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就是漂亮的美人鱼。”季云姝也读过美人鱼相关的故事, 看到朵朵这么喜欢这条裙子,她也非常满足。


    黄拍妹非常感谢季云姝,说什么都要留她今天在家里吃饭。季云姝觉得自己应得, 也没拒绝,就在黄拍妹这里吃了午饭。


    小功和小成下学回来,看到季云姝要跟他们一起吃午饭,激动地抢着给季云姝洗碗送筷子。


    朵朵穿着新裙子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短腿并得拢拢的, 裙摆被她仔仔细细地抚平了铺在膝盖上,生怕弄皱了一点点。


    黄拍妹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洗了手,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桌子不大, 但上面摆得满满当当。最中间是一大盘清蒸海螺,黄拍妹喜欢赶海,海螺基本上都是她捡回来的。


    蒸好的海螺用筷子一挑就把肉全部带出来,去掉不能吃的部分,蘸上蒜末和醋调料很鲜嫩。


    除此之外还有一碟炒野菜,一碟虾米炒鸡蛋和一碟黎家酸腌。把雷公笋、木瓜丝和萝卜丝用米汤发酵之后加辣椒和盐腌在陶罐里,吃的时候捞出来拌上一点鱼露,酸辣开胃。


    黄拍妹给季云姝盛了一碗米饭。季云姝发现她做的米饭里还拌着切得细细的瘦肉丁, 肉丁被蒸得软烂, 油脂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被滋润得亮晶晶的。米饭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野葱,葱香和米香肉香混在一起,单是什么菜也不配,瞧着就已经很好吃了。


    季云姝讶异:“黄姐,你的这个米闻着还有一股竹叶香。”


    “是, 这是我们黎家的山兰米,经常用竹筒蒸的,里面放上点瘦肉丁,是我们这的吃法。”黄拍妹给季云姝加了一筷子鸡蛋,“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季云姝先吃了一口米饭。山兰米带着些韧劲的弹,越嚼越香,米粒本身的清甜在口腔里慢慢地释放出来,和肉丁的油脂香搅在一起。瘦肉丁被蒸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了,混在米饭里嚼起来既有米香的弹牙又有肉香的浓郁。鸡蛋被她炒的很嫩,虾仁虽然小,却很鲜,只放了少许盐调味就已经足够。


    “这个饭好好吃!”季云姝终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着碗看黄拍妹,好奇地问,“这个瘦肉丁是怎么蒸的?是提前腌过吗?为什么一点都不柴?”


    “瘦肉丁其实就是老刘发的后腿肉,只不过我喜欢腌制的时候加点红糖,所以吃起来会嫩一点,然后和米一起放进竹筒里蒸。山兰米本来就香,吸了肉汁就更香了。”黄拍妹抿嘴笑了一下,看她吃得香,就又给她夹了只剥好的海螺肉,“你多吃点,他们出海了不在家,你一个人做饭不方便,以后就常来姐这吃,千万别客气。”


    “对呀对呀季阿姨!”小功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你天天来嘛,你来了阿妈就做好吃的,我们也跟着享福。”小成在旁边用力地点头,点得脑袋都快埋进碗里去了。


    季云姝被这一家子逗笑了。她又夹了一筷子炒野菜,野菜的微苦但有回甘,咬起来很清脆。至于那道黎家酸腌,季云姝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酸,真酸,比她在京市吃过的所有腌菜都酸,她实在是吃不习惯,之后就没有再碰过了。


    小成在对面看她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口豁牙:“季阿姨,你怕酸!”


    “我不是怕酸,”季云姝努力维持着大人的威严,“我是在认真品味。”


    小成显然不信,但被黄拍妹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就乖乖地低下头继续扒饭了。朵朵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新裙子的裙摆,爱不释手似的。裙子穿在身上,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季阿姨那样好看的人,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飘起来,让她忍不住想转圈。


    吃完饭,小功和小成抢着收拾碗筷。小功端碗,小成端盘子,兄弟俩在厨房和水槽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等桌子收拾干净了,小功擦了擦手,走到季云姝面前站定,表情很郑重,也有一点忐忑和犹豫。


    “季阿姨,”小功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衣角,还是试探着开了口,“你给朵朵做的裙子真好看,比我阿妈从供销社买的都好看。能不能……能不能请求你也给我做一件?”


    “你也想要裙子?”季云姝故意逗他。


    “不不不,我……我的意思是衬衫就行了。”小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可……可以吗?”


    黄拍妹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赶紧放下抹布,拍了拍小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小功,别乱问。季阿姨平时已经很忙了,还帮朵朵做了裙子,你们跟着添什么乱。”


    季云姝却摆了摆手,笑着说:“黄姐,不碍事的。男孩子的衣服比裙子简单多了,裁好料子缝几下就行,花不了多少功夫。”她转过头看着小功和小成,“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衬衫?短袖还是长袖?喜欢什么颜色?”


    小功和小成对视了一眼,兄弟俩用目光在空气中飞速交流了一个回合。然后小功开口了,语速很快,显然是在心里早就想好了的:“短袖的,天热穿着凉快。颜色随便什么颜色都行,男孩子不挑的。但是能不能——”


    他顿了一下,看了小成一眼,小成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能不能绣一个海锚在上面?我们长大以后也想要当海军,像我爸爸和裴叔叔那样。”


    季云姝看着这两个站得笔直的小男孩,他们表情严肃,眼神亮晶晶的,早已经把自己的未来想好了。她笑着伸出手,在小功和小成的脑袋上各揉了一下:“衬衫好办,海锚我试着绣一个。不过你们得答应我,要好好学习,好好锻炼身体,将来才能当海军。”


    小功和小成的眼睛同时亮了。小成功作快,用力地点了点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小功则立正站好,学着从爸爸那里看来的样子,冲季云姝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黄拍妹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看着季云姝被她的两个孩子围在中间,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再推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知道了季云姝的脾气,她说要做的事,推辞也没用,她只会笑眯眯地把事情做好,然后说一句“举手之劳”。


    黄拍妹于是决定之后对季云姝再好一点,干部出任务的次数多,季云姝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就多叫她来吃饭。


    “对了黄姐,这个山兰米你是怎么蒸的?太好吃了,你教教我,等裴大哥回来了我给他蒸着尝尝。”季云姝站起来,走到黄拍妹身边。


    “山兰米是黎家人种在山坡上的旱稻,不是什么金贵的米,一般供销社不卖,只有我们本地人家里还有存的一些。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回娘家再给你带一袋子回来。”黄拍妹说着走到灶台边,从竹筒里倒出一点没煮过的山兰米给她看,“蒸之前要先把米淘洗干净,用清水泡上半个钟头,让它吸饱水。瘦肉切成小丁,用一点红糖或者鱼露抓匀腌入味。然后米和肉拌在一起,倒进竹筒里,竹筒口用芭蕉叶封住,放进蒸笼里用大火蒸。竹筒和芭蕉叶的香气会渗进米饭里,比用铁锅蒸出来的更香更糯。”


    “我们家没有竹筒,用蒸笼行不行?”


    “也可以,味道差一点点,但差别不大。”黄拍妹把那一小捧山兰米用布包好,放进季云姝手里,“这些你先拿回去试试,等你吃完了再来拿。”


    “谢谢黄姐,过两天就给小功小成的衬衫送过来。”季云姝交换到美食,对着黄拍妹莞尔一笑,准备回家。


    “不急的,你慢慢做,有空做就行。”黄拍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送季云姝到院门口。朵朵跟在妈妈身后,还穿着那条水蓝色裙子,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冲季云姝挥手。


    季云姝回到家刚把山兰米放进厨房一个空着的罐子里,邮局的小张就骑着自行车停在了院门口。季云姝听说有她的电话,拿上自行车钥匙就往邮局赶。


    邮局里,季云姝填好单子等了一会儿,接线员把长途电话接了进来。话筒那头传来孟云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小姝,我确认了,他确实是军人,部队番号和军官证都是真的,邱同志也帮我核实过了。他还告诉我,他是听邱同志偶尔提了一嘴才知道这件事的,觉得我一个女学生被这样欺负太不公平了,就顺着地址找过来的。”


    孟云珍顿了一下,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他当面向我道歉了,态度也很诚恳。他说他不该冒充裴同志的战友,但当时那种情况,他怕他说是陌生人我就不接受他的帮助了。”


    “但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他说他娶我是因为之前在医院见过一面,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有这回事。我问他什么时候、在哪家医院、因为什么碰见的,他说得很具体,说是我大二那年冬天,我跟着导师去军区医院送一批中草药标本,在走廊上碰见他,他当时受了伤在医院养病,我还帮他捡了掉在地上的药单。他说他对我印象很深。”


    “可我完全不记得了。”孟云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知道的,大二那年我跟着导师跑了不知道多少家医院,送的标本成百上千,走廊上遇到的人多了去了。也许我真的帮他捡过药单,但我真的没有印象。他说的事情我都不记得,这怎么算是一见钟情?”


    孟云珍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他对我真的很好。系里现在对我客客气气的,再也没有人拿成分说事了。老师也说项目验收应该没问题,让我安心把论文写完。这些都是他帮我的。他家里的情况我也问了,确实是军人世家,父母都健在,家里条件不错。”


    季云姝轻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孟云珍的声音很坦诚,坦诚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嫁给他确实会给我带来更好的生活,成分上有了保障,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拿我的出身说事。他对我也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可是……他骗过我,就算他道歉了,解释了,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个疙瘩。我不知道这个疙瘩能不能消掉,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骗我。”


    “姐,感情的事我不好帮你拿主意。”季云姝想了想,“这件事你跟爸妈说了吗,我觉得你应该问问爸妈的想法。你突然因为成分问题被排挤,可能有一次,之后还可能有第二次……爸妈远在苏市,更不知道他们受没受排挤,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孟云珍静默片刻。季云姝能听见她在那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最后她说:“你说得对,我该跟爸妈说一声,我并不想让爸妈因为我的事担心,但是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小姝你说的对,我在这边会因为成分问题被排挤,爸妈还有哥嫂那边可能也会……”


    孟云珍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妈的身体不好,但是她也一直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如果不是他们要带着梨子到这边来看病,我才知道原来梨子早就知道她亲生父母是谁了……妈虽然面上不显,但我知道她是伤心的……谢谢你小姝,我没想到最后是你帮了我。”


    看着长大的妹妹反而没有才认回来还并不熟悉的妹妹关心她,孟云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因此更感激季云姝。


    季云姝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口吹了好一会儿海风。她没有立刻骑车回家,而是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在季云姝的印象里,孟云珍一直是一个很有能力也很有骨气的人。虽然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孟云珍凡事必然亲力亲为,就连当初和季云霆一起帮着给她发喜糖,她都要比季云霆发的多,她对着往来的宾客说尽漂亮话,生怕别人看轻了她。


    但季云姝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成分的焦虑就已经严重影响了她记忆里那个骄傲的孟云珍。这件事已经刻进她的骨头里了,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它始终在那儿,像一道随时都会落下来的黑色阴影。孟云珍的犹豫不是软弱,而是因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回到家,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她先给王婉如写了一封,措辞斟酌了又斟酌。她写了孟云珍在学校里遇到的事,写了有个叫岳凌的军官帮了她,也向她求了婚。这个人身份没有问题,对她也很好,但孟云珍对他还不够了解,她希望王婉如能帮孟云珍拿个主意。


    写到第二页的时候,季云姝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想起梦里那些画面,想起那座被风暴碾过的孟家,她的措辞很小心,没有说任何可能被审查出问题的话,只是用一种女儿跟母亲商量家事的口吻,委婉地建议说现在的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家里剩下的那些字画首饰和房产,如果能捐出去就捐了吧,捐给国家,捐给任何一个可以证明孟家态度的地方都行。她希望王婉如能因为孟云珍的事情好好想想,身外之物终究是身外之物,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胶水封了口,贴上邮票。然后她又铺开一张新的信纸,给何秋霞和季海国也写了一封。她报了平安,说自己在岛上过得很好,邻居黄姐特别照顾她,她养了两只小猫,花卷和参参也很可爱。然后她把孟云珍的事简单地提了几句,说如果孟家那边有什么需要,希望何秋霞在京市也能帮忙照应一下。


    写完这些,季云姝就还觉得不够,她迫切地想要裴聿风能早点回来,她想和裴聿风商量孟家的事情——


    日子平淡而简单的过着,裴聿风出任务后的第十二天,季云姝刚洗漱完准备睡觉,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窗外已经是深夜,月亮升到了半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海浪拍礁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花卷蜷在她腿上打盹,门闩被推开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季云姝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她把花卷轻轻放到一边,赤着脚跑到门口。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推开院门走进来。


    裴聿风穿着军装,风纪扣解了一颗,肩膀上沾着海风的咸湿气。他的军帽拿在手里,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戴帽子戴了很久才终于有机会脱下。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浅青色。他的嘴唇干裂了,衣服的肩膀和袖口位置似乎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海水浸泡留下的盐粒。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平时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所有的疲惫都一瞬退却,被一种裹挟着欣慰和思念的情绪完全取代。


    他没有任何犹豫,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季云姝:“你怎么下来了,还不穿鞋,夜里凉。”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她是赤着脚下了楼,岛上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热,她并未觉得寒冷。


    季云姝趴在裴聿风怀里,她本来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或者说“我好想你”,但被他这样紧紧拥抱着,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任务顺利吗?”


    季云姝知道对裴聿风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任务,她要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她已经准备好听他说任何结果。


    裴聿风点了点头,就这一个动作,好像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松了一寸,那是他只有在季云姝面前才会露出的姿态,他终于不用再在小战士面前硬撑。


    每一次任务都是九死一生,他是他们的团长,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畏惧情绪,国家和人民都需要他们在前线筑成一道铜墙,这是他们的职责,更何况季云姝也需要他。


    季云姝松开了怀抱,拉着裴聿风往屋里走,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裴聿风捏得很紧,像是生怕季云姝跑了似的,在确认这不是他在海上做过的无数次的梦。


    裴聿风跟着季云姝上了楼,进了卧室。季云姝把他按在床边坐下,伸手去解他军装的扣子。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半个月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她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一颗。


    裴聿风坐着没动,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头认真解他扣子的样子。季云姝的睫毛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扑扇,鼻尖微微泛红,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我来吧。”裴聿风伸出手将军装的扣子解开,“怎么了?”


    “我想给你擦擦脸。”季云姝捧着裴聿风的脸颊,认真地用目光描摹他的每一寸。他确实半个月没有刮胡子了,季云姝还是第一次见到裴聿风这样有点胡子拉碴的模样。她虽然不喜欢男人留胡子,但这样的裴聿风并不难看,他的鼻梁很高挺,但鼻梁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不算深,好没有结痂,泛着深深的粉色。


    “鼻梁这里,是怎么了?”季云姝疼惜地用手指抚摸了一下那里,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急切,“这次的任务很难吗?你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了?”


    “没有,这里是被划了一下,不要紧的。”裴聿风连忙抓住了季云姝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似乎在努力安抚她,“我累了,想去洗个澡,一会儿再说可以吗?”


    “好,我去给你烧水。”季云姝连忙说。


    “不用,冷水澡很快的。”不等季云姝说完,裴聿风就直接去了浴室。


    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他就洗完澡出来。从浴室出来的裴聿风完全挂掉了胡茬,他的眼睛里还是有些疲惫的,但长长了点的、湿润的黑发垂在眼前,却莫名增添了几分少年气。


    季云姝在他洗澡的时候还是烧了热水,她把裴聿风按坐在床边,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毛巾从他额头擦到眉骨,从眉骨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巴,让他慢慢地放松。


    裴聿风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毛巾覆在眼皮上,季云姝隔着毛巾轻轻地按了按他的眼窝——她以前见过何秋霞在季海国熬夜写材料之后这样做,说能解乏。裴聿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解乏,他只知道毛巾移开之后,他又能看见她的脸了,这就够了。


    “好了,你躺下来吧。”季云姝把毛巾放到一边,把被子掀开,拍了拍枕头。她的枕头旁边放着他的枕头,半个月来她每天都会把它重新拍松一次,保持着等他回来随时可以睡的状态。


    裴聿风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他刚闭上眼睛,季云姝也躺下来了,她侧过身,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然后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腰上。


    裴聿风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个人的心跳节奏熟悉而稳定,和她这半个月来每天夜里在脑海里回忆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晚了十分钟qwq


    第42章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怀里回抱着他, 隔着睡裙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裴聿风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上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有一滴落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季云姝仰起脸,伸手帮他把额前垂下来的湿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晒痕。


    海上的太阳比在岛上更加暴烈,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 裴聿风凸起的眉骨和脸颊被晒出与皮肤颜色不同的红痕,虽然不太明显,但依旧让季云姝心疼。


    季云姝的手指顺着裴聿风的眉骨慢慢描下来,描过他鼻梁上那道新鲜的疤痕。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怕弄疼他。然后她往下,指腹滑过他颧骨的弧度,滑过他下颌的棱角,最后停在他喉结上。她看到裴聿风的喉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突然握住。


    “瘦了。”季云姝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他撒娇, “这里,还有这里,都瘦了。脸也晒黑了,你看看你这儿,还有这儿——”


    季云姝的手指点着他的眉骨和颧骨,又点了点他锁骨的位置, “骨头都突出来了,是不是在船上没好好吃饭?你走之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要好好吃饭,你答应得好好的——”


    季云姝的话还没有说完,裴聿风突然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来得有些突然,却不急躁。他的唇先是轻轻覆上来,在她唇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角度,舌尖探进来,带着一股清冽而灼热的气息,把她所有没说完的担忧和念叨全都吞了下去。


    裴聿风的手掌从季云姝腰上移到她后背上,隔着睡裙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的轮廓。他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用力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压得更紧了些。


    季云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这接近半个月的时间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每天晚上都靠着他的枕头入眠,把残留的味道当成催眠的药。此刻他回来了,他的气息重新灌满了她的感官,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季云姝的手指攥着裴聿风后腰的衣料,仰着头承受着他汹涌的吻,怕他又消失似的紧紧不放。她感觉到他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开始慢慢地往下滑,指尖顺着她脊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往下,带着一种缠绵的、不急于求成的耐心。


    “我也很想你。”裴聿风在季云姝耳边,用鼻尖蹭着她的侧脸,“在船上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那股干净而干燥的气息填满了她的鼻腔,她的鼻尖蹭着他颈窝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地跳着,稳定而有力。


    季云姝的嘴唇贴上去,在裴聿风颈侧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吻到他的喉结。裴聿风的喉结在她嘴唇下方猛地滚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所有的思念和担忧都化成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季云姝伸手揽住裴聿风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呼吸在她的那句话之后彻底乱了。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低下头重新吻了上来。这个吻不再像之前那样是缠绵的慢节奏,裴聿风变得急切而滚烫,像是在海上憋了太久的浪头终于找到了可以拍打的堤岸。


    月亮升到了天顶,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清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泄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第二天,季云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好几道金色的光线,落在床尾的柜子上,把深色的木纹照得发亮。她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结实的皮肤。季云姝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裴聿风还在。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天还没亮就起床去营区,也没有轻手轻脚地穿好军装留下做好的早饭就走了,他就躺在她的旁边,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鼻梁上那道新鲜疤痕在阳光下看起来比昨晚浅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干裂。


    裴聿风的下巴上新刮过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是胡茬被刮干净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睡得很沉,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不用计算潮汐和航向的人。


    季云姝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他。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看他。平时他总是比她先醒,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做好早饭,或是坐在床边等她醒来。此刻他睡着了,脸上那些平时在人前必须保持的严肃和冷峻全都卸了下来,眉头的川字纹舒展开了,嘴角那条总是抿着的线也放松了,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毛。裴聿风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又碰了一下,这次他伸手捉住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别闹。”


    “你终于醒了。”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用手肘撑着床,歪着头看他,“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裴聿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卸下的手表——十点十六分。裴聿风愣了片刻,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睡了这么久。从他十四岁入伍到现在,除了受伤住院,他从来没有睡到过十点多,这是第一次。


    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紧绷了十多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沉浸在季云姝的软香之中,一时间失了智,连时间都忘记了。


    “我们今天去逛商场吧。”裴聿风放下表,对季云姝说,声音还带着没完全醒透的低哑。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从他胸口上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国庆前答应你的,去这边的国营商场逛逛。今天正好能休息一天,带你去。”


    季云姝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真的?今天就去?你今天不用写任务报告吗?”


    “明天去了部队再写。”裴聿风也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拢了拢,动作很轻,“陪你去逛商场比较重要。”


    “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看的料子,把布票都带上。”季云姝指挥着裴聿风准备钱和票,就去洗漱了。


    两个人洗漱完,随便吃了点早饭,裴聿风换上了季云姝给他做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季云姝也换了新做的裙子,对着镜子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上,还在辫尾系了一条和裙子同色的发带。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去国营商场要坐部队的班车,车站在家属院门口,两个小时一班,十一点刚好有一班。


    这是季云姝来到岛上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路边的景物从椰林和沙土路渐渐变成了楼房和马路,看着穿着各色衣服的行人从零星的几个变成来来往往的人群。裴聿风坐在她旁边,看她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一样兴奋,嘴角那个弧度从上车就没压下去过。


    国营商场是一栋三层的大楼,在当地已经算气派,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写着“国营百货大楼”几个大字。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本地妇女,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也有牵着孩子的一家三口。


    和首都的百货大楼比起来,这栋楼矮了不少,规模也小得多,但季云姝还是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因为商场门口堆着好几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香气扑鼻。


    金黄色的菠萝堆成了小山,青绿色的椰子上还带着没削掉的外壳,一串串金黄色的香蕉挂在竹竿上,芒果的皮已经泛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很多季云姝叫不出名字的红色果子、紫色果子。水果的香气混在一起,被风一吹,整个商场门口都是甜的。


    “等出来再买水果。”裴聿风看到季云姝热切的目光,对她说。


    季云姝点点头,两个人先进了商场一楼。一楼是食品和日常杂货区,季云姝一到卖海货的柜台就走不动路了。这里的海货品种比供销社多得多,干贝、虾米、海参、鱿鱼干、蚝豉,分门别类地装在货柜里,品质比供销社的更高一档,价格甚至还便宜一点。


    季云姝让售货员各称了好几包,准备寄回京市和苏市给何秋霞和王婉如。裴聿风跟在她身后,她指哪个他就掏钱票,一句话都不多问。


    二楼是服装和布料区,但季云姝逛了一圈之后发现,这里的成品衣服款式确实不如她自己做的好看。不过布料柜台让她停留了很久,这里居然有几种她在首都都没见过的颜色的料子,有一种浅黄色的的确良,质地轻盈,适合做夏天的衬衫;还有一种淡绿色的棉绸,印花是细密的白碎花,季云姝买了两块,准备回去给自己和裴聿风各做一件新衣服。


    三楼是日用品和工艺品区。季云姝在这里看到了让她挪不开眼睛的东西——一整排用贝壳和海螺做的小摆件。有的是用白色小贝壳粘成的小帆船,有的是用螺壳雕刻成的小动物,还有的是用珍珠贝母镶嵌的小首饰盒。最漂亮的是一组用彩色海螺拼成的装饰盘,螺壳被仔细地打磨过,保留了天然的螺纹和色泽,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个好看!”季云姝拿起一个贝壳粘的小帆船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一个海螺雕刻的小海龟对着光照了照,每一个都喜欢,每一个都舍不得放下。


    最后她挑了五个,两个贝壳帆船、一个海螺海龟、一个珍珠贝母的小首饰盒、还有一个用彩色螺壳拼成的装饰盘。这五个小摆件,一个准备寄给何秋霞,一个寄给王婉如,一个寄给季云霆,一个寄给孟云珍,还有一个她打算留在自己家里,放在缝纫机旁边的窗台上。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季云姝的肚子准时地叫了起来。裴聿风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她走进了商场旁边的一家国营饭店。这家饭店比干部食堂大得多,就连黑板上的菜单都比干部食堂的写的正规好看。


    季云姝一眼就看到了两样让她眼睛发亮的东西——椰奶清补凉和椰子鸡火锅。椰奶清补凉是琼州岛特有的消暑甜品,用鲜榨的椰奶打底,里面放了小米、红豆、绿豆、木薯和新鲜椰肉、水果,浇上鲜榨的椰奶,再撒上一小撮炒香的花生碎和芝麻,比干部食堂的配料更丰富也更甜。


    至于椰子鸡火锅,季云姝还没吃过,但她已经听裴聿风说过几次,这次就是特地为它而来。


    服务员端上一口砂锅,锅底和她在首都吃过的火锅完全不一样,是用新鲜的椰子一整颗椰子的水倒进砂锅里再加上当地特色的配料和菜品熬住成的。煮开之后把切成块的本地鸡肉倒进去,椰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带着椰香和鸡肉的鲜味一起升腾起来,把整个桌面都笼罩在一片甜丝丝的雾气里。


    煮熟之后,裴聿风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肉,示意季云姝蘸一下蘸料。这边的蘸料也和首都的麻酱完全不一样,是用酱油、酸橘汁、和一点点辣椒调成的,微酸微辣,但很清爽。


    季云姝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得溜圆。鸡肉嫩得几乎不用嚼,牙齿轻轻一碰就散开了,肉汁里带着椰子水天然的清甜,和特殊的调味料混在一起,让她没忍住连着吃了好多块。


    “这个汤能喝吗?”季云姝指了指砂锅里的汤。


    “能。”裴聿风拿过她面前的小碗,舀了一勺椰子鸡汤递到她面前。汤色清澈见底,汤面上浮着几颗金黄色的鸡油,椰水的清甜和鸡肉的鲜美完全融在了一起,喝一口下去感觉整个胃都被熨帖了一遍。


    季云姝又端起清补凉的碗,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冰凉的椰奶滑过喉咙,热带水果的甜、花生碎的焦香和芝麻的香脆在舌尖上交替出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翻过来的猫,被人从里到外顺了一遍毛,浑身舒畅。


    季云姝一边吃着鲜嫩的椰子鸡一边吃清补凉,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却交织,吃得她额头冒汗、鼻尖泛红,却根本停不下来。这顿饭她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最后感觉肚子都鼓了起来。


    两个人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正从海平面上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了一片流动的橘红色。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椰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季云姝洗了澡,换了条白色的睡裙,靠在二楼的窗台上吹风。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拂在她刚洗完澡还泛着粉色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季云姝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大哥,”季云姝回过头,喊了一声正在门口整理今天采购成果的裴聿风,“我想要一个摇摇椅。”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她身后。


    “可以放在二楼的露台上。”季云姝往上指了指,“这样以后每天傍晚我就可以躺在摇摇椅上吹海风,还可以看夕阳。现在的海风吹着正舒服,非常凉快,躺在二楼看夕阳西下吃着水果特别舒适。”


    季云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远处的海面,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有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她狭长的睫毛上。海风吹起季云姝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感受着风的流动。


    季云姝说完,回过头看裴聿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像是在描述一个很普通的、理所应当的小愿望。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把摇椅的尺寸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裴聿风是个行动派。当天晚上季云姝吃完饭靠在床头看信的工夫,他就已经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坐在书桌前开始画图了。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铅笔,在纸上拉出一道又一道笔直的线条。他不时停下来,用尺子量一下比例,再继续画。


    季云姝歪在床上透过他的肩膀看过去,纸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把摇椅的侧面轮廓,弧形的底座、倾斜的靠背、宽大的扶手,每一个细节都标着精确的尺寸。


    “你这么快就画出来了?这个做起来麻不麻烦呀?”季云姝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颈侧淡淡的味道,像是雨后清新的叶。


    “不难。”裴聿风头也没抬,铅笔在纸面上继续沙沙地响着,“露台挺大,放两把摇椅刚好,中间还能放一个小茶几。”裴聿风认真将大致的设计图纸画完递给季云姝看,“在家做晚饭的话,可以到露台吃,凉快。”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认真询问她的侧脸和一张一合的唇,克制住想要亲上去的冲动。他总是这样把她的话当做是最重要的事,只要她想要,他就会立刻做到。


    “做两把好,咱俩可以一起躺在上面看天。”季云姝畅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人捧着椰子或者切好的水果一边吃一边看太阳落山或者云卷云舒,突然觉得比她一个人更惬意。


    裴聿风的铅笔顿了一下,“还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了,就是觉得你这样像提前进入了养老生活。”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在部队说一不二的裴大团长下班回来了就想跟她一起躺在露台上看天,要是被他手底下的小战士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一点也不硬气?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就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部队的后勤木工房。木工房的老郭是他的老熟人,听他说要自己打摇椅,二话没说就把库房里的木料搬出来让他挑。


    裴聿风挑了海南本地的荔枝木,这种木质地硬、纹理细、不易开裂,打磨之后表面会泛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他把挑好的木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运回家,又去供销社买了粗细不同的砂纸和一罐木器清漆。


    吃过午饭,他在院子里清出一片空地,把木料靠墙码好,把要用到的工具一字排开,然后脱了军装外套,换上件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开始干活。


    锯木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节奏均匀而有力。荔枝木很硬,锯起来费力,但裴聿风的手法很娴熟,锯口沿着画好的墨线一丝不偏地往前走。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季云姝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手边放了一壶凉白开和一条干净毛巾,膝盖上摊着一块没做完的布料,正在给她的新裙子绣云朵和贝壳的图案。


    花卷蹲在季云姝脚边,歪着头看裴聿风锯木头,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参参则跳上了院墙,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这个突然堆满木料的院子,绿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裴大哥,喝口水。”季云姝放下针线,倒了杯凉白开端过去。裴聿风直起腰,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季云姝踮起脚尖,拿毛巾在他额头上按了按,又把他后颈的汗也擦了一遍。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你别太累了,”季云姝说,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太阳这么大,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裴聿风把杯子还给她,重新拿起锯子,“今天下午应该能把框架做出来。”


    裴聿风刨木料的时候,刨子推过木头表面,卷起一片又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刨花是浅黄色的,带着荔枝木特有的淡淡甜香,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花卷从廊檐下窜出来,用爪子去扒拉那些飞舞的刨花,追着它们满院子跑。参参则蹲在墙头上鄙夷地看了花卷一眼,继续警惕地盯着那堆木料。


    框架做好之后,裴聿风开始组装。他把两根弧形底梁摆好,用角尺反复校准角度,再用木槌轻轻敲打榫头,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敲进底座组合好。


    然后是靠背和扶手,靠背的每一根竖档他都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确认表面光滑没有倒刺才往上装。扶手的弧度他做了圆角处理,用凿子一刀一刀地修出轮廓,再用粗砂纸打磨、细砂纸抛光,确认不会出现粗糙的木刺扎到季云姝才停下刷上防潮的清漆。


    裴聿风把最后一道清漆刷完,已经是暮色黄昏。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面前两把并排放在院子里的摇椅,荔枝木被打磨出了天然的琥珀色光泽,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清漆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两把椅子已经非常完美了,等漆晾干就能用了。


    季云姝走了过来,她看到裴聿风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木屑和刨花碎末,袖口和领口都洇了一圈汗渍,手臂上也粘了好几片细碎的木屑。她伸手把裴聿风衣服上的木屑排掉,这才发现裴聿风的手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有些许血珠渗出,不知道是被凿子还是木刺刮的。


    “你受伤了!”季云姝连忙捧起裴聿风的手,把他拉到水槽边,“快洗洗,木屑会戳到伤口的。”


    “没事,不疼。”裴聿风冲洗了一下手掌,很快手上的木屑被洗掉,露出干净的还在渗血的手掌,“过会儿就不流了。”


    “可是我会心疼。”季云姝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满脸愧疚地捧着裴聿风的手掌,眼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裴大哥,其实没必要做这么快的,我不急,现在伤到了你的手,我……”


    季云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聿风一下子拥入怀中。他的脸枕在季云姝的头顶,低低地笑了声:“真的没事,但是你愿意这样对我说,我很高兴。”


    “你还笑!”季云姝没好气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不重,“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裴聿风认真地点点头。


    趁着清漆晾干的时候,裴聿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等季云姝也洗完澡出来,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


    “漆差不多干了,上去看看。”裴聿风弯腰,一手拎起一把摇椅,轻轻松松地提着上了楼梯。季云姝跟在后面,帮他把露台角落的花盆挪开,腾出位置。


    两把摇椅并排放在露台上,椅背靠着不远处的山,面朝大海。中间还剩一点空间,刚好能放一个小茶几。


    季云姝在右边的摇椅上坐下来,往后轻轻一靠。椅子立刻微微向后摇了一下,她试着用脚尖点了一下地面,摇椅又摇了回来。摇动的弧度不大,刚好是能让人放松的幅度。


    裴聿风坐在了左边那把摇椅上,往后靠了靠,也轻轻摇动了一下。露台上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两把摇椅轻轻的、不同步的摇曳声,和海浪拍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缓下沉。今天的夕阳和以往都不一样,温柔的金粉色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但是因为太阳已经落下大半,远处的天空已经晕染成了深蓝色。


    季云姝看着远处的帆船回港,看着海鸥在海面上盘旋,感受着清凉的潮意,没忍住张开手想要拥抱迎面而来的风。


    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这一刻具象化,季云姝不仅想拥抱这一刻的风,也想拥抱这一刻的他。


    裴聿风人如其名,或许他就是她最想拥抱的那一缕海风。


    季云姝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裴聿风。他靠在摇椅上,两条长腿伸在前面,手搭在扶手上,正侧着头面对着她的方向。


    裴聿风没有看夕阳,他在看着她。


    季云姝怦然心动了。


    第43章


    季云姝侧过头时, 正对上裴聿风的目光。他靠在摇椅上,整个人的轮廓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


    海风吹动他额前垂下的碎发,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和天边最后一抹橘色,那目光专注而安静,像是已经看了她很久。


    季云姝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刚才独自迎着风张开手臂时那种想拥抱这一刻的冲动又涌上来了,她从自己的摇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裴聿风只怔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摇椅因为她突然压上来的重量往后摇了一下, 又缓缓地摇了回来。


    “怎么了?”裴聿风把季云姝抱在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他很享受这种不掺杂任何的亲密,环在季云姝腰上的手慢慢收紧。


    “没怎么。”季云姝安静地靠在裴聿风怀里,“就是想抱一下。”


    裴聿风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睡裙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她自己心跳的节奏。摇椅还在轻轻晃动,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慢慢地摇,像一艘停泊在静水上的小船。海风从露台上吹过, 撩起她散开的头发, 发梢扫过他的手臂。


    过了很久,季云姝从裴聿风怀里抬起头来。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摇椅上,而是拉过他的手臂枕在颈下,挤在他身边侧躺着,把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两把摇椅并排放在一起,一把空着, 一把挤着两个人。摇椅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摇动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些,但仍然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裴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季云姝蜷着腿,轻声对裴聿风说。


    “你说。”


    “是关于孟家的。”季云姝的目光落在裴聿风的脸上,两个人都侧着身子看着彼此,他们贴的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云珍姐的事。她那么努力,成绩那么好,可就是因为成分问题,差点被人把项目成果抢走。这次有岳凌帮她,但下次呢?以后呢?成分问题会越来越紧,不会越来越松。我梦里——”


    季云姝顿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梦里”两个字咽回去,改了口,“我总觉得,真正的风浪还没来。等它来的时候,孟家家大业大,可能会最快出事……妈在苏市,大哥大嫂在苏市,云珍姐在首都,他们手上还有祖宅、那么多的字画、首饰,还有定息……这些现在看着是家产,将来就是最大的隐患。”


    裴聿风的手臂在她腰上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不能眼看着他们往坑里掉。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让他们把家产捐出去,可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我说让他们捐,他们就会捐吗?大哥那边怎么想?大嫂怎么想?万一捐了家产反而被当成示弱,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了,那怎么办?”


    季云姝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料,声音里带着严重的焦虑情绪,“我想了好多天,写了好几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合适,跟妈说了姐姐的事情,也说了建议爸妈把剩下的家产都捐出去,不要再吃定息了,但不知道爸妈愿不愿意……”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暮色中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到他下颌的弧度和嘴唇的线条。裴聿风眉骨下方有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沉静如水,她看着也镇定了许多。


    季云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人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也许他能给她一个答案。


    裴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慢慢地抚着,然后他把腿放下来,让摇椅停住,稍微坐直了一些,低下头看着她:“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让他们和普通群众一样,彻底摘掉‘资本家’的帽子,这个不难,不再收取国家定息,把该上交的都上交了就行。”


    “就是觉得让爸妈上交财产很难……听姐姐说家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了,就剩下一套祖宅和一些瓷器、书画之类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爸又特别珍惜,让他把这些交上去比登天还难。”季云姝叹了声。


    “如果想摘掉帽子,必须这样,不过祖宅或许能保住。”裴聿风认真对她解释,“让爸妈主动去市工商联和街道办事处书面申请自愿放弃全部定息,把所有私有余产无偿上交。上交的范围包括剩余的商铺股权、闲置宅院、金银银元、古董玉器、大额私人存款以及所有非生活必需的贵重物品,关键是自愿和全部,并且不能留任何私产,留了就是隐患。”


    季云姝认真听着,慢慢点了下头。


    “这么做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主动上交全部资产、放弃定息的家庭,官方会登记为爱国开明人士,街道存档备案。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等于从源头上摘掉了资本家、剥削阶级的身份。别人再怎么想拿成分说事,档案上已经定论了,没有人能再明面上因为成分问题为难。”裴聿风继续补充说,“如果家产全部捐出只留下祖宅,街道办一般都会酌情保留住宅,不会全部都收走,这样就能保证至少他们还能在这里居住。”


    “其次就是要剥离旧身份,完成自我改造。”裴聿风继续往下说,“首先注销定息领取资格,在工商、街道、派出所全部备案,从法律层面彻底脱离‘资本家定息户’的身份。最好让爸妈主动报名参加街道公益劳动,工厂临时工也行,社区宣传也行,不求赚钱,只求留下积极改造、拥护政策的档案记录。再把旧社会的地契信件之类的全部销毁,家里不摆西式贵重摆件,全部换成朴素工农用品。这样如果街道会公开表彰爱国行为,给颁发奖状,有了这个存档留底,那张奖状就是全家最大的护身符。”


    季云姝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些话她都明白,但也知道执行起来会很难。


    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橘色已经褪成了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她把裴聿风说的话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他连很多很细节的地方都想到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季云姝直起身,终于再次开口,“但我担心的是,我说了,爸妈不一定听。大哥大嫂那边更不好说。我只是一个刚认回来没几年的女儿,在他们眼里我的话可能没有那么有分量。”


    裴聿风捧着季云姝的脸颊,轻声安抚:“那就用你姐姐的事来劝。你告诉他们,你姐姐差点被人从项目组里赶出去,就是因为她成分上被人抓了把柄。她能躲过这一次,下一次未必再有这么巧的援手。孟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大哥大嫂,大哥家的孩子将来要上学、要工作,如果现在不主动自证立场,将来这些事情都会变得比今天更困难。”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气息干净而干燥,混着夜风中淡淡的花香,很好闻。季云姝点了点头,额头蹭着他的衣襟。


    “你说得对,”季云姝闷闷地说,“云珍姐的事是最好的例子。我明天就再给妈写封信,把这些都写进去,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要把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季云姝写完信寄出后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孟云珍的回信。


    孟云珍在信里说,她最终还是拒绝了岳凌的求婚。她说那天岳凌在校门口找到她,问她考虑的怎么样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感动,可是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他亲口承认冒充裴聿风战友时的愧疚表情。她说她想了很多个夜晚,反复问自己能不能接受一个用谎言开始的关系,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不能。哪怕他的动机是好的,哪怕他后来道歉了、解释了,但她没办法假装那个疙瘩不存在。与其带着怀疑和不安走进婚姻,不如干干净净地一个人走完大学最后一年的路。


    信的末尾,孟云珍写道:“小姝,这次多亏了你和妹夫。我知道拒绝他意味着什么,如果以后学校里再有人拿成分说事,我可能还是会被欺负。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不是孤立无援的。我有家人,有一个愿意为我出头的妹妹。这就够了。”


    季云姝把信纸放下,并不意外孟云珍最后的选择。她这么优秀骄傲的一个人,拒绝这段从谎言开始的关系是意料之中。


    季云姝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铺开信纸,给孟云珍写了一封回信。她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她,她永远是她的妹妹,裴聿风也永远是她的妹夫。两个人在这边都很好,让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过来。


    信寄出去之后没几天,季云姝再次接到了长途电话的通知,但这次是王婉如打来的。


    季云姝马上骑上车赶到邮局,接线员把线路接通之后,话筒那头传来王婉如的声音。王婉如说话一向克制,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怕说多了会给别人添麻烦。但这通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小姝,你的信我收到了。”王婉如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云珍也跟我说了她的事,都怪我们不好,如果不是我们的成分,云珍也不会……”


    王婉如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谢谢你帮了云珍,你说的事情妈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说得对,身外之物终究是身外之物,能保全一家人才是最要紧的。我已经跟你爸商量过了,他也觉得该捐。我们俩年纪大了,也没什么需要的,而且我们觉得你大哥大嫂的孩子不能也像这样因为成分问题被排挤……”


    季云姝握紧话筒,心里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王婉如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但是你大哥不同意。”王婉如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与失望,“他说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捐出去就是不孝,说我是老糊涂了,要把孟家的根基都送掉。你大嫂也跟着哭,你大嫂不同意我们放弃定息,说她刚怀孕,孩子多了家里的开销也更大了,她和你大哥都工资不多,养孩子会很累……家里吵了好几天。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打电话给你。小姝,你觉得妈应该怎么办?”


    季云姝握着话筒,邮局窗外海风吹进来,凉丝丝地拂在她脸上。她没想到这件事里最不能接受的竟然是大哥和大嫂,她原先以为爸妈年纪大了,对家产会更加看重,但王婉如和孟广泽反而是能顺应时代潮流的,倒是大哥孟崇文……


    季云姝轻叹一声,慢慢跟王婉如解释:“妈,你听我说。大嫂怀孕了,开销确实会变大,她担心孩子出生以后的日子不好过,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要帮她算清楚另一笔账——孩子出生以后,要上户口,要上学,将来还要工作,如果现在不把成分问题解决掉,这孩子从出生起就被钉在资本家的户籍上,将来上学被人排挤、工作被人卡政审,大嫂觉得她能接受吗?”


    “云珍姐在首都被欺负成什么样,大嫂没有亲眼看到,可能不知道有多么难过。云珍姐差点被人从项目组里赶出去,就因为她成分上被人抓了把柄。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是孟家的骨肉,跟云珍姐一样姓孟,云珍姐能被人拿成分当刀子捅,这孩子将来就不会吗?”季云姝很少有说话这么冷漠的时候,她自己都用觉得说得有些重了,但仍不够。成分问题是困扰他们全家的事情,必须要现在解决了,不然后患无穷。


    王婉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呼吸声变得沉重而急促。季云姝没等到她的回答,干脆继续往下说,“大嫂说养孩子开销大,舍不得放弃定息。可定息的那些钱跟孩子一辈子的前途比起来,哪个更重要?现在主动上交是给全家换一张护身符,会写在档案里。将来孩子填入学表格,家庭成分那一栏写的就是爱国开明人士,不再是资本家。妈,你知道这两个词对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难道你就不想让你的孙子孙女成为没有任何成分问题的普通人吗?”


    季云姝的质问直击了王婉如的内心,是啊,她何尝不想让她的孩子们,还有她孩子的孩子们都摆脱现有的成分困境。


    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


    王婉如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说的这些我跟她说了,我劝了她好几回。可是她怀着孩子,身子重,我说重了怕她动了胎气,说轻了她又听不进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妈实在是……”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季云姝握着话筒,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王婉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透着一丝不愿意面对的侥幸:“小姝,其实家里能捐的基本上都捐了,现在留下来的也确实都是些古董摆件、字画瓷器之类的东西,不是工厂商铺那些大产业,应该……应该不会影响什么吧?”


    季云姝闭了一下眼睛,这句话她最怕听到,因为侥幸心理是所有灾难的起点。她把声音放得很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风浪来的时候,不会管你剩下的是一座工厂还是一个花瓶。只要你是资本家,只要你还在领定息,你的成分就没有变。东西再少也是靶子,你以为只是一些古董摆件不碍事,可别人要整你的时候,一只花瓶就够了。我们不能有侥幸心理。”


    王婉如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季云姝以为她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季云姝能理解王婉如的为难,她被夹在女儿和儿子之间、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来回拉扯了很多天,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何况一个是她看着长大的亲生儿子,另一个是她丢了很多年重新认回来的亲生女儿,王婉如伤害了哪个,她心里都不好受。


    就是因为知道王婉如在乎她,在乎这个家,季云姝才更不能让梦中的一切发生。


    “妈再想想……”王婉如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还是妥协了,她哽咽着,说话声音都含糊了许多,“妈再跟你大哥他们说说,妈也不知道妈能不能劝得住他……”


    季云姝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挂了电话,回到家,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来了,正蹲在石阶旁边,用尾巴尖轻轻地扫着她的脚踝。季云姝伸手把花卷捞起来放在膝盖上,花卷立刻蜷成一个小毛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季云姝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觉得只靠王婉如说,孟崇文可能不会听,但如果再加上孟云珍,或许能动摇孟崇文现在的坚持。


    孟云珍在家里说话比她有分量,一来她是长姐,她的话对孟崇文来说应该更管用;二来她刚亲身经历过成分问题的排挤,她的切身体会至少能带给孟崇文警醒。最重要的是孟云珍和大哥孟崇文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孟云珍也总得让孟崇文知道她这段时间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让他能为他的孩子多考虑考虑。


    季云姝回到家,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在灯下给孟云珍写了一封长信。她把裴聿风说的那些步骤详细地写了一遍,又把自己对大嫂说的那番话也写了进去。信的末尾她写道:“云珍姐,你是亲身经历过这件事的人。你知道被人在成分上抓把柄是什么滋味。大哥大嫂还没经历过,他们觉得那些古董字画不碍事,觉得每个月的定息放弃太可惜。这些话我说了,妈也说了,但他们听不进去,也许你去说会不一样,大哥也许会更听你的话。”


    季云姝写完,把信封好,贴上加急邮票,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邮局。接下来就是等。季云姝知道从琼州岛到首都的加急信最快也要五六天才能到,孟云珍收到信之后再做大哥的思想工作,又得花上好几天。


    这段日子季云姝让自己忙了起来,她给裴聿风做了件新的衬衫,每天等着他下班回来,晚上两个人在露台上坐摇椅看夕阳。偶尔裴聿风不忙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赶海,或者骑车去附近的海湾散步。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但季云姝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孟云珍的回信在十一月初的时候到了,十一月,岛上的气温也比之前降了很多。马上就是主渔期,远海大渔船会集中编队出海,为了守护群众和祖国防线,岛上的士兵和干部巡防出海执行任务也会更加紧密。


    季云姝拆信的那天裴聿风又出海执行公务去了,季云姝一个人收到信,撕开信件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颤,还把信封撕歪了一道口子。


    孟云珍在信里说,她收到信之后当天就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在家里住了四天。她和大哥谈了三场,第一次是在晚饭后,大哥一句话都不听,拍桌子说她被季云姝洗了脑;第二次是在第二天中午,大哥闷头吃饭不说话,似乎根本不想跟她沟通;第三次是在她走之前的晚上,大哥还是没松口,但是她知道他听进去了。爸妈一直很支持她和季云姝的观点,她也向爸妈解释了她拒绝岳凌的事情。


    孟云珍其实是很担心岳凌报复她的,如果他想,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还成分不好的女学生,但被拒绝后的岳凌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继续陪她演这场未婚夫妻的戏,说等她顺利结业毕业了就离开。


    季云姝看完信,实在是心疼孟云珍。但她作为妹妹,也会支持孟云珍的全部决定。


    又过了几天,季云姝再次接到了王婉如的长途电话。这次王婉如的声音比上次更疲惫:“小姝,妈和云珍把你说的那些都跟你大哥大嫂说了。他们还是不同意,家里吵了好几架,你大嫂动了胎气。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王婉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但妈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他们同意再做,因为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所以妈先斩后奏,先去了街道办事处,把家里的定息申请停了,街道办事处的人说下个月起就不再发放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句话,王婉如的下一句话就像一把钝刀子砸在她心上,“但是你大哥大嫂知道以后,闹着要分家。你大哥说我不跟他商量就做了这么大的主,是不把他当儿子。你大嫂哭了一整夜。小姝,妈是不是做错了?”


    王婉如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轻的,声音很委屈,但也充满了自责。季云姝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吞咽了好几下才把声音挤出来:“妈,你没有做错。你做得特别好。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定息多拖一个月就多一分风险,你先把最关键的一步做了,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季云姝没想到王婉如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停掉定息相当于家里完全没了收入来源,王婉如和孟广泽都要再出去工作,但他们成分不好,还不知道能不能分配到合适的工作。季云姝虽然心疼,但也知道这是断尾求生不得不做的事情:“妈,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我以后回家了,亲自跟大哥大嫂解释。还有,分家的话十有八九是大哥的气话。大哥虽然固执,但他是孝顺你和爸的,他不会真的分家。你现在要做的是让爸当着全家人的面表个态,站在你这边。只要你跟爸两个人态度一致,大哥大嫂再闹也不会影响什么。”


    王婉如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爸他……站在我这边。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但今天去街道办事处是他陪我去的。”


    季云姝闭上眼睛,心里那块悬了好多天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几分。她握着话筒,声音柔软而坚定:“那就更不用怕了,你跟爸两个人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这就跟裴大哥说,我买票回去陪陪你。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我应该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裴聿风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推门进来, 带着一身海水的咸湿气,军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脸上有掩不住的倦色。


    最近大大小小的任务密集,几天连轴转,他的眼窝比平时更深了几分,脸上的旧伤还没好全,胳膊上就又添了些新伤。


    季云姝看在眼里, 实在心疼,每天晚上都会主动给裴聿风上药。虽然他说着这些伤不算什么,但季云姝还是非常坚持。


    裴聿风回来时,季云姝正盘腿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给花卷梳毛。花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膝盖上, 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过去一个月,花卷长大了一圈,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小奶猫形态,吃的也更多了。


    听见院门响,季云姝放下梳子、把花卷轻轻放到椅子上,趿拉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吃饭了吗?灶上还给你温着饭。”她接过他手臂上的军装外套, 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拉着他往屋里走。


    裴聿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还没吃。”


    “那我去给你热一下饭。”季云姝知道裴聿风这段时间短暂出海来不及吃饭,就会从食堂多打些晚饭回来放在厨房热着。


    季云姝让他先去洗澡换衣服,自己下楼把灶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等裴聿风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衬衫坐到餐桌前, 季云姝给他盛了碗热汤,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把今天接到王婉如电话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想申请回家一趟,去苏市看看爸妈。”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他,“妈把定息停了,大哥大嫂闹着要分家。妈嘴上说没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想回去陪她几天,顺便也当面跟大哥大嫂解释清楚。”


    裴聿风放下筷子,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搁回桌上,“好,家属返乡需要提前申请,政治部审批要排队,我明天一早就去政治部帮你填表。”


    裴聿风想了想,继续说:“这段时间比较忙,估计月底审批通过,下个月初才能正式返乡。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但下个月我有演习任务走不开。”


    “没关系,能回去就行。”季云姝连忙说,“十二月就十二月吧,我估计也不会呆太久。我能自己回去,又不是小孩子,坐个船还能丢了不成?你安心忙你的。”


    第二天季云姝就给王婉如打了长途电话,说自己申请了家属返乡,大概十二月初能到苏市,让她安心,等她回去一起商量。王婉如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声音比上次通话时轻快了不少,又问她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她要提前准备,季云姝第一次回家,可能吃不惯这边的东西。


    挂了电话,季云姝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好多天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不管大哥大嫂怎么闹,至少王婉如和孟广泽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剩下的当面说总比隔着几千里打电话管用。


    过了几天,裴聿风从营区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蹲在院子里给参参的食盆添水。参参蹲在她旁边,低头喝水,胡须上沾了水珠。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裴聿风走过来递给她一张文申请报告。


    “申请政治部已经批了。”裴聿风说,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给你买了十二月一日船票和火车票,我送你去粤城,等你坐上火车了我再回来。”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你就这么不放心呀,我又不是第一次坐船了。”


    “我担心你再晕船。”裴聿风将买好的晕船药、藿香正气水、柑橘皮从包里掏出来,“以防万一。”


    “好好好,我感觉我现在状态比之前好多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晕。”这段时间,休息日的时候季云姝也跟着裴聿风划着小船在海边玩过,坐在小船上有风浪打来的时候季云姝觉得还好,就是不知道再坐渡轮会不会有影响。


    “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要买给爸妈的。”裴聿风把她拉到沙发上,又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买好了寄过去,路上就不用带太多行李。到粤城了要买一套厚衣服,苏市冬天冷,你肯定得穿厚一点。”


    季云姝侧坐在他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上。他身上的军装还没换,肩膀上有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和一点不知道从哪蹭到的残留的机油味。她把脸埋进裴聿风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你想的太周到了。”


    裴聿风把手掌贴在季云姝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继续说:“你回家以后不要太紧张。爸妈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哥大嫂那边,你当面跟他们说清楚道理,他们总会明白的。实在不行就等我休假了过去跟他们谈。”


    裴聿风顿了顿,把季云姝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捧起来,两只手托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轻轻地摩挲着,“孟家会摆脱资本家身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笃定,“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嗯。”季云姝点了点头,伸手环抱住裴聿风的脖颈,“我也希望。”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裴聿风放下手,让她重新靠回自己怀里,“这个月二十号,司令主持办了一场大院干部联谊比试,就在家属区和营区中间那片海滩上,项目是沙滩拔河和格斗比试,我应该会报名格斗。”


    季云姝从裴聿风怀里坐直了,眼睛亮了起来:“沙滩拔河比赛吗?你们怎么比,团和团之间比还是连和连之间比?”


    她偏着头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格斗呢?跟首都大院一样是干部私下比试还是?”


    “沙滩拔河是团与团之间比,这边营区有五个守备团和一个炮兵团,其他营区团的干部们应该不参与这次小比。格斗是友谊赛,点到为止,从排长到师长都能参加,只不过师级干部一般不参加这些,司令当裁判。”裴聿风介绍说。


    季云姝点点头,听起来和首都的干部比赛差不太多,她好奇:“家属应该能去看吧!”


    “当然,赢了还有奖品。”裴聿风微微一笑。


    自从上次季云姝说想看干部比试,裴聿风就去找了陆司令建议此事。陆司令一口答应下来,比他想的还要顺利。


    过了几天,又到了每月一度的发工资和物资的日子。季云姝照例替裴聿风去机关楼领了这个月的工资条和物资,一份工资、一份随军津贴、一兜鸡蛋和一只已经杀好的鸭子。她把工资存进铁皮盒子里,把鸡蛋码进厨房的竹筐,然后把鸭子切了两半,一半留下来炖汤,一半拎着就去了黄拍妹家。


    “黄姐!鸭子来了!”季云姝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我又来叨扰你了。”


    黄拍妹从屋里迎出来,接过鸭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这只瞧着比上回的还肥,你想怎么吃?还是香草酱鸭?”


    “酱鸭!”季云姝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上次那个酱汁拌饭我能吃三碗。”


    “行,明天中午过来吃。”黄拍妹把竹笼拎到院子角落,又回头问她,“裴副团长来不来?来的话我多蒸点山兰饭。”


    “刘哥回来吃吗?”季云姝问。如果刘团长不回来,季云姝觉得她带着裴聿风上门不太合适。


    “最近忙,他中午都不回来了。”黄拍妹说。


    季云姝摆摆手,当即道,“那我爱人也不来,我到时候给他留一点让他晚上回来吃,这样中午就咱俩和孩子们,也自在些。”


    黄拍妹笑着应了。


    晚上裴聿风回来,季云姝正坐在餐桌前给何秋霞写信。花卷趴在桌角,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参参则蹲在她脚边,两只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握笔的手,时不时伸出爪子想拨一下笔尖。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食堂有牛肉,你吃了吗?”


    “吃了。”裴聿风把军帽挂在门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面前铺开的信纸,“给妈写信?”


    “嗯,跟她报个平安,顺便告诉她我十二月要回苏市一趟。”季云姝写字的手没停,“对了,今天发了鸭子和鸡蛋。我把一半鸭子送黄姐那了,她明天做香草酱鸭。中午我跟黄姐一起吃,你自己去食堂解决一顿行不行?”


    季云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手上还在继续写字,头也没抬,显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的搪瓷杯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好。”


    季云姝浑然不觉,写完信的最后一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去洗澡了,今天缝了一下午的衣服,有点累了,刚好泡个澡休息一下。”


    季云姝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哼着歌上楼去拿换洗的衣服。


    第二天中午,季云姝准时出现在刘团长家的院子里。黄拍妹已经做好了香草酱鸭,整只鸭子卧在砂锅里,鸭皮深褐油亮,酱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旁边摆着清炒的野菜、虾酱炒空心菜和一碟黎家酸腌,山兰米饭用竹筒蒸好,芭蕉叶封口的竹筒刚被撬开,米香和竹叶香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功小成已经坐在桌前拿着筷子翘首以盼,还早就把季云姝的碗筷准备好。他们一看到季云姝就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谢谢季阿姨,你给我们做的衣服可好看!”


    “班里人人都夸我的衣服好看!”小功说。


    “还有人问我是在哪买的呢,我说是隔壁阿姨亲手做的,他们都羡慕我!”小成赶紧接上。


    黄拍妹给季云姝盛了米饭,也笑着感谢她:“小成小功早就想感谢你了,你这几天没来,他们都可想你了。”


    一旁的朵朵也补充道:“我也很想季阿姨!”


    季云姝热情地摸了摸朵朵的脑袋:“我也很想朵朵~”


    饭菜上桌,一行人坐下来开饭。


    季云姝夹了一块鸭腿肉,蘸满了酱汁送进嘴里,眼睛立刻眯成了两道月牙,“黄姐,你这个手艺去国营饭店都不为过,肯定是最热门的。”


    黄拍妹被她夸得抿着嘴笑,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鸭胸肉,“多吃点,这只鸭子肥。”


    季云姝在黄拍妹家一直待到下午两点多,她陪着黄拍妹聊了会儿天,这才端着一碗提前已经给她留的做好的酱鸭回了家。


    裴聿风中午没有回来。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把中午带回来的酱鸭热好端上桌,又去食堂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蛋羹虾仁,摆好两副碗筷。


    “快来尝尝,黄姐的手艺真的绝了。”季云姝朝裴聿风招手,“这个酱鸭特别好吃!”


    裴聿风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好吃。”


    季云姝满意地给他夹了块最大的鸭腿,低头继续吃饭。她吃得专注,没注意到裴聿风虽然嘴上说着好吃,但从头到尾只吃了三块鸭肉,把剩下的酱鸭全都留给了她,米饭倒是吃了两碗。


    吃完饭,裴聿风去洗碗。季云姝洗了澡,洗完出来穿了白色睡裙靠在床头看书。


    她正看着书,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裴聿风洗完碗以后也去洗了个澡,他的头发还有点湿,换了件干净的白色汗衫。他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旁边躺下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季云姝抬起头,对上裴聿风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很暗,“怎么了?”


    裴聿风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头板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低下头吻了上来。


    季云姝被吻得猝不及防,落空的手不自觉就抓紧了床单,另一只手在裴聿风胸口惯性推了一下。


    裴聿风没有退开,反而更深地吻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常有的、压抑了一整天的热烈。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滑到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前带,贴上自己的胸口。


    “你今天怎么了?”季云姝在接吻的间隙喘着气问了一句,声音已经有些发软。


    裴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她放倒在床上,俯身下来的时候在她耳边亲吻,撩拨着季云姝最后的清醒。季云姝被他吻的很快就软了下来,身体紧绷着,仰着头承受。


    “中午不让我陪你吃饭,就晚上补偿。”季云姝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她听见裴聿风这样说。


    ……


    第二天季云姝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好几道。她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裴聿风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的眼神,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比任何时候都更磨人的耐心和力道……虽然已经结婚这么久了,季云姝还是会害羞。


    季云姝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醒了?”裴聿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洗漱完换了干净的衬衫,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水。


    季云姝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看见他神清气爽、衣冠楚楚的样子,再想想自己现在连翻个身都费劲的状态,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旁边的枕头就朝他扔了过去。枕头软绵绵地砸在他胸口,他单手接住,嘴角那个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明显。


    “你还笑!”季云姝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通红的耳根,“你昨晚——”


    “昨晚怎么了?”裴聿风把枕头放回床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帮她拢了拢睡乱的长发,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只炸了毛的猫。季云姝的头发散了满枕,衬得她的脸更小了,脖颈上那几个浅浅的红印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你……你自己知道!”季云姝拍开他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裴聿风没有再逗她,把红糖鸡蛋水端到她面前,又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他伺候着她漱了口,看着她气鼓鼓地喝完大半碗,才开口:“今天我休假。”


    季云姝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眨了眨,“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昨天晚上没来得及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季云姝总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味。她把空碗塞回他手里,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他,决定今天上午都不跟他说话了!


    不过这个决定没有坚持多久。吃过早饭,季云姝盘腿坐在沙发上给花卷梳毛,裴聿风换了件旧衬衫,说出门一趟。她以为他去供销社买东西,也没多问。过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回来了,他提着一小捆新鲜的香茅草,几块南姜,一包红糖回来,网兜里还装了一小瓶鱼露。


    “你去供销社买这些干什么?”季云姝放下梳子,好奇地凑过来看。


    “做你想吃的香草酱鸭。”裴聿风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拎进厨房,又从灶台下面翻出半只昨天剩下的半只生鸭肉。


    他把鸭子放在砧板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铺在灶台上。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内容也很详细。季云姝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裴聿风的字——“香茅三根拍扁,南姜五片,红糖两勺,鱼露一勺,水没过鸭子,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两个小时。”


    下面还写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什么时候加菜,什么时候加汤,万一水煮干了应该怎么办……


    “你去找黄姐了?”季云姝瞪大了眼睛,看看纸条又看看他,再看看灶台上那些分门别类摆好的调料,忽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你还真的要自己做香草酱鸭?”


    “嗯。”裴聿风系上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还没完全褪掉的浅疤。他把鸭子冲洗干净,放在砧板上,先拿菜刀把鸭肉切成大小合适的肉块。


    “黄姐说最关键的一步是香茅要拍扁,把里面的汁水拍出来,不然香味出不来。南姜要去皮再切片,带皮煮会发苦。鸭子要先焯水去掉血沫,再用冷水冲一遍,皮才会紧实,焖的时候不容易散。”裴聿风把今天买回来的调料拿出来,手不停地对季云姝说。


    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他念这些步骤的时候语气和他汇报任务一样沉静,灶台上的香茅已经被他拍扁了,白色的茎芯露出来,空气里开始飘起一股清冽的柠檬香气。南姜去了皮,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和香茅一起码在碟子里。红糖和鱼露也量好了,分装在两个小碗中。


    “能吃到鸭子的次数也不多,你怎么还特意去学?”季云姝明知故问,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裴聿风没有回头,把焯过水的鸭子捞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凉,声音和流水声混在一起,裴聿风的语气很淡然:“你喜欢吃。”


    裴聿风只说了四个字,但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认真冲洗鸭子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倒了一整罐温热的蜂蜜,从胸口甜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裴聿风基本上没离开过厨房。他把鸭子放进砂锅里,加水和调料,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焖。每隔一会儿他就要掀开盖子翻动一下鸭子,防止鸭皮粘锅。


    季云姝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首都带回来的关于服装剪裁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花卷闻着肉香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尾巴翘得老高,喵喵叫着用脑袋蹭裴聿风的小腿找裴聿风讨要吃的。


    裴聿风给两只小猫也做了新的猫饭,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跃的火苗。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砂锅里的酱汁从浅褐色慢慢变成了深褐色,香茅和南姜的味道被热气蒸腾出来,混着红糖的焦甜和鱼露的咸鲜,把整个厨房都灌满了。


    季云姝放下书,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聿风掀起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鸭腿,试了试软烂程度,然后又把盖子盖回去,调了一下火候。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衬衫袖子上也沾了一小块酱汁,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地守着那口砂锅,等待着美食成熟。


    两个小时后,裴聿风关了火。他把鸭子捞出来码在盘子里,浇上锅里浓稠的酱汁。酱汁浇上去的那一刻,深褐色的汁液顺着鸭肉的纹理往下淌,鸭皮被焖得油亮软糯,筷子轻轻一压就陷进去一个小窝。他把加入进去的季云姝喜欢的吃的土豆和茄子之类的配菜码在一边,直接端上桌。


    季云姝已经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翘首以盼。她夹了一块鸭腿肉,吹了两口送进嘴里。鸭皮软糯黏唇,鸭肉酥烂入味,酱汁咸中带甜、甜里透着香茅清冽的柠檬香和南姜温厚的辛辣,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地铺开。


    虽然裴聿风的酱鸭的味道比黄拍妹做的稍微淡了一点,肉质的鲜嫩也欠了一分,但整体的味道已经非常接近了。季云姝嚼着鸭肉,瞪大了眼睛,看着裴聿风。


    “怎么样?”裴聿风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汤勺,眉头微微皱着,表情非常严肃。


    “很好吃!”季云姝用力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鸭胸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真的好吃,和昨天黄姐做的味道差不了多少,你自己尝尝。”


    裴聿风在她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片鸭肉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下次时间煮短一点,肉有点老了。”


    “裴聿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自己做的菜还挑三拣四的。”季云姝笑着拉长了声调,又夹了一块鸭肉。她忽然想到什么,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你专门去问黄姐要了酱鸭的方子,是不是因为昨天我没带你一起去吃?”


    裴聿风夹鸭肉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起来放进嘴里,“不是。”


    “还说不是。”季云姝笑得眼睛都弯了,双手托腮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调侃,“裴大哥,你连黄姐的醋都吃啊?”


    裴聿风抬起眼睛看着她。季云姝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脸上带着那种看穿了他又在故意逗他的得意表情。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语气听着波澜不惊,但耳根上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红色出卖了他,“以后你喜欢吃的菜都告诉我,我去学。”


    季云姝愣住了。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调侃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柔软。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被酱汁浸得油亮的鸭肉,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鸭皮上的酱汁,抬起头,隔着餐桌上的热气看着他,声音很轻:“那你以后岂不是要把食堂的菜全都学一遍?”


    “只要你喜欢。”裴聿风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我都去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二十日这天下午, 季云姝还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拌猫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三下, 停顿,再三下,像是生怕打扰到别人一样。


    季云姝放下碗筷跑去开门,门外站着黄拍妹,她已经换好了一身出门的衣服, 深蓝色的碎花短袖配黑色宽腿裤,头发用银簪盘得一丝不苟,簪尾的银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三个孩子整整齐齐地站在她身后。


    “季同志,今天沙滩上有个干部比试, 你去不去看?”黄拍妹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但她攥着竹篮提手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里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期待。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忙的话,我就自己带孩子们去。”


    季云姝一看她那副既想去又不敢一个人去的表情就笑了,弯腰把凑过来蹭她脚踝的花卷抱起来放在门槛上,冲黄拍妹扬了扬下巴:“去呀, 当然去。正好我一个人去看没意思, 我跟你一起去,我爱人也报名了这次格斗比试,我得去给她加油。”


    “裴副团长也报名了?”黄拍妹微微脸红,她听过老刘说隔壁团的副团长很厉害,但实际情况她也没见过,不过裴副团长那张脸在部队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很多家属都非常羡慕季云姝能嫁给他——要是真的吵架了,估计看到裴副团长那张脸就气消了。


    黄拍妹想到裴聿风的长相和她家里老刘的长相,又想到其他一些其貌不扬的男同志,突然觉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微微叹了口气。


    季云姝不知道黄拍妹在想这些,她看到黄拍妹手里还提着竹篮,里面放着一些赶海用的铲子和其他工具,好奇问她:“黄姐,你是打算看完比试去赶海挖沙蟹吗?”


    小功立刻抗议:“季阿姨!我们是去看裴叔叔打比赛的,不会去挖沙蟹的!”小成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但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往路边一只正在横穿马路的沙蟹身上飘了。


    “本来是没有的,不过如果孩子们想去,我们一家五口就去吧。”黄拍妹被孩子们的反应逗得抿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跟你一起去。”裴聿风一早就去部队操练,比试定在今天的下午的操练结束后,比试完刚好差不多是旁边的干部食堂晚饭饭点,大家看完热闹还能顺路去吃晚饭。


    过了一会儿,季云姝出来,已经换了件水红色的碎花裙子,她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挎上一个布包,锁了院门。


    一行人沿着家属院的坡道往下走,走到半路,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小季!小黄!你们也去看比试啊?”


    季云姝回头,看见王玉兰大步流星地从坡道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短袖,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脸上笑得褶子全都挤在了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手鼓——鼓面绘着黎族传统的菱形花纹,边缘缀着一圈彩色的穗子。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掌在鼓面上拍了两下,咚咚的响声在坡道上回荡,把路边椰子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好几只。


    “陆司令让我去帮忙活跃气氛,我想着光喊加油嗓子哪够用,就把这个翻出来了!”王玉兰把手鼓举起来晃了晃,穗子哗啦啦地响,“这可是我之前有个黎族大姐送给我的礼物,好些年没碰了,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季云姝笑着挽住王玉兰的手臂:“有王姨当拉拉队长,气氛肯定热闹,黄姐你说是不是?”


    黄拍妹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沿着坡道往下走,穿过操场和宣传栏,远远就看见了海滩上临时搭起来的比试场地。


    季云姝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小规模的内部联谊,到了现场才发现阵仗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沙滩上用白灰画出了两个大圈,一个是格斗区,一个是拔河区。格斗区用树枝插在沙子里,四周用麻绳围了一圈简易护栏。拔河区则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中间系着一根粗麻绳,麻绳正中央绑着一条红布条。


    场地外围已经围了好几层人,有穿军装的干部战士,有穿便装的家属,还有不少从附近渔村赶过来的村民和在家属院里工作的工人。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小旗子和啃了一半的水果。有个老渔民扛着扁担站在沙滩边上,扁担两头挂着空鱼篓,显然是刚卖完鱼就赶过来看热闹了。


    季云姝在人堆里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瞬。方雪站在人群外围,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旁边是她母亲白秋梅和父亲方政委。方雪正踮着脚尖往格斗区里张望,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表情。季云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王姨,你是要去陆司令那边吗?”季云姝问。


    “对,他在裁判台那边。”王玉兰指了指格斗区边上用木桌搭的一个简易裁判台,上面放着计分板、哨子和一个搪瓷喇叭,“我先过去了,你们找个好位置站着。一会儿我敲鼓给你们裴副团长加油,保证全场都能听见!”


    王玉兰说完就摇着手鼓大步流星地往裁判台走了,留下一串咚咚的鼓声和穗子哗啦啦的响声。


    季云姝和黄拍妹带着三个孩子在格斗区外围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沙坡站定。沙坡比平地高出一截,站在上面能越过前面的人头清楚地看到场地中央。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季阿姨!”


    季云姝回头,妞妞扎着两条冲天辫从人群里钻出来,后面跟着她妈妈李舒。李舒是林团长的爱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笑着跟季云姝和黄拍妹打招呼。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来。老林也报名了格斗,也不知道他能撑几轮。我看了一下报名名单,这次光格斗就有十八个人,好几个都是他训练场上死活打不过的老对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李舒拿蒲扇指了指场地中央,嘴上说着丧气话,表情却一点都不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还没找着裴大哥。”季云姝用手遮着阳光远远眺望,看了一圈都没看到裴聿风的身影。


    “我家老林也没来,他们团最近忙着呢。”李舒一边解释,一边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始,别急,估计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过会儿就来了。”


    季云姝又等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和椰林,在营区那条沙土路的尽头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聿风从营区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白衬衫和军裤的干部。他走在人群里,比旁边的人高出小半个头,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军靴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裴聿风偏着头,正跟旁边一个干部说着什么,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冷淡,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是已经在心里预演接下来的比试。


    季云姝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额前放下来,踮起脚尖,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她的动作幅度很大,手臂举得高高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裴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止了和旁边干部的交谈,抬起头,朝季云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隔着几十米的沙地和熙熙攘攘的人潮,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她,像两束在嘈杂中自动校准的信号。他看见她站在沙坡上,水红色的裙子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朝他用力地挥着。季云姝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里面的期待。


    裴聿风没忍住弯了眉眼,他的右手抬起来放在眉骨上,朝季云姝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把手放下,冲她扬了扬下巴,眉毛微微往上一挑像是在说:看到了,别担心,又像是在说:你来了,我很高兴。


    季云姝踮起的脚尖落回地面,把手放下来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手指碰到耳根的时候发现那里烫得厉害。她抿着嘴唇,把笑意往下压了压,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季云姝还是注意到了。他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去,把衬衫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些,似乎在做即将进行比试的准备了。


    先开始的是拔河比赛。五个守备团加一个炮兵团,各出十人,抽签两两对战。


    沙滩拔河和硬地上的完全不一样——脚下的沙是软的,一踩一个坑,根本使不上平时的力气。有的队伍一上来就喊号子统一节奏,有的队伍靠体重往后硬拽,结果拽得太猛把自己拽得人仰马翻,引得围观群众一阵哄笑。刘团长所在的三团抽到了炮兵团,被对方以压倒性的吨位优势直接拖过了中线,刘团长从沙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沙子,冲黄拍妹的方向摊了摊手,表情颇为无奈。


    拔河比赛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之后,人群的氛围从轻松变成了亢奋——因为格斗比试要开始了。


    陆司令拿着搪瓷喇叭站在裁判台上,宣布格斗比试的规则:十八位报名干部抽签分成九组,两两对战,胜者晋级下一轮,直到决出前三名。比试点到为止,禁止击打后脑和裆部,一方认输或者被压制十秒即判胜负。前三名每人奖励一本印有主席语录的笔记本,第一名额外颁发一张奖状。


    陆司令亲自坐镇裁判席,旁边坐着方政委和两位师级干部,王玉兰站在陆司令身后,手里拿着手鼓,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抽签开始。季云姝看到裴聿风从队列里走出来,他穿的很简单随性,撸起的袖管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他在签筒里摸了一下,展开纸条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交给了裁判员。裁判员把名字登记在计分板上——裴聿风对叶团长。叶团长是炮兵团的主官,个子比裴聿风矮小半头,但肩膀极宽,脖子粗得像树桩。


    格斗按抽签顺序进行,第一对上场的是两个副连级干部,你来我往地打了几个回合,最后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结束战斗。接下来的几场有快有慢,最精彩的一场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副营长打了整整十几个回合才分出胜负。


    轮到林团长的时候,李舒把手里的蒲扇往季云姝手里一塞,站直了身体。林团长抽到的对手是他最不想抽到的人——隔壁守备四团的熊团长。熊团长人如其名,虎背熊腰,站在场地中央像一堵移动的墙,手臂瞧着比季云姝的大腿还粗。林团长站在他面前,看上去就像一只准备挑战棕熊的人。


    比试开始不到二十秒,熊团长一个抱摔直接把林团长按在了沙地上。林团长挣扎了几下,被熊团长用体重压得动弹不得。


    妞妞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漏出半张脸,小声说了句“爸爸好丢人”。李舒叹了口气,把蒲扇从季云姝手里拿回来,用力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回去还得练。”


    林团长从沙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沙子,冲李舒的方向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是我不努力,是他太大个了。


    李舒意料之中,也没太难过,林团长下场走过来对她“嘿嘿”一笑,李舒伸着手戳了一下林团长的脑门:“好了,先看比赛。”


    林团长连忙对季云姝说:“小季同志,裴聿风同志是我们团最大的希望,之前只有他能打得过熊团长。”


    “你还说呢,你一个正团级干部还比不上人家小年轻!”李舒无奈地叹了一声。


    “这能一样吗?裴聿风同志每次被任命的都是要出海的高难度任务,我主要是驻地海防,我跟他完全没法比。”林团长理不直气也壮,他特别好奇地问季云姝,“小季同志啊,你觉得你们家裴同志能拿第几名?”


    “保二争一吧。”季云姝把前几场比赛看下来,觉得熊团长和那个副连级干部比较难对付,但她非常相信裴聿风。


    “有志气!”林团长对季云姝竖起大拇指,“一会儿我就告诉他。”


    季云姝:“……?”


    不等季云姝反应过来,刚好裴聿风上场了。


    他从场地边缘走进格斗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裴聿风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轮廓照得清楚分明。裴聿风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熊团长那种气势汹汹的凶狠,也没有林团长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场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朝叶团长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林团长踮着脚尖,用手做喇叭状,对着裴聿风大喊:“老裴啊!你媳妇儿说你能拿第一名,你可不能让她失望啊!”


    季云姝:“?!?”


    林团长的声音一出,周围围观的群众和干部们都哄然笑了,就连一直严肃的陆司令都没忍住调侃裴聿风:“裴聿风同志,好好比赛,别让你媳妇儿失望啊。”


    裴聿风对着季云姝的方向行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周围响起热烈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季云姝微微红了脸,裴聿风肆意昂扬地对她挥挥手,季云姝也对他点点头。


    林团长看到两人互动看美了,没忍住抬起手高喊:“二团加油!二团最棒!”


    李舒:“……”


    李舒企图拽林团长袖子:“丢不丢人,别喊了。”


    林团长委屈:“我们二团副团长可是有夺冠可能,我加油一下怎么了!”


    李舒无语:“人家小季同志都没说什么呢,现在大家都看过来了,万一……”


    “你不信我你还不信裴同志吗?”林团长挑眉,一种“我还不懂你”的语气哼哼道,“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到裴聿风同志就走不动路,连自己丈夫是谁都忘了!”


    李舒微微脸红,使劲儿打了林团长一下:“季同志还在这呢,你说话注意点。”


    “裴聿风在部队很受欢迎吗?”季云姝倒不至于为这点事计较,她好奇地问。


    “那可太受欢迎了,文工团的那些女同志,还有周围的一些女工人同志都看中他,政委和司令都特操心他的人生大事,如果不是他任务重,司令恨不得天天让他去相亲。”林团长非常自豪地吹捧,又被李舒打了一巴掌。


    “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当然裴聿风同志一次也没有去过。”林团长能屈能伸,立刻解释,生怕影响了人家夫妻之间的感情。


    “我知道,谢谢林哥。”季云姝知道裴聿风受欢迎,毕竟他站在人群里就是最耀眼的存在,想不注意到都不行,但没想到他这么受欢迎。她看着场上的裴聿风,心里却甜的冒泡:这么优秀的人现在是她的了,当然她也绝对配得上他!


    就在这时,比试正式开始。叶团长先动了,他低吼一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裴聿风猛扑过来,双手去抓他的腰带。裴聿风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扣住叶团长的胳膊,脚下顺势一带——叶团长整个人被他自己冲过来的惯性和裴聿风的借力一起带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闷响了一声。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叶团长扑过来到他被摔倒在地,前后不过三四秒钟,快得像一个眨眼的瞬间。


    叶团长从沙地上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了。陆司令宣布第一回合裴聿风胜,按规则双方应该重新站好位再开始第二回合。但叶团长没有等裁判哨响,突然从侧面朝裴聿风扑过去,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朝他的右臂猛地用手肘狠锤,腿也直踢向裴聿风的肚子。


    季云姝在人群外围看得清清楚楚,叶团长的手掌推的位置正好是裴聿风粉碎性骨折过的右臂旧伤的位置。她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场地中央,裴聿风在被偷袭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回头看,而是顺着叶团长推他的方向侧身卸力,同时右手反扣住叶团长的手腕,左手抓住他的腰带,脚下扫过他的支撑腿——叶团长再次重重地摔在沙地上,这次摔得比上次更狠,后背砸在沙面上溅起一片沙尘。


    就在这时,叶团长还不死心,手里抓起一把沙子就往裴聿风脸上扬。裴聿风立刻伸手挡了住了眼睛,但还是有不少沙子落在他脸上和衣服上,他的手松了些许力道。叶团长挣脱出来,面露狠色,一个扫腿就要继续攻击裴聿风的下盘,但裴聿风下一刻毫不留情地将他从背后按住,把他整个人压在沙上,让他再动弹不得。


    “你过分了,这是比试,点到即止。”裴聿风冷漠地说,“偷袭只会为人不耻。”


    陆司令也从裁判椅上站起来,脸色铁青。他拿着搪瓷喇叭,声音又沉又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板上:“叶子锋,格斗比试点到为止,禁止偷袭。你已经输了,马上给我下场,再犯一次,直接记过处分。”


    陆司令的声音不算大,但他整个人气势威严,整个沙滩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叶子锋也同样面色铁青,他从沙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似乎是被周围鄙夷的,指指点点的目光刺穿了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裴聿风从格斗区走下来的时候,季云姝已经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转过来,从头到脚飞快地扫了一遍。季云姝看到他的手臂上被拽出了颜色非常明显的红色的掌印,她的手指在他手臂的伤疤极轻地碰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着颤。


    她抬起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紧张的急促:“刚才他偷袭你的时候打到你旧伤了……有没有伤到?疼不疼?”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角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轻得像怕碰坏了她,“没事,他手劲不大,没伤到,你别担心。”


    季云姝又认认真真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掀起他的背心下摆看了看后腰那块红印,确认皮肤没有破、骨头也没事,这才终于放下了心。


    一旁的林团长拍了一下裴聿风的肩膀:“好样的,叶子锋那人手段太脏了,他心高气傲,以为自己是炮兵团的就瞧不起别人,你以后别搭理他。”


    “没事,他打不过我。”裴聿风平静地说。


    季云姝通过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原来那个叶团长在裴聿风之前是军区最年轻的副团长,还是炮兵团的,所以一直很受当地女同志的欢迎。他本人也很享受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经常目中无人,觉得别人都比不过他。没想到裴聿风带领二团拿下一等功以后军区格局就变了,裴聿风眼成为了最年轻的营长,眼看着又要成为最年轻的团长,当初捧着他的男同志女同志都去吹捧裴聿风了,他心里就开始不平衡,总是各种对着裴聿风使小绊子。


    裴聿风为了部队团结没跟叶子锋计较过,也懒得搭理他的那些小动作。但叶子锋的针对裴聿风的事情太明显,周围人都能看出来,陆司令和方政委自然也能看出来,方政委就把叶子锋叫过去谈过话,叶子锋那人小肚鸡肠,以为是裴聿风私下向方政委告状,仗着方政委的女儿方雪喜欢他,借着方政委打压他。


    但这事不是裴聿风干的,裴聿风也跟方雪同志没什么关系。叶子锋气不过,到处散播裴聿风是借着女同志吃白饭才上位的虚假消息,但裴聿风的人缘太好了,裴聿风本人的能力也有目共睹,他再怎么造谣也没人相信,反而弄得部队里的人都不喜欢他。


    “那他干嘛还来参与这个比试?”李舒问,“总不能是要针对裴同志吧,他也打不过啊!”


    林团长摊手表示无奈:“谁知道呢,估计就是想在比赛上像这样使阴招吧。”


    季云姝听完,也是非常气愤,这种人怎么能配当军人?她伸手把裴聿风衬衫上的沙子都扫掉,看着裴聿风的眼睛认真地说:“其实我没指望你能拿第一——当然能拿第一名更好,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点到为止,不要受伤,知道吗?”


    裴聿风看到季云姝如此紧张在意他的样子,低低地笑了声:“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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