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寄到以后, 裴聿风第一时间去找了陆司令。
两人关上门谈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陆司令手里捏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并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他把证明拍在政治部干事的桌上, 让政治部干事备份一份,然后就夹着笔记本去开元旦前的全体干部大会了。
季云姝是从黄拍妹那里听说的会上发生的事。黄拍妹也是听刘团长转述的,刘团长说陆司令那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把下面坐着的几个团长政委都训得大气不敢出。
陆司令在会上的原话是:“最近大院里总有人传一些没影的事,说我们二团裴聿风同志的爱人成分有问题。我今天在这里说清楚, 裴聿风同志的爱人的父母上个月就已经是街道办正式登记的爱国开明人士了,证明白纸黑字盖了红章从老家寄过来的。再有人拿成分说事,就是分裂同志团结、打击干部积极性。以后谁再传这种类似的谣言,我不管你是家属还是干部, 一律按扰乱军纪处理,轻的谈话警告,重的记过处分。”
并且陆司令还强调不能光以成分以偏概全看人,要结合实际情况,更不能偏听偏信。作为解放军干部和干部家属,更应该以身作则,团结同志,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对清白无辜的同志进行人格侮辱和人品造谣,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黄拍妹转述这段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高兴。她说陆司令发话以后,干部们应该都给家属们说了此事,大院里也没有人再敢传季云姝的谣言了。
季云姝听完浅浅地笑了一下,对黄拍妹说了谢谢。
元旦那天, 海岛上一早就热热闹闹的。
一九六六年来到了,新年新气象。食堂从早上一开门就飘出了炖肉的浓香,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元旦会餐的菜单:土豆炖牛腩、卤牛肉、回锅肉、排骨海带汤……都是硬菜。除了日常广受大家好评的,食堂还开发出了一道季云姝没吃过的新菜——椰子糯米饭。
椰子糯米饭在海岛上并不少见,但是食堂的椰子饭里加了不少的新鲜水果和椰子碎,再撒上花生和白芝麻,瞧着就清凉美味。
季云姝买了一份当饭后甜点,吃得心旷神怡。
下午,陆司令在沙滩上主持了新年演出大会,晚上操场放了去年的反特新片子《秘密图纸》,家属们搬着小板凳挤在银幕前,孩子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里的画面,看得热火朝天。
季云姝坐在裴聿风旁边,腿上盖着他的军装外套,手里捧着一纸包炒花生当零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裴聿风,他正抬头看着银幕,侧脸的轮廓被放映机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利落的弧线。她把一颗花生米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放进嘴里,让季云姝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电影,手指自然而然地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被清凉的海风吹拂着,恬静而美好。
邮局也在元旦后把休息日没送的信件送到了各家各户。
季云姝收到了何秋霞的信,信里说京市又下了一场大雪,季云霆所在的北方军区也下雪了,他训练的时候在冰上滑了一跤,把膝盖磕青了一大块,不过擦了药酒已经没事了。何秋霞心疼季云霆,就想起来季云姝在海岛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念叨了一通让她好好吃饭、别太累、注意身体。信的末尾何秋霞说姥姥身体硬朗,家里一切都好,梨子已经嫁给何建军搬去何家住了,梨子和何母的关系还算融洽,何秋霞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何秋霞让季云姝在海岛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她和季海国,他们俩都好。季云姝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信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有何秋霞写的信,有王婉如写的信,还有孟云珍和季云霆的一些信件,每一张她都留着,想他们的时候回会拿出来看看。
元旦后第二天,季云姝家下面那间空了好些日子的小院终于搬来了新住户。
那间小院就在季云姝家的坡道下方,隔了大概十来步路,院门口种着一棵矮矮的番荔枝树。裴聿风说之前住的那户家属去年冬天随丈夫调职回了大陆,所以院子就一直空着。
季云姝早上出门去邮局给何秋霞寄回信的时候路过那间院子,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堆着几口木箱和一些用麻绳捆好的被褥。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年轻男人和几个小战士正弯着腰往院子里扛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个子不高,圆脸盘,皮肤白净,头发刚到肩膀,戴着一个粉色的发箍,正指挥着那个男人把箱子往屋里搬。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指挥起来有条不紊,显然是个做事利索的人。
当天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后,季云姝立刻迎上去,跟裴聿风说了今天的见闻,“咱们下面那个院子搬来新住户了。”
“嗯,我也刚好想跟你说这个。”裴聿风牵着季云姝往家走。
裴聿风说下面那家新邻居是他二团新调任过来的副营长,姓刘,叫刘明哲。他之前是从其他海军军区调过来的,这几年踏实肯干,也立过一次三等功,这次调任升了半级,正好赶上分到了这间小院。
“他爱人姓柳,叫柳爱敏,是本地人,在军区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刚结婚,趁着新年完婚,正好升职分房就搬过来了,刘明哲邀请我们一家明天去暖房做客。”
季云姝突然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们叫什么名字?”
“刘明哲,柳爱敏。刘就是姓刘的刘,明天的明,哲学的哲。柳是柳树的柳,爱情的爱,敏捷的敏。”裴聿风又复述一遍。
季云姝的呼吸一瞬停滞,这两个名字她知道,和梦里的画面精准地重合在了一起!
梦里,裴聿风就是为了替本来应该去执行任务的刘副营长出任务,后来又去救小战士才会被海浪卷走牺牲。那时候柳爱敏临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迟迟生不下来,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刘明哲焦头烂额不放心她,所以裴聿风主动替了他。
然后就是那夜的风浪越来越大,裴聿风原先是可以没事的,但有个年轻的小战士第一次出海上任务不熟练,没能抓紧船上的绳索,裴聿风为了救他,被卷进了海浪里,再也没能回来……
季云姝想到梦里的她得知裴聿风牺牲时的心痛,还有看到姥姥得知消息以后面如死灰的神情,下意识抓住了裴聿风的衣领:“裴大哥,你要对我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想想我,想想姥姥,想想我们的家。”
裴聿风被季云姝这样一拽,头往下低了些,他注视着季云姝的眼睛,虽然不知道季云姝为何如此说,却依然肯定地回答:“我会的,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就好。”季云姝松开了手。
“怎么了?”裴聿风反握住季云姝的手,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凉,“是冷了吗?最近有些降温。”他下意识就要拿来军装外套给季云姝披上。
季云姝彻底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见裴聿风正微微皱着眉看她,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询问。裴聿风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那道疤痕被晒成了淡褐色,身姿挺拔而有力。
季云姝突然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至少现在那场事故还没有发生,也许根本不会发生。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耳熟。”季云姝转头冲他笑了一下,“‘爱敏’是个常见的名字嘛,我小学初中都有同学叫这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咱们明天晚上去拜访的话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点东西,人家刚搬来,空着手去不好。”
裴聿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梭巡,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然后才点了下头:“我准备就行,刘同志喜欢看书,送他一本书就好。”
“那不行,人家小两口新婚,还是得多准备点。”季云姝说。
第二天傍晚,季云姝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从苏市带回来的一包没开封的酥心糖,用干净布包好放进竹篮里,跟着裴聿风一起去了坡道下面的小院。
院门半敞着,里面亮着灯,林团长和李舒已经带着孩子到了,隐约能听见聊天的声音。裴聿风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刘明哲从屋里迎了出来。他比裴聿风矮一点,肩膀更宽一些,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看见裴聿风就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上了发条:“裴副团长!”
“在家里不用敬礼。”裴聿风抬起手,侧身把季云姝让到前面介绍说,“这是我爱人季云姝。”
“季同志好!”刘明哲又冲季云姝敬了个礼,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又敬礼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回头朝屋里喊,“爱敏,裴副团长和季同志来了!”
裴聿风是军区最年轻副团长,刘明哲比他还大两岁,他一开始想叫季云姝嫂子,觉得不合适,叫弟妹,好像也有点不合适,所以干脆还是叫“季同志”了。
柳爱敏连忙出来迎接,看见季云姝就抿嘴笑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比昨天搬箱子时更显温婉。她比季云姝稍矮一些,微微欠身,声音轻轻柔柔的:“裴副团长,季同志,快请进来坐。家里还没收拾好,有点乱,你们别介意。”
季云姝把竹篮递过去:“我从老家带回来的一点酥心糖,算作庆祝你们结婚的礼物。”
柳爱敏接过竹篮,连声道谢,一边把他们往堂屋里让,一边用脚尖把门口一个还没拆封的箱子往旁边挪了挪,动作麻利的很。堂屋里其实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接灰尘,家具还没完全置齐,只有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和一个五斗柜。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拆的箱子,箱子上写着“书籍”“碗碟”之类的字样。桌上放着一圈搪瓷杯,杯子里已经倒好了热茶。
林团长和李舒已经坐下来了,见到裴聿风和季云姝也站起来迎接。
刘明哲拉了两把竹椅请裴聿风和季云姝坐下,自己坐在一只还没拆封的木箱上。他显然是个话多的人,刚坐下就开始说个不停——说他和柳爱敏是自由恋爱,他刚调过来的时候有一次负伤住进了军区医院,柳爱敏当时在军区幼儿园实习,跟着园长去医院给孩子们联系体检,在走廊上迷了路,是他帮她指的路。后来他就开始给她写信,写了整整两年,直到前一段时间升了副营长,终于有资格分房了,才敢求婚。
柳爱敏坐在他旁边,听他手舞足蹈地讲两个人的恋爱史,脸微微红了,伸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说“你说这些干什么”。刘明哲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茶,冲裴聿风好奇地问:“裴副团长,你和嫂子是怎么认识的?回头也给我们讲讲呗。”
裴聿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从小认识,一个大院的。”
“青梅竹马啊!那更好了!”刘明哲一拍大腿,眼睛里满是羡慕。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这对新婚夫妻——刘明哲憨厚直爽,柳爱敏温柔利落,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偶尔碰一下,碰完柳爱敏就往旁边挪半寸,刘明哲就不动声色地又贴上去,是很幸福的样子。季云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柳爱敏平坦的小腹上,然后又移开了。梦里那个影响了未来的孩子现在还没有到来。
之后,柳爱敏去做饭,请裴聿风两口子和林团长一家三口吃了个暖房饭,三家人热热闹闹的,也给这间小院带来了不少欢声笑语。
从刘家出来,海岛的夜晚已经凉意渐浓。季云姝走在裴聿风旁边,两个人沿着坡道慢慢往家走。路灯隔得很远,中间的路段是靠着月光照亮的。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把手塞进裴聿风的掌心里。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
“你不太高兴。”裴聿风轻声说。
季云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不应该迁怒刘明哲和柳爱敏。那场事故还没有发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一对刚结婚的年轻夫妻,满怀憧憬地开始了新生活,他们没有任何错。可是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姥姥在梦里泪流满面的神色,还有她得知裴聿风曾经右臂粉碎性骨折的那个瞬间。这些画面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暗影,平时看不见,但一见到这两个人,所有暗影都被激活了。
“我没有不高兴。”季云姝想了想,觉得刚刚自己的态度好像确实比平时冷淡了些,“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感觉自己有点怨天尤人,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小心眼儿。”
“是什么事,能告诉我吗?”裴聿风循循问。
“真的没什么,可能过几天我就忘了!”季云姝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攥紧了几分,气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裴聿风没有追问。他暗自记下今天的事,牵着季云姝的手继续往家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但第二天开始,季云姝就发现裴聿风多了一个她不太能理解的习惯——他开始莫名其妙地观察刘明哲和柳爱敏。
倒也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观察,只是偶尔遇上了裴聿风会认真思索一下两个人过日子的情况。
裴聿风每天上下班路过坡道下方那间小院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一拍。他的目光会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柳爱敏,或者正在门口劈柴的刘明哲,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有时候在营区外或者食堂遇到了,裴聿风也会用余光瞥一下他们夫妻俩的互动。
这样观察了几天,他发现刘明哲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军区幼儿园门口,在旁边的树下等柳爱敏下班。柳爱敏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手里通常拎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孩子们手工课上做的剪纸或者要带回家批改的图画本。刘明哲会接过她手里的布兜挂在车把上,然后两个人并排推着车走回家,路上有说有笑。有时候柳爱敏会坐在后座上,侧坐着,一只手扶着刘明哲的腰,两条腿轻轻晃着,脸上带着一种恬淡而满足的笑意。
裴聿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思考了好几天。他不明白季云姝为什么说自己“小心眼”,他觉得季云姝已经非常大度了,对那些曾经对她冷眼相待的人,她从不记仇;对家属院的其他人家,她掏心掏肺地好;对花卷和参参,她每天跟它们说话,语气温柔得像是跟自己的孩子说话。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小心眼呢?
除非——她在刘明哲和柳爱敏身上看到了什么她想要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
裴聿风思来想去,觉得季云姝可能是在家里呆久了,想要出去工作了。
终于在某天晚上吃完饭,季云姝正靠在沙发上给花卷梳毛,裴聿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花卷从她膝盖上轻轻抱起来放在地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语气很郑重。
“小姝,你要是想出去工作,不用有顾虑。”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眼睛,认真地说。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这边工作机会挺多的。军区幼儿园在招老师,供销社也在招售货员,邮局那边需要会写字的人帮忙整理信件。你有高中文凭,字也写得好,去哪里都能干好。如果你觉得出去工作比在家做衣服更开心,就去家委会登记,王姨会帮你对接。不用担心家里的猫和家务,我都会做好,你安心去工作。”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更加诧异:“你为什么突然觉得我想去工作?”
裴聿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将他这段时间辗转反侧了好久的想法和盘托出。
季云姝听完,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她终于把他这几天的异常行为串联起来了——原来裴聿风是因为她才去观察刘明哲和柳爱敏。他观察到他们俩一个每天接爱人下班,一个每天被爱人接下班,两个人如胶似漆,但是这是季云姝和裴聿风没经历过的。所以裴聿风得出的结论是:季云姝在家待腻了,想出去工作,羡慕人家小两口每天一起上下班,她也想让裴聿风来接她下班。
季云姝把梳子放在沙发上,伸手捧住裴聿风的脸,把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裴聿风,你这个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没有想出去工作,我在家做衣服做得挺开心的。我也没有羡慕柳爱敏。”
季云姝松开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只是觉得他们俩挺好的,新婚嘛,蜜里调油是正常的。但是你不用观察人家观察得那么仔细,搞得像是在做什么侦查任务一样。”
裴聿风看着她脸上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季云姝把花卷重新抱回膝盖上,继续给它梳毛,“我要是有想法会直接跟你说,你不是说了嘛,有事要告诉你。倒是你——以后别再用战术侦察那一套去观察邻居了,人家刘副营长说不定还以为你在考察他。”
裴聿风沉默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想的太多,反而有点多此一举。那季云姝到底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呢?裴聿风觉得这件事还是没有解决,他很认真地记下季云姝说话时的神色与细节。
季云姝从裴聿风这不同寻常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惊讶地开口:“你不会真的也这样考察过别的干部同志吧!”
“没有。”裴聿风把季云姝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工作也好,不工作也好,想去粤城逛街也好,想回苏市看妈也好——我都会想办法做到。”
“好好好,我知道了。”季云姝笑着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进入腊月之后, 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快了起来。
家属院里的年味是从宣传栏换上新标语那天开始的,大红纸裁成长条,季云姝被王玉兰拉去写了好几幅“欢度春节”和“军民团结一家亲”之类的标语, 贴在宣传栏的玻璃后面。
路过的人看到了都停下来夸两句,说这字写得精神,比往年印刷体还好看。季云姝在旁边听着,表面上矜持地说“哪里哪里”,一回家就忍不住跟裴聿风汇报“今天又看到有几个人夸我的字了”, 裴聿风端着搪瓷杯点头,说“本来就好看”,然后把晾凉的红糖姜茶递到她手里。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农历小年,食堂蒸了几大笼屉的红糖发糕, 每个家属可以领两块。季云姝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领到,用油纸包着揣在竹篮里,骑车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买完回家,裴聿风也刚好下班回来,季云姝就掰了半块塞进裴聿风嘴里,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就着一杯热茶分完了两块糖糕。
花卷蹲在季云姝脚边仰头看,尾巴翘得老高, 季云姝从糖糕上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撮递给它, 花卷闻了闻,嫌弃地别过头去。参参倒是给面子,舔了一口,然后也走了。季云姝看到两只小猫如此嫌弃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裴聿风有点没懂她的笑点,但却一直温柔安静地看着她。
两块糖糕就这样被一家四口分完了, 也不知道谁吃的最多。
越到年根底下,大院里就越热闹。家属委员会组织家属们剪窗花,王玉兰把季云姝叫去帮忙,几个家属围坐在家委会办公室的长条桌前,面前摊着大红纸和剪刀。
季云姝手巧,剪了“福”字、“喜”字,还即兴发挥剪了一只小猫形状的窗花——圆头圆脑,尾巴翘着,跟她家花卷有三分神似。王玉兰拿起来端详了半天,说“这不是你们家那只三花吗”,季云姝就笑着又剪了一只实心的,王玉兰看了半天没认出来,季云姝说“这是参参”,王玉兰笑她“你这猫剪得也没有表情谁认得出来”,季云姝吐吐舌头,表示她觉得像就行。
大年三十早上,裴聿风也正式放假了,他一大早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和面。
前几天部队给每家发了两斤白面和一斤猪肉,季云姝说想吃饺子,裴聿风就记下了。他把面团揉得光滑筋道,在案板上醒着,然后开始剁肉馅。猪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他用两把菜刀交替着剁,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有力的咚咚声,剁出来的肉馅非常软烂。
季云姝在旁边帮他打下手,她把白菜和韭菜剁碎了用盐腌上挤掉水分,又切了一把葱花。两个人忙了一上午,包了整整两盖帘的饺子,一半是白菜猪肉馅儿的,一半是韭菜猪肉馅儿的。
裴聿风包的饺子个个一样大小,褶子捏得非常整齐,在盖帘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受检阅的队列似的,规矩板正。季云姝包的就随意多了,有的肚子鼓得像小猪,有的褶子没捏紧裂了道口子,还有一只被她捏成了花卷的形状——圆头圆脑,顶上还揪了两个小耳朵。
季云姝把那只“花卷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盖帘边上,冲裴聿风扬了扬下巴:“这只不许煮坏了,煮坏了你得赔我。”
煮饺子的时候,“花卷饺子”还是裂了一道口子,韭菜馅从破口处漏出来一点,在沸水里飘成了一小朵绿色的油花。
季云姝捞饺子的时候看见了,惋惜地叹了口气,“我的花卷!”
“下次试试蒸着。”裴聿风看到季云姝把裂开的“花卷饺子”放到碗里唉声叹气,提出修改意见,“蒸饺很少裂开。”
季云姝觉得有道理:“那等这些吃完了我再捏几个蒸着吃!”
“但你还得赔我。”她理不直气也壮。
裴聿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表示知道了。当然,当天夜里季云姝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下午退了大潮,家属院和营区中间那片海滩上热闹得像赶集。
冬天退潮比夏天退得更远,露出来的滩涂又宽又平,能捡到平时藏在深水区的海货。刘团长一家、林团长一家,还有刚搬来的刘明哲和柳爱敏都来了,孩子们在沙滩上疯跑,大人们拎着竹篓弯腰找蛤蜊。
刘团长带着小功小成在礁石上撬牡蛎,撬子插进牡蛎壳和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手腕一转,壳就开了,露出里面白嫩嫩的牡蛎肉。小功学着他爸的样子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撬子滑开了好几次,最后在裴聿风的指导下终于撬下来一个,他举着那个还不到半个手巴掌大的小牡蛎,在沙滩上跑了半圈炫耀,朵朵跟在后面追,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季云姝蹲在沙地上挖蛤蜊,身旁不远处就是妞妞,她没有像季云姝那样全副武装,她没带任何工具,蹲在沙滩上用手扒沙,动作很笨拙,显然是个新手。她一边扒拉还一边对着李舒喊着晚上要吃炒蛤蜊,李舒无奈地命令林团长给女儿挖,至少要把一家人年夜饭上的炒蛤蜊挖够。
林团长没办法,自己的媳妇儿和女儿自然是要自己宠着,不然他今天就喝不到酒了。于是李舒指哪他打哪,非常努力地要将篮子都装满。
柳爱敏和刘明哲也在挖蛤蜊,她的爱人明显不善于此,在旁边拿着撬子帮她翻石头,两个人配合得手忙脚乱,柳爱敏扒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指甲盖大的小蛤蜊,她捏着那个小蛤蜊在海水里涮了涮,放进竹篓里,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满足。
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把自己篓子里最大的那只蛤蜊捡出来,走过去放进柳爱敏的篓子里,说了句“新年快乐”。柳爱敏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眼睛弯弯的,说了声“谢谢季同志”。
赶海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季云姝和裴聿风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回到家,把蛤蜊和蛏子倒进水盆里吐沙,又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裴聿风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季云姝在旁边打下手,把洗好的青菜切好码在盘子里,又把他下午炖上的鸭汤从灶台上端下来。
年夜饭做了六道菜,每一样都是季云姝平时念叨过爱吃的——辣炒海螺片、酱油炒蛤蜊、葱姜酿花蟹、白灼白切鸡、蒜蓉炒菜心,还有一道他用小火炖了整个下午的黄豆老鸭汤。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开着收音机听广播。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各地群众喜迎新春的消息,偶尔插播一段相声。季云姝很喜欢听相声,捧着碗听得入了神,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得靠倒在裴聿风身上。
吃完饭,裴聿风去洗碗。季云姝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陪他。这不是她和裴聿风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夜,但却是第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除夕夜。
院子里,季云姝前几天挂上去的几个红色小灯笼还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
海岛的春节没有京市那么热闹的鞭炮和庙会,但每家每户都用心装点了小院,整个大院里有隆重的节日氛围。
裴聿风洗完碗拉着季云姝在小楼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她拉进怀里,用外套把她整个人裹住。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花卷挤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季云姝的脚背上,参参则蹲在院墙上,仰头看星星。
过了除夕,大院里的年味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干部们轮流休假、家家户户都在团聚而更加热闹。
季云姝有些讶异于大院里的年味,毕竟在首都,大年初一才是最热闹的一天。裴聿风就一样一样地跟她讲海岛上的习惯:家属院这边,很多孩子初一天没亮就挨家挨户敲门拜年,讨个五分一毛的压岁钱或者糖果之类的赚个彩头;初二干部们之间才会走动,家属们也是初二才开始互相登门,这是岛上特有的规矩;初三以后才开始走亲戚或者接待来岛上的亲戚,这些日子都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
季云姝听得认真,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规矩,又好奇地问:“那往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裴聿风想了想,说往年春节他都在战备值班,战备期需要安排战士们的轮值,他作为干部每天都要巡查各处营房保证不出差错。一个人的时候跟几个同样没回家的干部在食堂吃顿饭也就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
裴聿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但季云姝听得心里酸了一下。她伸手把他眉骨上一道很淡的旧疤痕轻轻摸了一下,语气少有的认真:“以后每个春节我们都要一起过。”
裴聿风正在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好。”
初一早上,季云姝果然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她揉了揉眼睛,累了一晚上,还没完全醒,就听见楼下的门外站着一群半大孩子在嚷嚷。
裴聿风起身去开门,领头的是小功和小成,后面跟着朵朵和几个季云姝叫不出名字的小男孩小女孩。个个穿着新衣服,脸上兴奋的红扑扑的,齐声喊“裴叔叔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哦,季云姝想起来了,这是来讨要压岁钱了。季云姝慢吞吞地下了楼,裴聿风已经在给孩子们发糖果了。
看到季云姝下来,孩子们也热情地喊:“季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季云姝揉了揉小功小成的头,弯下腰给他们发了两颗酥心糖,又给朵朵多发了一颗。小功接了糖,飞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季阿姨裴叔叔!”,然后带着一帮孩子呼啦啦地跑到下一家去了。
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后,把手搭在季云姝的肩上:“困吗?再去睡会。”
季云姝摇摇头:“不睡了,起来写信,等邮局上班了,要寄给爸妈和姥姥。”
裴聿风看了那些孩子的背影一眼,“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去其他家拜年。”
季云姝狠狠捏了一下裴聿风,耳根发烫。
怪不得昨天晚上他这么卖力!
大年初二,按岛上的规矩要先去给陆司令和方政委拜年。
裴聿风头一天晚上做了一点首都那边常吃的糕点,第二天早上带着去了。两个人先去了陆司令家。
陆司令家院门上的对联也是新贴的,红纸上写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笔力遒劲,但是不太好看,一看就是陆司令自己写的。
王玉兰听见敲门声就迎了出来,她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连声说“小季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又冲屋里喊“老陆,小裴同志和小季同志来了”。
陆司令正坐在堂屋里就着花生米喝小酒,收音机里放着春节特别节目,他穿着便装,难得没有板着脸,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快了不少。看见裴聿风和季云姝进来,陆司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花生碟子,“自己拿,别客气。”
季云姝把裴聿风做好的糕点递过去,王玉兰听说是裴聿风亲手做的,直夸裴聿风的手艺好。她分了一块给陆司令吃,自己也拿了一块尝尝,吃完对裴聿风的手艺更是赞不绝口。
“还是小裴会心疼媳妇儿,听说你们在家都是小裴掌勺,小季你有口福了。”王玉兰笑。
“裴大哥做饭确实好吃。”季云姝有时候也想知道还有什么是裴聿风不会的,“我就不行了,我不会做饭。”
“家里有一个人会做就可以了,我们家小季同志就是天生享福的命。”王玉兰嘿嘿一笑。
陆司令尝了裴聿风的糕点,也露一个满意的笑。他转头对裴聿风说,“还以为你就只会打仗呢。”
王玉兰在旁边插嘴说“人家小裴还会做烤鸭呢”,陆司令哦了一声,挑了下眉毛,用一种“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的眼神看了裴聿风一眼,“可以,要让其他的干部也向裴同志学习,男人也要在家承担起家务事,不能什么都让女人干。”
从陆司令家出来,两个人又去了方政委家。方政委家院门上的对联和陆司令家风格完全不同,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开门的是白秋梅,她看见裴聿风和季云姝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去年第一次见面时缓和了不少。她侧身把他们让进去,说了句“聿风来了,进来坐”,又朝季云姝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但至少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季同志也来了。”
方政委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报纸笑了一下。方雪不在——大概是在自己房间里,或者故意避开了。
白秋梅端了两杯茶过来,又放了一碟冻米糖在茶几上,说是她老家寄来的,让他们尝尝。季云姝道了谢,拿起一块冻米糖咬了一口,冻米糖酥脆香甜,和她从小在京市吃过的江米条不太一样,但都带着一种属于年节的甜味。
季云姝忽然意识到,白秋梅以前打量她时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落下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陆司令在家属大会上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苏市寄来的那张证明让所有质疑都失去了依据,又或者只是时间长了,白秋梅终于接受了裴聿风已经娶了她这个事实。不管原因是什么,季云姝觉得这样挺好——她们的关系不热络,但也不敌视,保持着一个政委夫人该有的分寸和客气,这样就够了。
从方政委家出来,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手臂,沿着坡道慢慢往家走。
阳光很亮,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暖意。坡道两边高挺的树木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翻飞,季云姝忽然觉得这个春节是她从小到大过得最特别的一个。
春节假期结束以后没多久,季云姝在邮局领到了孟云珍的来信。孟云珍在信里说,她的项目顺利完成了,论文也已经提交,就等着毕业分配工作。她说她不知道会被分配到哪里,她填了申请想要回苏市,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也可能被分配到外省的某个乡镇卫生院。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家里已经有了“爱国开明人士”的奖状,她在学校也有裴聿风这个党员的担保,政治审查应该会比以前顺利一些,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被人拿成分当刀子捅。信的最后她用比正文更大的字写了一行:“小姝,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没有妹夫,没有爸妈这半年做的所有事,我不可能撑到现在,你是我们家最有先见之明的人。”
年后的日子像退潮后的海面,表面平静而规律,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裴聿风恢复了正常的营区作息,季云姝继续在家里缝衣服、喂猫、偶尔去黄拍妹家串门。年后开春不久,苏市传来消息,王婉如被街道评为了去年的“年度优秀进步同志”。
季云姝由衷为王婉如高兴,有了这两项“护身符”,孟家应该就不会像梦里那样……但不知为何,季云姝总觉得还是有些担忧,她总隐隐有些不安。
海岛上的春天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再次进入了夏天。漫长的夏日与阳光炙烤着椰林,季云姝也在五月的时候再次收到了孟云珍的信。
这一次信封上的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潦草,邮票贴得歪歪扭扭,封口处粘了两层胶水,像是怕被人拆开。季云姝坐在院子里拆开信,读完之后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梦里那场席卷全国的大运动,还是来了。
孟云珍在信里说,学校已经全面停课,全体师生留校开展运动。毕业分配全部冻结,她原本已经被分配回苏市的一家乡镇卫生院,手续都办了一半了,现在全部作废。系里已经有十几个成分不好的学生被红袖章拉出去谈话,有的被勒令写检讨,有的被隔离审查,还有两个已经被下放到了郊区农场劳动改造。她暂时还没有被找上,但每天看着那些熟悉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连宿舍都不敢多待,白天躲在实验室里假装整理旧数据,晚上回到宿舍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季云姝读完,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裴聿风下班回来后,季云姝立刻把事情告诉了裴聿风。
裴聿风知道大陆现在在进行政治审查运动,他们也接到了内部自查的要求,但是没想到大陆会这么严格。他皱着眉,当即对季云姝说:“我给我父亲的战友写信,请他们帮忙关照一下你姐姐和爸妈。”
当天晚上他就写了两封信,一封寄往东部军区,一封寄往首都。
季云姝知道裴父的人缘好,战友很多,每年来看望姥姥的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各地的高级干部,但裴聿风从来没有动用过这些关系帮过他任何,他的一切军功都是他自己拼在一线挣出来的。
但是这次为了她和孟家,裴聿风主动写信给这些叔伯寻求帮助,只是为了保住她的亲生父母,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季云姝就算心是石头做的也难免动容。
更何况她不是。
季云姝看着如此认真对待她说的每一件事的裴聿风,不知道这份恩情应该如何偿还。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也给王婉如打了长途电话。王婉如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克制而平静,说家里真的没事,文物早就清点完了,定息也停了半年多了,街道办对孟家的情况知根知底,没有来为难他们。苏市的大学那边也停了课,毕业分配也被冻结了,但孟广泽在文史馆的工作没有丢,她也好好地继续在街道做义务劳动,目前没有人为难他们家。
王婉如还说,周围和他们孟家一样的那些民族企业家,当初没有主动上交财产和放弃定息的,现在都被直接停了定息,还被作为典型拉出来公开批评,处境非常艰难。
说到这里,王婉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掺杂着心酸和后怕:“小姝,妈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是你当初一封信一封信地劝,我和你爸可能到现在还在犹豫。你不知道,以前跟咱们家来往的那些人,有几家成分差不多的,当初不肯主动上交财产、停掉定息,现在全都被停了定息,还被拉出来当典型公开批评。有一家更惨,以前跟我们家合伙开厂子的郑家,全家都被叫去批评了,现在还没回来……妈想起来就后怕。如果当时我们没有交上去,那些东西现在就不是国家来清点登记这么简单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听完王婉如的话,安慰她:“妈,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咱们家档案干净、街道认可、有正式工作、有奖状,着是所有人一步一步努力换来的,你放心,我在岛上很好,你也不用担心我。”
王婉如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说她明白,让她放心。
之后,王婉如告诉季云姝说,她大嫂甘棠马上就要生了,还不知道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不过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叫季云姝姑姑。
说到这里,王婉如也期待季云姝能早日怀孕,最好能儿女双全。
季云姝被王婉如说的面红耳赤:“还没到时候呢……”
“小姝长得好看,小裴也好看,你们俩的孩子将来肯定非常漂亮。”或许是有了期待与希望,王婉如的声音终于多了些轻松,“等小棠生了,我就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好,妈你也要注意身体。”季云姝最后说。
挂断电话,季云姝终于轻松了许多。但风暴从来不会因为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绕道而行。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季云姝正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拌猫饭,院门忽然被打开了。
裴聿风握着电报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他面色非常凝重,季云姝看到他的神色,知道可能是出事了。
季云姝连忙走过去握住裴聿风的手:“裴大哥,怎么了?”
裴聿风把一张折叠的电报纸塞进季云姝手里,声音又低又哑:“小姝,苏市发来加急电报——孟家被人举报私藏财产,已经……被核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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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季云姝接过电报, 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上面的字,“为什么会被核实?家产不是已经都上交了吗?街道办来人清点了好几个月,连墙上挂的字画都登记在册了, 怎么还会有私藏的财产?”
季云姝很难相信这个事实,她回过家,知道孟广泽和王婉如都是老实人,该上交的都上交了,就连文物保护所的同志都住进来了。
“电报上只说被举报藏匿私产, 太具体的还不清楚。但大哥私下里藏了一部分金银,数量不多,就埋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面。被人举报之后,搜查的人直接去那个位置挖, 一挖就挖出来了。”裴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语气谨慎小心,“东西被挖出来之后,很多人借题发挥,说孟家之前上交财产都是演戏,私下里藏的还不知道有多少,逼着爸把家里的账本拿出来核实。”
季云姝的手指猛地收紧, “大哥藏东西, 连爸妈都不知道?”
“电报上没说,但以爸的性格,如果知道大哥藏了东西,绝对不会让他留到现在。”裴聿风说。
季云姝点点头,对,如果爸妈知道孟崇文在家里藏了财产, 是绝对会让他交上去的。那么多的定息爸妈说停就停,文物古籍也都全数上交,没理由为了那一点钱让全家陷入困境。
季云姝松开了攥着的裴聿风的手指,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孟崇文——她这个在她回苏市时对她不冷不热、因为停掉定息而跟她冷战了好些天的大哥,居然瞒着全家人私下藏了一批金银,他藏这些东西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觉得父母太傻太天真,把家产全都交出去不留后路?还是觉得风声过去以后,这些东西还能拿出来让他的孩子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他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些东西被翻出来,孟家所有人的努力都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孟家只会被审判的更严重!
所以说到底孟崇文还是没有将她的话和王婉如的话听进去,他的侥幸心理最终还是害己害家。
“大哥现在在哪?”季云姝把手从脸上拿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被带走了。大嫂受了惊吓进了医院,电报发出来的时候孩子还没有出生,现在还不知道情况。”裴聿风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安抚着她,“你别急,我已经托苏市那边帮忙打听消息了。医院那边如果能联系上,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季云姝闭上眼睛。甘棠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丈夫就被带走了。她不敢想象甘棠现在的状态,更不敢想象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
“电报上有没有说,是谁举报的?”季云姝睁开眼,看着裴聿风。
“没有。只说举报信的内容非常具体,举报人对孟家的情况很熟悉,甚至知道藏东西的具体位置,所以搜查的人一到就能直接挖出来。”
季云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非常具体,熟悉孟家的情况,知道藏东西的具体位置……季云姝心里已经慢慢有了答案,但她并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两天后,第二封加急电报到了,比第一封更简短。电报里说孟崇文被拉去批评了,甘棠难产,但好歹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王婉如和孟广泽因为认错态度良好暂时没有什么事,已经让他们回家了。孟崇文最后的结果还没定,但因为被批斗成了典型,所以肯定要被惩罚。
季云姝看完加急电报,看到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事,虽然长舒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揪着的。
当天下午,季云姝就去给王婉如打电话。
接线员试了好几次才把线路接通,一开始电话那头是孟家的邻居,一个姓袁的老太太,袁老太太说王婉如和孟广泽刚从街道办事处回来,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让她等一下。过了大概十分钟,话筒那头传来王婉如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她一贯的克制和平静。
“妈,电报我收到了,大嫂和孩子怎么样了?”季云姝连忙问。
王婉如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说:“小棠生了,是个女孩。生产的时候出了点状况,但母女平安。孩子我们取名叫晓素……希望她能安之若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是小棠受了惊吓,奶水一直下不来,孩子只能喝米汤。”
“大哥那边呢?”季云姝握紧话筒,她着实为甘棠担忧。
“崇文要被下放西北农村劳动改造,小棠必须跟他一起去,崇文明天就走,小棠可以等出了月子再去。晓素……妈想把晓素留下来。”王婉如越说越哽咽,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妈跟你爸商量过了,孩子太小了,西北那种地方,风沙大,条件苦,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受得了?而且小棠现在身体虚弱,奶水也不够,带着孩子上路恐怕连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妈想让孩子留在咱们家里,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街道办和他们……同意吗?”季云姝小心翼翼地问。
“街道办说要看我们的态度。”王婉如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季云姝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刚强,“妈已经想好了。妈跟你爸已经主动向街道办事处提交书面思想检查,写明和孟崇文思想决裂,断绝经济往来,不再有任何书信联系。孩子出生在事情发生之后,不能让她被思想滑坡的父母影响。孩子还是一张白纸,我们写明了希望把她留在家里由爷爷奶奶教导。我跟你爸会继续积极参与集体劳动和政治学习,主动帮扶弱势群体,用长期的实际表现证明立场。停止给崇文和甘棠寄钱寄物资,切断一切私下往来。”
季云姝握着话筒,呼吸都停滞了。她能想象到王婉如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疼——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她不得不主动声明跟他断绝关系。
季云姝不知道王婉如和孟广泽关上门之后流了多少眼泪,但她也知道,只有这样,孟晓素才能留下来。只有跟被定罪的父母彻底切割,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才能拥有至少留在家里被好好照顾的机会。
“街道办同意了吗?”季云姝问。
“同意了。”王婉如的声音轻了几分,同时漫上了很多感激,“邻居们帮了大忙,陈阿婆、张婶、还有住巷口的老刘,他们都站出来替我们说话。他们说孩子刚出生还那么小,留在家里教导肯定更好,说你爸和我的思想是正的,这一年来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街道办最后还是批了。”
“一开始……带红袖章那些人不同意,说思想有问题的父母孩子也要一并去改造,但还好有人为我和你爸担保……”王婉如说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如泣如诉,“来的是个很有威望的军人干部同志,听说是东部军区的司令还是首长……他说他是小裴父亲的兄弟,小裴父母都去世了,现在我们也是他的父母,首长是看在小裴的面子上关照我和你爸……那些人听说以后就没有再为难我们了,只说让你大哥和大嫂好好改造……”
季云姝心里一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和爸的错,是大哥拎不清,是举报的人心里阴暗,你不要想太多,好好照顾晓素……”
“我知道,小姝……你替我谢谢小裴,如果没有他,我和你爸还不知道……”王婉如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没说出口的话让季云姝更加酸涩。
挂了电话,季云姝回了家,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裴聿风已经从营区回来了,正站在厨房里烧水。听见院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水壶放在灶台上,朝她走过来,“妈怎么说?”
“大嫂生了,是个女孩,叫孟晓素。大哥被下放西北农村,大嫂必须跟他一起走。孩子留下来了,妈和爸主动跟大哥断绝了关系,邻居们都帮着说话,街道办批了。”季云姝把王婉如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以为她会哭的,但她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事太沉重了,沉重到眼泪反而流不出来。
裴聿风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用他的拥抱安抚着季云姝。
“还有一件事。”裴聿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克制,像是在说一件他很不愿意提起但必须让她知道的事,“今天季云霆打来电话说,昨天的首都报纸上登了一封公开声明。”
“什么声明?”
“孟梨寄了一封信给报社,声明和养父母孟广泽王婉如彻底断绝关系,和孟家划清界限。她说她只是寄养在孟家,和孟家没有血缘关系,她的亲生父亲是根正苗红的军人干部,亲生母亲也是工人阶级,她本人和资本家没有任何关系,并希望孟家早日改造成功,不要影响街坊邻居。”
落井下石。
这就是落井下石!
季云姝不敢想王婉如和孟广泽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刚和孟崇文断绝关系,转头抚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就登报跟他们切割。
季云姝可以理解那些担心家庭成分影响自身的人,但是孟广泽和王婉如养育孟梨的时候绝对没有亏待过她,孟家的家庭条件那么好,王婉如和孟广泽也一直公平对待着每一个孩子,她凭什么!
但季云姝觉得更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原来举报孟家的就是她。”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好些天,此刻终于落了地。孟梨也知道那个梦,或许因此知道了大哥藏了东西,也可能是孟梨之前在孟家的时候就知道大哥藏了私房钱,然后她等到了运动的到来,等到了风向的变化,为了向何家投诚选择用举报信把孟家彻底压垮。
她用大哥的血染红了自己的投名状,把自己彻底从孟家这个泥潭里拔了出来。她和何建军刚结婚不到半年,新婚燕尔,何家是军人家庭,根正苗红。她大概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彻底甩掉孟家这个包袱了。可她不满足于悄悄甩掉,她还要让所有人看到她是多么坚定地和资本家家庭划清了界限。
她要的不是脱离孟家,是献祭孟家为她的未来铺路!
“裴大哥。”季云姝抬起头看着他,她眼底那层湿润的雾气已经被一种清冷而坚定的光取代,“我只有一个姐姐,是孟云珍。孟梨欠孟家的,我会替他们记着。”
第二天下午,季云姝正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煮鸡胸肉,院门就被邮局的营业员敲响了。营业员递给她一张长途电话通知单,说京市来的,让她有空去邮局回个电话。
季云姝把通知单揣进兜里,把煮好的鸡胸肉捞出来放凉撕成细条拌进猫饭里,又给两只猫的食盆添满水,才骑上自行车去了邮局。
接线员把线路接通之后,话筒那头传来何秋霞的声音。何秋霞的语调和平时给她打电话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少见的、沉闷的疲惫。她先是照例问了季云姝身体怎么样,岛上热不热,最近有没有再犯贫血,又问裴聿风忙不忙。季云姝一一答了,说身体挺好的,岛上夏天是热但还能忍受,裴聿风最近营区里事情多但每天都能按时回家吃饭。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何秋霞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姝,前几天的报纸你看到了没有?梨子登了一封声明,说跟孟家断绝关系,跟养父母划清界限。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说她只是寄养在孟家的孩子,和孟家没有血缘关系,她本人和资本家没有任何瓜葛。妈看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说她何必呢?孟家养了她十九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从小把她养大的人。你亲妈给她寄的翡翠首饰她倒是收了,转头就登报说跟人家没关系。妈不是不懂她的难处——何家是军人家庭,她要嫁过去,想撇清成分上的关系,这妈能理解。但撇清就撇清吧,私下不来往就是了,何必要登报?登了报,就是把事情做绝了,把你亲妈亲爸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你亲妈看到了没有?她那边还好吗?”何秋霞叹息着问。
季云姝低着头,狭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季云姝知道何秋霞非常心疼王婉如和孟广泽,同样为人父母,何秋霞大概想到了如果是自己养了十九年的孩子做出这种事,心里该有多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何秋霞就算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对她抱怨几句。
“她知道了。”季云姝轻声说,“家里最近出了很多事,大哥被下放了,大嫂刚生完孩子还在医院里,爸妈忙着处理大哥的事,梨子的声明他们应该也看到了,但没跟我提。可能是顾不上,也可能是不想让我跟着操心。”
何秋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叹了口气,“你亲妈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从你信里写的那些事来看,是个能扛事的人。能扛事是好事,但能扛事的人往往也最能忍。梨子这事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你有空多给她写写信,不用提梨子,就说说你岛上的日子,说说花卷和参参又干了什么调皮事,让她看看你的字,知道你过得好,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我知道,妈。我前几天刚给她写过信,说了春节赶海的事,还说了花卷又胖了一圈。她的回信里还说让我给它少吃点,不然跳不上院墙了。”季云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想起孟梨迫不及待向何家投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妈,何家那边对孟梨好吗?”
“何家?何家现在对她好着呢。”何秋霞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讥诮,但很快又淡了下去,“何建军那孩子嘴甜,会哄人,何母也把她当亲闺女似的。她登了这封声明,何母更是扬眉吐气,要不是她拿着报纸过来找我,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不然我指定拦着她。何家人要是真的明事理,就不该让她这么做。算了,不说她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是啊,不说她了。”季云姝也轻轻叹了口气,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几分。
何秋霞在那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话题都清出去,声音重新变得爽利起来:“小姝啊,妈打电话是想问你,你马上离开家就快一年了,今年跟不跟小裴回来探亲?你爸最近老念叨你,姥姥也想你了,上回我给她念你寄回来的信,姥姥听到你俩过得好,也高兴的不行。你哥今年在部队回不来,家里就剩我跟你爸两个人,冷清了不少。”
何秋霞对季云姝说了好多大院的新鲜事:“咱们院张干部家的闺女,就是你之前小学同学那个,上个月也出嫁了,本来说要办个婚礼的,但是现在不是大运动嘛,一切都从简了。王婶的闺女怀孕了,她去照顾她闺女去了,现在大院里连个跟我一起买菜的人都没有。你要是能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今年的葡萄下来了,估计过一段时间就有新的葡萄干吃,你在岛上吃不到新鲜的葡萄,回来正好带点葡萄干过去……”
季云姝听着何秋霞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说起大院里的石榴树被鸟啄了,说起姥姥戴老花镜看照片,说起新蒜腌糖蒜……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何秋霞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比任何直白的想念都更让她鼻子发酸。
季云姝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竟然已经离开家已经八个月了,在岛上的生活太过惬意,她竟然忘了时间。
“这个我要问一下裴大哥,他今年的探亲假还没用,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他最近营区里忙,晚上我问问他,有结果了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您。他要是没空,我们就等他有空了再回去。”季云姝当即说。
何秋霞在那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季云姝熟悉的慈爱:“好好好,你问问他。他要是忙你也别勉强,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在岛上还好点,岛上的人大都纯粹。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回来,我和你爸反正都没事儿,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姥姥也一切都好,你让小裴放心。”
季云姝挂了电话回到家,裴聿风已经下班回来了。他换了便装,正蹲在院子里给花卷剪指甲。花卷被他翻过来按在膝盖上,四只爪子朝天,一脸生无可恋地喵喵叫着。参参蹲在旁边看热闹,绿眼睛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神色,还偷偷扒拉裴聿风的裤脚。
“妈打电话来了。”季云姝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何秋霞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双手托腮看着他,“她问咱们今年回不回去探亲。我算了一下,我离开家确实快一年了。你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就回去看看爸妈和姥姥?”
“今年的探亲假确实还没用。”裴聿风把剪下来的指甲碎屑扫进垃圾桶里,抬起头看着季云姝,“不过就算现在申请,审批加排船期,最早也要到八月才能动身。但今年七八月预测台风会比较多,每年七八九月都是台风最密集的时候,去年算是比较平静的一年。台风一来所有船只停航,有时候停两三天,有时候停一个星期,没人能提前预判。如果刚好赶上出发那几天有台风,就走不了了。”
季云姝点了点头:“那要是八月走不了,就等台风季过了再走?不过台风季什么时候结束?”
“一般要到十月。十月中旬出发的话,回到京市正好是秋天。”裴聿风把手擦干净,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你要是愿意,我们就等台风季过了再走,探亲假三十天,我们回去也能多住几天。”
“好,那就等秋天再回去。你不用着急请假,台风季别冒险,安全最重要。我明天打电话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惦记,等十月以后我们再回去,顺便给她带岛上的椰子糖和鱿鱼干。”季云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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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裴聿风点了一下头:“好。”
季云姝捧着茶杯坐在椅子上, 花卷在她膝盖上打起了呼噜,参参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 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猫,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大哥,我们是不是应该拍张照片寄回去?爸妈和姥姥还没见过我们在这边的样子,都一年了, 我们除了结婚的时候拍了照,来这边还没拍过呢!”季云姝看着两只猫,补充说,“花卷和参参也长大了, 以前抱在怀里还没手掌大,现在都快抱不动了。这个夏天不回去,就先拍张照片寄过去,让他们看看我们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也看看两只猫长成什么样了。”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季云姝,又看了看她膝盖上蜷成一个圆球的花卷和脚边高冷地甩着尾巴的参参,“大院没有照相馆, 供销社也不提供照相服务。不过国营商场旁边有一家, 休息日我们带花卷和参参一起去,拍了照顺便在商场买点东西。不过这两只猫从来没出过家属院,不知道会不会怕生。”
“花卷应该不怕,它见谁都蹭,参参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不过没关系, 咱们把它俩抱紧,应该就跑不了。”季云姝把花卷从膝盖上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下,花卷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幸福地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尾巴翘的老高。
“我去换两个竹编的笼子,把猫装进去带去。”裴聿风思索片刻就找到解决办法,“很多村民会用竹编笼子装鸡鸭,应该也能装猫。”
“好,这样可以!”笼子方便携带也方便手提,这样就不怕小猫受惊逃跑了。
休息日那天早上,季云姝是被花卷踩醒的。花卷坐在她胸口上,用一只前爪轻轻拍她的下巴,喵喵叫着催她起来。
季云姝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裴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楼下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轻响。
季云姝洗漱完下楼,裴聿风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一碟虾仁煎鸡蛋、一碟蚝烙煎饼,还有一杯晾好的红糖鸡蛋水。花卷和参参的食盆里也已经添满了猫饭,花卷正把头埋在盆里吧嗒吧嗒地吃,参参则蹲在窗台上,先用绿眼睛审视了一遍今天的猫饭,看到季云姝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开始进食。
吃完早饭,裴聿风把两只猫分别装进两个竹编猫笼里,还给猫笼里铺了一张旧床单裁下来的布料防止竹刺扎到小猫的脚。
花卷进了笼子也不闹,好奇地从笼门缝隙里伸出爪子扒拉裴聿风的手指。参参则完全相反——它蹲在笼子最深处,把自己缩成一个警惕的大海参,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抗议这种不尊重猫咪的绑架行为。
季云姝往笼子里塞了一小块它平时最喜欢的鸡胸肉,参参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用眼神表达不满。最后还是裴聿风从卧室里拿了一条季云姝平时盖的旧毯子盖在猫笼上面把光完全遮住,参参闻到熟悉的味道,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
从家属院到市区的班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两只猫一路上表现也截然不同,花卷趴在笼门口,鼻子贴着缝隙使劲嗅外面的味道,偶尔发出一声好奇的短促叫声;参参则全程缩在笼子最深处,偶尔从毯子的缝隙里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双警惕的绿眼睛。
季云姝把手伸进笼子里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参参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依然靠近笼子的边缘。
到了照相馆,裴聿风拎着两只猫笼推开门。照相馆不大,门面只有一间屋子的宽度,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肖像照作为样品,靠墙放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尺寸的相框和相册。
一个穿着灰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底片,看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他看见裴聿风手里拎着两只猫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蹲下来隔着笼门端详花卷和参参。
“拍全家福啊?带猫来的我倒是头一回见。不过没事,猫只要不闹,拍出来比人还上相。能不能把它们放出来让我先跟它们熟悉一下?不然一会儿拍照的时候可能会紧张。”摄影师问。
季云姝蹲下来打开笼门。花卷立刻从笼子里钻出来,迈着猫步在照相馆里转了一圈,用尾巴蹭了蹭摄影师的裤腿,又去闻了闻墙角那盆绿萝,然后跳上一把空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开始旁若无人地躺着了。
摄影师弯腰在花卷背上轻轻摸了一把,花卷立刻翻出肚皮,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摄影师笑着抽回手,连声说“你家这只三花真不怕生”。
参参则花了将近十分钟才从笼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它先是用绿眼睛把整个照相馆扫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门窗的位置和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然后才迈着猫步从笼子里走出来,蹲在季云姝脚边。摄影师靠近,参参非常警惕地窜进笼子,但它没有哈人,等摄影师走远了,它慢慢出来蹲在季云姝的脚边。
“它不咬人,就是比较警惕。”季云姝弯下腰把参参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挠它的后耳根。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身体依然绷得紧紧的,但没有挣扎。
“那这位女同志你把它抱紧,拍摄有灯光和声音,可能会吓到它。”摄影师不再靠近,嘱咐季云姝说。
“好的。”季云姝像抱小孩一样把参参一整个抱在怀里。
正式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季云姝和裴聿风并排坐在照相馆中间的红木长椅上。背景是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幕布,头顶的灯光打得很柔和。裴聿风把花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花卷立刻在裴聿风的腿上蹲坐的端端正正,尾巴搭在爪子上,摆了一个标准的拍照姿势,像是从小就被训练过似的。参参则被季云姝紧紧抱在怀里,它没有像花卷那样放松,从季云姝的臂弯里露出一个小猫脑袋,爪子还死死勾住季云姝的裙子。
季云姝无奈:它怎么这么怕人?
“好,很好,别动——”摄影师把头埋在老式木制座机的黑布里,一只手举着镁光灯的遥控开关,另一只手扶着相机底座。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季云姝坐在长椅右边,参参在听到摄影声响的时候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裴聿风坐在她左边,膝盖上蹲着花卷,花卷正抬起一只前爪在舔自己的鼻子;季云姝微微侧着头,嘴角翘着,脑袋往左偏了一点,轻轻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裴聿风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他的右手没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手指扣在季云姝的指缝里。
第二张换了姿势,裴聿风站到季云姝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季云姝把两只猫都抱在自己怀里,花卷趴在她的左臂弯里,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参参不情不愿地被她抱在右臂弯里,两只前爪撑在她手腕上,身体微微后仰,表情非常不情愿。
第三张是季云姝要求的单独证件照,她和裴聿风各拍一张半身像,准备寄给王婉如和何秋霞,让她看看自己在这边的好气色。
裴聿风那张本来他不打算拍,季云姝说“你拍了我也好寄给妈,让她看看她女婿多精神”,他才在镜头前坐下来。他拍照的时候表情和他平时在营区听汇报时一模一样严肃、专注、不苟言笑。
摄影师把头从黑布里探出来,说了句“同志你稍微笑一下”,裴聿风嘴角动了动,效果甚微。季云姝在旁边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摄影师手疾眼快地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摄影师说照片要一周后才能洗出来,让他们到时候来取。裴聿风付了定金,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把两只猫分别装回猫笼里。
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季云姝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一半蓝的透亮一半却是漫上来的灰,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闷重。最重要的是风停了,完全停了,和平常那种微风习习的感觉完全不同。
季云姝从小在京市长大,见惯了北方的大风沙和暴雨,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天气——明明还是下午,一半的天色却暗得像夜晚将至。傍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怎么突然这么闷?刚才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有风呢。现在一点风都没有了,你看那棵树,叶子一动不动。”她把花卷的猫笼换了一只手,伸手扯了扯裴聿风的袖子。
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站在台阶上往远处海平面的方向看了几秒,转过身来,把参参的猫笼也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握住季云姝的手腕,“台风要来了,我本来以为还有两三天,现在看来可能比预测的更快。先回家,回去再跟你说。”
裴聿风的声音很平稳,但季云姝听出了他的紧迫感。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了不少,一只手拎着猫笼,另一只手拉着她快步往车站走。他没有跑,但那个速度已经是他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来的最紧急的状态了。
回程的班车上,季云姝看着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椰树的叶子开始在风中剧烈地摇摆——风已经起了。远处的海面上原本还平静的蓝也变成了一种不安的深灰色,海浪开始一排接一排地往岸边涌,浪头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班车司机显然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一路加速往部队驻地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沉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回到家,裴聿风把两只猫笼拎进屋里,关好所有门窗,然后取出一个铁桶,将打了井水接满。他又从另一间卧室取出一个手电筒,检查了一遍手电筒的电池,把两盏煤油灯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灯罩,加满煤油,一盏放在卧室床头柜上,一盏放在楼下餐桌上。
季云姝帮他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收进柜子里,把院子里的花盆搬进廊檐下码好。
刚收拾完,院门就被敲响了,声音很急促。裴聿风去开门,林团长站在门外,“聿风,防台风命令下来了,所有干部立刻到营区集合。这次台风比预测的更猛,气象站说是今年第一个超级强台风,司令让各团主官立刻到岗组织防台风,今晚所有人都在营区待命,不回宿舍。”
裴聿风点了下头,说:“知道了,马上就来。”
他关上门转过身,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季云姝把他放到卧室的军装外套拿出来递到他手里。
裴聿风接过外套穿上,一边扣风纪扣一边用最快的语速给她交代注意事项,“我送你去黄姐那,超强台风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台风一般都要持续四五天,你们住一起有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
“这么严重吗?”季云姝听完,对裴聿风说,“那我带点食物去,总不好让黄姐一直照顾我。”
“好。”裴聿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袋子,把家里的米面、之前买了还没来得及吃的两斤五花肉装好,又让季云姝把赶海捡到的一篮子生蚝也提走。季云姝把两只猫分别装进猫笼里,裴聿风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拿着猫笼,季云姝跟在他身后,裴聿风送她去黄拍妹家。
从家门口到黄拍妹家只有几步路,但天色已经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椰子树弯成了弓形,树叶被撕下来卷到半空中,像无数只绿色的鸟在狂乱地翻飞。裴聿风把季云姝护在自己身后挡着风,走到黄拍妹家门口敲了门。
黄拍妹开门的时候脸色也有些发紧,但看到是他们俩就立刻镇定下来,接过袋子和两只猫笼就往屋里放,“裴副团长你放心,季同志在我这儿不会有事的,你自己注意安全。”
裴聿风点了下头,转过身面对季云姝。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她眉心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经历台风。不要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忙完了第一时间来接你,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听黄姐的话,门窗不要开,离玻璃远一点,我一会儿再送两桶干净的水过来。”裴聿风说完这句话,把手放下来,转身就回家提水。
黄拍妹家的水缸已经被灌满,裴聿风提过来了两桶干净的井水,还有两盏煤油灯和一些做好的还没吃完的猫饭。把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营区方向去了。
季云姝站在黄拍妹家门口送裴聿风离开,看着他消失在坡道拐角处,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黄拍妹的院子。
黄拍妹已经把门窗都加固好了,窗户外面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门缝用旧布条塞得密不透风。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灯光昏黄但亮度不错。几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小功小成难得没有打闹,安静地靠在一起看小人书;朵朵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小板凳上,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但看到花卷从猫笼里探出脑袋来,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花卷来了”。
李舒也带着妞妞来了,正帮黄拍妹把厨房里的碗筷往高处搬。柳爱敏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刚在家收拾好,刘明哲同样被紧急召回营区,让她找熟悉的家属一起住,她想到季云姝,结果发现她不在家,打听了在黄姐这里就也拎着一篮子菜和换洗衣服来了。
黄拍妹招呼大家不要慌,说她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好多次台风了,只要门窗封得严实、储备的淡水和食物足够,就不会有事。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但在风声越来越大的夜晚里,这种平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趁着台风还没来,黄拍妹先开火做了晚饭。她挽起袖子,把季云姝带来的五花肉切成块,和生蚝一起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蚝仔瘦肉粥,又炒了两个青菜,蒸了一锅山兰米饭。她说台风天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先吃顿好的才有力气。
晚饭在黄拍妹家的堂屋里铺开,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那锅蚝仔瘦肉粥煮得浓稠鲜香,生蚝的汁水融进了米汤里,五花肉被炖得酥烂,每一粒米都吸饱了肉汁和蚝汁,入口即化。
季云姝喝了两大碗,又就着炒青菜吃了半碗山兰米饭。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吃不下——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声——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很饿,而且黄拍妹做的饭实在太香了。
柳爱敏也吃了不少,她一边喝粥一边夸黄姐的手艺好,说以前没有吃过黄姐做的饭简直是遗憾中的遗憾。李舒在旁边说她每次来黄姐家蹭饭都要胖两斤,回去被林团长笑话。
气氛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松弛下来,几个大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孩子们也放松了不少,小成甚至开始给妞妞讲他在小人书上看到的故事。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风声从远处的海面上呼啸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像是有无数只巨兽在天空中怒吼。雨也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口大锅,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和窗户的木板上,发出密集而剧烈的撞击声。
朵朵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黄拍妹身边,把脸埋进她怀里。黄拍妹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黎语的小调,调子柔柔的,但是安抚效果很好。小功小成也不看小人书了,兄弟俩挤在一起,小成用手捂住耳朵,小功把自己的手覆在弟弟的手上。
柳爱敏和季云姝睡在一起,两个人坐在靠墙的那张木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上盖着黄拍妹拿来的一条旧毯子。花卷从猫笼里被放了出来,它难得有害怕的时候,缩在季云姝的肚子上团成了一个团。参参听到剧烈的声音,在猫笼里不敢出来,还时不时发出焦虑的叫声。
季云姝刚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知道是哪家的院墙被吹倒了,还是哪棵树被连根拔起。声音大得连地板都震动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黄拍妹伸手稳住灯座,说:“没事的,估计是外面什么东西倒了,等台风过后会清理的,别怕。”
季云姝对她露出一个理解的笑,柳爱敏是当地人,也早已习惯台风天气,她对季云姝说:“季同志,你要是不适应可以闭上眼睛早点睡,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种情况下季云姝哪睡得着,她现在是安全地在家里,但是裴聿风还在一线。屋外巨大的声响让她不由得担心起裴聿风的情况,也不知道他那里安不安全。台风和海浪是真的会把人卷走,季云姝非常担心裴聿风的身体。
黄拍妹似乎是看出了季云姝的担忧,她走过去坐在床边,安抚季云姝说:“别担心,他们当兵也会保护好自己的,就是灾后会忙一点,你要是紧张,家里还有点米糕,吃点甜的压压。”
“不用了,谢谢黄姐,我就是第一次经历,没经验,下次就好了。”见两个人都这么用心地安慰她,季云姝强挤出一个笑,“米糕留着给朵朵吃吧,这几天都出不去,咱们大人要照顾好小的。”
就在这时,又一道惊雷劈落,似乎是有树被折断,猛地朝窗户撞来。
花卷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尖叫一声从季云姝身边窜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毛刷。它的前爪下意识地挠了一下季云姝的手背,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参参则直接从床头跳下来,四只爪子抓着地板,身体压得极低,耳朵压成了飞机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它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花卷,参参,来妈妈这里。”季云姝忍着疼,弯下腰把那条从家里带来的旧毯子拿过来。那是她和裴聿风之前用过的毯子,上面沾着两个人熟悉的气味。她把毯子展开铺在膝盖上,花卷闻到熟悉的味道,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蜷成一个球,把鼻子埋在毯子的褶皱里。参参也过来了,它没有花卷那么快放松,但它把下巴搁在毯子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但耳朵还是贴着脑袋警惕地看着周围。
季云姝把两只猫都裹在毯子里抱在怀里,感觉到它们的体温透过毯子和睡裙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过来,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了几分。
外面的风声还在呼啸,雨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柳爱敏裹着被子往季云姝身边挪了挪。她大概也紧张,爱人也在外面抢险,她只能在家等着。但她表达紧张的方式和季云姝完全不同——季云姝是沉默,她是不停地讲话。
柳爱敏的嘴一张开就停不下来,声音轻快,拉着季云姝一个劲儿地说,像是在用不间断的话语对抗外面可怕的台风和轰响。
她先是说起她班上有个叫小虎的男孩,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偷偷把馒头掰一半塞进兜里,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要带回去给妹妹,后来她才知道小虎家里有三个妹妹,他每天都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她们。她说从那以后她每次打饭都故意给小虎多打半勺菜,假装是打错了。
她还说起班上有个叫阿花的女孩,午睡的时候一定要抱着她的胳膊才能睡着,她一抽胳膊阿花就醒,醒了就哭,所以她每天中午都只能保持一个姿势躺在床上,胳膊麻了也不敢动。
还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叫大海和小海,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大海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分清楚他们两个,方法是每次跟他们说话之前都先绕到他们身后看一眼耳朵。后来两个小鬼头发现了,就开始故意互换位置捉弄她,每次她绕过去看耳朵的时候另一个就偷偷溜到前面,她转回来才发现不对,两个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季云姝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能从柳爱敏的话语里听出她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她有说孩子们的好,也说孩子们的调皮,那些调皮的孩子她也是一样的关心和教育。
季云姝想起梦中的事情,下意识问:“柳同志,你很喜欢孩子吗?”
“是啊,我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我身体不好,医生说我很难怀孕。”柳爱敏捂着小腹,或许是因为台风天气太让人恐惧,所以柳爱敏的倾诉欲望强烈,她靠着季云姝神色落寞地说,“我和明哲结婚前我就对他说过这件事,如果和我结婚,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孩子,但是他竟然不在乎!他的爸妈当然不同意,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恋爱了两年多才结婚……最后明哲没有听他父母的话,直接打了结婚报告,我们才顺利结婚了……”
季云姝听到这些话,终于明白为什么梦中的刘明哲会这么紧张怀孕的柳爱敏,因为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也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你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季云姝握住柳爱敏的手,共患难的时刻,她生出来无限的勇气,“真的,而且一定是个和你一样善良美好的孩子。”
“那就借季同志吉言啦。”柳爱敏淡然一笑,她知道季云姝是在安慰她,依然没有报太大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这一夜, 季云姝入睡得很晚。外面的风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咆哮巨兽,每一次呼啸而过都震得窗棂簌簌发抖,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上, 像是要把瓦片击穿。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摇晃晃,把整个房间的影子都晃得忽明忽暗。季云姝躺在靠墙的木床上,怀里抱着用毯子裹紧的两只猫,听着身边柳爱敏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发呆。
季云姝一直在想裴聿风现在怎么样了, 黄拍妹说台风来的时候,干部和战士们要去背沙袋抗洪,也要依然坚守在一线监视海域上敌方的一举一动……风和雨都这么大,也不知道裴聿风安不安全。
想着想着, 一直到很晚以后,季云姝才终于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被雨幕过滤过的暗淡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风声还在呼啸,但似乎比昨晚稍微弱了几分。
季云姝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柳爱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屋外传来轻声细语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轻响,夹杂着孩子们压低音量的笑声和偶尔蹦出的一两句“别吵醒季阿姨”的互相提醒。
季云姝从床上坐起来, 把毯子里还在熟睡的花卷和参参轻轻放到枕头上。花卷不满地翻了个身, 把一只前爪搭在参参背上。参参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这个房间里,又把眼睛闭上了。
季云姝穿上鞋走出房间,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和窗外灰白的天光混在一起,把黄拍妹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
黄拍妹正在灶台前煎什么东西, 锅铲翻动间飘出一股油饼特有的焦香。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季云姝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温柔的笑容:“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饭做了小米粥,还蒸了白面馒头,炒了一盘青菜。蚝烙饼是刚煎的,趁热吃,你先去洗漱。”
季云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睡乱的长发:“黄姐,你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叫我。大家都吃了吗?”
“她们都吃过了,就剩下你了。”黄拍妹把煎好的饼铲到盘子里,又转身去掀锅盖搅了一下粥,“爱敏说你昨晚睡得晚,我就没叫你,让你多睡会儿。反正台风天出不了门,睡到中午也没事。”
季云姝洗漱完在餐桌前坐下来,盛了一碗小米粥,夹了一个馒头,就着炒青菜慢慢吃。黄拍妹把煎好的蚝烙饼端上桌,切成小块,小功和小成立马围上来一人拿了一块,热得烫手,但他们吹吹就立马开吃:“季阿姨快尝尝我妈做的蚝烙饼,可好吃了!”
季云姝笑着说“好”,却先夹了给朵朵和妞妞一人一块。两个小女孩儿捧着蚝烙饼慢悠悠地吃,又嫩又脆,一口下去小生蚝还在爆汁,简直美味至极!
花卷闻到香味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季云姝脚边蹭来蹭去,她掰了一小块馒头递给它,花卷闻了闻,叼到墙角去吃了。参参看到花卷去找季云姝,还是有点害怕,但它没有要吃的,只是跳上她旁边的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球,继续打盹。
吃过烙饼,四个小孩儿又回去做作业了,李舒和黄拍妹正对着三个孩子的作业本发愁。
小功和小成趴在方桌上,面前摊着语文课本和数学练习册,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写一个字要咬半天笔头。妞妞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拼音本,正在用橡皮擦擦一个写歪了的字母,擦得纸面灰扑扑的。
黄拍妹拿着小功的数学练习册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叨着“这个什么行程问题,甲队先出发走了两小时,乙队才从后面追上来,这都什么跟什么”。李舒更是一筹莫展,她只念过两年小学,认字没问题,但妞妞的数学题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柳爱敏坐在旁边帮小功和妞妞检查拼音作业,她虽然只念到初中,语文底子还在,纠正了妞妞几个写错的声调,但翻到后面一页的算术题,她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季云姝吃完饭把碗筷收好,走到方桌前弯腰看了一眼小成的数学练习册。他正卡在一道工程问题应用题上,题目说一个水池有两个进水管和一个排水管,单开甲管三小时注满,单开乙管五小时注满,单开丙管四小时排空,问三管齐开几小时能注满。小成的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水池和水管,数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负二小时。
小成在答案后面郑重地打了个问号,显然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
季云姝:“……”
“这个题不能这样算。”季云姝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水池,“你先把每根管子每小时的工作量算出来——甲管每小时注三分之一池,乙管每小时注五分之一池,丙管每小时排四分之一池。三管齐开,每小时的工作量就是进水减去出水,算出每小时的净进水量,然后用一去除这个数,就得到需要的小时数。来,你自己算一遍。”
小成接过铅笔,按她说的步骤一步一步算下去,算到最后眼睛亮了起来,抬头冲黄拍妹喊:“阿妈我算出来了,是四又十二分之五小时。谢谢季阿姨!”
李舒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一长串工整的算式,又看了一眼季云姝,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救星:“季同志,你连这个都会?我连看都看不懂,这水池子进水放水的有什么意思,谁会一边放水一边灌水,那不是纯浪费吗?”
岛上的淡水资源稀缺,能喝的水都是从地下抽的,要么就是引流的山泉水。要是天气太热,大院里的蓄水池承接的雨水很快蒸发了,就得去山上挑水,所以大院里很多人用水都很省。
李舒看到这样的题目实在是心疼水,心想这都出的是什么题啊!
“这只是一种假设,这个题是锻炼孩子的思维能力的,现实里肯定不能有人这么浪费水。”季云姝笑着又拿起小功的练习册翻了翻,一边对李舒说,“我之前是高中毕业,所以会写这些。”
“季同志学习这么好啊!”李舒想到自己一看到妞妞的作业就头疼,但对她来说那么难的作业在季云姝那简直是小菜一碟,她就忍不住羡慕,“季同志学历这么好,去部队小学教孩子们念书多好!”
“我不行的,教小孩子念书要有耐心,我有时候也会干着急。”季云姝笑着推拒。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小功对着作业本抓耳挠腮。季云姝发现他卡在一道语文造句题上,题目要求用“虽然……但是……”造句,小功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只写了半句,后面就空了。
季云姝看到后,没有直接替他写,她指着窗外的台风天说,“你就照着今天的天气写一句——‘虽然外面台风很大,但是我们在家里很安全。’”小功恍然大悟,低下头刷刷地写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季云姝就在方桌前给三个孩子轮流辅导作业。小功的语文造句和近义词反义词,小成的数学应用题和计算题,妞妞的拼音和简单的加减法……她一样一样地教,不急不躁,偶尔拿台风天打比方逗得孩子们咯咯笑。
李舒在旁边看得连连感慨,说早知道自己小时候也好好学习,现在辅导作业也不至于跟孩子大眼瞪小眼。黄拍妹抿着嘴笑,一边洗菜切菜一边偶尔抬头看她们围在桌前教孩子的画面。柳爱敏坐在旁边翻着小成的语文课本,小声跟季云姝说,还好这几个孩子都乖,说什么就听什么,要是遇到死活不愿意写作业的那真的没门……
外面的风声还是紧一阵松一阵,雨打在窗户的木板上一阵急一阵缓,但被煤油灯的光和孩子们的笔尖沙沙声包裹着,这一方小小的屋子就像台风眼中央最安静的那一小片海域,大家各司其职,因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时间过得很快,也很安宁。
午饭黄拍妹做了腊肉焖饭,又用米汤煮了一锅红薯糖水,大家围坐在方桌前吃完了饭,下午继续窝在屋里。季云姝教累了,柳爱敏接替她给小成听写生字,季云姝则坐到沙发上靠着黄拍妹的肩膀闭了会儿眼睛。
就这样又平平淡淡地过了两天,到了第四天上午,风声开始明显减弱了。那种让人耳鸣的尖啸风声淡去,雨还在下,但那种铺天盖地倾盆而下的暴雨也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窗户木板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响声。
到了下午,雨终于慢慢停了。黄拍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外面非常安静。
季云姝推开黄拍妹家的门,站在门槛上往坡道方向看。
天空还是一片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前几日那么阴沉了。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味、折断的树枝散发出的植物汁液的清苦气息,还有远处海面上飘来的淡淡咸腥。整个家属院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头到尾搅了一遍——路边到处都是折断的椰树枝叶,有的整棵椰子树被拦腰折断,树干横在坡道上,树根从泥土里翘出来。各家各户的院子里种着的青菜和绿藤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有几家的瓦片被掀掉了大半。碎石子被风卷到路面上,更多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大石块,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低洼处积着一片片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漂着被风雨打落的不知名花朵和碎叶。
季云姝站在门槛上,还在担心自己家里怎么样了,就看见坡道上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聿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小战士,他们穿着雨衣和胶靴,手里拿着铁锹和锯子,正在沿途清理路面上的断枝和碎石。他的雨衣帽子没戴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胶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他正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战士们分配任务,声音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低沉而有力,听上去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裴聿风的目光从路面上的断枝抬起来,扫过坡道上方,准确地落在了黄拍妹家门口那个站在门槛上的人影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身边的战士说了一句话,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季云姝也赶忙跑过去想要迎接他,但路上的树枝和石子太多,她走了没几步就被迫停下来。
“台风过了。”裴聿风快步走到季云姝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眼底有连续熬夜留下的淡青色,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泥印,但那双眼睛非常明亮,乌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可能之后还会下雨,司令让我带小战士先把家属院清理出来,你现在先别出门,等我把外面清理完了再回去。”
季云姝点了点头,伸手把裴聿风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湿发拨到一边。她的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发现他的皮肤非常凉,带着风雨浸透的寒气,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时,掌心依然是温热的。
“我知道你会来接我。家里怎么样?院子里的树和我种的花还好吗?”季云姝连忙问。
“树还在,就是歪了半边,回头扶正就好了。屋顶的瓦片掉了两块,院子里都是断枝和碎石。”裴聿风低下头,视线落在季云姝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红痕上——那是花卷之前被雷声吓得失手挠的,虽然没破皮,但还是红红的一条,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的拇指在她伤口旁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直接碰那道痕迹,但眉头皱了起来,“手怎么了?”
“花卷之前被雷吓到了,不小心挠的,已经上过药了,不疼。”季云姝把手收回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你那边忙完了吗?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先清理家属院的断枝和路障,确保路通了之后再去后山检查设施。司令已经安排了各团分片清理,营区那边有其他团。”裴聿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把季云姝肩膀上沾的一小片碎叶摘掉,“你先在黄姐家再待一会儿,我把巷口那棵倒下的椰子树移开就来接你回家。”
巷口那棵被拦腰折断的椰子树横在坡道上,树干比人的腰还粗,带起来的泥土非常多且散乱,几个战士正围着它发愁。
裴聿风走过去,从战士手里接过锯子,蹲下来开始锯树干。锯子来回拉动的节奏很快,木屑飞溅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腿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几个战士拿着铁锹在旁边清理路面上的碎石和断枝,把碎石子铲进竹筐里抬到路边堆好。不到一个小时,路面就清理得能通行了。裴聿风把最后一段锯断的树干拖到路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泥巴,走回黄拍妹家门口,帮她把院门口堆积的断枝也清理干净。
“谢谢小裴了。”黄拍妹原本就在收拾自家院子,几个女人也在帮她,但有了裴聿风的帮助几个人收拾的更快。虽然黄拍妹有点心疼被风吹走的那些青菜,但好歹屋子没什么损坏,水井里的水也很干净。
“应该是我谢谢嫂子帮忙照顾小姝。”裴聿风头也没抬地继续把院子里被风吹乱的泥土扫到一边,“这几天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季帮着我辅导小功和小成的作业,帮了我大忙。”黄拍妹摆摆手,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熟稔和亲昵,“她住在这几天我可轻松多了,我都不想她回去。”
“黄姐,我们也还要回去收拾院子呢!”季云姝帮黄拍妹把院子里倒下的木架扶起重新绑好,见黄拍妹家没有别的事要干了,就对裴聿风说,“我们回去吧。”
“好。”裴聿风把两只猫装进猫笼里,帮季云姝把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又把黄拍妹家的水缸重新挑满,这才拎着猫笼,牵着季云姝的手出了门。
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回到自家院子,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院子里那棵番石榴树歪了半边,树根从泥土里翘出来一小截,像一只被折断的翅膀。
她种在墙角的那几盆花——两盆月季、一盆指甲花、还有一盆从黄拍妹那里分株来的兰花全都被风吹倒了,花盆碎了一个,剩下的几个东倒西歪地躺在泥水里。院墙上爬着的青藤被撕得七零八落,断枝和碎叶铺了满地。好在屋子本身没什么大碍,只是屋顶的瓦片掉了两块,二楼的窗户有一扇被风吹开了,雨水灌进来把靠窗的地板洇湿了一片。
“瓦片我回来再补,窗户先关紧,地板上的水擦干了就没事。院子里的断枝先不要搬,有些太重了,等我回来弄。”裴聿风帮她把两只猫笼拎进屋子,又检查了一遍其他门窗是否关严。
季云姝看着他眼下的青灰色和脸上那道还没擦掉的泥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安不安全?我听说你们要去扛沙袋,还要在海边巡逻——风那么大都站不稳,你们怎么巡逻?”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第一次经历台风,并不适应,手背上还被花卷挠了一道。此刻季云姝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后怕,但更多的是想知道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台风天我们在营区待命,其实很安全。”裴聿风拿着拖把,将卧室地板上的水拖干净,又连忙下楼到院里子继续清理树枝和泥土。
季云姝跟着他,帮着裴聿风把院子里的的花重新种好,把泥土用铁耙和铲子压回去。两个人一边做,裴聿风一边说,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在给她做一场迟到的报平安,“前三天所有干部都在营区,监测海防、扛沙袋堵营区大门、抢运被风掀开的物资、清理倒塌的库房……风最大的时候我们也撤进了掩体,不会在外面硬扛。昨晚风势减弱,今天一早司令就命令各团分头行动,一部分去清理码头被海水倒灌冲毁的道路,另一部分去周边渔村排查险情。家属院这边是优先清理的,先把路通开,确保家属们能出门、能取水,不影响正常的生活。等这边清理完,我还要带人去后山那边的村子,有几户渔民的房子被吹塌了,需要抢险。”
裴聿风简单地交代了这几天的事,虽然他的语气稀疏平常,但季云姝从他裤腿上还没干透的泥浆、膝盖上那块不知什么时候磕出来的淤青、以及他沙哑的嗓音里也能猜到他们这几天真实的强度。她没有多问细节,只是把裴聿风的两只手都翻过来,看了看他手掌上有没有新的伤口。
“抢险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光顾着救人,自己也要小心。”季云姝把裴聿风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看到他没有新的伤口,才放下点心,“我在黄姐那很好,什么罪也没受,黄姐做饭很好吃,我都觉得我吃胖了。”
“那很好,你太瘦,是应该多吃点。”裴聿风看着季云姝,如果不是他现在身上脏,他真的想抱一抱她感受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吃胖了。
“那你一会儿就要去山上了吗?”季云姝问。
“司令已经命令两个连的战士去帮助村民了。这次台风的影响还是挺大的,听说后山那边有十几户渔民的房子被吹塌了,还有一个村子因为海水倒灌,村民全部被困在屋顶上,是今早雨停了才全部救出来的。等我忙完家属院这边也要过去,今天晚上可能还是回不来,估计要到明天或者后天。你自己在家住,把门窗关好。我走之前再去帮你挑两桶干净的水,你在家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去找黄姐。”
季云姝点了点头,站起来帮他把雨衣的领口拢了拢,“这是你说的,我等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会的。”之后,裴聿风去水井边挑了两桶干净的水拎进厨房,又检查了一遍手电筒的电池和煤油灯的煤油存量,在季云姝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就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坡道方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我又来晚了,依然补偿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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