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接下来的比赛, 季云姝的目光几乎没有从裴聿风身上离开过。


    季云姝看着他一路过关斩将——第二轮九进五,裴聿风对阵一个以速度见长的副营长,他用更快的速度反制了对方的速度;第三轮五进三, 对阵一个擅长地面锁技的老连长,裴聿风则在被锁住之前用一个干净利落的翻滚反客为主,将对方压在了沙地上。


    每一场他都赢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花哨的多余动作,裴聿风制敌时可以说是稳准狠, 赢得了周围一次又一次的欢呼。并且每次他下场休息的时候,都会朝季云姝这个方向看一眼,对着季云姝招招手,等季云姝回应他了, 他再去休息区等待其他人的比赛结果。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场决赛也如期而至。


    决赛的规则是三人轮流对战,胜两局者为第一名,输的两人再决出第二名。进入决赛的三个人是裴聿风、熊团长和五团的袁副营长。熊团长就是刚才把林团长摔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位,他的运气很好,中间连着抽签轮空了两局,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现在可说是迫不及待的上场。袁副营长则是个身材精瘦、动作极其敏捷的年轻干部, 刚刚两局他都是以出其不意的攻击制胜, 有一局甚至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三个人站在场地中央,光是体型对比就让人捏一把汗——熊团长像一堵移动的墙,袁副营长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鸟,裴聿风站在他们中间,身形修长而匀称,反倒是看起来最容易被攻克的。


    陆司令宣布决赛开始, 三个人上场抽签。


    各团的加油声瞬间炸开了锅。二团的干部们齐声高喊着裴聿风的名字,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十足。四团那边也不甘示弱,几个连长带头喊“熊团长加油”,“熊团长拿下他们”。五团的加油声最响亮,袁副营长是他们团格斗成绩最好的干部,这次被寄予厚望。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在给自己支持的干部加油,“二团加油!”“裴聿风同志加油!”“熊团长第一!”之类的叫喊声起此彼伏。


    当然裴聿风的人气是最高的,十个人里面有五六个都在喊他的名字,季云姝站在沙坡上,听着周围的叫喊声,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两只手攥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边缘,把那一小片水红色的布料绞得皱巴巴的。她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喊“加油”,但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发出声音,因为她太紧张了。


    旁边小功和小成已经完全不顾形象了,兄弟俩站在沙坡最高处,两只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扯着嗓子齐声高喊:“裴叔叔加油!裴叔叔最棒!”朵朵也跟着哥哥们喊了两声,然后被自己的声音羞到了,把脸埋进黄拍妹的裙摆里,只露出两条麻花辫。


    黄拍妹难得没有拦着孩子们大喊大叫,因为她自己也紧张的不行,一直紧紧攥着竹篮提手,嘴唇抿着,目光也不停追着场地中央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


    虽然裴聿风跟刘团长不是一个团的,但三团没进决赛,她和刘团长自然要支持熟人。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第一局,裴聿风先对熊团长。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熊团长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一串咔咔的响声。他比裴聿风矮了一点点,但肩膀极宽,两条手臂粗壮得像树桩,站在沙地上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裴聿风站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比试开始。熊团长先动了,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裴聿风猛冲过来。他的战术和对付林团长时如出一辙——利用体重和冲击力,试图用一个抱摔直接结束战斗。但裴聿风不是林团长,他不打算硬扛,而是侧身一闪,身体在熊团长冲过来的瞬间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刚好让熊团长的双手擦着他的腰侧滑了过去。同时他右手扣住熊团长的胳膊,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借着熊团长自己的冲击力顺势一带,反而是熊团长被裴聿风狠狠锤在了沙滩上。


    周围一片惊呼声!裴聿风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反压制住熊团长!


    但熊团长不是叶团长,他皮糙肉厚,这一摔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他从沙地上爬起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冲裴聿风点了点头,说了句“有点东西”。然后他再次扑上来,这次他不抱摔了,而是用两条长臂去锁裴聿风的肩膀,试图用体重把他压进沙里。


    两个人贴身缠斗在一起,在沙地上你来我往地交手了十几个回合。熊团长的力量确实惊人,每一拳每一掌都好似带着风声,有好几次他差点把裴聿风锁住,但裴聿风总是在最后一刻用一个极小的角度调整从锁扣中滑脱出去。


    季云姝站在沙坡上,第一次紧张地两只手绞得裙摆都快变形了。她看到裴聿风的衬衫被熊团长扯掉了一颗扣子,还有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但裴聿风始终面色平静,呼吸不乱,节奏不散,像一块被巨浪反复拍打却纹丝不动的礁石。


    然后季云姝看到裴聿风终于抓住了熊团长的弱点。在熊团长又一次扑上来的瞬间,裴聿风迎了上去,他矮身躲过熊团长的双手,身体像一道灰色的弧线切进熊团长的防守圈内,右手扣住熊团长的腰带,左手抓住他的手腕,用膝盖顶住他的重心,然后整个人猛地发力。熊团长庞大的身躯被他从沙地上整个提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一个弧线,又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不等熊团长挣扎,裴聿风已经用膝盖压住了他的后背,双手锁住他的两条手臂绞在身后,把他整个人牢牢地压在沙子里。


    熊团长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他粗壮地双腿使劲儿蹬地企图用全身的力量将裴聿风掀翻。但裴聿风辖制他的力气更大,熊团长只拱起一小点弧度就再次被裴聿风压在沙滩里。熊团长挣扎无门,只能喘着粗气等待着倒计时结束。


    被压制十秒后,陆司令的哨声响了起来,“裴聿风胜。”


    季云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场地中央。熊团长的体型差不多有一个半裴聿风那么宽,要压制住他得有多大的力气?她平时搂着他的腰,只觉得他的肌肉结实、线条流畅,从来没想过这副看似精瘦的身体里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季云姝突然意识到,裴聿风对上她可能是真的没怎么用力气。怪不得他每次稍微用劲儿一点,她就受不住了……


    “季阿姨,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季云姝的思绪被妞妞的声音打断。


    “天气热的。”季云姝拍了拍脸,把脑海里那些“儿童不宜”的画面赶紧扫出去,“这儿太阳太大了。”


    一旁的李舒也认真点点头:“是有点热。”


    裴聿风下场喝水,季云姝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又开始有些担忧起来。


    因为裴聿风要连打两场。


    第二局,裴聿风对袁副营长。袁副营长是五团的格斗尖子,身材精瘦修长,肌肉线条利落干净,他的风格和熊团长完全相反——不靠力量,靠速度和灵活性。


    比试一开始,他就像一只被惊起的飞鸟,脚步在沙地上飞快地移动,身体不停地变换角度,让裴聿风难以抓住他的重心。他的闪避能力极强,裴聿风好几次眼看就要扣住他的手腕,他都能在最后一刻用一个极小的侧身动作滑脱出去,反过来朝裴聿风的侧腰击打。


    两个人交手了十几个回合,场面比刚才打熊团长时更加胶着。袁副营长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他每一次出手都快、准、狠,专挑裴聿风防守的缝隙进攻,不留任何余地。但裴聿风比他更稳重,他没有追着袁副营长的速度跑,而是先用前十几个回合看清楚袁副营长的手段,在心里默默计算他最大的活动空间。


    是个人就会累,对裴聿风来说,多年的一线海上作战经验是没人能比的,他入伍时年纪很小,在海上作战的时间却很长,也有无数应对突发情况的经验。虽然他从未与袁副营长交过手,但每个人都有习惯性的招式和格斗方式,只要摸清楚他的习惯,裴聿风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应对之策。


    袁副营长在格斗区里飞快地奔跑跳跃,消耗了大量体力,而裴聿风始终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稳定的节奏,但他在飞速拆解着袁副营长的动作。


    在袁副营长又一次快速闪避之后,裴聿风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平静地封锁袁副营长的击打空间,而是忽然改变了方向,预判了袁副营长的下一次移动轨迹,抢先一步出现在他即将落位的位置上。袁副营长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来不及改变方向,被裴聿风一把扣住肩膀和腰带,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将他放倒在沙地上,紧接着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双手锁住他的手臂,整套动作从启动到制服,不超过五秒。


    这一套动作太快了,快到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裴聿风到底是怎么动作的,袁副营长就已经被死死地压在地上了。


    周围一片死寂,众人惊讶地甚至忘了呐喊出声。


    袁副营长在沙地上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动不了,喘着粗气笑了一声,拍了拍沙地认输。陆司令的哨声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对着搪瓷喇叭喊道:“好!裴聿风胜!恭喜裴聿风同志获得第一名!”


    二团的干部们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几个年轻连长激动得把帽子摘下来扔向天空,帽子在夕阳里打着旋落在沙地上,也没人去捡。


    林团长也是非常激动,那可是他们二团赢了!虽然他没赢,但是荣誉是他们二团的!第一名啊!他甚至都语无伦次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二团是第一名,必须给裴聿风同志奖励,弟妹,你也得给裴聿风同志奖励!”


    李舒很少有觉得自己爱人丢人的时候,看到他比裴聿风还兴奋,说话乱七八糟,她没忍住直接上手捂住了林团长的嘴,非常尴尬地对季云姝笑笑:“你别理他。”


    季云姝根本没在意这些,她甚至觉得林团长说得对:“是得好好庆祝一下!”


    “太好了!裴叔叔赢了!”小功和小成在沙坡上蹦得老高,小成动作太猛差点从沙坡上滚下去,被黄拍妹眼疾手快地揪住了后领。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妈妈裙摆后面探出了整个脑袋,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虽然她可能不太懂格斗的规则,但她知道裴叔叔赢了,这就够了。


    围观的群众里,一些年轻女同志和家属也兴奋地拍着手交头接耳,目光追着场中那个正在整理衬衫领口的挺拔身影,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但季云姝顾不上在意这些了,她看到裴聿风从场地中央走下来时,她也飞奔着向他而去。


    裴聿风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和熊团长对战的时候崩掉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和沙子蹭出的印子,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他走到季云姝面前,还没站稳,她就扑了上去。


    季云姝扑进他怀里的动作太猛,撞得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才站稳。裴聿风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拢在怀里。


    季云姝搂着裴聿风的脖子,踮着脚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阳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她的心跳还是很快,相比较他拿到第一名的欣喜,季云姝更多的是担心他有没有受伤。


    这个人刚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下了第一名,可她却因为看到他胳膊上的划痕而心疼。


    “你真的太厉害了。”季云姝在裴聿风耳边说,声音被周围嘈杂的欢呼声盖住了大半,但他听见了,“我们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


    裴聿风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揉了揉她散开的麻花辫。他的掌心很热,但揉在季云姝的脑袋上,却让她镇定下来。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她的动作多么不合适,在家里搂搂抱抱可以,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季云姝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连忙放开了裴聿风,他也把手放下来,顺势把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而后转过身和她并排站着。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地“噫”“哎呦”声,季云姝感受到周围人或羡慕或调侃的目光,甚至有胆大的干部直接对着裴聿风喊:“裴团长,你怎么这么宠媳妇儿啊?得了第一名连比赛都不看了吗?”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喧闹。


    季云姝被他们的话整的有点不好意思,她牵着裴聿风的手,脸红红的反驳:“怎么不看了,我们继续看比赛!”


    一旁看完全程的陆司令和王玉兰也相视一笑,连忙说:“好了好了,安静,马上进行下一场比赛,决出第二名和第三名。”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周围大部分人翘首以盼,又把目光投回到了比赛场中央,只有少部分人的目光还落在季云姝和裴聿风身上。


    这其中就有方雪和叶子锋。


    但季云姝和裴聿风浑然不觉其他人或探究或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两个人站在一旁,季云姝已经完全没有了看比赛的心情。


    季云姝一直看着裴聿风,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脸颊上还带着扑他时蹭上去的一点沙子,她小声地问他:“你没受伤吧?那个熊团长拽你肩膀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


    “没事,他手劲是大,但动作慢。”裴聿风一直牵着季云姝的手,两个人在人群里小声交谈。


    第三局是熊团长对袁副营长。熊团长的力量对袁副营长的速度,两个人交手了十几个回合,最终熊团长用一记势大力沉的抱摔结束了战斗,拿下第二名,袁副营长获得第三名。


    所有的比赛结束,就到了最后的颁奖环节。季云姝恋恋不舍地松开裴聿风的手,看着他意气风发地走上前去领奖。


    颁奖的时候,陆司令站在裁判台上,也少有的露出非常柔和的笑。王玉兰在他身后把手鼓敲得咚咚响,穗子哗啦啦地甩着,节奏欢快得像过年。陆司令拿着搪瓷喇叭,声音洪亮:“本次大院干部格斗比试是为了让大家在繁忙的备战任务里轻松一下,我知道现在大家的时间紧任务重,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好好吃饭,好好锻炼。我老陆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我只知道我来海岛也有十年了,也看着咱们的干部越来越好,咱们国家的海军越来越好了!以后我们会更好,让资本主义那些洋鬼子不敢再来侵犯我们的海岛,我们的领土!”


    陆司令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干部更加热血:“对!我们要守护祖国!守护人民!”


    “共产主义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让在场众人都热泪盈眶,季云姝也被这热血的氛围感染到。她看着裴聿风,心里无比自豪。


    紧接着,陆司令就开始正式颁奖:“本次大院干部格斗比试,第一名——裴聿风同志!”


    裴聿风从陆司令手里接过奖品,是一本红色的笔记本,里面还有几页印着的主席语录字样。陆司令又从王玉兰手里接过一张大红奖状,展开来,郑重地递到裴聿风手里。奖状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第一名”三个大字,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奖状,和正式的奖状没法比,但季云姝看着还是热泪盈眶。


    裴聿风敬了个军礼,双手接过奖状,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季云姝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奖状往她那边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说“给你拿回来了”。


    之后裴聿风感谢了陆司令和对战的几个干部,非常潇洒地下了台,走到季云姝面前。


    季云姝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奖状,两只手捏着奖状的边角,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张奖状得贴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季云姝宣布道,语气不容商量,“让花卷和参参也能看见,让它们知道它们爸爸有多厉害。”


    裴聿风看着她雀跃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季云姝还在低头看奖状,嘴里念叨着贴在堂屋哪面墙上最合适——不能太靠近窗户,怕海风吹潮了纸面;不能太低,怕花卷跳起来用爪子扒拉;家里贴了张南海地图,要不贴在那幅南海地图旁边,和裴聿风的军功章盒子遥遥相对。她说了什么裴聿风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四个字——“它们爸爸”。


    以前季云姝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季云姝高兴的时候会抱着花卷和参参喊儿子女儿,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会自称它们的“妈妈”,但裴聿风现在可以肯定,在季云姝的潜意识里,他就是两只小猫的爸爸,她是它们的妈妈,这个家是一个完整的、理所当然的整体。以后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会用同样的语气对孩子说“你爸爸当年比试拿了第一名”。她会抱着孩子站在堂屋的墙前面,指着这张奖状说“你看,这是你爸爸赢回来的”。


    裴聿风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连战两场格斗时还要快。一想到他会和季云姝一起孕育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生命,裴聿风就觉得热血难止。


    “裴大哥?”季云姝终于从奖状上抬起头,发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目光少有的有些愣神,她觉得奇怪,“你怎么了?累了吗?”


    “没有。”裴聿风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小片沙粒拂掉,“在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季云姝眨了眨眼睛,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层淡粉色,“哦——你说那个啊。本来就是嘛,花卷是我们一起挑的,参参也是我们一起挑的,它们不叫我们爸爸妈妈叫什么?难道你只想当它们的裴叔叔?”


    季云姝突然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捉弄的笑意。


    “我没有。”裴聿风把季云姝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我是它们的爸爸。”


    “嗯,那就对了。”季云姝用一种“你很上道”的语气点点头,“走吧我们去吃饭!”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就在这时,裴聿风看到周围人散去的差不多了,突然低下头,在季云姝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深吻,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触碰,而后很快就分开。


    季云姝被他亲得猝不及防,脚尖落回地面,嘴唇上还残留着他薄唇的温度,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你干嘛!这么多人呢!”季云姝惊呼出声,她可不想被人看到说闲话!!!


    “没人看到,就算有也不会说什么。”裴聿风面不改色。


    周围当然还有没散尽的人群。几个正往食堂走的二团干部看到这一幕,同时极其默契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研究夕阳。小功刚要张嘴喊“裴叔叔亲季阿姨了”,被黄拍妹一把捂住嘴巴拽走了。李舒拿蒲扇遮住脸,扇子后面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林团长在旁边“哎呦”了一声,被李舒在腰上掐了一把。


    季云姝把本子举起来挡住脸,从本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狠狠瞪了裴聿风一眼,那一眼里除了恼怒,还有害羞和一点点藏都藏不住的甜。


    裴聿风假装没看见季云姝的恼怒,拉着她去食堂了。


    一路上,周围很多人跟裴聿风和季云姝打招呼。季云姝感慨:“裴聿风你是真出名了。”


    果然干部内部的格斗比试跟在首都时一样,干部赢了,赢了的干部家属会被很多人羡慕。季云姝现在就是这个被羡慕的对象。


    当然这是她应得的!


    吃完饭,两个人路过邮局的时候,季云姝收到了来自何秋霞的新的信件。


    在信件里,何秋霞告诉季云姝说,孟梨和何建军要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信里何秋霞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去, 没有任何铺垫。她说梨子和何建军已经在布置新房,准备腊月去领证。何家那边的意思是趁年根底下把事办了,正好马上也要过年了, 热闹,喜庆。


    何秋霞说梨子没打算邀请王婉如和孟广泽去京市参加婚礼,说路途远、来回不方便,而且孟家成分不好,来了反而给何家惹闲话。何秋霞在信里写道:“梨子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任性了, 我说她几句,她就哭,说她这辈子就认准何建军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也管不动了。你去了苏市多陪陪你亲妈,她也不容易。”


    信的末尾,何秋霞的笔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柔软了:“听说苏市的冬天也很冷,你以前在京市过冬没有棉裤都出不了门,今年在岛上不觉得冷,但去了苏市肯定冻得够呛,妈给你织了条毛裤, 你带上穿。盒子里是你每年冬天都要吃的枣泥糕和芝麻糖, 前几天陪梨子去商场买手表瞧着了,正好给你买了点。首都最近下大雪,路上不好走,你爸差点摔了,不过没什么大事。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季云姝把信纸放下, 低头拆开随信寄来的油纸包。枣泥糕和芝麻糖已经有点化了的,被油纸包了好几层,芝麻直接粘在了油纸上。


    季云姝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糯米粉裹着枣泥馅,甜而不腻,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何秋霞每年冬天都去大院外不远处的胡同口那家老字号买枣泥糕,雷打不动。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得慌,何秋霞的信里写孟梨要结婚了,可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气,反而透着一种压着的疲惫。她知道何秋霞不喜欢何建军,也知道何秋霞是真的管不动了。可就是这样疲惫的时候,何秋霞还是记得她每年冬天都要吃枣泥糕,季云姝不免心疼她。


    梦里的事情还是在继续着,只不过现在她没有参与到孟梨和何建军的关系中来,只要他们不影响她的生活,季云姝也不会搭理他们。


    回到家,季云姝洗了澡靠在床头,把何秋霞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裴聿风把堂屋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给花卷和参参的食盆里添满水,然后上楼。他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季云姝正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表情说不上难过,但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妈信里说什么了?”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声音低沉,像是在哄她说出心里的话。


    “她说孟梨跟何建军要结婚了。”季云姝把脸靠在他肩窝里,语气非常怅惘,“孟梨没打算请爸妈去京市参加婚礼,说是路途远,其实还不是嫌他们成分不好。妈在信里说让我好好陪我爸妈,他们心里肯定不好受。唉,虽然孟梨不是爸妈亲生的,好歹十九年来也没有苛待过她,她这做的有点太不地道了。”


    裴聿风的手臂在她腰上轻轻收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开口,声音很稳:“孟梨她选了这条路,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何建军那家伙……”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放弃了委婉,“只是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孟梨以后过得不好也怨不着谁。”


    “孟梨我是不想搭理,但我就怕她影响了爸妈。”季云姝叹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两个爸妈年纪都大了,我哥也在外地当兵,一两年才能回来一次,孟家的情况也不好……”


    “不管怎样,季叔和何姨都是拎得清的人,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们绝对不会姑息。”裴聿风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认真而温柔地安慰着季云姝,“爸妈不欠她,季叔和何姨也不欠她,她要是真受了委屈又想回头,季叔和何姨肯定会出手帮她。”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全都安安静静地在光里舒展开。裴聿风的话很少,但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语抚慰她烦躁的心。


    就像是心里有块沉甸甸的东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托了一下,变得很轻盈,季云姝伸手揽住裴聿风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摄取着他身上那股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气息。


    “裴大哥。”季云姝轻轻地开口。


    “嗯?”


    “谢谢你。”


    裴聿风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季云姝的额头。那个触碰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却让季云姝觉得从额头的皮肤一路暖到了心底。


    季云姝感觉到裴聿风的吻从额头落到了她的眉骨上,而后是鼻尖、上唇,每一下都又轻又慢,像是在用最柔软的笔触描摹她的轮廓。


    “早点休息。”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嘴唇贴着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肤。他的吻从她的耳垂一路滑到她的锁骨,在那里停了一下。季云姝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臂,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话,裴聿风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她从头到脚安抚了一遍。他像是在告诉她,那些你担心的事,我会跟你一起扛;那些你觉得沉重的东西,我会帮你分担。


    第二天季云姝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好几道,落在床尾的柜子上。


    季云姝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裴聿风昨晚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折腾得她求饶,但那种温柔而绵长的缠绵比任何激烈的索取都更让人浑身酥软。他像是在用一整夜的时间告诉她一件事,可惜她当时被吻得脑子一片空白,没来得及领会。


    裴聿风已经起床了,身边的位置空着,但被子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听见楼下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节奏,还有一股熟悉的麻酱香气顺着楼梯口飘上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季云姝下楼洗漱完,看见裴聿风正站在灶台前,围着条深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铜锅里加汤底。铜锅是裴聿风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样子跟京市涮肉馆里的那种蓝铜锅没法比,但锅底清汤寡水地滚着,里面放了几片姜、几段葱白和几颗红枣枸杞,还真有几分京市铜锅涮肉的样子。


    季云姝讶异:“你怎么在做火锅?”


    “昨天听你说妈说首都下雪了,想起来你爱吃这个。”裴聿风手上切肉的动作没停,“以前冬天你总缠着爸妈让他们带你去国营饭店吃,正好我想起来供销社有卖铜锅,虽然和首都的不一样,但也能用。”


    锅子里的蒸汽升腾起来,把整个厨房都灌满了暖融融的香味。灶台旁边的砧板上码着一盘切好的牛肉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盘子里。


    牛肉是裴聿风今天一大早去供销社买回来的后腿肉,裴聿风用菜刀一片一片地片出来的,刀工虽然比不上馆子里的师傅,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对着光看能看见肉的纹理。旁边还摆着几盘配菜,有豆腐块、土豆片、泡发的木耳、洗好的青菜,还有两碗调好的麻酱,麻酱是用芝麻酱、葱花和一点点带回来的蒜末辣椒酱调的,和京市涮肉馆里的差不了多少。


    “家里没有羊肉,这边羊肉不多,不过好在早上去的早,买到了牛肉。”裴聿风一边把铜锅端到餐桌上一边说,这是他在尽他所能给她还原一顿京市冬天的味道。


    “没事,涮什么都好吃。”季云姝也确实好久没吃铜锅涮肉了。虽然说铜锅涮肉瞧着很简单,但肉和配菜一定要切的又薄又嫩,这样涮下去几秒就熟了,放到麻酱碗里拌着超级好吃。


    季云姝在餐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片牛肉放进滚水里,心里默数了几个数,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牛肉嫩得几乎不用嚼,清汤锅底虽然比不上京市馆子里用棒骨熬的高汤浓郁,但红枣和枸杞的清甜渗进了牛肉里,加上麻酱的浓香和辣椒酱的鲜辣,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裴聿风在对面坐下来,给她又往锅里下了一筷子豆腐。


    “好吃。”季云姝用力点头,“麻酱调得跟我家门口那家馆子差不了多少,你怎么什么都会做?给你一本菜谱你是不是能开馆子了?”


    裴聿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片刚涮好的牛肉。但他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顿火锅两个人从中午吃到了午后。窗外的阳光很好,锅里冒着热气,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院子外的树影子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绿。


    火锅吃完,裴聿风收拾了碗筷去洗。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她买的船票是十二月一日。还有三天就要出发了,她要在苏市待大概一个星期。


    她会想他的。


    会想念裴聿风每天晚上把她捞进怀里时那个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动作,会想念他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也会想念他对她无止境的包容和纵容。


    十二月一日的早晨,天还没亮透,裴聿风就起了。他把昨天晚上已经检查过三遍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把晕船药、藿香正气水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柑橘皮塞进挎包最外层,又在季云姝的行李箱里多放了一条厚围巾。季云姝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下楼去准备早饭。


    季云姝是被厨房里飘上来的红糖姜茶的味道唤醒的。她洗漱完下楼,裴聿风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吃完早饭,裴聿风送她去码头。


    到码头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渡轮,栈桥上的水手正在解开缆绳。


    这次不知道是海岛上的风水养人,还是季云姝这几个月坚持吃补血药把身体底子养好了,坐上船,渡轮开出港口的时候她只感觉到轻微的眩晕,靠在裴聿风肩膀上闭了会儿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海浪的起伏。


    等船行驶的速度稳定下来,季云姝甚至能在船上走动,还去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海风,看远处的海鸥追着船尾的白浪翻飞。只有快到粤城港口的时候,渡轮为了减速停靠,船身颠簸得厉害了一些,季云姝才突然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赶紧靠回裴聿风肩上闭上眼睛。


    裴聿风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挎包里掏出柑橘皮放在她鼻子底下。柑橘皮的清冽香气冲淡了海水的腥味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季云姝做了几个深呼吸,等船停稳了才站起来。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时,她发现自己只是腿有点软,头已经不晕了。


    下午,裴聿风送季云姝到粤城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


    裴聿风帮季云姝把行李箱拎上车,找到她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又把挎包挂在车窗旁边的挂钩上,从包里掏出柑橘皮和晕船药放在小桌板上,让季云姝困了就躺下来休息。


    从粤城到苏市火车也要走一天两夜,到苏市就是第三天早上来,时间太长,裴聿风总是不放心。


    “好了,快下车吧,火车马上要开了。”季云姝推了推他的手臂,“妈说了会来接我,你放心。”


    裴聿风直起腰,立刻说:“到了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知道。”季云姝对他招招手。


    裴聿风还是不放心:“苏市冷多穿衣服,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等我,我来接你。”这些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啰嗦,就最后只说了两句。


    季云姝点点头:“我知道,票不都买好了吗?十号中午到粤城的票,我都记得呢!”


    裴聿风实在没什么要再嘱咐的了,他只是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转身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她。


    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棵松树,季云姝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冲他笑了一下。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站台上也发出了告诉旅客要准备关门发车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站在站台上的身影,忽然站起来,从座位上冲到车厢门口,跳下了车。


    季云姝没有任何犹豫地跑到裴聿风面前,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紧紧地抱了一下。他的军装面料并不算柔软,甚至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发硬,但里面是裴聿风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我回来,很快的。”季云姝说完这句话,松开他,转身跑回车厢。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季云姝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站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冬日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火车到苏市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季云姝在卧铺上醒过来,把棉袄裹紧,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苏市的站台是青砖砌的,月台上种着两排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来往的人群很沉默,和粤城火车站的热闹喧嚣完全两样。


    月台上的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和大衣,季云姝想了想,把裴聿风塞在她行李箱里的那条厚围巾拿出来围上,拎着行李箱走下了火车。


    王婉如和孟广泽已经在月台上等着了。王婉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看着还不错,手里拿着一张手帕,看见季云姝从车厢里走下来就朝她挥手,眼眶已经红了。孟广泽站在她旁边,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比夏天时驼了一点,但站姿还是老一辈读书人那种克制的端正。


    他看见季云姝,没有像王婉如那样激动地挥手,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肩上拢了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就好,路上累不累?”


    “不累,火车上睡了两觉就到了。”季云姝快步走过去,王婉如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红红地说“瞧着比之前精神些,岛上还住的习惯吗”,又问她想不想吃东西,家里已经炖上了粥。


    孟广泽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默默地走在母女俩身后,偶尔插一句话。


    从火车站出来,三个人坐了一段公交车,又走了一段青石板路。苏市的老城区和京市完全不同,季云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城市。


    京市的胡同是灰砖灰瓦,方方正正,冬天里总有一股煤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的烟火气;苏市则是白墙黛瓦,河道纵横,即使是冬天,路边的有些树还是绿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梅花的冷香。


    季云姝跟在王婉如身后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石库门,门楣上刻着缠枝花纹。她以为这就是家了,正要跨进去,王婉如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石库门后面的一个天井,又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西洋风格的花园洋房安静地矗立在晨光里。


    房子是青砖砌的,高三层,正立面有一个圆弧形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凋谢了的盆栽。房前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房子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可以想象夏天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绿油油的。


    季云姝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这是咱们家?”季云姝跟在王婉如身后穿过花园小径,不可置信地问。


    这种宅子在首都都少见,也得是以前大富大贵的人家才能住的了。孟广泽和祖上都有海外留学的经历,所以房子建的也偏西洋风了一点。


    “对,街道办说祖宅可以保留,但里面的一些文物必须上交国家。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完,文物保护所就派了几个同志住进来,在西边办公,顺便帮我们登记造册。”王婉如指了指洋房侧翼那几间亮着灯的窗户。季云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伏案工作。


    她跟着王婉如进了洋房大门。堂屋的层高比她想象中更高,天花板上有一盏西式水晶吊灯,虽然已经不通电了,但那些菱形的玻璃坠子在晨光里还是泛着旧日的流光。地板是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靠墙放着一套红木家具,桌面上铺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织锦桌布。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王婉如指着其中一幅山水说这幅是明代一个画家的真迹,已经登记在册了,等文保所的同志清点完就送到博物馆去。季云姝看着那幅被晨光照得泛黄的山水画,再看看角落里堆着的几个青花瓷瓶和一只铜香炉,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木地板,而是一整座小型博物馆。


    “妈,隔壁那个园林……”季云姝指了指窗外那片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


    王婉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很平静:“那是你曾曾祖父修的园子,叫荷畅园,是以前的祖宅,不大,就二十多亩地。建了现在这个洋楼以后,家里夏天会在那边乘凉,后来公私合营的时候交给国家了,现在是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地点。不过他们把园子维护得很好,假山和池塘都还在,你想看的话下午妈带你去转转。”


    季云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闭上了。她知道孟家有钱,但不知道孟家有钱到这个程度!


    怪不得是一个月能拿一千多定息的资本家,这估计都不是“普通”的“资本家”,而是“大资本家”了吧!


    季云姝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梦里孟家会被批斗的那么厉害……这家境,肯定让无数人眼红。


    王婉如拉着季云姝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把茶几上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孟广泽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俩。


    王婉如把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季云姝听。一开始大哥大嫂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街道办的奖状发下来以后,大嫂的态度软了不少。现在定息已经彻底停了,大哥孟崇文虽然这几天没有再闹着要分家了,但还是过不去定息停了那个坎。自从上个月把定息停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虽然家里还有不少存款,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她和孟广泽也都出去继续工作了。


    孟广泽在街道办的帮助下进了文史馆做临时工,负责整理古籍善本,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份干净的档案,而且他也懂文物,正好能帮着文史馆的同志辨别一些古籍的年代和真伪。王婉如自己在街道居委会帮忙,做一些抄抄写写的活计,偶尔也去社区学校义务教没有父母的孤儿们识字,虽然是义工没有工资,但是她也乐在其中,权当是为自己未来的小孙子小孙女攒福。


    “只要能摘掉资本家的帽子,让你大哥大嫂的孩子将来清清白白地上学、工作,不受排挤,妈就满足了。”王婉如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街道办颁发的爱国开明人士奖状上。奖状用玻璃框镶着,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季云姝立刻说:“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那些文物清点完送走之后,家里应该就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大哥大嫂那边,等孩子出生以后他们自然会明白的。”


    王婉如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她擦了擦眼角,拉起季云姝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梨子要结婚了,你听说了吗?”


    “妈写信告诉我了。”季云姝点了点头。


    “梨子没请我跟你爸去参加婚礼。”王婉如的声音很轻,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她说路太远了,来回不方便。妈知道她是嫌我们成分不好,怕给她和何家丢人。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妈给她寄了一套翡翠首饰撑场面,她收到了,说很喜欢。”


    季云姝伸过手去,握住了王婉如的手。王婉如的手很软,皮肤有些干燥,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这段时间在街道居委会干活磨出来的。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酸,可以看出来王婉如应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女人,晚年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清白,不仅把自己大半辈子的家产全都献了出去,还在努力像其他人一样认真工作维持生计。


    “妈,你给她寄首饰是你心里有她,她不请你参加婚礼是她心里没有你。你从来不欠她什么,十九年的养育之恩,她要是真心感激,就不会嫌你们成分不好。她不感激是她的事,不值得你为了她难过。”


    “妈知道。”王婉如轻轻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你回来了,妈心里这块石头就放下了一大半。”


    顿了顿,王婉如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对了,妈把定息停了的事也写信告诉她了。她回信里不太高兴,说这么大的事应该先跟她商量——说到底她也是在孟家长大的孩子。但妈想,她都要嫁到何家去了,以后户口本上的成分也要跟着何家走了,孟家这些事跟她关系也不大了,就没提前告诉她,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季云姝握着王婉如的手,却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孟家摘掉资本家的帽子,对孟梨来说其实也是好事。虽然孟梨嫁进何家以后成分对她就没太大影响,但说到底她是孟家养大的,孟家一天不摘干净,她想彻底撇清也不容易。现在王婉如主动把定息停了、家产捐了,孟梨应该高兴才对,她为什么还要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晚了一点,给大家发red包补偿


    第48章


    “先不说这些了。”王婉如放下茶杯, 拉着季云姝的手站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意,决定要把刚才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轻轻揭过去, “妈带你上楼看看你的房间。”


    “你大哥大嫂住二楼中间,我跟你爸住东边,中间是梨子的房间。西边那几间本来是留给客人的,现在给偶尔来家里清点文物的同志当临时办公室。你的房间在我和你爸房间的对面,采光最好, 小时候那是你爸的书房,现在腾出来给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季云姝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但是用料和实在,踩上去特别稳当。二楼走廊的设计和很多西洋公馆一样, 两侧装饰着一些油画,有些墙面则是光秃秃的,文物应该是已经被清点送走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银杏树的枝丫,清晨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进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婉如推开走廊中间一扇门,侧身让季云姝先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有一圈简单的石膏线脚, 墙面刷着淡淡的米白色, 很温柔宁静的感觉。窗户很大,正对着花园外的园林,因为楼高的缘故还能隐隐看到园林中间的池塘。


    王婉如介绍说窗帘是新装的,她自己缝的,之前的旧窗帘时间长了落了灰不好清洗,家里之前的佣人遣散了, 就干脆换了个新的。淡蓝色的棉布上印着细小的白碎花,不算厚重,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房间的正中放着一张红木雕花大床,床上的被褥蓬松柔软,因为天气冷,王婉如怕季云姝不适应,就放了两床厚被子,让她看情况盖着用。床单也是淡蓝色的,和窗帘的颜色相似,枕头套洗得干干净净,边角熨得非常平整。


    卧室的窗边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藤编靠背椅,书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孟家全家福的老照片。桌上还有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腊梅,淡黄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透明,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衣柜是红木老物件,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季云姝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条新棉被和一套换洗的床单,角落里还放了一个用碎布缝的小香包,闻着像是桂花味的,应该是王婉如自己做的。


    “房间有点简陋,之前家里好多文物什么的都交上去了,所以家里空了不少。床单和窗帘是妈自己做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这个,想着淡蓝色百搭些,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头妈再扯块别的料子重新做。”王婉如站在门口看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女儿不满意。


    季云姝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好看,特别好看。这个窗帘的颜色跟我很喜欢的一条裙子颜色一样,被子也很柔软。”季云姝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床垫柔软而有弹性,被褥摸着也是很厚的棉花被,想来晚上睡着应该不会冷。


    王婉如看着季云姝真诚的眼神,眼中的小心翼翼渐渐消弭。她在季云姝身边,给季云姝介绍套房的浴室:“你坐了两天火车,肯定乏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妈已经烧好水了。”


    季云姝正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妈,你下午是不是还要去街道办?”


    王婉如点了点头:“我今天下午也报名了义务劳动,要去隔壁巷子的园林外清理河道,把河面上的落叶和浮萍捞一捞。冬天落叶多,不捞的话会把河道堵了,开春了会发臭。”


    季云姝听了这话,心里那股酸涩感又泛了上来。苏市的冬天她今天早上刚领教过,河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王婉如今年五十多了,还要弯着腰在河边捞浮萍。她立刻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睡个午觉就好,火车上其实睡得挺多的,不怎么累。”


    王婉如赶紧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坚决:“不行,河边风大,你身子骨弱,贫血的毛病还没好利索,万一冻着了怎么办。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妈干完活就回来,很快的。”


    季云姝却比她更坚决。她伸手握住王婉如的手,她的手因为这段时间在街道义务劳动而变得有些粗糙。季云姝看着王婉如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妈,我大老远从岛上跑回来看你,不是为了坐在家里等你干完活回来的,你的义务劳动也是我的义务劳动,我跟你一起去。”


    王婉如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愣了片刻,然后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说了句“好”。


    季云姝洗了澡,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自然醒了。衣柜里有王婉如给她买的衣服,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三套,也够她这几天换着穿。


    季云姝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王婉如已经准备好了两副粗线手套和两顶竹编斗笠,还有两把长长的竹竿网兜。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季云姝先去街道办那里跟着王婉如报到。


    王婉如领着季云姝走进街道办事处那间青砖平房的时候,里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认真处理工作,还有几个群众围着炉子烤火聊天。


    看见王婉如进来,大部分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不咸不淡地扫了一下,又继续聊他们的。但也有工作人员笑盈盈地迎上来,问她需要帮忙还是什么。


    王婉如把季云姝介绍给他们:“这是我女儿,刚回来的,来跟我一起参加义务劳动。”


    工作人员点点头表示:“好的,叫什么名字?”


    “季云姝。”季云姝介绍说,“我是王婉如和孟广泽的亲生女儿,现在在琼州岛随军,这周特意回来看看我爸妈。”


    季云姝的话音落下,工作人员惊讶道:“同志,你是军属?”


    “对,我爱人是军人,副团级干部,现在在琼州岛军区工作。”虽然周围大部分的人没有说话,但季云姝能从微妙的氛围里感受到有些人是不待见王婉如的,她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季云姝将她的革命军人家属证拿出来,内页登记着军人姓名、部队番号、职务还有持证人,也就是她本人的姓名、关系、住址,盖了盖武装部大红公章,也写明了可享受拥军优待。①


    工作人员接过家属证,看到上面鲜红的大红公章,态度一下子更好了:“季同志,其实你不用来我们街道进行义务劳动的,军人家属有优待政策,我们都明白,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就好。”


    一旁原先坐着的,看起来像主任一样的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说:“原来是军属啊,舟车劳顿辛苦了,其实王姨也不用经常来义务劳动的,王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做就好了。”


    季云姝看了王婉如一眼。王婉如正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两把竹竿网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主任对女儿的热情而感到受宠若惊,也没有因为自己平时来报到时受到的冷遇而流露出不满。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风向的老树。


    季云姝转过头,对着主任笑了一下,声音清脆而坦然:“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是来陪我妈的,她想为社区做点事,我当女儿的更应该支持。再说了,劳动最光荣嘛。”


    “军人家属就是有觉悟,小季同志,你很优秀。”主任连连称赞。


    他的话说完,其他人一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终于收回去大半,也没有人用微妙的眼神看着王婉如了。


    在街道办登记完,王婉如就带着季云姝去了义务劳动的地方。


    义务劳动的地点在隔壁巷子的园林外面,那条河道不宽,但弯弯曲曲地绕着园林的外墙流过去,水面上漂满了枯黄的梧桐叶和一片片深绿色的浮萍。冬天的河水灰蒙蒙的,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色的天空。


    和她们一起清理河道的还有几个街道积极分子,大多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手臂上套着红袖章。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捞浮萍一边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她们有些人看到王婉如,会露出非常明显的嫌恶表情,有些当做没看到,有些虽然目光瞧着很友善,却没有一个人敢跟王婉如搭话。


    王婉如丝毫早已见怪不怪这种情况,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和季云姝找到一个浮萍和落叶还没有被清理掉的位置。


    季云姝和王婉如并排站在河边的青石台阶上,手里各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网兜。王婉如示范给她看——把网兜贴着水面伸出去,手腕一转,网兜就从水面上兜起一层落叶和浮萍,然后翻过来倒进旁边的竹筐里。


    季云姝照着做,刚开始不太熟练,网兜在水面上拍了几下都没捞到什么东西。王婉如就站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扶正竹竿的角度,声音轻轻柔柔的:“手腕要转,别太用力,贴着水面走。”


    季云姝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捞得很像样了。季云姝和王婉如安静地捞着,虽然没有人来跟她俩搭话,但季云姝能时不时感觉到那些飘向她和王婉如的目光。


    季云姝明白,虽然现在孟家已经明面上摘掉了“资本家”的帽子,停了定息,也上交了家财,但在很多群众心里孟家还是和他们不一样。孟家太有钱,孟广泽和王婉如又没什么架子,家里也没有成分特别好的亲戚,孟家就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乐谈的对象。


    “当初多有钱那个孟家的夫人,现在还不是要跟我们一样义务劳动打扫卫生?”


    “资本家能让他们出来就不错了,说是上交了家财,谁知道有没有藏私?”


    “那谁谁还说孟家老板人好,人好能是资本家?这两个词就不沾边!”


    ……


    季云姝都能想到这群人私下里会怎么说王婉如和孟广泽。


    就在这时,王婉如的网兜不小心和旁边一个胖大婶的网兜缠在了一起,她连忙道歉,语气温和而诚恳。胖大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自己的网兜猛抽出来,转过身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连正眼都没给王婉如一个。


    旁边一个瘦高个女人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风送过来的音量说了句“资本家太太也来捞河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引得旁边几个女人一阵哄笑。王婉如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把网兜重新伸出去,继续捞她的浮萍。


    可季云姝听见了。她攥着竹竿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尖按在冰凉的竹竿上,整个人怒火中烧,血液都往头顶涌。她刚要张嘴,王婉如的手就伸过来,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王婉如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对她说,不要跟她们吵,不值得。


    季云姝转过头看着王婉如。王婉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一层厚厚的落叶上,声音很轻地对季云姝说:“没事,不要跟他们计较,他们也就是过过嘴瘾。天气冷,咱们赶紧干完回家暖着。”


    季云姝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挥动着网兜。她看着王婉如弯腰捞浮萍的背影,王婉如穿着的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头发被河风吹乱了几缕也没顾上拢,但她依旧专注地把网兜伸到浮萍最密集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捞着。


    季云姝忽然意识到王婉如这辈子经历过的冷眼大概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赶紧干完回家”。平静得让她觉得心里像被无数的酸灌满,涨得她眼睛疼。


    季云姝最后还是乖乖地按照王婉如的嘱咐将义务劳动做完,然后两个快速回了家。


    完成了义务劳动,季云姝跟王婉如说要去邮局给裴聿风挂个电话报平安,王婉如给她围上围巾,叮嘱她快去快回。


    刚好是裴聿风下班的时间,季云姝打过去电话,接线员很快帮她接通了长途。话筒那头传来裴聿风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长途线路特有的沙沙电流声,但他的声音一入耳,季云姝就觉得自己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


    “是我。”裴聿风在那边问,“那边冷吗?衣服带的够厚吗?”


    “够,妈也给我准备了这边的厚衣服,毛衣棉袄都有,我安全到家了,你放心。爸妈都挺好的,家里比我想的大,回头再跟你细说。”季云姝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但裴聿风在电话那头的话瞬间切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声音怎么这么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季云姝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靠在邮局冰冷的木墙上,把今天下午的事简单说了。说到那个胖大婶的眼神,季云姝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对着话筒笑了一声:“我知道会有这些,我有预料的。资本家的定性摘去了,但是别人心里的印象不好去除。没事,我就是有点心疼妈,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你……”


    不等裴聿风再开口,季云姝连忙说:“真的没有什么,只是一开始有点没适应,不过军属证真的很好用,我在街道办拿出来,狠狠给我妈涨了一波威风!”


    裴聿风见季云姝不想再谈论刚刚的事,也换了个话题:“怎么没让妈带你去苏市的商场看看?带的钱够吗,如果有喜欢的就买,不用给我省。”


    “那还是要省的,我也不是什么都要买。”季云姝哼哼两句,“好了电话费贵,我先挂了,你放心就好了。”


    挂掉电话,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深吸了一口苏市冬夜冷冽的空气,跟着王婉如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孟崇文和甘棠已经回到家了。冬天到了,医院药房的病人骤增,两个人也就忙碌了起来。甘棠刚刚显怀,穿着宽松的衣服,看到季云姝很是高兴,招呼她过去聊天。


    但孟崇文并不待见季云姝,他看到季云姝只打了一个招呼就走了,明显是还在因为季云姝劝王婉如停掉定息而生气。


    但季云姝不卑不亢,家里也没人支持孟崇文的想法,孟崇文只能自己气呼呼地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平淡而忙碌。白天王婉如帮着要义务劳动,给孤儿院的孩子们缝补衣物,季云姝就陪着她帮她整理。有时候季云姝也会帮着孟广泽整理那些待清点的古籍,她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把书脊上的积灰一点一点地刷掉,再用棉纸包好放进木箱里。


    孟广泽话不多,但每次季云姝包完一本书,他都会接过去仔细检查一遍,然后轻轻点一下头,说一句“包得好”。季云姝忍不住想,孟广泽和王婉如这半辈子经历了多少风浪,才能在这种把家产一件一件亲手送出去的苦涩时刻,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她旁边。如果她没有那个预知的梦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哭哭啼啼地不愿意,还觉得别人是在骗她。


    果然孟广泽和王婉如很有大局观,不然孟家的生意也不会做的那么大,也不会这么有钱。


    十二月六日的晚上,季云姝陪着王婉如去给孤儿院送了做好了的衣服被褥,回来的路上,苏市下雪了。


    季云姝还是第一次在苏市见到雪,和首都的雪很不一样。首都的雪下的很早,也下的很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形成厚厚的一层,小时候她经常在大院里跟季云霆打雪仗,抓起一把就往他脸上砸。


    但是苏市的雪不一样,苏市的雪和雨是交杂着的,雪花也很小,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成了水,地上也是湿漉漉的,分不清到底是雨更多还是雪更多。


    季云姝很想把这个奇特的不同告诉裴聿风。真是奇怪,明明在同一个国家,同一时刻,海岛上还是阳光明媚的,甚至她只用穿一层薄薄的长裙,裴聿风也只用穿一件简单的衬衫,但是在苏市是湿冷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潮,寒风吹在脸上十分刺骨,和首都的寒风也是不一样的。就算是同样的在下雪的地方,也是不一样的。


    王婉如让季云姝走路小心一点,因为下雪以后很快地面上的水渍就会结成冰,走路很容易滑倒。


    季云姝表示知道了,她亲密地挽着王婉如的胳膊,两个人戴着厚厚的帽子用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走。


    刚走到巷口,她在巷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会看到的身影。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更加修长。


    裴聿风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厚重的军装大衣,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深褐色的箱子。他的眉毛上也沾了几颗霜粒,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好像很久没喝水了似的,显然是下了火车就直接赶了过来。


    但那双眼睛正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


    季云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画面——裴聿风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请的假?从海岛到苏市要坐船再转火车,至少要折腾将近两天两夜,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不容季云姝想得更多,她的身体甚至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向着裴聿风飞奔过去。


    “你怎么来了?”季云姝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尾音微微发着抖,“我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吗?你还有假期吗?你这样跑过来部队允许吗?最近不是备战期吗,你……”


    “没关系的,我请过假了。”裴聿风慢慢地,准备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伸手把她因为跑动有些散乱了的围巾重新系好,指背轻轻擦过她的下巴。裴聿风的手很凉,指腹上带着冬夜寒气浸透的粗糙触感,但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你电话里声音不对。”裴聿风的声音被冬夜的寂静衬得格外低沉,每一个字都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小团白雾,“我请假过来看看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①段为引用


    第49章


    “我真的没事的。”季云姝一头扎进裴聿风怀里。


    裴聿风的军大衣被雪水浸得冰凉, 粗硬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但大衣里面是他温热的体温和那股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熟悉味道。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大衣布料, 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王婉如站在几步开外,看到裴聿风也先是愣了一瞬,旋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聿风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妈。”裴聿风一只手还揽着季云姝的腰,另一只手从地上拎起行李箱,朝王婉如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自然, “临时请的假,来不及打电话,打扰您和爸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屋,外面冷。”王婉如连声说着,兴奋地鼻尖都红了。她走在前面推开院门,回头看了裴聿风一眼,又看了被他揽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笑得眉眼弯弯的季云姝一眼, 心里是没来由的轻松。


    王婉如一直担心家里的成分会影响女婿对女儿的态度, 裴聿风没来,她也没敢问季云姝,但是如今看到裴聿风千里迢迢来见季云姝,只是因为前几天她在电话里抱怨了几句,王婉如终于对小两口的关系放下心来。


    屋里,孟广泽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整理一摞古籍的清单。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看见王婉如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大衣的高个子年轻人,孟广泽推了一下眼镜,才看清楚原来是他的女婿。


    裴聿风走到他面前,放下行李箱,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爸,我来接小姝,顺便看望您和妈。”


    孟广泽看着面前这个脊背挺直、目光沉稳的年轻人,也非常吃惊,伸出手在他手臂上用力拍了拍:“好,好,来了就好。”


    孟崇文和甘棠也在。甘棠坐在沙发上,孟崇文正在给她剥花生,看见裴聿风进来,甘棠和孟崇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来了不可置信。


    虽然他们在季云姝结婚的时候见过裴聿风,但裴聿风毕竟是根正苗红的军官,和他们这种成分不好的家庭有天壤之别。因此两人都没有预料到裴聿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裴聿风平静地着朝两位点了点头。孟崇文坐在甘棠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还在为定息的事生闷气,但裴聿风大老远从海岛赶来看他妹妹,这份心意他不能不领。他站起来,也朝裴聿风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但至少保持了礼貌:“妹夫来了,路上辛苦了。”


    “大哥,大嫂。”裴聿风朝他微微点头,语气不卑不亢。


    “妹夫坐车久了累了吧,晚饭吃了吗?正好我们还没吃饭,一起吃个晚饭吧。”甘棠见到裴聿风还是很高兴的,家里有这样一位优秀的干部,至少日子会好过很多。她看到孟崇文不冷不热地态度,非常不爽地拿胳膊撞了他一下,“还不赶紧去给妹夫拿碗筷,一会儿吃晚饭了。”


    孟崇文敢怒不敢言,憋屈地叹了声去厨房拿碗了。


    王婉如招呼大家坐下,自己系上围裙去厨房张罗晚饭。季云姝想跟进去帮忙,被王婉如按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只许她看着不许她动手。裴聿风把军装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卷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洗了手,声音很自然:“妈,我来帮您。”


    王婉如正在切冬笋,听见这话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去歇着——”


    她的话没说完,裴聿风已经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把冬笋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动作利落而熟练。王婉如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坐在厨房门口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裴聿风切菜的季云姝,忽然就明白了,估计在小两口的家里也是裴聿风做饭。


    晚饭是苏市本地的家常菜。王婉如做了冬笋炒肉片、清炒水芹、糖醋小排和一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汤里放了咸肉、鲜肉和冬笋,炖得汤色奶白,鲜香扑鼻。菜不复杂,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


    王婉如一个劲儿地给裴聿风夹菜,问他岛上生活艰不艰苦。裴聿风如实回答,说岛上物资比大陆匮乏一些,很多食物都要靠船运,蔬菜品种也少,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能克服的,唯独台风天可能不太好过。


    他刚说到“台风天有时候一个星期吃不上新鲜菜”,季云姝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轻快而笃定:“还好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去了这几个月也没经历过,就偶尔几天风大些,关上窗户就好了。更何况断电了家里还有煤油灯,也不用太担心。岛上虽然蔬菜少但是海鲜管够,食堂大师傅做的辣炒海螺片特别好吃,还有黄姐做的香草酱鸭——”


    “黄姐是隔壁刘团长的爱人,本地黎族人,很照顾小姝。”裴聿风补充了一句,又往季云姝碗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王婉如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地互相补充,心里最后那一点担忧也散了。孟广泽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插一句话,问裴聿风平时累不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家里还有些留给小姝的粮票布票之类的票据,说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带上。


    孟崇文听到孟广泽说这话,觉得很正常依然闷头吃饭,反而是甘棠滴溜滴溜眼睛,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孟崇文,好像有点生气。


    王婉如在听到裴聿风说“岛上虽然比大陆上艰苦,但小姝适应得很好”的时候,眼睛红了许多,又赶忙给季云姝夹了很多菜。


    季云姝其实真的觉得岛上的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家里就他和裴聿风两人,家属院附近也什么都有,食堂大厨的手艺也不错,傍晚的海风清凉怡人,海景也美,平静祥和的日子很适合她。


    晚上洗完澡,季云姝带着裴聿风进了她的房间。房门一关上,隔绝了走廊里老地板嘎吱嘎吱的响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雪声,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下来了。窗帘是淡蓝色的,被子也是淡蓝色的,腊梅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裴聿风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他的手指插进她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头皮,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衬衫的前襟上画着圈,把这两天在苏市的事一点一点地说给他听。


    季云姝说到孟家有多有钱的时候,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到陪王婉如去捞浮萍、那个胖大婶的目光时,他揉她头发的手指停了一瞬,而后他低下头,嘴唇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额头,轻轻吻了她一下,安抚着她。


    “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下雪的时候,就很想立刻告诉你苏市下雪了。”季云姝趴在裴聿风胸口,慢慢地说,“咱们国家真是地大物博,苏市的雪和首都的完全不一样,你来的时候岛上是不是还是很热,根本都不用穿棉袄!”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是,我去后勤领军大衣,后勤的小战士还问我要去哪。”


    季云姝“呀”了一声:“我刚想到你的时候,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也想你。”裴聿风说。


    “你还怪会找地方的,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季云姝的手指在裴聿风胸口打着圈,“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差点走错了,还好有爸妈领着我走。”


    “妈寄给你的信上有邮局的地址,我也只能找到巷口。”裴聿风慢吞吞地说,“再往里走就不知道了,本来想去街道问一问,刚到这边,就见到你了。”


    “那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季云姝莞尔一笑。


    季云姝从他怀里仰起脸。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裴聿风的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光里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和他刚下火车时站在路灯下的那个专注的眼神一模一样。她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得有些突然,结束得却很慢。裴聿风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手指隔着睡裙的薄布料贴在她的腰侧,掌心滚烫。他的嘴唇比刚下火车时润了许多,但动作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热烈和深沉的思念。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季云姝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已经洗漱完下了楼,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王婉如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看见他这副装束,愣了一下:“聿风,你今天要去哪儿?”


    “妈,我今天跟您一起去街道办。”裴聿风接过她手里的粥勺,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姝说您每天都参加义务劳动,我今天陪您一起去。”


    王婉如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裴聿风已经到了厨房,问王婉如有没有红糖,他要给季云姝做红糖鸡蛋水。


    王婉如给他拿了红糖和鸡蛋,裴聿风就非常熟练地开始煮,还顺便问了这几天季云姝在家适不适应。


    “妈,你是小姝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既然已经认定了小姝,就会一辈子对她好。”裴聿风看得出来王婉如对他的小心翼翼,他主动说。


    “我知道,我知道。”王婉如从裴聿风熟练地早起和煮红糖鸡蛋水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他没少在家里服务小姝。小姝从海岛回来,面色瞧着红润了许多,应该有很大的一部分功劳都是裴聿风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婉如的粥也差不多好了。


    “其实你在家里陪小姝吧,苏市漂亮的园林很多,你们出去走走也好,不用跟我一起去义务劳动。”王婉如说。


    裴聿风:“义务劳动是应该的,而且现在下雪,天气冷,人多力量大。”


    裴聿风把季云姝的粥盛好,准备上去叫她起床。正好季云姝也从楼上下来,听到裴聿风的话,立刻点头:“对,我们今天陪妈一起去。今天不去捞浮萍了,我昨天问了主任,他说今天可以去帮忙照顾烈士遗属徐阿婆,她家的屋顶漏雨,儿子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子。我们去帮她修修屋顶、收拾收拾屋子,正好让裴大哥去修屋顶。”


    王婉如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地就把今天的行程定了下来,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只好笑着摇了摇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三个人先去了街道办报到。裴聿风走在最前面,推开街道办事处那扇木门的时候,屋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围着炉子烤火。


    门一开,冷风灌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站在晨光里,身姿笔挺,面容冷峻,军帽下的眉骨线条像刀裁出来的一样锐利挺拔。他身后跟着王婉如和季云姝,一个面容温婉,一个笑盈盈地挽着她妈的手臂。


    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比前几天接待季云姝时更热情了几分:“这就是小季同志的爱人吧,久仰久仰!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需要我们街道办配合的您尽管说!”


    “主任客气了,我是裴聿风,也是季云姝同志的爱人,今天来陪我岳母和我爱人参加义务劳动。”裴聿风跟他握了握手,将军官证给主任看过,语气礼貌而疏离,“听说今天有帮忙照顾烈士遗属的工作,请安排我们去。”


    主任连忙说:“裴同志,您作为解放军同志现在应该是休假吧,休假时间怎么好麻烦您再进行义务劳动呢!”


    “应该的,军人本来就应该为人民服务。”裴聿风把军官证收回,“麻烦主任了。”


    “不麻烦不麻烦,裴同志和季同志都太有觉悟了。”主任连连奉承。


    “我爱人的爸妈也是我的爸妈,虽然我爱人不是在这边长大的,但她的家人对她、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他们也很有觉悟。”


    “对对对,裴同志说得对。孟广泽同志和王婉如同志都是我们街道的优秀爱国拥国人士,王婉如同志上个月义务劳动了二十一次,是全街道最多的!我和街道里正在商量应该给她颁一个奖鼓励呢,也让我们街道里的其他同志们向她学习。”主任连忙说。


    王婉如当即说:“谢谢主任。”


    “这是王同志你应得的,我带你们去徐阿婆家。”主任亲自把他们送到徐阿婆家门口。


    一路上,主任也介绍了一下徐阿婆家里的情况。她儿子上了战场牺牲了,孙子是遗腹子,生下来以后没多久母亲就改嫁了,家里就只剩下徐阿婆和孙子两个人。孙子有被街道送去上学,只不过徐阿婆年纪大了,精神状态也不好,只能街道工作人员时不时去看望一下。


    徐阿婆家住在巷子最深处,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院墙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布临时遮着,虽然也盖上了一些新的瓦片,但冬日风大,油布和瓦片又被吹掉了好多。


    徐阿婆满头白发,背驼得厉害,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一双关节变形的手颤巍巍地捏着豆荚。她的小孙子阿桂今年十一岁,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看见一群穿军装和干部服的人走过来,吓得扔了树枝就往奶奶身后躲。


    裴聿风在徐阿婆面前蹲下来,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阿婆,我们是街道办派来帮您修房子的,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徐阿婆听不太清楚,裴聿风说了两遍她才听明白,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花。她用那双关节变形的手攥住裴聿风的手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好,好”。


    小孙子看到裴聿风他们是来帮他的,非常熟练地去给裴聿风和季云姝还有王婉如倒了水,跟主任说了奶奶最近的情况。主任说他回头再带奶奶去医院瞧瞧,小孙子点点头,挥挥手送主任走了。


    裴聿风观察了一下徐阿婆家里的情况,站起来,把军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徐阿婆家的椅子上,卷起衬衫袖子就开始干活。他先爬上屋顶检查了漏雨的地方,把缺掉的瓦片一块一块地补上,动作快而稳,不到一个钟头就把屋顶上所有的漏点都修好了。然后他又把院子里积了多年的杂物清理出来,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把松动的门板重新钉牢,把生锈的铁门环用砂纸打磨得锃亮。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季云姝和王婉如在屋里帮徐阿婆收拾房间。季云姝把发霉的被褥抱出去,登记完准备让街道送一套新的过来,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给床上换了套干净的床单。王婉如帮徐阿婆洗了头,又用带来的药膏给她关节上药,动作又轻又柔。


    中午,裴聿风亲自下厨给徐阿婆和阿桂做了一顿饭。厨房里只有最简单的食材,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腊肉,但裴聿风做的很快。他把腊肉切成薄片,和青菜一起炒了,又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用柴火灶煮了一锅白米饭。


    阿桂端着小碗吃得狼吞虎咽,季云姝把锅里那片最大的腊肉夹到他碗里。裴聿风坐在小板凳上,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看着阿桂吃饭的样子,眼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徐阿婆坐在旁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看裴聿风,又看看王婉如和季云姝,拉着王婉如的手说:“你这个女儿女婿好啊,好啊。你养了个好女儿,找了个好女婿。”


    季云姝刚想说“都是我妈教的好”,裴聿风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他把手里正在擦的锅放下来,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是我丈母娘教得好。我爱人像她,心地好,人又能干。我在部队忙,家里全靠她操持。我岳父岳母都是好人,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但从来没亏待过谁。”


    裴聿风说得很诚恳,院子周围几户邻居都听见了。周围人都知道徐阿婆家里苦,也大部分时候都帮衬着,街道会照顾阿婆和阿桂,但是大家都没想到今天会是一个解放军同志和家属来帮着照顾阿婆。


    周围人看到裴聿风、季云姝和王婉如忙上忙下的样子,他们大部分的人都认识王婉如,有些人并不喜欢她,却也不得不承认王婉如是真心在认真地做义务劳动的。


    徐阿婆这边的事做完,裴聿风站起来,最后把徐阿婆家的水缸挑满,把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群一眼,只是把自己能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之后的消息传得很快。先是住在徐阿婆隔壁的那个年轻媳妇在买菜的时候跟人说,街道办来了个解放军女婿,是王婉如家的,帮徐阿婆修了屋顶、劈了柴、做了饭,人长得又高又精神,说话还特别客气。


    然后是也经常接济徐阿婆的老太太听徐阿婆说了那天的时期以后,去居委会办事的时候跟工作人员说,孟家那个女婿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在部队肯定是当官的。


    “那军人确实挺像样的,徐阿婆家的房顶被他修得跟新的一样。要是王婉如真能教出这样的女婿,那她这人可能也不是那么坏。”有些人听完如是说。


    “现在他们家都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也别再说人家是资本家了,真资本家能找个这么好的解放军女婿吗?”


    “听说她女婿还是烈士子女,一家人都根正苗红的。”


    ……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后话了。


    裴聿风来季云姝身边,确实有用自己的身份帮着孟家的意思。他在电话里听到季云姝说的话,明白想要改变其他人的看法是非常不容易的,因此他当即就决定到季云姝身边去为她撑腰。


    现在很多的群众不是不知道孟家已经改变了身份,但之前的定性太久太深入人心,光凭季云姝一个人的军属身份还是不足以扭转这些人对孟家的印象。裴聿风也不想季云姝会因为这些事被周围人指指点点。


    所以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裴聿风到孟家只待了不到两天就到了返程的时候。


    从苏市回海岛的路程和来时一样, 先坐火车到粤城,再从粤城坐渡轮回岛上,不同的是这次有裴聿风在身边。


    火车上季云姝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从苏市湿漉漉的冬雨一直看到粤城明晃晃的艳阳,像是坐在一辆穿越两个季节的时光机里。渡轮上她也没有晕船,靠在裴聿风肩头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能远远看见海岛上那片熟悉的椰林和码头上飘扬的国旗。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是下午,花卷正趴在院墙上晒太阳, 看见她走进院子,耳朵蹭地竖起来,从墙头一跃而下,绕着她的脚踝转了好几圈, 尾巴翘得老高,叫声又细又急,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走了这么久。参参也难得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小腿上蹭了一下。蹭完它就转身走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有没有想我呀, 小花卷~”季云姝弯腰把花卷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大口,又蹲下来挠了挠参参的下巴。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我并没有很想你只是刚好路过”的傲娇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季云姝忙着把从苏市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又给黄拍妹和李舒家送了些苏市的特产糕点,给王玉兰送了一条苏绣的手帕。日子很快恢复了之前在海岛上的节奏,裴聿风去营区,她在家里缝衣服、喂猫、享受生活,日子平淡但充实。


    只不过回来以后,季云姝也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寻常。


    她单独出门的时候,总觉得大院里有些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的人看见她走过来就突然止住了话头,有的人在她经过之后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的人在供销社里明明排在她后面,却故意往后挪了半步,像是在故意跟她保持距离。


    季云姝不是没有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过。在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从小就知道什么叫“被人说闲话”。但海岛家属院的人大多淳朴直爽,她来这里好几个月了,从没感受过这种隐约的、黏糊糊的疏远。她没跟裴聿风提,只是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她想大概是最近部队里有什么调动,或是大院里又有了什么流言,不过应该影响不大,不然王玉兰肯定就来找她了。


    直到季云姝回到家的第五天,黄拍妹敲开了她家的院门。当时季云姝正坐在廊檐下给花卷梳毛,听见敲门声,放下梳子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黄拍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布短袖,手里拎着半篮子刚摘的野菜,银簪还是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上,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黄拍妹平时虽然安静腼腆,但来她家串门的时候总是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很放松。但今天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目光犹犹豫豫地飘向外面,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来找季云姝。


    “黄姐?快进来坐。”季云姝把她拉进院子,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放在石桌上,又去厨房倒了两杯凉茶。


    黄拍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捧着搪瓷杯,手指按在杯壁上紧了又松,喝了两口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季同志,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老刘不让我跟你说,说怕你多想。但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


    “什么事?”季云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花卷从桌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黄姐,你说就是了,跟我不用绕弯子。”


    “你回苏市以后没几天,大院里就有人在传——”她顿了一下,目光往院门口飘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在外面,才把剩下的话说完,“传二团那个副团长娶了个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特别不好,所以才会花钱大手大脚,又买自行车又买缝纫机,还做什么新裙子、裙子多的都穿不完……后来传得越来越过分,说裴副团长以前多本分的一个人,从来不会在战备期间请假离岛,就是因为被你带歪了,才会请假跑出去。有人说现在战备这么紧迫的时候,裴副团长还请假回大陆,一看就是思想有问题,要让领导严加惩罚。还说要是其他战士都效仿他,岂不是战时都临阵脱逃了?”


    黄拍妹说完,紧张地看着季云姝的表情,连忙继续安抚她说:“这些我可不信,但是耐不住有些人信,她们肯定是看到你穿她们买不到的漂亮裙子嫉妒的,但那些裙子都是你自己做的,肯定在供销社买不到……”


    “谢谢黄姐信任我。”季云姝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住了,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目不转睛地看着黄拍妹,“这话从裴大哥离开岛后就开始传了吗?”


    季云姝想到那些在她经过时突然止住的话头,还有供销社里那个往旁边挪了半步的女人,以及那些意味深长的、躲闪的目光……原来是这样,季云姝倒没有慌张,她只是觉得可笑。


    怪不得最近那些人会用那样的目光看她,裴聿风多根正苗红啊,父母都是烈士,本人又非常优秀,是岛上最受欢迎的年轻干部。在岛上的其他人眼里,他当然不会行差踏错,自然都是她季云姝这个成分不好的女人影响的他!


    一旦有了她“成分不好”这个前提,那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就算没有影响裴聿风也是她的问题,这些人怎么总是把矛头对准她的成分?——因为除了这个就找不到她季云姝的别错处了,所以才要一直抓着这个不放企图把她踩进泥里。


    “是……传了有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开始传的。”黄拍妹提到这个,有些愧疚地对季云姝说,“你也知道我不爱与人来往,还是李舒同志告诉我的,她和她爱人知道的早,估计也是怕你听了伤心,就没告诉你。”


    “我明白,你们都关心我。”季云姝很感谢黄拍妹能主动告诉她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伸手握住黄拍妹的手。黄拍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为她紧张得不行。季云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而安抚她道:“黄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不过我想先问清楚——这些谣言是谁先传出来的,从部队还是大院先传出来的?”


    黄拍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疚:“我也问过老刘,老刘说他也不知道是谁先传的,只知道应该是从大院里先传出来的,不是部队里。一开始只是家属之间在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到营区那边去了,有些战士也在议论。老刘听到以后训了他们一顿,但不归他管的那些人他也管不住。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就传到了陆司令耳朵里。”


    “陆司令也知道了?”季云姝微微皱了一下眉,“裴聿风知道这件事吗?”


    “老刘都知道了,裴副团长肯定也知道了,林团长就算想瞒着,这事现在传的这么广,也瞒不了多久。但老刘说裴副团长这段时间在营区一切正常,该操练操练,该开会开会,没跟他提过这件事。所以老刘让我别跟你说,说裴副团长既然没跟你提,就是不希望你为这些事烦心。”黄拍妹说。


    “谢谢黄姐,等裴大哥回来,我问问他。”季云姝送走黄拍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花卷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追着一只飞过的蝴蝶跑到了墙角。参参从门槛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季云姝低头看了一眼参参的绿眼睛,忽然觉得很平静。


    季云姝一直在想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的,或者说,传谣言的人肯定消息没有那么灵通,不然就会知道上个月孟家的定息就已经停了,孟家早就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


    而且这个传谣言的人肯定非常忌惮她和裴聿风,趁着她和裴聿风都不在才敢传这谣言,说明他很怕与他们当面对质,因为谣言就是会不攻自破。


    傍晚裴聿风从营区回来,军装还没换,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他刚推开小院的院门,看见季云姝正站在院子里给花浇水,花卷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等投喂,参参则蹲在窗台上,尾巴从窗台边沿垂下来,尾巴尖轻轻甩着。画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注意到季云姝举着水壶的手臂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像是在想事情。


    “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裴聿风走过去,从季云姝手里熟练地接过水壶,把剩下的水洒完,牵着她进屋。


    “黄姐下午来了一趟。”季云姝平静地回答他,“她跟我说我不在的这几天,大院里在传我是资本家小姐,成分特别不好,花钱大手大脚还败家,还说你是被我带歪了才会在战备期间请假回大陆。裴大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裴聿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壶放在放杂物的墙边,转过身来面对她。裴聿风的神色并不诧异,脸上只有一种压抑的很深的愧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我知道,上周陆司令找我谈过话。他说有人向政治部反映了我请假离岛的事,质疑我在战备期间擅离职守,要求政治部调查。我已经向陆司令和政治部做了书面说明。”


    季云姝靠在灶台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请假完全符合部队规定,我入伍以来从来没有申请过事假,探亲假也是两年才使用一次,这次我只申请了五天事假,政治部也批准了,手续齐全,不存在擅离职守。至于你说的关于成分的传言——”


    裴聿风的目光沉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给苏市那边街道办打了长途电话,请他们开具了孟家被登记为爱国开明人士的书面证明。证明过两天就能寄到,到时候会由政治部存档备案。你的成分没有问题,现在不存在所谓‘资本家小姐’的说法。当然不论你的身份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


    季云姝靠在灶台上,看着他严肃而专注地解释这些事,心里那些刚刚被撩起来的烦躁忽然全散了。她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她,但看到他眼里那种深沉的、不加掩饰的愧疚,她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季云姝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是有人在背后捅他的刀子,他却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把这件事扛下来,不告诉我?”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半分责备。


    “我本来想等政治部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告诉你,这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裴聿风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声音低沉,“这件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叶子锋自视甚高,格斗比试输了以后可能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散布流言是想借着成分问题打压我。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导致你被迫卷进来,所以我必须为你澄清。”


    季云姝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从裴聿风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裴聿风的手指粗粝而温热,指腹上的茧子硌着她的指腹,这只手扛过枪、修过屋顶、给她洗过脚,此刻却因为觉得没有保护好她而微微颤抖。


    “裴聿风,你看着我。”季云姝仰起脸,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我说‘以后你守护国家,我守护你’。这话是我说的没错,可你不也点头了吗?夫妻本来就该一起承担,同甘共苦不是一句口号。好事一起高兴,坏事一起扛。你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的压力都扛下来,那我这个妻子当得也太便宜了。”


    季云姝把裴聿风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软了几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不怕。”


    裴聿风低头看着季云姝。季云姝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厨房昏黄的灯光,像是装了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季云姝在大院时能言善辩,在苏市也能帮着亲妈做义务劳动,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护在玻璃罩子里的娇滴滴的不能经历任何风吹雨打的花朵。


    季云姝更像是柳,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有力气,但其实在哪里都能很快适应,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茁壮长大。


    裴聿风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可笑——他竟然以为不告诉她就是对她好。


    “好。”裴聿风反手握住季云姝的手,声音很沉静,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笃定,“以后都会告诉你。”


    季云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放下来,拉着他坐到餐桌前,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杯,在他对面坐下,像个刚开完作战会议的指挥官一样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现在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叶子锋是怎么知道我家背景的?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肯定不是凭空捏造。”


    裴聿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整理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开口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陆司令知道以后就命人严查了消息来源。你的家庭背景只在结婚政审报告里提到过,这份报告按规定只有政委和司令有权调阅。方政委之前在家里跟白秋梅同志提过一嘴你的情况,白秋梅又告诉了方雪。方雪听说以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叶子锋。叶子锋因为在格斗比试中当众被陆司令训斥、又被我打败,一直怀恨在心,趁我们都不在岛上的时候散布了这些谣言。”


    这个结果和季云姝想的不谋而合,裴聿风人缘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连带着大院里很多家属虽然跟她说不上熟悉,但也不至于将谣言传的那么厉害。能闹得部队那边都知道了,肯定有怨恨他的干部从中作梗。


    “方政委知道这件事吗?”季云姝问。


    “知道。陆司令找方政委谈过话。方政委说他不清楚方雪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可能白秋梅在家里随口提了一嘴,他也没在意。方政委已经勒令方雪不得再传播这些言论,白秋梅那边他也做了处理。至于叶子锋,政治部已经正式对他进行了谈话警告,他的行为属于散布不实言论、扰乱军心,再犯一次就要记过处分。”


    季云姝点了点头。她其实并不在乎方雪和叶子锋会怎样,她只在乎一件事:“那苏市寄来的证明到了以后,这个谣言是不是就不攻自破了?”


    “证明后天到,到了以后我会请王姨在家属大会上公开澄清。你的家庭已经被国家认定为爱国开明人士,不存在任何成分问题。而且你从小在首都军区大院长大,季叔又是革命军人,你本人的思想表现也没有任何问题。澄清之后,再有人传播不实言论,就是造谣,政治部会追究责任。叶子锋就是前车之鉴。”裴聿风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季云姝托着下巴看着裴聿风,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靠谱得过分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该做的都做了。


    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他圈在椅子里。她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笑意:“裴聿风,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屋顶修得好、格斗打得这么厉害就算了,连调查谣言都这么快解决了……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什么全能丈夫培训班?”


    裴聿风仰头看着季云姝,还没从她的认真到调笑的转变中过渡过来。他的脸色微红,诧异与少见的羞涩从眼角漫出来,在眉梢舒展开。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下来坐在自己腿上。


    “没学过,”裴聿风说,“就是想让你少操点心。”


    季云姝坐在他腿上,两只手环住裴聿风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聿风今天的军装是新洗干净换上的,还带着她熟悉的皂角气息。季云姝很喜欢这样勾着脖子闻他身上的味道,让她非常安心。


    窗外月光很亮,把浅灰色的树影投在窗帘上,轻轻地晃着。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远处海潮拍礁的节奏均匀,像是在弹奏一首美妙的钢琴曲。


    季云姝靠在他怀里,听着裴聿风稳定而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些天所有的情绪全都在这个拥抱里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她仰起脸看着裴聿风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忽然仰起头,含住了裴聿风的上唇。这个吻开始得很轻,但季云姝已经从两人越发熟练的接吻中找到了要义,很快就不受控制地自觉加深着。


    季云姝的主动总是能让裴聿风的呼吸骤然加重,他扣在季云姝腰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裙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


    一吻还没结束,裴聿风就反客为主偏过角度,舌尖探进来,带着一股清冽而灼热的气息,缠着季云姝的舌尖不放。


    季云姝觉得他的痴缠有些太黏糊了,下意识就要向后躲,但裴聿风哪会给她这个机会,他一只手托着季云姝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又往身前压了些。他的鼻息喷洒在季云姝的脸上,有些痒,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有些克制不住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欲望。


    花卷本来趴在厨房门口打盹,被两个人从厨房里一路吻到楼梯口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见怪不怪地把脑袋缩回爪子里继续睡了。参参蹲在窗台上,绿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很识趣地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远处的大海。


    主人做这种事情太多次了,每次都会被从卧室里丢出去,再也不偷溜进去了喵!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白天去医院做了个小手术来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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