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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茶言茶语。


    长意门汝道子来信, 信上先感谢少谷主对门主的救治。


    汝道子当爹当妈的拉扯大李修意,可以说李修意是除了长意门外他另一半的命。他一半的命身受重伤修为尽失,恢复之期遥遥, 汝道子当时听了上门送信的医修弟子话, 几乎要跳起来马上御剑出去把镇门之宝捞回来。


    他想象着剑门门面担当虎落平阳,在医谷里任人宰割,医药费还在噌噌加番,简直气急攻心兼心惊肉跳。


    长桑谷那帮宰人的钱捞子, 师弟再待不出一月, 他把全门派抵了都不够赎啊, 必须立刻马上把他弄回来!


    送信来的弟子倒是淡定,劝着剑门掌家人先看完门主亲笔信再说。


    汝道子心急如焚,勉强按耐着煎熬把师弟的信看了。看着看着,突然怒火中烧,“我堂堂长意门门主,居然在医谷扫大门,苏少谷主是有意折损我们剑门?!”简直岂有此理,传出去他们剑修还怎么做人!


    “岂敢?”送信人莫名其妙, “李门主说他感激少谷主救命之恩, 想尽些力回报一二,虽说身体没有康复,但做些轻松活计也是力所能及,于是他主动要求做些打扫工作, 此等平易近人躬身自立的高风,我们全谷上下肃然起敬, 就连谷中的病人们都佩服不已!大家都说剑仙大公无私德厚流光, 长意门上下质朴, 简直是仙门首屈一指的楷模。汝前辈真的误会了。”


    那弟子又补充,“而且我们医谷怎可能理直气壮地劳役剑仙?自要全心全力将他身子治好,除此之外,便只能寥以费用来抵李门主屈尊。门主高洁淡泊外物,但也不是忸怩之人,未防我们别扭不适便一口应下,让我将他劳作所得直接带回给汝前辈即可。不信前辈可以读完门主的信。”


    竟是如此?稍感门派威严还在,汝道子半信半疑地看将下去,果然他的一半命根子在信中平平无奇地讲自己养伤无聊,再者人家天材地宝地供自己,也不能不付诊金,干脆在长桑谷找点事情做,抵一点算一点,免得给师兄太多负担。反正没个几年恢复不好,他算着分期付款,每日的酬劳一半抵药费,一半给师兄带回来。


    汝道子的眼珠子突然凝住,整个人奇怪地呆滞。他的视线停在师弟上报的日薪数字一动不动。


    良久,他语音飘忽地开口,“一万灵石?”给长桑谷扫一天大门?


    医谷弟子以为他嫌弃接受不了,解释,“我们也觉得有些辱没门主,毕竟剑门弟子出海一趟都是几十万起步,李门主他堂堂剑首屈尊就卑,岂是一万配的?但李门主说道义非生意,一万就一万,过之不及。大家豁然开朗。于是就只按这么个数。”


    汝道子的神情诡异无比。他内心疯狂刷过:这帮浑身铜臭的医修怎么如此该死的有钱!一万啊!那可是一万!我怎么就这么觉得,这膨胀的数字跟我们剑门根本不是一个世界!师弟别的地方不开窍,但可能穷给他的脑瓜子劈开过一条缝,又或者是我平日教导总算起作用,他居然点亮出那么点情商!


    一万已是顶峰,要是再高,就算是门主扫地,传出去怕是要给剑门安上见钱眼开的色彩。低了会显得剑仙掉价,过高又有损剑门淡泊名利的名声,一万,可能是师弟和富有医修们的平衡点,好的不能再好!


    汝道子竟有种师弟干脆就不要回来,把长桑谷那块地扫到天荒地老算了的堕落感。他正了正神色,义正言辞道,“少谷主仁善,修意也自有主张,这是两位的情谊,就由他们决定。我没有二话。烦请稍等,我要亲自去信感谢少谷主。”


    师弟的信还有大半,汝道子定睛读下去。后面的全是他出山之行的经历,是仙门需慎重对待的大事,汝道子先前善变不稳的情绪变得凝重异常,读完全信,他想:怕是要亲自往一元宗一趟。


    正去展纸写信,底下却传来新消息。


    仙门又出事。盘亘在娲西山的沉水宫覆灭。捕食者再次出手。


    于是苏百龄收到的信分成两部分,后半截是仙门出祸的消息。


    她看完,自然心情好不了。晚上青檀去敲门,房中空空如也。


    少谷主突然不知去哪里,只带着那只口吐人言谄媚贪吃的鸟。她往日好歹还有天冬或者萧楚河叶摇光左右,就算要独自,也必和大家说一声。这样不打招呼的,还是第一次。


    不等她纠结,家里两个男人找不到人,也反应过来。


    叶摇光得到最新消息,第一时间来和她通气,但显然汝道子的一手消息比他的还快。萧楚河则是连着几日在突破的临界点滞留不进直接焦躁,想着找富婆吃软饭加速进程。


    结果人不在。


    好啊,已经学会出去玩不带他们,还不打招呼了。两个一心想吃软饭的男人想。


    她浑身一堆秘密已经叫人不爽,加上喜欢把人蒙鼓里的恶劣性格,已经让萧叶二人的忍耐告罄。


    两人走出花厅,不约而同想到去清静观碰碰运气。


    叶摇光突然撇下一贯的茶言茶语,径直开口,“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你知道我不知道的。要交换吗?”


    萧楚河哼了一声,“那就要看你知道的东西值不值得。”


    叶宫主挽了挽袖子,两人都没有争锋相对的兴致,不如开门见山。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谈论那些狗妖提到你的生父……”


    “你最好重新组织你的语言。”萧公子冷冷地。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一个狗字。


    叶摇光低笑一声,“好吧,是我的错,不小心又忘了。”不知是不是故意,反正即便是玩笑,到这个度无伤大雅,叶摇光毫无负担,“我只是在想怎么和你说清楚。你应该记得那天,她说了一句少年时读书识物。”


    “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叶宫主平板无波地回答,“据我所知,少谷主从生下来就徒有躯壳,不能言不能语无知无觉,五识不在,宛如尸体。换言之,长桑谷云光宫里,一直是具空壳。”


    萧楚河瞳孔一震。


    “她苏醒时,正值沉客卿被献到医谷,也就是认识你之前不久。何来少年读书识物?”他仿佛不知道自己抛出的是多么惊天的秘密,平平淡淡,“少谷主的秘密一直被老谷主死死瞒住,若不是家父当年走投无路带着我求医到云光宫,我们也不会知道。他去世后,这世上知道的人只有我和老谷主。”


    “就算如此,也只能说她身世殊异常人,又如何?”狐妖收拾好惊异,不屑地反问。


    “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叶摇光嘲笑他,“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世上,凡人不知天外,以为仙神就是命运,而自诩仙神的我们,何尝和凡人不是一样?天外的天外,难道不可能有另一种命运?”


    萧公子沉默。与面色的沉静不同,内心里各种怀疑猜忌层出不穷。


    “猪羊在圈中,一生为畜牧的人族控制,人族在天地间,世事被神鬼妖仙洞悉,你说,仙门妖鬼在天地外,那天地之外又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在时刻注视着我们?他们是观棋不语,还是操纵如意?”


    “她跟我们不是同类。”饱经生死,叶摇光不像别的修士自命不凡,傲慢以为自己的物种就是食物链顶端。接受仙外有仙、六界外还有更高维度的生物并不难。 “而可怕的是,除她之外,还有一个异类也混迹在世上。异类的心性品德,高低好坏纷繁复杂,和人和修士并无区别。”


    所以,她在找的,是另一个算是同类的存在?倘若她是另类,那她身上的许多离谱便全都解释得通。仙妖强胜人族,而能俯视仙妖的存在,自然更加强大。


    萧公子脸上并没有出现叶摇光期盼的惧怕。看来想吃软饭的,都是胆大的。


    “荒山败落源于七百多年前族里九尾狐的失踪,之后仙门开始觊觎狐族,连妖族也迫害他们。当时瑄王却飞升不知所踪。”萧楚河认可叶宫主信息的价值,公平交换,“她告诉我楚皇室和那只狐怨可能是真相的关键。仙胎孽债,报应应于口腹,百虫相争,蚕食弱者而膨大,接着成为合格的血肉落入他人口中。昔日无极宫有人显出魔相,接着被捕捉的那幕你也见到了……有人故意扰乱人族、妖族和仙门,使其互为鱼肉,而后再以食鱼肉者为鱼肉,苏百龄,正在找这个罪魁祸首。”


    “这个罪魁祸首和七百年前的瑄王干系极深。倘使不是他,也一定与他渊源深厚。否则,她不会执着于人族的王室,还暗中调查瑄王过往。”


    “假若你所说的秘密是真,那么她爱管闲事,大抵是想拨乱反正肃清这偌大的养蛊场,全全为自己掌控,或许既有能力,未来某一日将之圈养为自己的鱼肉蝼蚁,欣令其生,怒令其死,天地万物莫不俯首,如此野心,叶宫主不怕吗?”狐妖也反过来吓他。


    天地万物俯首,谁听不说一句刺激?谁听不会肾上腺素分泌飙升?谁能拍着胸脯说有机会有实力也不会生出这样的野心?


    叶摇光也稳得住,淡定无比地回,“你觉得少谷主是那样的心性?”他反将回来,“我还以为萧公子和少谷主认识的时间比我认识她的久,会更了解她呢。看来是想当然了。”


    萧楚河:又整这死茶!


    第112章


    富婆你能不能靠谱点? !


    皇室近日妖孽横生戕害皇嗣, 老道士每晚都得为皇帝或者太子守夜。清静观里除了点灯的道童,其余弟子都被分配出去给各王府贵族镇守家宅。


    叶宫主和萧公子扑了个空。


    苏百龄并不在清静观,也没有在皇宫。一个发誓傍富婆的,一个以前生怕被富婆觊觎美色的,宛如付出真心却发现对方只是逢场作戏的可怜有情人,萧萧夜色里无语对视。


    萧楚河正在后悔。苏百龄不在就不在,她爱干什么干什么,他到底是脑子哪里出了毛病,非得找到她才行?她是什么吃过一次的灵丹妙药还规律性犯瘾不成?


    肯定是软饭的香甜让狐堕落了。居然像叶摇光那个恬不知耻的。这样发展下去,岂不成被驯化的家宠?


    沉默中, 大抵是都想起关键人物瑄王, 两人一道踏进专为瑄王修建的大殿。


    瑄王的塑像依旧高大俊美,腰间配着宝剑,衣袍上的褶皱宛如微风中水上波纹的柔和。


    以人之躯成仙、生平事迹成谜的帝王。


    “我敢确定,他成仙之后,根本就没去任何仙门。”叶摇光开口。


    “如果你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你最想要的是什么?”狐妖看着雕刻得无比精细的塑像。


    “楚朝这七百多年的皇帝们不是答案?”无极宫宫主嗤笑,“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享之不尽的荣华, 当然是无穷无尽的寿命, 不然他们为何要想尽办法地求长生?”


    “我如果是瑄王,得到长生之后怎会选择飞升?”萧楚河目光直视那塑像,语气理所当然,“永生不死地掌握着人族的天下,将皇权霸业富贵滔天无穷无尽地占有下去,难道不是这些帝王的夙愿?正是因为对已有帝国的留恋不舍,才会贪婪时光,而时光既被得到,又怎会抛弃握在手中的天下?”


    雕像只是雕像,并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两人打算离去。叶摇光突然脚步一顿,“你有没有觉得……”


    萧楚河根本没心情跟他废话,直接身形一闪,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大殿飞起的檐角上。


    叶摇光随后,两人抬起头,头顶的天空分明有着异象。


    漩涡状的云层像有只手在搅动似的,中间的黑洞越张越大。萧叶二人不约而同都回忆起之前无极宫的经历。


    那只诡异可怕的巨手!有什么东西居然引来了它!


    难道是仙门到楚京的哪个修士堕了魔相? !


    在他们离开的殿中,瑄王的雕像脚下钻出缕缕黑气,蛇形缠绕而上,最终钻进雕像的袖中。而很清楚怪手战斗力的两个男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走!”


    两人闪电逃离怪物的捕狩场,但慢了一步。


    依旧是布满尸斑的手,本来是探向清静观后山某处,却仿佛被萧叶两人的动作引起注意,半道改了方向,长眼睛似的朝这边抓来。


    简直倒霉至极!两人都没有李修意单挑敌手的自信,脑后风声不对,二话不说直接闷头往前跑。跑着跑着分道扬镳,萧楚河发挥种族优势加多年经验快得连残影都消失。


    大概是感受出叶摇光比狐妖逃跑功夫逊色许多,巨手毫不犹豫先追击宫主,死白的影子紧紧尾随他,叶摇光满脑门加背后都是冷汗。


    苏百龄当日尚只是划伤怪物,以他和萧楚河的能力,比起之前入魔的修士,能优秀多少?他只能咬牙跑为上策。


    狐妖飞奔出老远,回头一看那手已经追着叶摇光往京郊方向,他一咬牙,明明心里想着各凭本事生死由命,但脚下居然违背脑子的一止,旋身猝然化为巨大的狐狸,五条尾巴一甩,狂奔冲出去捞叶摇光。


    该死,肯定是和聂小刀待久,染上他那作死的毛病了!狐妖边跑边骂,嘴硬但不妨碍他四条腿比闪电还出色的速度。


    叶摇光逃得压力满满上气不接下气,数番无效攻击中佩剑都已遗失,袍子后摆还被危险地撕掉一节。他只听见自己比锣鼓都还响的心跳声和比牛都粗重的喘气。


    病榻缠绵百年都没要掉他老命,没想到要以这么另类的下场噶掉仙生。身后巨手越来越近,他咬牙狂奔,忽觉脑后阴风阵阵,闪身欲躲,奈何巨手铺天盖地的大小实难避开。


    眼见着那尸斑累累的手盖下来,腥风入鼻,叶摇光瞳孔都缩紧了。


    下一秒,却有一道巨大的白影扑到甩尾,高高扬起后身,两只后腿爪子有力地一蹬,外加五条尾巴辅助,姿势虽然不太美观,但很管用……


    啪!让人脑仁都跟着一痛的巨响声中,捕食的怪手被抽得退后十几丈远。接着狐妖毫不犹豫,尾巴一卷,将叶摇光捞在背上,气都不喘光速逃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顿。


    得救了。忘记呼吸的叶宫主狠狠喘了一口气,没来得及生出复杂心境,嘴不受控制地歪楼,“你刚刚那招……”


    “不会是狗蹬腿吧?”


    萧楚河:“……”


    “闭嘴!”他有一百句脏话想骂!真该头也不回地跑了,随便姓叶的死得渣都不剩!


    姓叶的自知过分,老老实实闭上嘴,这么一打岔,先前笼罩的恐惧感荡然无存,他沉默一刻,郑重开口,“小心。”


    “需要你说?”狐妖不屑。埋头四爪疯狂亡命。


    怪物一击失手显然震怒,两人只听见头顶天空卡啦撕响,仿佛裂帛碎布的揪紧心肝,狐妖根本不能分心去看,叶摇光被卷住腰腹搭在狐妖背上滋味也不好受,他转过脖子,看见更震惊的一幕。


    天空仅容一只巨手穿过的黑洞一边飞速移动,一边扭曲张裂,伸出捕食之手的怪物似乎在一面追捕他们,一面更用力地破坏天幕,想冲破看不见的屏障直接整个儿地跨进天地之间!


    何其魂丧胆寒的画面!它一只手,没有视力听力不伤不灭,已经很难对付,要是整个闯来,天地众生还不直接沦为鱼肉?


    而且这家伙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初见不懂玄机,还以为只是修士堕魔后天地感应所生的地狱魔相,时至今日,才反应过来,分明是养鸡养鸭的定期圈里逮伙食来的!


    “快跑!”叶摇光忍不住大喊。


    简直想骂爹的狐妖暴躁,“你找死是不是?!”有本事你别让狐驮着你,你自己跑啊!平时嘴皮子那么溜,关键时刻倒是发挥专长给点贡献,怎么不迎头反击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魔鬼痛哭流涕放弃攻击?


    逃命都要靠别人的家伙,把嘴闭上吧你!还敢提意见!他跑得还不够快?气都没空喘了!


    跑着跑着,手和他们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叶摇光时刻注意天空,忽觉萧楚河狐身有些异样,往后看两眼又没发现什么,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楚河的皮毛油光水滑,每一根毛毛都像吸饱月光似的透亮晶莹,尾巴也根根蓬松柔软,迎风在后面招展着,像柄半收不收的扇子般华丽。


    等等……扇子?


    叶宫主脑海里闪过什么,紧接着晴天霹雳,他困难地倒垂着脑袋撇卷着自己的那条尾巴,又转移目光盯一眼剩下的尾巴,猛地惊声,“你什么时候多出两条尾巴了?!”


    吓得狐妖差点劈叉扑个狗啃泥。


    “你想死吗?”狐妖暴跳如雷。


    叶摇光闭嘴,心下简直惊涛骇浪。危机如斯,短短世间内,狐妖竟然晋阶了!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萧公子冷静开口,冷风嘶吼着在两人耳旁咆哮。再强的人或者妖都有力竭的时刻,而瞧着背后追击的家伙,仿佛不知疲累。


    临危受难反倒激发潜能,迟迟未能突破的第七尾连同第六尾竟然戏剧化地生出,狐妖打定主意,开口,“一会儿我将你抛出去。”


    俨然是准备一战,让他先跑。平日争锋相对性情不投,今日同生共死,对方还甘冒风险救自己,叶摇光既震惊又无措。


    凡人之中有挚友、兄弟性命相托,惺惺相惜。可他和萧楚河既不是挚友也不是兄弟,甚至互相看不惯,他竟然能大义如此? !


    陌生的情绪涌动在叶摇光心中,百年来晦暗阴森的心境摇摇欲坠,在自惭形秽中那些阴暗偏激似乎在一点点粉碎,从未有过如此真心的他豁然开朗:“好!”


    “萧公子可要挺住,”无极宫宫主嬉笑道,“要不然荒山狐族可真的要从此绝迹了。”


    萧楚河冷哼一声,似乎也听出他语气里的强行轻松,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击,忽而旋身转弯,狐尾一甩,猛地将叶摇光高高抛出,接着回身跃起腾上空中,迎头冲向那巨手。


    七条尾巴道道如剑张开!


    砰!爪牙与死白的手掌相击,又膨大数倍的妖狐暴力顶起巨手的压制,旋身利爪如刀锋切向手腕处。


    铮!恍如铁与铁碰撞,爪下与那尸斑满布的皮肤相切,居然爆射出火花。


    昔时苏百龄一剑切下令它流血负伤,今次亲身试验才发现,那几乎可以看作奇迹!是它变强了,还是他和苏百龄之间隔着的鸿沟简直无法计量?


    狐妖硬着头皮攻击,灵活的移位游走,焦灼中他浑身的血液都似沸腾,脏腑中灵力开始源源不断地流转,生母的那颗内丹彻底碎裂开化为浩瀚的力量冲进经脉。


    他感觉火从胸臆间燃起,瞬间燎原,皮毛之中猝然窜起幽蓝的火焰!


    七尾狐妖浑身笼罩在狐火之中,金黄色的瞳孔亮得惊人,仿佛吃得过饱张大了嘴,轰!


    冲天的蓝色火焰射出。


    可怖的巨手迎上,刺耳的呲呲声骇人。


    没有如约逃走的叶摇光立在山头目瞪口呆。


    萧楚河一个烈焰喷射,居然将那怪物烧焦了!


    隔着不知多远的时空,依稀能听见怪物因为受伤而发出的惨叫声。叶摇光都跟着背皮一麻。


    浑身被战意点燃的狐妖昂首,五爪狠狠地化为刀锋朝巨手袭去。怪物的怒气也暴涨,不退反进地狠狠拍来。


    铮!这次萧楚河喜悦地感觉到,他的利爪刺入了对方的皮肤。狐火越发热烈,这次,他势必要这鬼东西直接断在人间!


    与此同时,叶摇光惊喊:“小心!”


    裂缝变大,天宛如破洞加大的幕布。另一只手赫然又显出!


    狐妖猝不及防,扬起巨大的尾阻击,却被这只新加入的手死死捏住一只尾,它似打算提着尾将狐妖整个拖回。


    叶摇光心都要跳出来,往日的心眼衡量全抛脑后,连忙扑向空中,但有人更快。


    白色电光闪过,天空似曳出一道华丽的羽尾,少谷主手起剑落,气劲如雷霆闪电纷纷切向两只手的手腕。


    眨眼间她已足踏一只手背,快得连叶摇光也没看清楚动作,天空中液体如帘幕垂下,血腥恶臭扑鼻,半空中,叶宫主只见一只巨大的手掌断落,如天外飞石给与大地一声震颤。


    而另一只抓着狐妖尾巴的手退得够快,蓐秃萧楚河一块毛,带着可怖的切口和狐狸毛迅速消失在空中。


    黑洞合拢,除了还在大地上流出腥臭血液的巨手,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又一刻,那手掌慢慢地肌肤腐烂,血液成尘,接着连同骨骼,全全化为烟消失。


    萧楚河落地化为人形,看到叶摇光明显一怔,接着语气不善,“看够了没?”


    叶宫主本能回应,“萧公子英姿勃发气吞山河,直让人目不转睛,尤其先前救我时使出的神龙摆尾神之一踢,简直最凶猛的狗王见了也要甘拜下风,那画面,真是终身难忘。”


    萧公子冷笑,“比不得叶宫主掌下逃生溃不成军,直让人大吃一惊,特别命悬一线时惊恐无状几乎晕厥的一愣,简直弱小可怜无助到了极致,那画面,委实印象深刻。”


    一回合的争锋相对完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怎么地很是别扭,就奇奇怪怪地熄了火。


    苏百龄抖落残血收剑,疑惑,“狗王?晕厥?”


    她一说话,两人都无名火起,狐妖惯常不客气,“你去什么地方鬼混了?”


    少谷主挑眉,“怎么?什么时候还定了规矩我需要给各位报告行踪?”


    “少谷主再慢上一刻,我们俩的命今晚上都得交代。”叶摇光叹息。


    你看看你,不着家说走就走,还管不管人死活了,能不能当个靠谱的富婆? !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就要失去我们了! ——来自认真傍富婆的软饭男控诉。


    第113章


    可恶的心机婊!


    黑夜亡命一场, 两个针尖对麦芒的男人之间气氛古怪。


    面对富婆,叶摇光依旧我茶我素不改婊里婊气,萧公子照常会额角蹦筋两眼翻白,但尖酸刻薄的话仆一出口,他眼神扫到叶摇光的脸,脑海里立刻闪现出那天晚上这厮看到自己没丢命后满脸松口气的后怕。


    不知怎么地,狐妖油然生出别扭。好像自己不该出口不逊。


    叶摇光也好不到哪去。两人阴阳怪气已久,只要听见对方张嘴,完全不必思考,什么指桑骂槐语意双关含沙射影道德绑架的艺术,直接信手拈来。


    萧楚河一张嘴,叶宫主即刻反击,但话一脱口,他先把自己干沉默。因为一抬眼看着对方,脑袋里瞬息浮出狐妖几乎舍身救命的画面。对不计前嫌大义凌然的恩狐反唇相讥,自己岂不是很卑鄙?


    这厮也不是全然该死的讨人厌。算了,我大度一点,这次不与他计较。 ——两人在诡异的哑火中念头同步。


    他俩奇怪地消停,苏百龄颇感怪异,频频打量,直看得萧楚河恼羞成怒,“你那什么眼神?!”


    “当然是欣赏的眼神。”少谷主毫不吝啬赞美,“萧公子今非昔比,光彩照人。”


    又来了!已经免疫这种轻浮词汇的狐妖生出莫名火气,故意找茬, “今日光彩照人, 莫非我往日就暗淡难堪?”


    叶摇光惊得眉毛抖了抖。萧楚河不跟我杠,居然和少谷主杠? !他们三人哪次不是富婆坐观斗嘴笑而不语,萧楚河对他穷追猛打咬死不放?他明明惦记软饭、独霸软饭的嘴脸暴露无遗,却还死撑着令人生厌的虚伪,故作遗世独立、毫无觊觎之心,背地里又弯弯绕绕地讨好。自己不奔放不大胆,还不允许别人热烈奔放大胆,岂有此理!本来只是觉得狐妖对富婆尖酸有些无法理喻,结果越想,对这厮的厌恶又全全复活了。


    被杠一笔的富婆也很惊异,但久战绿茶婊男,她泰然自若,“萧公子怎会这么想?自从俪水城相识,我一直对公子的俊美万分认可,且从不掩饰欣赏,就算是公子俯瞰他人的鼻孔,在我的心目中那也是完美无缺的。”


    狐妖的脸青了,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我自己记性差?”


    无理取闹地太明显了!叶摇光眉毛又抖了抖,恶向胆边生,“自古容色皆虚妄,唯有内韵才芳远,就连凡人都云当思美人,身藏脓血,百年之后,化为白骨,妍皮痴骨,正如华丽词藻堆砌出的空洞乏味,又怎能讨得真心长久的喜欢?萧公子何必对皮相那么执着!”


    凡人都知道内外兼修,你丫除了长得好看点毫无优质内涵,就是个空心花瓶,食之无味,不像我德才兼备涵养上等,有趣的灵魂才万里挑一,富婆,快羞辱他!


    萧楚河气场全开,遇佛杀佛,火大相讥,“凡人还说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可见某些人拼尽一切无法得到某些东西时,就会对其抹黑诋毁,以此自欺和平衡。说到底,不过是嫉妒作祟,自己其貌不扬,见不得旁人风华绝代。”


    “我倒觉得,是某人为人太过空乏别无长处,才会一再捡着皮相依赖攀比,华而不实。”


    “叶宫主自诩超群的内韵看来也不过如此,能说出这话,引以为傲的智商怕也超不过二两。人无我有,人有我优谓之取胜,既然要取胜,不拿别人无法取代无法复刻的长处,还得挑平平无奇烂大街的卖点沾沾自喜?真是笑话。论容色,我难道不是生来得天独厚?”


    叶摇光当即准备再战,但不知为何狐妖今日暴躁加番,全然不给机会,简直万箭齐发压迫逼人,“再者,说别人空有皮相没别的能出手之前,是不是该看看自己?自己就真的内蕴芳远?我见过自夸的,有权的说权,有钱的说钱,有才的卖弄文章,既没有钱和权也没才能的不甘人后,怎么办呢?就毫不害臊地自吹自擂自己品德高尚温柔有担当,久而久之竟自命不凡了。皮囊好歹和权势、金钱、才干一样看得见摸得着,所谓的内韵,难道就是上下嘴皮一碰?”


    长得帅的好歹一眼就看到帅得不掺水分,那什么宣扬自己内敛老实话不多的男人,往往是,老,还实话不多!说人家华而不实,不华的,也没见实在哪里!


    毕竟人间混迹欢场磨炼,论嘴皮子的刁钻,积攒市坊经验的狐妖确实胜出叶摇光。


    叶宫主不服输,急赤白脸中所有的阴阳怪气终于全数复活,“委实长眼,竟能凭稍有姿色而自鸣得意如此,好不要脸!倘使如此,照萧公子这么说,你既天生貌美如花,又自恋至极,兼有好胜之心,岂不是要日日发挥长处、处处搔首弄姿招蜂引蝶?”


    你看他,把皮容整成自己的卖点,还有心卖弄,妥妥是乱搞的渣男体质!


    “某人被说中痛脚恼羞成怒就算了,怎么还使臆断中伤这种没台面的把戏?”萧公子轻蔑抬脸,微扬的下巴代表他高调的鄙视,“瞧你一宫宫主,虽没有一表人才,但祖辈积荫颇有家底,有生之年娶个百八十房的女人也是手到擒来。叶宫主也有这个资本能力,将来岂不是也要多情似我?”


    有风流的本钱就一定风流?那有杀人的体魄,岂不是要天天逮两个人来杀?


    叶摇光:“……”这该死的牙尖嘴利!


    两人又吵到了白热化,楼已经歪到面目全非。狐妖本来精准对着苏百龄的挑衅发泄被叶摇光一阵打岔最后转成两个男人的猛力输出对骂,一路你来我往绞尽脑汁,最后竟有种虚脱之感。


    心累又咬牙切齿之际,突而又反应过来,富婆竟悠哉悠哉半天都没说句话!好哇,他俩吵的不可开交,她却事不关己,还在旁边看热闹!


    本来快偃旗息鼓的怒气又冲天而起,叶摇光怨气横生地转目扫向富婆,萧公子横眉冷对,再次转换针对对象,“你那又是什么眼神?!”他问苏百龄。


    听两人精彩辩论受益颇多,少谷主面上还有点意犹未尽,闻言想了想,回答,“欣赏的眼神。”


    可恶,敷衍到同一句话用两次!她竟然学李修意那个狗比!


    狐妖和叶宫主瞪着富婆,双目里隐隐约约凶光闪烁。显然对答案不满意。苏百龄慨叹,“两位能说会道、妙语连珠,这嘴上的功夫诚然棋逢对手势均力敌,闻者见者都要惊叹连连。”接着又慢慢转脸先左后右认真看了两位美男,非常有端水大师息事宁人的风范,“虽然不想打断两位目前胶着的战局,但让客人在旁边等总归不太好,不如下一次再继续一较高下?”


    两位的脸色更臭了。于是脾气非常能容人的富婆回忆一番前世对几个哥的奴役,轻车熟路地继续道,“萧公子艳贯古今,刷锅炉之时尚且能以美貌杀人,况乎真正施展倾国倾城魅力之时?相信客人也会心恨词穷口拙。”


    她夸我貌美!这还差不多! ——萧公子心想。


    “叶宫主清姿雅意让人如沐春风,天下谁人不爱春风的温柔芬芳?想必客人也很向往宫主的循循善诱。”


    她赞我温柔!她果然是知我的! ——叶宫主暗喜。


    于是两人故作大局为重的勉强,一个闪身,接客的速度快得咂舌。


    下属不合时常意见相左,有些吵闹实属正常,必要的时候端端水各论各的夸或者各打五十大板,反正cpu到底就行了。 ——富婆漫不经心。


    客人来自摩罗山。除了毛绒绒的狼妖还有其他的物种。自从五只狼妖小喽啰一去不回,摩罗山安排他们的小头头们心烦得很,上报大头领后,这回他们多带高手,直接直取目标。


    什么九尾狐不九尾狐的,真是那杂种进阶,还不杀回摩罗山报仇?可见是讹传!简单粗暴的结论完,妖怪们干脆一股脑冲来,打算将不知哪里来的野狐狸打个半死再拖回去找妖王领赏。


    但显然预估错形势。若是之前,狐妖可能还有些勉强,可如今,他们在他眼里,也就是等着穿成串的蚂蚱罢了。


    七尾与五尾,直如鸿沟的差距,倘若有一日能觉醒出九尾的天资,又会是何等光景?


    野心勃勃的狐妖最终千挑万选地拖着一只战利品回来。


    长得好看的,不行。气味难闻的,不行。狗……狼,不行。再来几只的话,他都要被打入狗籍了。筛选后,就捡了条另类的、一看就不可能凭姿色出头的长条物回来。


    狐妖把花花绿绿的一条甩在地上,叶宫主也理着衣袖热完身回来,一看,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少谷主摸着下巴,看那条大腿粗的蛇,瞧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勤俭持家的狐妖说,“这蛇妖身上有剧毒。为保万无一失,它已经一命呜呼。”


    嗯?叶摇光侧目。苏少谷主仿佛与狐妖心灵相通地点头。


    “正好拿来泡酒。”狐狸风轻云淡,似有若无地瞥叶宫主一眼。让你个守大门的看不起刷碗的!医修们的收集需要,稍稍耳朵一听,投其所好还不手到擒来!


    “还是萧公子想得周到。”富婆果然欣赏地夸赞。


    得到夸赞的大河毫不低调地哼了一声。


    叶摇光:“……”可恶的心机婊!终归是棋差一招!那厮肯定不是头一回!


    第114章


    长生成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银月如盘, 莹润的光细腻铺洒大地。


    从前荒山的狐狸就很喜欢满月。每到那一日,老的少的所有狐狸,都会爬上山顶的不死木去享受月光最盛的照耀。满树望去皆是狐狸们丰盈的皮毛在流光溢彩, 仿佛某种盛大无声的欢歌。


    他活着的时候,必定也是慵懒惬意地躺在柔软枝头上,懒慢地舒展着四肢和尾巴。


    狐怨将挖出的心肝捏烂,嫌恶地弃如敝屣,黑色的火焰将尸体包裹,最后烧的一丝也无。


    他已经吃掉楚王五个儿子。除开他们, 清静观的某些弟子、仙门跑来人间的修士不过是些食之无味的垃圾, 虐杀完后能给个火焚都是幸运。


    无数的尾巴在月光里攒动,像是渴望着甘霖的垂死植物,争着抢着想要去触碰露水,然而等靠近,才发现,那露水早已蒸发。


    它们已经死了。月光再美再温柔, 照在鬼魂一样虚无的影子上,根本毫无作用。


    没有厚实的皮毛,没有涌动的血流,也没有活生生真切无比的心跳。甚至连掌控着尾巴的头脑,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他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狐怨呼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舔舐尖利的手爪。


    狐狸在死后也依旧执着于做狐狸。他微微一抖身,浑身的怨气幻化成漆黑蓬松的毛皮,模拟出月光下水那般的光泽。除了血红色的眼睛有些吓人、身后的尾巴实在拥挤过多,他总算和活着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黑色的狐狸优雅地抬脚跳上坡,坡边有个女人坐着,以手作梳,打理着胸前垂着的长发。她背影婀娜玲珑,露出的一节脖颈修长,手腕上的玉石莹润,衬得皓白的皮肤宛如凝脂。


    身形庞大的狐怨走过去。柳思思转首,美目淡淡,“我真是不懂你。你要吃楚王的那几个儿子,一气吃就罢,偏偏要拖拖拉拉,吓得那一朝子人胆战心惊。”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瞧他们惊惶不可终日的丑样,数着日子绝望。”


    “无聊的恶趣味。”


    “你又有什么好趣味?玩几个男人就有意思?就算排解寂寞,好歹有几分新颖,老掉牙的男欢女爱那么热衷作什?”


    “至少他们看起来赏心悦目,比什么王爷肥头大耳猥琐粗俗的样子胜出百倍。下回你行事,可别留我在场,简直恶心。”女人哼了一声,又道,“我听说楚王和太子请国师每晚坐镇护法,你确定他不是什么威胁?”


    狐怨哈哈一笑,“那糟老头子算什么葱!也只有凡人才把他当仙师供着,我连仙门的人都杀得还会怕他?我只不过是留着皇帝和太子活到最后罢了。”


    柳思思放心。黑狐狸接着又说,“不过你说的威胁……”


    女人静待下文,狐怨说,“我能感到,那老道士的清静观有古怪。还有淮阳王,我竟不能近他身,那个仙门医谷的女人,我绝不能掉到她手里。”好在淮阳王并不是狐狸们万千苦主里某个或某几个的害命凶手,否则的话,他的复生大业怕是艰难。


    “原来你也有怕的人。”柳思思多少有些调侃,“我还以为你已经自诩无敌呢。”


    “你懂什么。”黑色的狐狸甩出一条尾巴,缠住女人的腰肢将她提到自己的背上坐好,四足一蹬跃起,飞快地冲进夜色之中,风啸声将他的声音也拉得有些失真。 “我看见她的时候,明明从不相识,却有种异常熟悉的战栗,我实在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有过这种感觉。”


    荒山的狐族惨死后,无数的怨气凝聚缠绕,混乱的意识在如出一辙的仇恨中渐渐拧成一股,后来催生出他这种奇怪的生物,既不是活着,又不算死了,既是那些死去的狐狸们,又不完全是他们。脑子里的记忆纷繁杂乱,集合各种残破不全的狐生,有时候莫名其妙的情绪根本不知道来自哪一只的平生。


    他看到苏百龄时,起初只是忌惮畏惧,后来脑子里竟渐渐地复苏出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是一只手。五指纤细如玉,手腕窄韧,属于女人的手。


    但手上沾满刺目的血迹。


    他再用尽力气地去想,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仿佛沐浴在极盛的日光中,轮廓斑驳,嘴唇却红得刺眼邪性。巨大的不死木笼罩远处的山顶,茂密的枝叶摇曳出浪花一样的光泽。看不清面容的她拂手,指尖甩落血水,而后转身,踏着优雅的步子飘然而去。


    不死木长在荒山,从狐族诞生之际就矗立山顶,而它早在七百多年前就枯死。那幕记忆的主人至少是生活在上上一只九尾狐的时代。


    或许这是那只狐狸死前最后的记忆。他或者她死于女人之手,灵魂并未全然消散,离奇地成为七百多年后狐怨的养分之一,恐惧的阴影一直盘旋在死前的残念里,直到遇到苏百龄,被激发出深入骨髓的害怕,在他脑海复活了无法放下的结局。


    画面里的女人不是苏百龄。她满打满算才两百来岁。医修避世,连当年荒山剿杀狐族的事情都不参与分毫,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群不合群的怪胎。那她如何能使一只不知姓名、几近消散的残魂大受刺激,狂乱到连整个怨气体都饱受影响?


    狐怨相信直觉。他必须离那个女人远些。


    黑色狐狸异常的沉默令柳思思颇感不适,但她并不想追问对方的烦恼。她和他的关系虽说互为共生,必然彼此信任依托,但并不能无所不谈。


    他们飞快地在夜色中穿行,直到抵达目的地,狐怨化为浓黑的影子,如液体流入地底,又从柳思思的脚下藤绕而上,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月光照到女人身上,宛如古老怨灵一般幽暗诡异的影子在她身后伸展。女人走到墙边,如遇无物,直接消失踪迹。


    今夜的捕食才算正式开始。


    国师在皇帝的寝宫坐镇。太子惧怕妖邪,深信整个清静观只有本事最大的国师能够保人平安,但天大地大他并非最大,和他同样贪生怕死的皇帝自然会时时霸占着老道士。天子不肯放手,太子又怎能把堪比镇妖石的国师搬到自己的府邸呢?


    太子每晚上提心吊胆。兄弟死了五个,事情显然还没完。他不得不变着法地找借口滞留亲爹的身边,以此蹭蹭国师的安保覆盖。什么要与父王共商国是,什么近日读书有感深觉为人子的欠缺要开始改变从小事做起关心照顾父王起居尽孝心……次数多了,楚王很烦。


    皇帝不是不懂太子的小动作。但他觉得堂堂太子,简直难看。历代楚王,本来就和国师形影不离,他作为皇帝,常常召老道士讲经修炼,夜里甚至秉烛相谈,多正常!他一个太子为了留宿宫中无所不用其极,传出去像什么?满朝臣子怎么看未来的储君?知道的说他吓破了胆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不知道怕是要说太子觊觎老子的后宫,变着法留宫里厮混!楚王室还要不要脸了?


    于是有国师在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楚王把太子斥责一通,疾言厉色地将之赶回太子府。


    太子为此异常愤怒。回家后不仅恐惧自己可能遭殃,还对皇帝满腹不满怨气。


    “我可是楚朝太子,是堂堂皇后所出的嫡长子!他自己躲在宫里高枕无忧,眼里心里有儿子们的死活吗?除了骂我毫无建树办事不力之外,他可给我好脸色?他甚至一直宠爱沂川王那个草包,就为了用沈家来制衡我!”越想越是对皇帝失望愤怒。左右面面相觑,不敢触太子霉头。


    别的不说,倘若楚王身正,老子做的事事都是榜样,对儿子横挑鼻子竖挑眼还能理解,但讽刺的是,老皇帝自己嗑丹滥杀昏聩,不要脸的事情没少干,他指着底下儿子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难道不心虚? !还好意思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太子当为社稷先,岂能胆小如鼠辈庸徒。他自己不也怕死得紧,还想要面子,想要也罢了,偏偏还要用儿子的命来成全面子!


    太子骨子里和老皇帝一脉传承的歹毒被刺激得全全爆发。他受够了被人挟制打压的日子。老皇帝一把年纪活得太久,再不走,太子还有什么盼头?他都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了!最大的儿子都二十岁了!他不想等了!


    反正楚王风烛残年老糊涂不顾念骨肉亲情,自己又何必留有余地?等登上那位置,整个清静观,不,整个天下都由他说了算,何必这么憋屈的受气? !


    太子一想,立刻发了狠心。第二日宫中收到东郡王府中的急报,皇帝因为又死了个儿子摔杯摔碗发脾气,不知是心痛儿子的损失还是忧惧早晚轮到自己的担心,情绪起伏之下,竟眼前发黑,连连晃了几晃还是没撑住倒了下去。


    皇帝身体抱养的征兆一出,太子立刻觉得是天意要他顺命,趁着太医们断脉偷偷摸摸把国师约着暗示。


    他俩早暗中勾搭,太子决心已下,自然各种好处许诺国师。老道士被苏百龄临时改主意留命篡走一段记忆,照常扮演着坑楚王室的神棍角色。他自然是同意老皇帝下岗。两人一拍即合。


    只不过太子没想到,与虎谋皮的是自己。


    清静观出的道士没有哪个野心小的。他们不至于自己爬上去当皇帝,当总想着哪个人当皇帝要自己说了算。


    老道士在心里复盘一番计划。楚王也在太医的药下苏醒。当他醒来时,内心对死亡和衰弱的恐惧达到顶点。即便之前才警惕过国师心怀叵测,忧患寿命和健康不保的绝望也将理智抹杀殆尽。皇帝在死了几个儿子之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丧子之痛,除开皇权被挑战生命被威胁的暴怒之外,唯有宛如骇浪兜头的恐惧。


    这恐惧使他将老道士当成最后的希望。


    他不要死亡。哪怕穷尽天下一切财富,哪怕牺牲天下之人,他也要永永远远地将楚王朝捏在手中,坐享无穷无尽的富贵和权力。


    因此皇帝醒来后再次逼迫国师予他长生之术。虽然他力图表现得和以往一般盛气凌人,但那种虚张声势的压迫感里,国师能感觉出,老皇帝已经乱了阵脚。


    老道士不吹嘘自己无所不能,也不打包票说立刻保皇帝恢复青春健壮,只说一定竭尽全力,但要皇帝信他才行。


    如此这般,见缝插针地,国师开始控制皇帝的身体状态。他还不想皇帝马上出事,因此对于太子的催促,总是圆滑地一拖再拖。


    清静观里的弟子并没有留下多少。祸事频频发生,直系弟子们不得不得受命给各位王爷宗亲守护府邸,连收拾贡品给仙君们的事情都不太顾得上。老道士虽然打心眼里并不崇敬仙门,但也没打算直接跟着他们对干,因此也好声好气地给来接头的外门弟子说了情况,私下里将观里几个往日只负责洒扫的弟子聚在一起,打算教教他们以暂时顶替。


    其中有个弟子,当老道士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复从前的平淡寡味。


    和其他几个懒惫的人相比,他做事格外的麻利,每天夜里总要到瑄王的仙殿认真焚香点灯。


    一待总是很久。


    这让国师想起自己的过去。


    那时候他一把年纪,在一帮同期的师兄弟里还没出头,但毕竟年纪大了,也不至于再继续扫地擦灰,就领到个晚上点灯的差使。从前在殿里点灯的弟子应付了事,瑄王仙像底下还有殿堂两边有七百多盏油灯,那代表他飞升后过去的年岁,因为越来越多数量庞大,要全部点燃费时费力,大多弟子都会随意发挥,差不多有个几十盏稀稀落落地亮着,仙殿从外间看着能有个亮就行,若是国师介意生气,还可以推说大概是窗户有风将灯灭了些。


    他头次接这个差使,并不懂里面的套路,傍晚提着灯独自面对瑄王高大威严的塑像时,内心之中满是艳羡和崇敬。他老老实实地点亮了所有的油灯,突然发现,神殿里辉煌的火光中,瑄王那尊俊美的塑像是如此的具有神性,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拜服。


    七百多盏油灯熠熠,他像虔诚朝拜的信徒,三跪九叩地到了瑄王像的脚下,驯服地被神灵的魅力俘虏。


    他听见一个声音问自己,“点亮这七百盏灯火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惶惑抬头,殿里空无一人。


    那声音笑,“长生成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来,我告诉你。”


    老道士被声音指引着站起身。 “上一个这样站在我面前的人,已经成了国师。”声音幽幽地问他,“你想和他一样吗?”


    于是他拥有了凡人绝对不可能有的能力,后来又成了国师。


    往事划过脑海,老道士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生出一种惶惑:倘若我可以这样去取代上一个国师,那下一个人未尝不会又这样取代我。


    这个人每天都会点亮殿里的灯火。他有没有在第一次虔诚点亮七百多盏灯火时,听到神灵慷慨的问话呢?


    国师心中一刺,但陡然想起另一件事:当他具有神灵赐予的力量时,前任国师沦为了孱弱老人。


    同样的道理,倘若神灵觉得他无用,必然会剥夺施加给他的恩宠,转而赠予另一个有缘人。


    而现在,他身上并没有失去超凡的能力。他依然能够随心所欲地给楚王表演各种玄妙的法术。


    于是老道士想:或许只是多想了。神灵赐予福祉,怎会总如此千篇一律?


    第115章


    可见有时候真的不能太要脸。


    楚王做了一个梦。


    明明在梦里时种种经历异常清晰, 但黎明时分醒来却忘记的七七八八,只记得自己在梦中见到一个女人。


    女人自天上来,美丽动人,背后的天光璀璨宛如神迹,隐隐约约还有妙不可言的乐音。楚王在地上仰望天空,而女人则是睥睨着红唇弯起。她说了什么楚王并不记得,也许连梦里也不曾听清。


    但一切都不妨碍皇帝醒来后怅惘至极的心情。他觉得梦境预示着什么,连早朝也没有心情,直接放了文武百官鸽子,急急忙忙召见太史令。


    楚王问太史令, “瑄王飞升后,当时的太史令将自己所见所闻以及属于瑄王的起居记载编录入书,爱卿觉得,里面说的神迹可否属实?”


    太史令摸不准皇帝的用意,说属实万一被逼验证拿不出真凭实据就有可能被打成夸大其实之辈,说不属实又搞不好给七百多年前的那位太史盖章胡编乱造从而导致整个钦天监都名声受累成文书工作不管事实只管瞎吹。


    钦天监被清静观压了几百年, 本就艰难,数代楚王还动不动就杀人脑袋。


    然而不回答也是不行的。于是战战兢兢, “历来我朝天文气象都为日夜观测所得,太史令负责记录呈报,万不敢随意臆想编造。若有异象或奇事,起卦推演,也必须得圣上许可再拟稿层层审验,至于先王们的事迹,起居录是不会有假的。”皇帝说什么是真相什么就是真相,皇帝说今早天边有祥云那天边只能有祥云,太史令着的记载若有假,那也必然是皇帝授意的假,算不得真假。


    他说一大堆,都是借别的依据,圈圈绕绕不敢直接说钦天监出的文字是真是假,楚王听着一阵心烦,但罕见地没有发怒,而是道,“昨夜孤做了一个梦。”


    太史令不敢揣测圣意,但估摸着皇帝找他不是为发脾气而是为了一梦,于是顺着给出回应,“圣上梦见了什么?”


    “孤梦见有人自云中朝孤而来,乘云踏雾衣带飘飘,仙乐神音,美不胜收。”


    太史令惊异十分,“云中来人,妙音殊乐,圣上,这显然是大大的祥兆!”


    皇帝没有让他起卦,而是说,“爱卿再为我讲讲瑄王飞升前的奇事吧。”


    太史令终于懂了皇帝的意思,于是为他讲楚皇室子弟们早就翻烂的书,“《帝王本纪》中载,我王少年时得幸见天人奇景,梦中常有神女相会,于是不立后娶妃而虔心向道,更筑玉台日日祈求神女显灵垂爱,矢志不渝,终而神女感动,从云中走来,神音天籁,凤语鸾飞,神女垂睐将长生仙术授予我王,我王神动意会,遂与神女齐飞而去。”


    “瑄王曾梦见神女,孤也得幸梦遇神女,奈何梦中神思愚钝,竟未能将神女所言记住,不知是否错过馈赠,万一惹得恼怒厌弃,又当如何?晨起自省,甚是懊恼惶恐。”儿子死了六个还没到头的档口,皇帝还一心一意地做着成仙美梦,并且离奇地迷信,做个梦都疑神疑鬼,“爱卿说,孤该如何?”


    别管皇帝梦见神女的事儿是真是假,也别管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效应,既然他当真了,做臣子的就只能跟着当真,太史令也认真地思索一瞬,恭敬回答,“圣上何不斋戒三日,献太牢之礼,诉情以达天听?”


    楚王立刻夸奖他,“爱卿所言甚合孤心意,从今日起,孤便效仿瑄王,于玉台燃香祷告,虔诚祈求神灵垂青。”


    又有宫人将楚王所要的图从藏书阁取来,太史令告退之前,皇帝命左右将画展开。


    赫然是几百年前开始流传的《楚王升仙图》。太史令闭上眼睛都能描述出画上的情形。


    祥云团绕,神女妙丽不可言,在神圣豪华的阵容中迎接俊美的瑄王站到她身边。


    “这情形,分明与孤昨夜所梦极其相似啊!”楚王一边欣赏,一边发出既欣喜又遗憾的感叹。


    欣喜自己好似也得了奇迹,遗憾竟然还只是梦,这种又喜又悲的复杂,吓得太史令连忙告退脱身。


    这不过是皇帝沉迷长生之术的新造作手段。自从先前晕倒,皇帝幻想成仙的痴臆加重,竟连妖邪正大肆祸害朝堂也能随意抛之脑后,也不管太子和其他的王爷的死活,反正有国师保护自己,就一点时间不想浪费地追求梦想。听皇帝的意思,今后怕是连国事也不会管了。


    匪夷所思的昏聩,太史令不敢有半句谏言,也只能照皇帝的吩咐为他选定吉时准备他与神通灵的各项事宜。


    而狐怨还在享受着猎杀。


    国师并不在乎老皇帝可笑的突发奇想。在他看来,拖着筛子一样的身体大费周章地登台祷告,不过是楚王的脑子昏聩到彻底不中用的表现。他宛如即将淹死的可怜虫,不论抓住什么,都把它当做能救命的绳子。可惜绳子只是稻草。


    楚王下令要罢朝亲自祭告神灵,太子听说后是既痛又快。痛的是老皇帝果然丝毫不为亲骨肉惨死伤心担忧,快的是他竟然走出深宫跑到玉台作死。国师拖拖拉拉仿佛跟自己并未完全一条心,而因为皇帝的制衡,他手上压根儿拿不出兵马,焦急的太子原本还很忧愁没法伸手进深宫大内,没成想,老糊涂的皇帝自己送了机会。


    待在玉台沉湎仙术的皇帝,就像战场上自己脱下厚厚盔甲仰躺太阳底下的二傻子。他当然毫不犹豫地立刻部署起来。


    太子一动,国师等的机会也成熟,于是清静观里也跟着异动。


    一连六个王爷惨死,虽然有高人在身后,沉客卿还是不放心,仗着自己体质特殊斗胆和淮阳王同吃同住。淮阳王以为儿子已经去往关外,随后又暗地托少谷主将女儿也送走。后顾之忧去除,他反正是把脑袋撇裤腰上搞事,一心觉得自己成功几率不高,横竖要玩完,对妖孽专吃王爷的事儿虽说害怕,但也是豁出去了。


    沉客卿晚上就在淮阳王夫妇卧房边的小书房打铺。他晚上也不睡觉,就一整夜看看书想想事情,生怕不留神自己的东家被端掉。


    像沂川王背后的沈家人那样可就糟糕。收割人性命的妖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到淮阳王府,沉客卿时而因前途未卜而迷惘,时而又因想起少谷主与自己云泥之别的两个世界而心生卑弱如尘埃之感,他根本无法向她回馈所欠恩情。想着想着,又想到和世子远去险地的聂小刀,又不禁满怀担忧。


    浩瀚世事,犹如大江套浪,个人的力量,多么渺茫。


    被担心着的聂小刀一行人刻意慢慢走着行程,一路甚至是游山玩水,到达固河后,沉梧早就收到沈家的来信,毫无悬念地接收疑似塑料合作新盟友的诚意。


    两个半大小子,几个侍卫,外加一个侍女,怎么看都是送菜的质子团。未来什么走向不好说,但就算实在合作不成,捏着淮阳王的命根子毫无疑问是划算的买卖。


    华昭口称自己为了长见识、历练自我来军营,沉梧顺水推舟,向外瞒住世子身份,作出一副收留故友之子的态势。


    华昭的舅舅见到外甥出现在固河当然吃惊,但近来朝廷变端突起,时局混乱,姐姐和姐夫能把儿子送到这里,必然是因为其他地方对孩子而言都已不安全。自觉是万不得已的选择,他很谨慎,一连几日都没有急着来找外甥相认。


    聂小刀秉持着做人最重要的是快乐原则,照旧吃嘛嘛香。而且有天冬在,他更是把心揣回肚子里的大胆。他每日怂恿着华昭到处转悠,即便被沉梧不留痕迹的限制范围,也照旧玩得飞起。


    华昭总是忧心忡忡。


    聂小刀拖着他去小树林捉兔子,一边蹲坡上看自己布的陷阱,一边把挎在身前的大布口袋牵开给伙伴看,“华昭,别愁眉苦脸的!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往口袋里一摸,抓出把精致的镜子嘿嘿一笑,环顾四周排除被偷窥的可能,神秘地搂着世子脖子分享宝物。


    世子抬眼,那镜子浮光一闪,显现的竟然不是聂小刀或者他的脸。而是沉梧在军帐中读信的画面。


    华昭张大嘴,惊愕异常。聂小刀一猛子按住他嘴,嘘了一声,“我这回出来前可是下死心缠着我妈要了这宝贝的,先生常说什么知己知彼,我就不信有它在手,咱还翻不了天。哦,还有天冬姐姐,你别瞧她不吭声不吭气的,她可厉害了,虽然没有大河和我妈那么强,但是可以打十个先生那样的,沉梧那种,她唰地一刀就没了……”


    世子:“……”面对挂逼的安慰,收回了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表情。


    挂逼还仰头叹口气,“所以我妈还是爱我的,你看,我抱着她大腿嘤嘤哭几下,她就把通天镜和天冬姐姐都给我了,可见有时候真的不能太要脸。”


    “那你可真是有本事。”背后阴森森地响起来自侍女的问候。


    两个少年齐齐一抖,聂小刀差点蹦起三丈高。 “你怎么来都不吱个声的,吓死人了!”


    “我说为什么少谷主会命我跟着你俩。”沦为母慈子孝play的工具,很不爽的少谷主事业心护卫队队长阴阳怪气道,“原来是你抱大腿求的啊。”


    可恶,男人这种生物,真的是不论年龄,从小就不学好,尽想着吃软饭!就这么把她和少谷主分开,没有她时时警惕,萧楚河和叶摇光那俩不要脸的会干出些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


    我没逝,我还好,就是很困,妈妈呀,睡觉,明天再战!


    第116章


    你嫉妒?


    吸空第七具血肉, 狐怨突然感到一丝异样。


    无聊地在修指甲的柳思思见影子渗出来,“怎么了?”


    “有东西来了。”影子语气肯定。


    狐怨是戾气凝合的产物,一开始只能在夜里活动,白天的日光和阳气能轻而易举杀死他,因此要躲藏在坟地乱葬岗等阴气极重的地方,但那也不是久长之计。因为天雨雷鸣的时候,本就排斥邪物厉鬼滋生的极雷也会朝聚集不详之物的地方劈下。他宛如一只被天道时刻追捕猎杀的逃徒。


    因此他不得不考虑附身人族。


    自从找上柳思思后,他栖身在她的身体里,白日出行不再受限,甚至能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到毫无痕迹。但随着两人配合的时间越长,柳思思的身体被他的妖气改造,言行举止不经意会流露狐族天生而来的魅惑,而两人的心绪起伏,也会渐渐共鸣,直至一方意动,另一方无需言语便能感应。


    此刻柳思思感觉到了狐怨的不安。


    影子裹挟着女人化作一道风刮出王府,夜色一片寂寥,云层里唯见细碎的星闪烁。


    楚京一如过去的每个夜晚, 沉睡不醒。


    狐怨心头古怪的不安又掺进惶惑。他从皇宫大院顶空掠过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看向清静观的楼宇。


    他还记得上次在那后山时,也是如出一辙的恐慌感。


    人族的清静观里,除了仙门在外的一些败类渣滓,还有什么?


    影子坠向国师的清静观。


    观里四处的灯盏零星几个闪烁, 狐怨像水流一样渗入墙里。皇朝祸乱频出,国师和弟子们无瑕分身, 几座大殿都没有往常的看顾, 既没有点灯, 也没能腾出弟子值守。狐怨一路搜寻,直到最后一个。


    给楚瑄王修建的神殿。和别处不同,它竟然满室生辉的亮堂。


    堂上三百多盏等,齐齐亮着,火光里瑄王的神像俊美矗立,眼神像是透过神殿投进夜空的无限深处。


    影子在墙壁上轻移,一会儿是婀娜的女人,一会儿是四足优雅攒动的狐狸。


    殿里没有人。但狐怨却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柳思思停在神像下。抬首柳眉蹙着。不过是一尊雕像而已,即便传说里瑄王确实了不得能以人身成仙,但那又怎么样?狐怨面对的仙还少吗?他连他们的心肝都能挖出来吃下,这一尊不能动也不能说的死物,又有什么可怕?


    忽然,柳思思足后跟投下的影子一动。狐狸尖细的嘴和竖起的耳朵宛如皮影戏里的表演般栩栩如生。


    宿主在抬头审视瑄王的神像,而影子里的狐怨却猛地转头瞪向门口。


    苏百龄神出鬼没地,像从地里冒出来,“晚上好啊,狐狸。”


    她这么称呼狐怨,笑盈盈地。


    然而狐怨却不寒而栗。柳思思猛地转头,也看见那个因为沈客卿而有萍水一面的女子。她知道她在仙门中身份不凡。柳思思本想说什么,但听她口称狐狸,显然并不是为她而来,于是明智地闭口。


    狐怨本能地想要当场消失,但连一个呼吸的瞬间都不到,少谷主已经站在他面前。


    他甚至都没看到她动了一点。妖物血红色的眼瞳一缩,浑身都被激起警备。


    但她却仿佛不知道他在怕她。仍是语气友好地,寒暄一般地开口,“你也觉得这里很有意思?”


    仙和妖从来不是见面能言笑晏晏的关系。况且他和修士们不死不休,手上不知已杀了多少她的同族。她闲庭信步,言语举止都没有阻止他离开的意思,但狐怨却不敢轻动一步。因为对方明明表现得很清楚:不要试图逃跑,省掉那些无谓的过程我会满意些。


    上一次在玉溪宫的时候,她连眼神都没有给他,所以他是逃走还是挑衅她毫不在意。而这次,她既然点名道姓地来,必然不会允许他蒙混过关。


    地上的影子不开口,倏忽如破水而出的巨兽从阴影中掣起,怨气化为漆黑油亮的皮毛,无数的尾巴在火光中招展。


    如果萧公子是月光的宠儿,那他一定是冥夜的精灵。长得还挺威风的。


    狐怨将柳思思遮在身后,垂着细长的脸,用红色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看着苏百龄。


    “为什么不说话?”苏百龄问他,“荒山的狐族在你脑子里太挤了?没有记错的话,上次在玉溪宫你的神智很清醒。”


    “你想做什么?”


    “只是有几个疑惑而已。”小医仙指尖凝出一只细细的针,嘴上却安抚对方,“你放心,我若想杀你,在沐阳清水巷就会下手。天意允许你诞生,定然不是为让我抹杀。我没有那么狭隘。”


    仙门哪个不是道貌岸然,怎可取信? !狐怨当即拔腿就跑,然而他的动作在对方眼里何其的迟缓。一根鞭子缠住柳思思连同他,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制住他全身的力气,灭顶的恐惧在狐怨脑海中扩散,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出现了那副画面。


    女人沾满血液的手,邪性满满的诡笑。


    在他头脑空白的那刻,大殿之上三百多盏灯火陡然暴涨窜高,苏百龄眼神冷厉,银针编织如网,将将抵住瑄王神像拍下的一掌。


    雕塑俊美的面容染上诡谲,瑄王俯瞰足下的表情肃杀邪戾。那无声无息的一掌,分明是要将狐怨当场击杀!


    狐怨迟滞地反应过来,血红色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神像,他之前竟然没有察觉到半点违和。 “这是什么东西?”


    绵密的灵力如天网将神像困缚其中,不能言语的僵硬死物诡异复活,仿佛嗅到死敌的味道,发疯地挣扎着要出来作恶。


    苏百龄若有所思地打量一刻,收回鞭子后又将惶惑不安的狐怨端详一遍。柳思思在那眼神之下也不自觉畏缩。


    “我果然没猜错。”苏百龄断言,“仅凭仙门那几个半罐子水的东西引不来魔相。”萧楚河和叶摇光出事的那晚上,楚京不过有几个仙门出来收供品的喽啰,根本够不上取食的标准,而被狐怨吸食的那个倒霉王爷,因为恐惧妖物迷信国师,当夜正躲在清静观后山。


    楚王室的子孙就真动不得? “还是说……楚朝所谓被命定的华氏子孙不能有差错?”少谷主自语一句,大殿两旁火焰奇高的灯火蓦然弱下去,银针编织的光笼如绳索层层叠叠勒进神像身躯,渐渐地……它的扭曲和挣扎归为悄无声息,又如落成的那般,威严神秘地矗立,表情静谧地平视前方。


    狐怨却没有那么好运。柳思思只觉得灵台一痛,视线瞬间变得无比低矮,连灯台都成了巨物。惊慌中竟连站立都很困难,猛地一瞧,她竟变成了有着四只爪子的东西!


    她本能惊叫,却发出吱吱哇哇的声音,爪子也不协调整个踉踉跄跄要倒不倒的狼狈不堪。而后,苏百龄一招手,提起新得的宠物,一眨眼闪现在清静观的瓦檐之上。


    柳思思惊恐聒噪,狐怨在身体里不忍直视,只能开口,“闭嘴!你只是变成我的妖身而已。”


    黑色的狐狸有着缎匹一般光滑靓丽的皮毛,四肢优美,尾巴细细长长的数不清有多少条。正是狐怨做梦都想得到的真实血肉。


    苏百龄仰头,头顶的云层果然汹涌躁动。她把狐狸提在手上,侧目,“既然来了,干什么躲着不出来?”


    白色的妖狐从树丛中踏出,七条尾巴像扇子一样华丽的展开,而金黄色的眼睛则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那只狐狸。


    好啊,这么快就在外面有了别的狐! ——倘使是阿黄配音的话。


    “怪不得连着几天你行踪成迷。”萧公子一跃腾上房顶,不满地指出真相,“原来背着我们找他。”他和叶摇光都曾试图追踪狐怨,但两人皆一无所获,原本以为苏百龄也束手无策,却不想人家早就尽在掌握,只是撇开他俩自顾自己的计划,暗地里等着时机摆好pose和外面的野狐撞面,简直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典型案例。可恶……


    “拿着。”完全不知道美狐狸脑子里是什么鬼东西的少谷主将外面的野狐狸丢到他脚下。萧公子见云层破碎翻滚,不情不愿地摇身化成人形,弯腰将动弹不得的黑狐狸提着后脖子拎起。


    被他碰到,狐怨整个炸毛,嘴里开始吱吱哇哇尖叫不停。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应该全是脏话。


    “闭嘴。”静谧夜色下,苏百龄闪电掣起直奔云中,全全接手猎物的七尾狐妖语气歹毒,“你再不闭嘴,我不介意多条围脖。”


    恐吓别人的感觉是如此畅快,心中那股莫名的火气也随之宣泄大半。怪不得苏百龄那么喜欢恶趣味。萧楚河将狐狸拎着,足尖一蹋也飞向穹顶,没想让同族好过的他,坏心眼地任其在手上晃晃悠悠。


    狐怨使尽力气也挣脱不了柳思思肉身所化的牢笼,黑色的影子像雾气在狐身翻滚,他挣了又挣,终于借着毛茸茸的躯壳挤出两句人言,“杂种!贱人!”


    萧公子不痛不痒,“你也不差,不男不女的怪物。”


    气得狐怨眼睛都要淌出血来。昔日九尾肩负全族振兴希望,却负所有嘱托,反而将全族带向无间地狱。所有的狐狸都死了,而她与那卑劣狼妖生的杂种却活下来,不仅活下来,还长成了一头七尾狐狸!狐怨既恨又妒忌,若是能动,必然当场将他生吞活剥!


    “贱人就是贱人,贱人生的也改不了奴颜卑膝,你摇着尾巴向那女人讨好争欢的丑样,简直和九尾狐那贱人如出一辙!”他说完,脖子就被扼紧,力道大得像要捏断他颈骨。瞧着狐怨作死,一直缩在狐躯里不吭声的柳思思不得不吱哇几声。


    萧楚河不怒反笑,“我靠女人,你又好到哪里去?不也是在女人的庇护下躲躲藏藏?你高贵你骄傲,怎么还要附身在女人身上,用自己看不起的手段谋生?”他深谙讽刺艺术,嘲意拉满,“不过按如今这情形看来,我不光运气比你好,连眼神也比你好。”


    “我选的女人,至少不像你选的那么没用。”他不屑地看了柳思思化的狐身,嘚瑟之情真切无比,“摇尾争欢抱大腿的本事都比不过别人,怎么?你很不平衡,很嫉妒?”


    第117章


    新驴子。


    云层翻涌之中,恍如恶鬼分娩的画面出现。一只有着漆黑指甲的手猝然破出,朝着天庐底下探来。但它刚出现,就遭遇截杀。


    苏百龄凌云而立, 袖中长鞭无限拉长, 她手腕一振,鞭子犹如被赋予生命,灵活鬼魅地缠向鬼手。


    手的皮肤苍白如死, 黑色的尸斑满布, 指甲漆黑, 五根手指齐全。


    不是上次被切断的那只, 还是, 这鬼东西可以恢复?


    巨大的手上灵光一现,充满力量的鞭子如丝线游移而上,从五指到手腕,以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地将之裹紧。苏百龄拉拽着鞭子,那线就勒入尸手皮肤之内。


    道道黑色的血痕伴随着恶臭出现。


    萧楚河提着愤恨几欲呕死的黑狐狸追上来,少谷主手中的鞭子绷得笔直。一仙一手,一个纤细体小,一个却如庞然大物。然而力量的对峙中,富婆岿然不动表情也无,那手则不由自主地,被强迫着不断往此世露出更多的部位。


    手肘,手臂, 肩膀……


    又是那怪物。萧楚河眉心皱紧。


    心有所感但一直不明不安来源的狐怨僵直躯体,瞪着天空中的巨手陷入沉默。


    “既然尔等想来, 我亦想见, 不如, 就请君赴面。”


    随着苏百龄话落,鞭子上的灵力所化的光更加凝实紧迫,巨手因为尸斑黑白交映的颜色已经全然被污血覆盖。


    浮云化作奔腾咆哮的海浪,在穹顶掀出漩涡乱潮,仿佛怪物无声痛苦地嘶吼。


    世界的屏障在挤压排斥,然而人间之王、天道的现任掌控者却狠狠地要把它强行拽入,于是更多污浊的腥血从臂膀淌下,新出现在眼前的半边胸膛完全看不出衣着如何,自见黑血涌流。


    恶臭的瀑布垂下,在半空中遇到屏障击出烟火一样璀璨的红色光芒,而后如花开花败枯萎烟消。


    狠辣无情地,长鞭所化的丝线继续攀升裹挟,苏百龄将怪物一点点地拖拽出来。


    继整个臂膀半个胸膛后,上半身的头颅亦寸寸挤入。


    自然是伤痕累累。


    但并不妨碍在场有眼睛的认出他的模样。


    清静观里那尊俊美威严的帝王雕像,脸庞的一丝一毫,萧楚河和狐怨皆过目不忘。因此以暗淡夜色无法束缚的妖之眼力,一瞥便震惊。


    楚瑄王? !


    巨人的双眼黯淡无光,行尸走肉在巨大到离谱的身体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张开嘴似要嘶吼,苏百龄并指,云层天光猝然闪亮。


    奔雷走电不过如此。


    巨大的头颅斜飞出去,然后像天外陨石化为天火,灿烂夺目的冰蓝色华光绸布一样,慢慢地曳过天际,越来越黯淡,直至不留痕迹。


    苏百龄砍下了巨人的头颅,悬掉在黑洞口的尸身也跟着腐朽消散。她卷回长鞭,瞬息便挪至萧公子面前,将目瞪口呆的狐怨又提溜回手里,叹道,“狐狸明明是美好的化身,怎么就有人这么仇视你们呢?”


    黑皮狐狸在她手上无力的翻滚,半天才用尽力气憋出两个字,“放开!”


    富婆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抗议,还在不要钱地夸奖,“瞧这优美的身形罕见的毛色靓丽的外表,多讨人喜欢!我真是想不通是谁容不得你们。”


    黑皮狐狸落到富婆的手里,遭受了白皮狐狸当初一模一样的待遇,他完全不觉得面前令狐害怕的女人是在真心实意夸他们,只觉得她阴阳怪气。而当初明明和狐怨一样抗拒、倍觉耻辱的萧楚河,此刻却在想:她毫无避忌当着他面玩弄别的狐狸的样子,简直让狐火大!


    “莫非真是瑄王吗?你一出现,就连他的塑像都想拍死你啊。”富婆还在自以为平易近人、亲切热络地和黑狐狸交谈,她两只手勒住动弹不得的狐狸前肢将他架着,长长的狐狸脸就生无可恋满眼警惕地对着她。


    “狐狸,你的同族怎么得罪瑄王了?”傲月问他,“难道是他为人时在山中讨生活,你们的野狐狸欺负他?记恨到处心积虑搞到你们灭族,莫非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个没有管住自己的美貌,玩弄了他?或者勾搭走了他的心上人?”


    她满嘴不靠谱思维发散,狐怨根本搞不懂她想问什么,自然无从答起,那什么鬼瑄王,他脑子里所有的怨魂记忆,哪怕是七百多年前的老狐狸们,也从没与他有所交集。


    还玩弄他勾搭他心上人?见鬼了!他们荒山的狐狸又不是人族话本里的低级趣味,对凡人才没有那种世俗的兴趣!


    倘使是瑄王显灵,他要杀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动了他后世不知多少代的宗亲子弟吗?


    “原来没有交集啊。”富婆叹息,“你也以为是因为动了皇室子孙而被人家祖宗显灵盯上?”


    狐怨悚然,惊得背毛根根耸起:我明明一个字都没说!


    苏百龄问了一阵不见黑狐狸搭理也完全不生气,笑眯眯地蓐了一把毛绒绒的狐狸头,满口遗憾,“要不是你脑子里魂魄太多,我真想直接进去自己看清楚。”


    这下,黑毛狐狸连头毛都炸起。细长的尾巴全部僵直如死。


    他总算懂了那种心思无所遁形被一眼望个干净的恐怖感觉,简直不寒而栗!怪不得他一见到她就会本能地惧怕!


    “走吧。”富婆在白毛狐狸几乎喷出火的目光中终于双手一抛。黑狐狸几个翻转,稳稳地落在空中,躯体的控制权回归,他情绪不明地压低前身,警惕紧张地盯着她。


    “你怕我?”苏百龄低低笑出声,“我说了,天要你存,不是为让我杀你。况且狐狸这么美丽的生物,我见之心喜,怎么会舍得粗暴对待?”


    美男子冷冷地呵了一声。鬼话连篇。不舍得粗暴对待?那他当初是怎么回事?


    狐怨半信半疑,目光扫到她身边长身玉立美貌不可方物的萧楚河。昔日阴沟爬行、苟延残喘的杂种,今日已经威风凌凌强大自傲。 ,脱胎换骨,是因为他不要脸地抱女人的大腿。而除了让她舍不得的美貌,又有什么别的理由能站住脚?


    “倘若我说我要继续在楚朝杀人剖心,你也不会对我出手?”狐怨试探。


    “万物自有生存之道,食人者恒被人食之,你想要复活,因此向施暴者讨回自己的血肉,我有什么理由要插手呢?”她用甜言蜜语麻痹着狐怨的神经,“倘若你那稀罕的样貌能有血有肉地活在荒山复辟狐族的繁荣,三界同赏姝色众生赞叹美丽,实在好事一桩。我可不是那种狭隘的仙。”


    仙门的医仙,居然喜好狐族。萧楚河,运气好到让他心生怨毒!


    鬼使神差地,狐怨问了一句,“所以你明明是仙族,还将他带在身边予取予求?”


    富婆特别玩味地侧目看了一眼萧公子,骚话复燃,“萧公子啊,我尤为喜爱他对我千依百顺、可人可狐的样子。”


    黑狐狸沉默了。他满含鄙视地最后望了一眼萧楚河。


    那眼睛里的意思不难懂,只有两个字:下贱!然后他扭头就跑,心里却有个诡异的念头疯涨:萧楚河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若论本源,他比那杂种更像纯粹的狐狸!倘若是有血有肉的他,必定比那下贱货还要风光百倍,这女人能把阴沟里的杂毛畜牲供养得改头换面,若是我,得了这泼天富贵,又何愁实力不济干不过那些渣滓?


    然而又有理智摇摆。他怎么能像那杂种一样丢尽荒山狐族的脸皮? !下贱!


    思绪在两边拉扯,他听到耳边传来长桑谷医仙淡淡的一句话。


    “狐狸,淮阳王府,你碰不得。”


    那警告轻飘飘地,却有种立刻翻脸无情的冷漠。然而对于白毛狐狸来说,驻足久望之后这么一句,不啻离别殷殷嘱咐。此情此景,更加不爽了。


    黑毛狐狸消失在夜色里,富婆印证某些猜想,总算有所得,心情比起前几日畅快几分,一转目,却见剩下的那只狐满脸阴沉。


    “你那是什么表情?”这次轮到少谷主如此发问。


    “呵。”萧公子短促地出声,讽刺拉满。意味丰富的音节后顿了足够富婆反思的时间,他接着说,“少谷主诚然不愧是讨了四十几房的奇人,花言巧语处处留情,鬼话连篇坑蒙拐骗,全是信手拈来。”


    “处处留情?”傲月没有否认其他罪名,唯独对这个词表示异议,“你在说我?处处?”


    富婆身为01号世界大佬手把手带大的狡诈资本家,她深谙各种pua和压榨奴役之术,萧楚河出身也以狡诈机敏闻名的种族,两相对上,互拆套路那是智商在线的表现。她确实满嘴火车深爱套路,但处处留情?


    从未被人如此评价过的富婆产生疑惑,莫非是有我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情况?


    于是她自然地盘点一番目前所有的操作,发出灵魂疑问,“是哪些处处?有哪一处?”


    萧公子幽幽回视。他心情恶劣,根本不想辨别她是装模作样还是确实毫不自知。狐怨那种被三两句巧言令色撩拨得妒意满满的眼神,想来真是让他郁卒至极。他要是真有人家想象的那么好命就罢了。可是事实是吗? !她简直成天显摆着到处让人觊觎她那口软饭,不是处处留情是什么?


    无语对视中,两人默契地回到苏府。


    分别前,狐妖总算收拾好自己油煎油炸一样的心情。


    “除了留着他吸引魔相,你还想干什么?”


    不愧是第一个真正吃上软饭的美男子,他聪明又勤劳,抗打还报销率低,富婆欣赏的眼神闪亮真挚,已经免疫的萧公子面无表情。


    “你听说过一种鱼吗?”富婆说,“生活在臭水沟里,哪怕发黑发臭的地方都能顽强地生存,所过之处腐物污泥败类都化作它腹中食物,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而它,可以生生使浊水复清。”


    狐妖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楚朝污浊,处处是败类腐物,任何温和的手法都会起效甚微。于是干脆放进去一条怪鱼,将渣滓一扫而空,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比在破烂里缝缝补补靠谱得多。


    黑吃黑,嘎嘎乱杀,吃到垃圾绝种,全场焕然一新。


    狐怨吃完腐朽没落的垃圾们,苏百龄再安排上淮阳王沉客卿之流十层新的摆设,再坐等因为人族天下失去掌控的魔相之主急眼忍不住找上门,她只需要时刻留意满心只想复活的狐怨状况,就可以以逸待劳。


    怪不得瞧那厮眼神如此让人恼火,原来是找着了勤劳还不用扶植成本且也不考虑回收的新驴子。


    真相,就是如此无情。


    第118章


    处处留情。


    孛星现于天际,天下灾祸将起。


    阿黄早上出去溜圈,楚京里满城风雨。凡人们都在讨论着昨夜天边出现的冰蓝色长星。那一道流光划过天空,绸带一般的尾部梦幻又华美。


    这颗外表华丽的星,意义却与美背道而驰。它代表着不详和灾厄,俗名:扫把星。


    扫把星?阿黄完全不知情。


    王莲自从被傲月抢了回发育果实就一蹶不振,除了看见萧楚河时会战战兢兢生怕狐狸一口把它吞得渣都不剩外,平常简直一钵死水。它狗得相当直白, 既然无期徒刑板上钉钉, 为了不论为富婆养小白脸的可怜工具, 它打死都不肯再发育一厘一毫, 哪怕傲月经营有道实力水涨船高, 它宁愿把汲取的灵力当屁在水钵里放了听两个响,也坚决不再发个芽开个花。


    阿黄有段时间确实没理它,但耐不住傲月独自搞事不给好脸的寂寞,昔日组队拉皮搞颜色的组合很快又凑一头唠嗑。


    主要也是心虚。瞧傲月收拾它俩的烂摊子最近却不顺心,而掏空脑袋也整不出什么有用信息的系统,回忆往昔累累罪行,简直恨不得能时空穿越上一世将傲月想知道的扒个门清回来。


    都怪它和天道又蠢又作。阿黄抓着钵里摆烂的两片叶子企图寻找队友有隐匿功能解燃眉之急的痕迹,奈何,天道也是脑袋空空的家伙。


    什么魔相什么楚瑄王一概两眼抓瞎。


    王莲觉得自己委屈。它当家多少年?苏百龄诞生后脱离原本的职责,天道才生出意识和系统厮混,前前后后也三百年不到,那七百多年前无组织无纪律的世界,关它俩什么事?不能什么锅都让它背好吧?


    七百年前它都还没醒呢,人族魔相云云,它又怎么可能有信息?不能因为它后两三百年玩死世界,就把前面的账也压它身上啊?


    “说是这么说,你要敢这么跟宿主叫屈,最后俩叶子也要被揪掉吧?”阿黄幽幽地感叹。


    王莲两片叶子咻地抱在一起,委屈巴巴打出一排弹幕:她太不讲理了。


    阿黄长吁短叹。什么叫老板不开心谁也别想开心的即视感,它现在终于懂了。


    两个带罪的愁苦异常。于是错过了傲月亲自动手搞出来的绚丽特效。


    系统听完坊间皇室无道,楚朝将乱的疯言后,回来吐槽:“人族真是联想力丰富,不就是颗破石头吗还乱世起,皇帝一窝子作死不是一两年,整整几百年了,咋滴亡国天道还得看黄历挑日子?有个彗星飞过,是它还挺讲理的,先派发个通知,让昏君们做好接待惩罚的准备?”


    它吐槽得兴致高涨,但富婆却一脸事不关己。有一分参与的白毛狐狸还闲闲地扯了个笑,勉强给少谷主灵宠几分薄面捧场。但他不笑还好,他一笑,阿黄心里立刻毛毛的。


    聂小刀不在,家里连个捧哏的都没有,想活络活络气氛总是尴尬冷场。系统无论干什么都倍觉冷落孤独。


    阿黄不抱希望地两只豆眼瞧上叶公子。


    叶宫主若有所思,居然屈尊给它解释,“你小瞧了凡人对天兆的看重。日积月累的民怨有朝廷的威严和武力镇压,但若是连天象都出来表示当政者不堪其位,朝廷拿什么压制?别忘了,历来皇帝都自诩自己为天子,他们的权力很大部分仰仗天命所归的名分。孛星一出,百姓黎明都会觉得是不是楚王不容于天,而且皇室接连有王爷暴毙,之前还能靠妖孽作祟解释,现在异象一出,天下人难道不会想:是老天爷要收了昏庸无道的皇室子孙吗?人神共愤的帽子盖下来,楚王现在怕是日夜难寐。”


    “啊,这么严重的吗……”黄鸟完全没料到,“那岂不是大家都有理由造反干死楚王?”


    叶宫主笑而不语。


    “楚瑄王要是真那么有灵,眼见华氏子孙齐齐下台,怕是坐不住。”狐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和楚瑄王有什么关系?阿黄迷惑,叶宫主心中的预感坐实,挑眉,“昨夜萧公子和少谷主是发现了什么?”


    萧楚河恶趣味地扬起笑纹,“不如叶宫主猜猜?”


    叶宫主的心当即又沉了几分,“你们见到了瑄王?”他昨日去和何问道、汝道子谈事,纵使紧赶慢赶,回来天也大亮。也就这么一回不在,苏百龄显然又搞了事情。


    问题不是她搞事情不带他,而是她搞事情居然带了萧楚河。此情怎不叫他生出危机、懊恼感?


    “什么什么,主人你找到了那个成仙的皇帝,他在哪儿?!”黄鸟蹦起来。


    “见是见了,但也不算见。”狐妖回答。


    “什么叫见了也不算见?”阿黄没有脸皮的顾虑,连连追问,“他咋回事,都说风水轮流转皇帝老儿换着干,他倒好只准他们老华家的坐江山,这么扰乱气数要挨雷劈的!”


    “魔相而已,还不是瑄王。”苏百龄总算开口,“昨夜我捕捉了魔相,它用着楚瑄王的样貌,主人是不是瑄王还有待查证。”


    叶摇光拧眉。萧楚河突然站起身。是到了他进补的时刻。狐妖自从长出第七条尾巴后,就格外在意还有可能的第八第九,对平日的修行和用药非常精心。对实力的追求逾越继续和叶摇光争风吃醋的小不忍,他只是风淡风轻地看一眼对方就洒脱而去。


    从气势和作态上最后给叶宫主一个打击使之产生不自信的怀疑感。


    狐妖一走,听到解释但意犹未足的阿黄继续问,“所以那什么孛星是主人的手笔,为了试试魔相的主人会不会现身?”


    叶摇光也在认真倾听,苏百龄想了想,回答,“倒也不是刻意。是一件巧合。”砍下魔相的头颅之前,她没想过后续会是如此。


    或许,是一种冥冥的注定。


    阿黄还想问很多问题,但苏百龄突然听不出语气地反问,“你最近很无聊?”


    最怕傲月突兀又莫名的关心。想起她最近的不顺心,系统立刻打住自己的挖掘欲,它不受宠的理由够多了,可别再多添多嘴多舌!富婆心情不好,容易迁怒鸟。于是阿黄振翅起飞,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忙着呢,差点忘了,我才说准备瞧瞧聂小刀去,他到固河也不知道怎么样,我去探探!”


    一边摇头,一边闪得飞快。


    就剩叶宫主和少谷主独处。


    晨光从花窗透进,打在苏百龄垂坠在足边的裙摆上。少谷主冷艳的脸因为光影变得柔和。她像一尊沐浴于春光的玉像,原本没有温度的清冷因为外物而让人生出含情的错觉。


    有风拂动她衣衫长发,她平静的眼神就更加像将专注给了视线落及的人。真是奇怪。叶摇光心想:我为什么会觉得她对我有情?真的只是因为我见了风暖人、月动魄,就以自己的感念强加风月自拟情愫,认定本无心的风月也有心?可她毕竟不是风月,又怎么可能是无心之举?


    慕强并非唯属女人的专利。男人也会慕强。不知不觉,从因为性命寄托而不得不倚赖,到目光情不自禁因为凌然逼人的光彩而难以挪动,叶摇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长桑谷的主人。


    苏百龄平静地回视。


    伏低做小终究只是达到目的的小手段,而做成一件事情永远不可能只用一个手段。千依百顺,本来就不是他的真面目。


    “汝道子前辈说长意门上下都感激少谷主对李门主的拔刀相助。我走之前,他还特意让我一定要当面替他再说谢谢。何宗主说夫人和义弟在医谷一切安好,也要谢谢少谷主。”叶摇光微笑着细细历数,有别于伪善的笑,他脸上的那笑更像是一种因为可能会冒犯别人而提前摆出来的歉意,“萧公子,我,沉公子,李门主,还有明三公子……仔细想了想,摇光突然有些疑惑。”


    苏百龄等着他的提问。


    叶宫主迷惑道,“少谷主多谋善断,慧心妙舌。以利说人以势威慑,其实足够驱使人为己所用,又何必在操纵之外处处留情招惹?私情乱心,风月惑性,因为生出不适宜的感情而不合暗斗,这样的我们某一天难道不会成为你的烦恼吗?”


    少谷主怔住。


    这还是叶摇光第一次见到富婆脸上出现近乎错愕的表情。


    她昨天才被狐妖阴阳怪气地讽刺风流多情处处招惹。她一直嘴人但从来是骚话的那种嘴,并不真地下嘴。因为名不副实的、仙门色中恶魔的绰号,她恶趣味地各种嘴炮,毫无心理负担。


    骚话就只能是骚话,而且往往越是骚得断腿越让人心生厌恶鄙视,怎么还能是处处留情的表现?难道是她对骚话的演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秋名山车神陷入深深的沉思。


    苏百龄静了好一刻才开口,“我处处留情?处处留情?”


    这语气真挚地透露出对方的不理解和难以置信。因为不爽富婆过于风流而指控的叶摇光叹气,“难道不是?”


    “难道是?”人间之王挑眉,开始觉得事情的走向离奇。 “世人皆谓我轻浮放浪。”


    终于也察觉不对劲的叶摇光愣住了:她莫非以为自己的行为只是表里如一地散发女流氓气质?


    “我并非处处留情。”苏百龄说。


    第119章


    苏百龄说她并非处处留情。但她完全没有自证清白的意思。叶摇光


    苏百龄说她并非处处留情。但她完全没有自证清白的意思。


    叶摇光憋着一口气,既已开口,自然要理论到底。富婆如果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招蜂引蝶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倘若只是为利用, 又何必总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又何必频频挑动别人心弦?”


    “然后呢?”富婆托腮淡然发问。


    “岂不让人浮想联翩心猿意马平添情愫?”


    “所以呢?”少谷主理了理衣袖,像听进去了又像什么都没听到。


    伏低做小的叶摇光终于将恼怒外放,“所以才会有人生情生恋,觊觎贪心又患得患失,年深日久弥足深陷终至失控。少谷主难道不曾见过听过因爱生恨?”


    富婆发现了华点, “你说的有人,不会是指自己吧?”接着她略微讶异地总结,仿佛此刻才摸出点门道,“所以处处留情里的处处有一处是你?”


    叶宫主冷冷地挑起唇角, 被当场拆穿,只能笑意嘲讽地硬抗。


    秋名山车神成日骚话连篇,居然有一天会被人找上门怪责她骚得太博爱。真是离了大谱。


    抢男人回家收藏是女中色狼,色狼无差别骚话,不是理所应当吗?怎么,能说会道有点文化的女人就不能舌灿莲花得自然天成,还非得是卖弄风流?


    “莫非放浪也要吾日三省吾身?”富婆笑了,“叶公子的道德标准太高。”


    “有人见天雨雷鸣,只知收衣炊饭,有人却能想珠玉落盘浪白风起,有人见残阳落日,只思归巢而栖,有人却醉晚霞余晖远天东水,同样是山,有人只见葱葱郁郁唯树唯草,有人却知其威严质朴立万年不改,同样是水,有人见水只以为是水,有人却读出或清透或妩媚或气吞山河的意境。”


    “所以?”叶摇光问她。


    “诚如你言,我只是慧心妙舌。”少谷主毫不谦虚地给自己脸上贴金,“既有发现美的眼睛,也有不吝美言的慷慨,表里如一坦荡至诚。天下人爱琴天下人鼓之,天下人俱能作妙声华音,弦挑琴响,莫非是人的十指之功吗?若真是如此,何来焦尾绿绮的佳琴之说?天下人都长手,弹个棉花不够用?琴能作乐,只是因为它自己是琴……”


    “倘若顽石一块,十只手百只手也是枉然。”富婆笑意盈盈地看着叶宫主,完全没有忸怩回避,“叶宫主的心弦蠢动,必是因为它太容易动。你见众生都说是情,那是因为你自己多情。”


    你好好反思一下。夸你几句就是喜欢你,你就因此心猿意马,合适吗?活了三百多岁,自己没听过几句骚话心志不行就自作多情,要不得啊。怪不得苏小怜low到地心的档次都能搞到你。


    叶摇光整个脸都崩裂。


    富婆叹气,颇有鼓励振作的意味,“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见山觉是山,见水只当是水,返璞归真,不要多想,一切皆破。”


    就悠悠出门了。


    表情扭曲但平日装过头一时想不出更不要脸的反驳,叶摇光:“……”


    那意思还是我错了? ? ?


    这头有人惦记风花雪月,那头聂小刀为友插刀。


    世子来军营后装模作样找沉梧要求随军训练,虽说沉梧已知淮阳王送子当质找的幌子是磨砺世子,但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半大小子,身份地位在那里,再者防人之心不可无,沉梧思量之后,干脆指了个身手敏捷的亲信指教世子每日晨昏练习,正好名正言顺地监视。


    他指的那个教习师傅姓西名离,出身无名,平日少言寡语,被沉梧招揽入伍前四处流浪度日,跟着沉梧后因为做事无不精细且不喜邀功的低调而受赏识。


    西离被选中后,一面是意思意思地指导世子平日骑射武艺,一面则要不露痕迹地留心世子日常,以确保这个人质完全处在沈梧的掌控中。


    他应声从沉梧身后走出,与华昭全程没有一丝眼神交汇。世子把人从头到脚看了看,勉强满意地答应。


    沉梧还不知道,淮阳王世子和西离,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实际却亲得要命。


    两人能凑在一堆,多少是巧合,多少是刻意算计,怕是只有他们心里清楚。


    孛星现世,天子无德,楚京的动荡很快传到沉梧耳中。妖孽屠杀皇帝子嗣饮血啖肉的惨案频频发生,竟也成为天道欲诛暴政的证据。太子本就惊恐又怒,趁着民怨沸腾,某些大逆不道的想法疯狂暴涨。他不仅敢想,还直接布置着要动手施行。


    沉梧拿到京城密信,读完只觉时局千钧一发。沈家当做决断。因此秘密召见赶来的幕僚,慎重审慎地谈论后续的行动。


    聂小刀正拿着通天镜和华昭躲在河边假装垂钓玩乐。河岸平坦开阔,有天冬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完全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又有西离作为明面的监视管制,沉梧的兵不敢过分跟随。


    通天镜里,沈家来的亲信开口,“国师此前曾与家主密谈,当时淮阳王也频频示好,因一直举棋不定,索性两边都不得罪地逢场作戏,如今事情已到这个地步,非拿个主意不可,不知爷可有什么看法?”


    沉梧沉吟片刻。 “沈家与太子自然水火不容。但淮阳王的为人世人皆知,拱他上位,将来必不好控制。沂川王在世时,他还多次弹劾沈家骄奢淫逸。他现在低眉垂眼不过时势所迫,谁知将来翻身会不会以怨报德?”


    听起来两边都不是好选择。可恨就在沂川王身死,沈家如藤蔓失去攀附的树干,不得不另寻出路。


    而除了淮阳王和国师给的那条路,别的更加不行。


    事关生死,沈家关起门已是多日踌躇,沉梧心中渐有偏向,问,“大哥是怎么说的?”


    来送信的亲信言,“家主说既然要赌,不如赌个大的。当他人犬马,难保一日被过河拆桥,与其仰人鼻息,不如自己做主。”


    沉梧拍掌一笑,“果然是兄弟,与我想的一样。”


    一堂人都野心勃勃的模样。


    连懵懂如聂小刀都察觉出沈家的不靠谱,置身狼窝的现实终于有了点实际感,他直拍华昭,“不得了了,他们要自己造反当皇帝!”


    世子把他爪子从肩膀挪开,面无表情,“沈家没那么愚蠢。”


    纵使楚皇室昏庸无道,沈家身为天子近臣,要是跳出来篡位登基,岂不是乱臣贼子人人更可以得而诛之?


    世家出的见识就是不一样。抱剑闭目的天冬抽空扫了世子一眼。西离已听华昭讲过聂小刀挂逼在世的身家关系,虽然惊异于他手中竟能随心所欲窥人的宝物,但想的更多的是,还是外甥和自己家的前途未卜。


    他一下子就想到关键处。 “沈家并不真心助淮阳王,但和太子的关系也不可能转圜,既要选个站脚又要无后顾之忧,恐怕只有挟天子。”


    “挟啥?皇帝?”聂小刀懵逼。 “啥意思?”


    这份上还找不到思想共鸣,文化涵养属实堪忧。华昭叹气。 “小刀,我问你,是大人好糊弄,还是小孩子好糊弄?”


    “那当然是小屁孩好骗。”聂小刀理所当然的回答。


    “那就对了。”淮阳王世子说完,也不过多地给他解释,转而对西离道,“既要名正言顺又要好控制,人选自然就那么一个。”


    聂小刀瞪着求知的眼神,通天镜里沉梧和亲信们已经开始商讨细节之事。


    西离一面留心沈家的阴谋一面对外甥的聪颖赞赏点头,“太子的第二个嫡子如今才四岁,正是好控制的年纪。”


    老子是宿敌行不通,那就把全家清理了提个连话都抖不清楚的破孩子,那不分分钟当家做主?


    “沈家心怀不轨,必须及早提醒父亲。”世子当机立断,“我们若是无法周旋获利,也要想办法快速脱身。”


    报信的事情自然有西离安排,但他们什么时候跑路怎么跑,还是个问题。华昭来固河本就非盲目折腾,走一趟一场空只能狼狈逃跑,实在不是他的期望。


    因此在天冬的冷眼旁观中,聂小刀全程圈圈眼,华昭和他那人生跌宕、阅历丰富的舅舅开启阴暗晦涩的谋论规划。


    钓鱼的娱乐持续到快晌午,估摸着时间还差些,世子竟认认真真关注起鱼篓里的收获,聂小刀满肚子好奇心没得到满足,简直浑身搔痒,但华昭却不肯多说。憨货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靠谱,想到临行前沉客卿遇事听世子,少说多做的嘱咐,难受一刻后只能作罢。


    想着想着,离家也有段日子,对大河和富婆的思念噌噌冒头,聂小刀摸了摸通天镜,道,“算了,我看看大河在做什么,出来好些天,怪想他们的。”


    神镜随他心意,果然幻化出狐妖在镜中。


    大河走路很有个狐特色,身段也美,远远地哪怕是人山人海,聂小刀也有自信能一眼认出好兄弟。


    好兄弟推开门,长腿一迈,一路行云流水地穿廊而过,聂小刀默念我可不是偷窥大河私生活,眼睛却好奇地盯着他直奔外间。


    大河走过长街来到一座茶楼,进去直奔二楼,目标明确的架势宛如捉奸。聂小刀不明觉厉,瞪着眼睛就看他走到房门前,突然化作一道青烟吸进门缝里。


    聂小刀立刻瞅了瞅华昭,发现世子专心盯着水面的浮漂不由松了口气。


    华昭还不知道大哥是头狐狸,玄幻场面还是少让他见为妙。


    聂小刀又看进镜子里,画面已经到了房中,镜子中的场景随着大河的脚步一点点偏转放开。


    然后他看见坐在几边的女人。


    接着他又看到一个男子正脸红如云地对着女人垂脸不语,仿佛羞窘至极。


    好家伙,全家凑齐了啊,聂小刀欣喜,但是大河突然开口……


    “我道是上哪儿了,原来在这里招蜂引蝶蜜里调油,苏百龄,你不是说要帮我提升修为突破极限?你就是这么帮的?鬼混得人影都找不见?”


    这话一响,聂小刀目瞪口呆。华昭直接手抖得掉了鱼竿。


    这哪里来得深闺怨男? ? ?


    第120章


    替罪羊。


    谈过恋爱、娶过老婆, 或者去过红楼楚馆的男人,对打情骂俏的套路都有经验。


    经常拈酸吃醋的人都会那句死鬼,又背着我风流快活是吧。西离年少开始黄赌毒俱全,简直熟的不能再熟。他本来在看外甥钓鱼,闻声狐疑地扫向聂小刀拿着的镜子。


    华昭转目和聂小刀对视,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萧楚河?”天冬侧目,阴阳怪气地发问。


    聂小刀既狐疑又尴尬,两手捂住镜子干笑, “不对不对搞错了,重来!”接着他撤开手,准备重新观看大河直播间,但画面却直接投到了富婆那里。


    只见苏百龄抬目,脸上挂着一丝危险,嘴唇微动,“聂小刀。”


    聂小刀:“……”


    惊!他被吓到差点原地跳起。


    你胆子挺大的。 ——一家之主的表情自带恐吓效果。完全没想到富婆有防偷窥逼格的聂小刀讪讪,正准备说点啥,通天镜竟刷地拉黑。


    得,不仅不准旁窥,还单方面切断联系。一个镜子,胆子比他还小。聂小刀拿着神镜,心虚地嘟哝,“有没有搞错,我都把你从家里带出来了,你身为千古一见的宝物能不能有点骨气,现在是我拿着你,你咋说断就断,有啥是我这好大儿不能看的?”


    “你让我看看。”少年开始摇晃神镜, “我都还没看到先生正面呢,大河也是,不正好都在一块嘛,有什么不能拿出来的,又不是那什么怡红院丽春楼的不纯洁夜生活,我为啥不能看?快把大河给我放出来!”


    通天镜宛如死尸,纹丝不动。


    聂小刀恼怒,“你放不放?你不放我一会儿回去馬廄里找坨新鲜的马粪给你当墩子杵里面!”


    漆黑的镜面有水波一样的东西抖抖索索,最终憨货的威胁起了点作用但没完全起作用。


    聂小刀较劲不止,恶从胆边生,“我现在就去给你找坨最俊俏的!”


    天冬不屑地哼了一声。西离侧头和外甥谈话,“这神镜的主人真是难得一见的奇人。”


    华昭点头,余光聂小刀还在坚持恐吓通天镜,他好笑之余,又觉得苏谷主本事通天哪能允许聂小刀偷偷打探她私下,于是劝道,“小刀算了。”


    “苏谷主和先生是长辈,你这样不打招呼地随时查看,岂不是偷窥?既然苏谷主已经知道,就更不该再试,再说了,你真要把它往马粪堆里放,到时候拿回来怎么办?”


    那洗洗还是能用的。聂小刀心想。就是有点恶心。越想又越觉得不行,就算洗了也膈应。华昭的大事还得靠它呢。于是消停。


    华昭默默地又把头拧回去看河面,暗想:算了,大哥的离谱还是先不和小刀说。


    神女襄助登仙的美梦才到开头,到玉台的皇帝连祭祀都还没来得及办,孛星现世皇帝无道的流言迅速传到大江南北。残暴昏聩如他,对于万民唾骂指责、群起反他的可能也不寒而栗。身为皇帝,他很清楚拿不出像样的摆平手段自己会面临什么。


    但要如何把天象预示的国祸和自己撇清呢?老皇帝在玉台的行宫苦苦思索。他内心中有些不为人知的想法,但实行起来还得先试探手底下的反应。


    皇帝是一个国家最大的掌权者,但不是国运的唯一载体。老皇帝在位多年,世道天星从无异常,而如今行将就木的年纪,皇室突然有了灾星祸国。


    一般的王爷宗亲,造作的本事再大,无非骄奢淫逸胡乱杀人,远远达不到祸灭整个王朝天下的程度。而能左右天下未来的人,世上也唯二而已。


    “太子近来总让人不安。”于是近臣们似是而非地向皇帝说了这么一句。


    天子隐晦阴暗的心思已经一点点显露。大难当头,唯有太子的身份和地位能推出去作祸头子的应验。但皇帝究竟舍不舍得嫡子?再加上近来宗室子弟频频殒命,保不齐华氏子孙能留下几个,臣子们也不敢把话表示得过于明显。


    但老皇帝本来就只顾自己死活,哪怕是自己和最后一个儿子当中选一个能活的,他必然也只选自己,何况现在他还剩着不只一个儿子。


    “是孤对他太宽容了。”皇帝说。事情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定下来,等近臣们退出,皇帝眼神扫向角落里伴驾的国师。


    一直不说话的国师摸了摸胡子,“陛下不如趁着这次祭礼,让天下人都看清灾星真正的意指。”


    他如此识时务,毫不犹豫选出站位的做派令皇帝很满意,“国师果然最懂孤的心意。你与太子平日走得亲近,孤还以为你会劝诫几句。”


    老道士审慎地垂头,“陛下多心了,太子是陛下希望所在,太子的安危自然就是清静观的职责,臣去太子府,也只是忠君之事罢了。”


    皇帝哼了一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行宫宽阔高大的墙壁上,一抹影子慢慢地淌下,最后渗透入丹红的大柱之中,虚空之中似有谁在幽幽地笑,刻意拉长着调子。


    玉台的祭祀原本是皇帝安排来祷告神灵祈求登天成仙,不想因为一颗扫把星,临时又改成了皇室祭天请示天意的集体行为。


    因为提前准备流程大致相同,倒也不显仓促。很快老皇帝召集全他的种连同重要的官员们,乌泱泱在行宫和附近围满,只等第二天天一亮就开启大典。


    这一晚上,狐怨在行宫里吃了个爽。皇帝老儿把儿子们集到一起准备告祭天地,让神灵对孛星现世作出进一步明示,却大大便宜兴风作浪的妖孽。狐怨化作一道风在行宫里穿梭,看上哪个仇敌就直接钻门缝进去挖心掏肺自助大餐。


    他倒是不敢惹苏百龄,因此只是看一眼淮阳王分到的那个小房子就直接转头。


    而国师趁着被皇帝召去寝殿之前的空隙,给太子带去部分消息,回身又与沈家的当家对了个眼神。


    安谧的夜里,物理意义的吃人事件和政治层面的吃人事件交叠发生。


    天未亮平静就被打破。行宫里尖叫此起彼伏。老皇帝的寝殿在中心,外面崩溃混乱的声音隔了几堵墙都挡不住。


    皇帝披衣而起,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出殿门喝问,“何事?”


    一直在皇帝床榻边打坐的国师也睁开眼紧跟在身后,接着边有乌泱泱一群侍卫婢女跑进来,个个面如白纸惊恐万状。


    侍卫抖着声音,“陛下,出事了!几位王爷……”


    老皇帝似有所觉,瞳孔瞪大,立刻问,“太子呢?太子是否无事?太子在哪里?”


    太子那边还没有声响。侍从们是几个王爷的,一出事匆匆来报,对太子的情况并不清楚,皇帝也不知是刺激受得过头还是心冷如石,面上异常冷静,唯有扶着他手臂的太监能察觉到天子身躯微微的颤抖。


    不管那几个儿子怎么死死成什么样,皇帝急忙带着人马去查看太子的情况。行宫刹然沸腾,安置在外的官员也被惊起,剩下几个活着的王爷也急冲冲夺门奔向圣驾,一时之间人仰马翻。


    皇帝走出去没多久就碰到太子领着侍从赶过来,接着官员们也形容不整地冲进来。


    “太子没出事就好。”见储君只是装束潦草了些,皇帝松了大气。


    虽然对不幸遇害的另几个儿子来说有些无情,但皇帝的表现完全可以用他忧心社稷继承来解释。众人虽觉皇帝一夜又痛失几个儿子却不歇斯底里感觉怪异,但略一思索又很快释然。


    太子虽然早对父亲失望,闻听他一句也忍不住微微动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倘若皇帝能早点表露些偏爱,父子之间何止如此?太子凉薄地想。


    就在此时,官员里突然有人出声,“陛下先至行宫一直安然无事,怎么今日大家刚来,又发生此等惨祸?”


    “莫非灾星所应之人今日来了行宫?”


    皇帝没有阻止议论,于是大家的议论更加大胆。


    “粗粗一看,今日来的王爷们现在在场的有三位,再有的就只有太子……”


    “太子总不会是那天星暗示的人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齐齐一惊,尤其太子,猛地扭头,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天子震怒,立刻呼叱,“住口!混账!”


    “陛下息怒!”黑压压跪倒一片,淮阳王略略抬眼,只见皇帝似乎气急,心口起伏良久,才余怒未消道,“谁再敢妖言惑众,孤削了他脑袋!祭天的时辰将近,还不速速做好准备,堵在这里能让人起死回生?!滚出去!”点了个人将几个儿子的身后收拾暂时安排了,道一切等祭天仪式结束后再说。


    皇帝的维护并没有让太子高兴起来。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事情可能会脱开控制。但一想各种部署已经到最后,点点滴滴推敲并无纰漏,事情应当没有什么转圜。他侧头,国师在皇帝的身后暗暗递来眼神,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太子放下心来,被皇帝嘱咐几句后回去收拾形象只等天亮。


    淮阳王回到睡处,王妃睁着眼睛坐靠着床一脸惊慌失措。


    “我方才出去一问,夜里那妖孽又来害人,一口气杀了五六个。跑出来的下人都吓得语无伦次面无人色。这日子可怎么办啊……”王妃说着眼泪滚滚而落,“要是哪天夜里那妖孽找上咱们……”


    淮阳王竟哈哈一笑,“嫚娘别怕,你我从不做亏心事何须惧什么鬼神妖怪!再说了,如今昭儿静儿都平安无事,为人父母我们已无后顾之忧,有我陪着你你陪着我,纵使出什么祸事,黄泉底下也不孤单,还忧心什么!”


    王妃掉到半途的眼泪欲出不出,既好笑又好气,“你说得什么话!”伤心却是拿不出心情了,只能催促,“快把从头到脚好生打理了,别等会儿仪式上被指错。”


    老夫老妻,总算把妻子从崩溃边缘安抚住,淮阳王应着好配合她。心里却想着皇帝方才的反常。


    他这老子是什么薄情人物他再清楚不过。大难当头心里更只在乎自己,怎么会突然生出慈父心肠第一时间着紧太子?皇帝往日对嫡子也是百般限制猜忌,生怕他做大做强凌越自己。


    退一步将,皇帝倘若真因为有人不怀好意攀扯储君引人遐想而暴怒,怎么会只呵斥几句?不论性格残暴与否,君王铁心要遏止对储君不利的猜想和谣言,势必要当场处决几个以儆效尤。如此,大臣们才能噤若寒蝉。


    但皇帝却只是呵斥几句完事。简直像有意无意地纵容大家猜测怀疑太子是否可能是那灾祸源头。


    淮阳王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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