾狐生的杂毛。


    那小畜生出生资质就奇差无比,连普通的小狼妖都比不过,羸弱无用。九尾狐沉迷于他的甜言蜜语,空有强大的本事却没有脑子,他一边看不起这女人一边想着如何将之利用殆尽,她身负血统的能力时,狼妖自然各种表演情深,而等她没有价值,他就只琢磨着如何将她一身血肉灵力化为己用。


    完全可媲美吃绝户起家、升阶版杀猪盘的渣男,枕边的女人尚且如此待遇,何况那没用的杂血后代?


    要不是他实在上不得台面,就冲着九尾狐的一半血脉,撕了他一道进补的念头哪至于一次都没起过?


    可惜徐徐图谋百般设法,当年还是错失了九尾狐的妖丹。他遍寻不到但又不甘打算落空,一直在各界搜寻,得知小杂毛还活着,疑心那颗九尾狐的妖丹去向,多年来将有自己一半血脉的子嗣追杀得像过街老鼠。


    妖王从未想过那小子能生出多大本事。天赋是根骨注定的,臭虫只能苟活在水沟。哪怕他生母的妖丹真的落在手中,也是他那烂泥墙样的体格无法承受的力量。


    他绝不可能有大的出息。


    妖王稳稳不动,拧着眉头看巨大的狐妖掀翻一干妖族,对方那双明显与他目色一致的眼睛,危险而神性。


    狐妖身后仅有一条尾巴,毛发根根竖起,像拍苍蝇蚊虫似的,轻飘飘就将摩罗山的妖属按进泥下不知几尺。


    有传言说六尾的狐狸在修士的地盘异常活跃,最近居然又说是九尾,妖王起初不信,荒山的狐狸精有没有漏网之鱼他最清楚不过,除了被他算计殆尽的那只九尾狐,世间不可能有第二只九尾狐。


    别说是九尾,找出只能化形还能打的狐狸精,可能性都几乎为零。摩罗山的妖们不敢用未确认的离谱消息打扰妖王,来来往往摸探几次,直到狐妖在长桑谷大杀四方的消息沸沸扬扬,妖王才被彻底惊动。


    目击者信誓旦旦说是只九尾的狐狸,眼下看到的,虽然只是一尾,但实力确实不凡。


    “皮肉灵力均尚可,撕了他。”妖王从思绪中撤回,眼见群攻的不争气,面上阴沉沉地抬手,身后猛将齐齐跃出。


    七百多年前的荒山狐族可谓风光无限,只不过威风坍塌得实在迅速,在后来的各门妖物眼里,这一族不过是道道美味大补的珍馐,但凡被瞧见个品相不错的,必是被蝗虫过境一样的围扑裹食。


    干着小白脸行径却操着杀猪盘野心的妖王,靠着九尾狐的恋爱脑猥琐发育,做大做强后第一时间磨刀向痴心错付的狐女,连带着她一族吃干抹净。


    妖王常看着手底下争抢分食,狐族惨叫声盘旋不止,他每每心情愉悦,因其极大地治愈了当初迫于低微而对九尾狐曲意逢迎的屈辱。


    只不过这一次,他失望了。


    惨叫的不是那只狐狸,而是多年随他扩张地盘的实力拥趸。能成为妖王的心腹自然是实战的好手,但在狐妖的威势之下竟躲不过一击,妖王惊异并脸色难看。


    但那狐妖慢条斯理地掏完一只妖的心脏,在对方瞬间毙命化成褐色狼身时悠悠然又甩出一条尾,眼神挑衅地盯着妖王将那尸身抽了过来。


    先前的一条尾正好咔嚓一声拧断另一只妖的脖子。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狐妖冷笑,“怎么,见到我不满意?”


    狼妖的尸体一具接一具的被摔到妖王面前,原本前仆后继的小妖们畏惧地退后,相互对视全全惊恐迟疑。一条接一条的狐狸尾巴出现在庞大的狐身背后,妖王的呼吸一扼,紧接着急重喘出。他阴鸷略有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狐妖,瞬间生出巨大的兴奋。


    九尾妖狐!好啊好!


    肩舆上坐着的妖王面部钻出粗硬的毛发,闪电般的功夫过后,轰的一声,巨大的阴影在原地腾起。


    庞然大物压碎了一路承载自己的交通工具,硕大无朋的躯体甚至将烟尘压得都扑腾不起半丝。


    妖王的本体显出,钢针似的背毛纹丝不动,他阴险而贪婪地目光在扫视一眼挑衅自己的狐妖后,仰起头颅暴吼声出,接着奔雷走电冲向对方。


    小妖们被激烈的妖气冲得四散飞开,有的尖叫着逃窜躲避,有的不知死活还在为主子叫阵助威。


    “大王威武!大王必胜!”


    “大王快杀了他!”


    “吃了他大王的修为必更上一层楼!”


    谁不知道九尾狐的血肉是得天地造化的神物,哪怕是一口也能让妖垂涎欲滴,无数不怕死的妖族们呼啸着扑上去,几乎将战场的天都遮蔽,一轮一轮地瞅着机会想捡漏分食。


    这边夜黑杀人,那边长桑谷的后厨堆叠的锅盆数目实在出众,晚课的弟子千辛万苦挤进门,脚下险之又险地避让障碍,将最后一波用具用力摞上堆顶,有些气喘地对临时来刷锅的师兄抱怨,“明日一早万花宫的仙子要来取丹,师兄,咱可还差着一百炉的进度呢。”


    那已经将手挥出残影的师兄暴躁无比,扫视一圈也在努力帮他解忧的师弟们,无处发泄劳苦之情,“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也是,忙不开还接这么多单子,累死师兄我算了!”


    “谁知道萧公子突然有事,有他在的时候,我们可从来没愁过。”师弟又抱怨,“瞧他平日很是轻松的样子,我还以为咱谷里也没多出什么生意,哪想到……”


    是狐狸精又美又太能干罢了!自从他来,又脏又累刷碗的活儿弟子们很久不做,突然重操旧业,没想到规模已变得这么艰难。


    眼看接近子夜,后厨的灯都还亮着,苏成钧过来查看,师弟们还在唉声叹气地忙活,堆积如山的炉碗锅盆才理完一半,他吃惊道,“竟还有这么多?”看师弟们面如菜色,“白日事情本多,大家已很疲累,时辰不早,剩下的留着明日再处理,我再让几个师弟来帮忙。”


    师弟们如蒙大赦,连连感激大师兄,接着提起人美勤快的萧公子,俱都表示,“萧公子就很好,大师兄也别考虑别人了,要是他在,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啊!”


    但大师兄却说萧公子有要事在身怕是要耽搁些时日,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家还是先自力更生。


    立时就是一片哀嚎,“这可怎么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啊!”


    狐妖要是知道自己作为后厨抹布的魅力如此巨大,怕是要关起门呕血三升。


    子夜时分,没有在后厨绝美的萧公子终于归来,但完全一副杀红眼的煞神模样。那一身血也不知道是自己有受伤还是别人溅上的。


    叶摇光浅眠,听见响声出来,李修意还坐在院里。


    萧楚河拖着一条沉重的东西进来,没有惊动守门的弟子。


    叶摇光一看眉头跳了跳。被狐妖拖着的东西血淋淋的,腹部的毛发微微起伏,显然还有气,但观状态,好像离没气不远。


    “何物?”锯嘴葫芦的李修意先开口,他观察被丢在石桌边的东西,半响只能判断是个长毛的狗样生物,那嘴筒子长长,有牙长出嘴皮子,就是满脸血糊得乱七八糟,尾巴耷拉萎靡,实在看得他连连皱眉。


    叶摇光也瞧,“难道是野狗?”他心间动了动,好像猜到点什么,但不懂萧楚河是要弄什么玄虚。


    狐妖打了一盆水,很有闲情地清洗双手,明明可以用灵力解决的事儿,他非选麻烦的方式,还心情极好的样子。


    洗完手,在场的都是大男人,他便将外袍褪了一指引了狐火烧干净,眉眼邪气不散地道,“还可以再看看。”


    叶摇光很忍耐地看他一眼,又低头打量那物,这回在其血迹斑斑无力垂落的尾上多停留一回,道,“你……”


    萧楚河打断他,又不卖关子了,“摩罗山,妖王。”他还冷冷地低笑一声。十分诡异的语气。


    既不像炫耀自己战力非凡,也不像仇怨未消的意思。但观这毛兽绝惨的尊容,又让人无法违心地说一句结恨不深。


    李叶两人吃惊地看进气不多的野兽一眼,“摩罗山的妖王?!”


    就这么给拖回来?不是,你已经强到这种离谱的地步吗?也不是……你们不是不共戴天?当场打死挫骨扬灰难道不是不二选择?留口气拖回来是要和后山的狗妖凑堆吗?


    叶摇光立刻想起当初那妖王究竟是狼是狗的争论,“狗王看园子怕是不那么好驯服。”而且他总觉得狐妖这么对待仇人生父有种特别离谱的古怪。


    狐妖冷笑,“你再好好想想你的用词。”


    李修意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叶摇光终于发觉事情的问题所在,他肆无忌惮地笑了一声,得意挑衅,“萧公子不必对我咄咄逼人,我还是觉得少谷主不会有错,”转眼示意地看向那妖王,“如今亲眼见后,更认为其中有隐情,观其模样,我也觉得令……妖王不似狼族。”


    在萧公子阴冷的凝视中,叶摇光大胆发言,“不如我们让他叫上一声?”


    李修意恍然有悟,像发现惊天秘密终于表情失控,“妖王是狗族?”


    【作者有话说】


    抱歉。


    最近一个多月人状态不对。


    两个关系近的朋友患癌,一个晚期,化疗三次了,在努力争取手术的机会,另一个发现的早,刚做手术切除。


    我的猫被人毒死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态十分压抑。


    过两天我爸要做个手术,得去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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