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姝还没来得及回答, 旁边又有两个家属围上来了,手里都拿着演出服。
“小季同志,你看我这个腰能不能也收一下?我昨天自己改了一下反而改歪了, 越改越不对劲。”
“还有我这个衬衫,领子老是翘起来,上台太影响形象了!”
季云姝站在原地,面前一下子围了三四个人,每人都举着一件衣服, 眼睛里全是期待。
季云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贴到墙上。她不是不愿意帮忙,但这么多件衣服同时递过来,每一件都要量尺寸、拆线、重新缝合、熨烫, 她就是长八只手也改不完。而且现在离下午演出只剩几个小时了,她就算一分钟都不停也赶不及。
正当她想着怎么委婉拒绝这些家属的时候,王玉兰大步走了过来,往季云姝身前一站,两手一摊,嗓门亮得老远都听得见:“哎哎哎,都散开都散开!人家小季同志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你们当裁缝的。一人一件衣服让小季改, 改到明天也改不完, 下午的演出还演不演了?”
几个家属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手里的衣服还是举着,脸上带着不肯放弃的期待。王玉兰把手一挥,做了个轰人的手势:“一会儿就是食堂开饭时间了,小季同志还要去吃饭呢,今天国庆, 干部食堂有粉蒸肉和红烧牛肉,去晚了就没了!你们也赶紧回去继续排练,别在这儿围着了。衣服不合身的找别针别一下,或者系根腰带遮一遮,散了散了!”
几个家属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国庆食堂改善伙食是早就贴了通知的,大家都盼了好几天了。再加上王玉兰说话虽然嗓门大,但语气里带着笑,谁也不好意思再纠缠。
陈姐第一个出去,离开前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说“小季同志今天太谢谢你了”,然后转身回去排练了。其他几个人也只好跟着散了,但有些不死心地还在问能不能让季云姝之后帮着改改。
家属们的演出服虽然颜色比较鲜艳,但也是平时能穿的衣服,所以有些家属希望更合身一些。
王玉兰替季云姝一一拒绝了:“改天再说改天再说,今天过节都先过节!没有缝纫机就到家委会来自己改,本来就是给大伙儿用的,何必麻烦小季同志。”
等人群散尽了,她才转过来对季云姝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这帮人就这样,你帮她一个,全都能围上来,今天要不是我拦着,你这午饭就别想吃了。”
季云姝松了一口气,笑着挽住王玉兰的手臂:“谢谢王姨,要不是你解围,我刚才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什么谢,你是我带来的人,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王玉兰拍了拍她的手背,拉着她往外走,“走,赶紧去排队,今天的粉蒸肉我闻着味儿就馋,去晚了真没了。”
干部食堂今天比平时热闹得多。还不到食堂正式开门的点,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家属聚集在一起在等待了。
季云姝等到裴聿风下班,两人一起进了食堂。黑板上写了今天的菜谱,好几道都是为了庆祝国庆节特别的加餐:粉蒸肉、红烧牛肉、清蒸带鱼、卤猪耳朵猪肝,还有几道平时不常有的小菜。食堂的每一个窗口都排了队,红烧牛肉的窗口人最多,其次就是粉蒸肉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季云姝刚开始排就已经觉得饿了。
季云姝让裴聿风去排红烧牛肉,她则去排粉蒸肉。之后季云姝又点了一份虾米蒸蛋,和裴聿风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坐下。
裴聿风打了红烧牛肉,还点了一份白灼菜心和一份卤猪耳朵。找到位置以后,裴聿风去给季云姝买了木薯糖水,月底月初可能会是季云姝的经期不宜吃凉,裴聿风就给她买的是红糖水。
两个人的饭盒都堆得满满当当。粉蒸肉是用五花肉裹了炒香的米粉蒸的,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裹着金黄松散的米粉,蒸得糯而不烂,肥而不腻,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米粉簌簌地往下掉渣,送进嘴里又香又糯。季云姝吃了一片就迫不及待吃第二片,大快朵颐。
除此之外,今天的例汤是大棒骨熬的海带汤底,上面撒了碧绿的葱花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又养生又鲜美。
季云姝吃得顾不上说话,粉蒸肉配米饭吃了大半碗,又从裴聿风那夹了几块红烧牛肉。食堂里坐满了人,欢声笑语一阵一阵的,都在庆祝这个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日。
下午的军民联欢活动在营区和家属区中间的海滩边上举行。海滩边搭了一个铺着红毯的台子,台前挂着大红横幅,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庆祝国庆军民联欢会”。台下坐满了人。部队官兵、干部家属和地方群众自带凳子观看,前排的长椅是特意留出来的位置给县委领导和部队首长。坐不住的孩子们在家属挨着的过道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小国旗和彩色纸风车,笑声回荡在海边,伴随着海浪一起荡漾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演出开始了。先是部队文工团的军乐队奏了一曲《歌唱祖国》,铜管乐器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激昂而嘹亮。接着是干部代表上台致辞,庆祝节日,然后是黎族苗族群众的民族歌舞表演。
季云姝坐在家属区前排,裴聿风坐在她旁边。他难得没有坐在干部席而是陪着家属坐,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坐姿依然是标准的军姿,但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台上。
联欢会的表演节目是文工团和干部家属交叉着来,现在刚好是干部家属的合唱环节,季云姝听着熟悉的歌曲,看着陈姐穿着红色衬衣仰首挺胸表演的神色,心里别提有多满足。但裴聿风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联欢节目上,他在看季云姝看表演的样子。
季云姝穿着她自己设计的那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用同颜色发带扎成麻花辫垂在肩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扑扇。她看黎族姑娘跳舞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看到精彩的地方会不自觉地轻呼,然后跟着周围的群众一起鼓掌。
“你们文工团的表演不输首都的嘛!”季云姝看完文工团女舞者的《白毛女》群舞,由衷感慨。
她刚一扭头,正对上裴聿风深深看着她的眼睛。
裴聿风就坐在她右手边不过半臂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军帽搁在膝上,军装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台上的歌舞声、周围群众的掌声、后排孩子咯咯的笑声……所有的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季云姝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全都退远了,退到了很远很远的海潮声后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人潮涌动、彩旗翻飞、舞台上正在谢幕的演员们手拉着手鞠躬,这些季云姝都能用余光看到,可她的目光就是被裴聿风牢牢地锁住了,动不了分毫。
季云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把视线移开——和裴聿风对视太久,她总会不自觉地觉得脸颊发烫,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会显得有点心虚。不就是正大光明地看他嘛,他是她的爱人,给她看看怎么了!
于是季云姝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裴聿风看,好像两个人总是要分出什么胜负一样。
季云姝看见阳光下,裴聿风的眉骨下方落下了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高挺,那平时总是抿成一条线的唇此刻也微微松开了。
海风吹过来,把季云姝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其中一缕飘到了她的嘴角。裴聿风看见了,他的手抬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为她拂开。但季云姝的动作更快,她低下头,自己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你……不看节目,看我干嘛!”季云姝小声说,重新把目光投向台上——台上正在报幕,下一个节目是其中一个家属的独舞。季云姝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
“你比节目好看。”裴聿风突然凑近,在季云姝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季云姝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她想骂他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又想板起脸来说“你好好看节目不许看我”,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转而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瞪了裴聿风一眼。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季云姝的的目光反而像奖励似的让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演出结束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海面上的太阳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片火焰,海边开始布置晚上的电影放映设备。几个战士搬来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架在台子两头的两根木杆上,放映机架在原先台子前面的长条桌上,放映员正在调试焦距,幕布上出现了一个晃动的白色方块。
家属们有好多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就赶来抢占好位置,带着饭盒的、端着搪瓷碗的不在少数。孩子们对看电影也是最感兴趣的,小孩子们抱着凳子给爸爸妈妈占位置,熟悉的则坐在一起守着旁边的空位,然后迫不及待等着电影正式放映。
王玉兰捧着一碗炒花生,一早就抢了一个靠前第三排的好位置。她站着人群里找季云姝和他裴聿风的身影,看到季云姝了连忙招招手让她过来,把陆司令挤走,让季云姝在她旁边坐下。
陆司令敢怒不敢言,拍拍裴聿风的肩膀让他跟他去后面干部的位置坐。裴聿风并不想去,正想着怎么委婉拒绝陆司令的“好意”,王玉兰就先发话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人家小夫妻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王玉兰拍了一下陆司令,语气恨铁不成钢,“你自己去后面坐去,小裴啊,你个高,你坐小姝边上,边上不挡后面的观众。”
裴聿风笑着点点头:“谢谢王姨。”转头就在季云姝旁边坐下了。
电影放映是家属坐前头,干部和战士一般坐最后面,天色彻底黑下来可以放电影了,季云姝还记着下午的事,悄悄凑裴聿风耳边,打趣他说:“别的干部都坐在后面,就你一个坐这么前面!”
裴聿风面不改色:“刘团长就坐在我斜后方。”
“人家要带孩子,孩子们好不容易看一次电影。”季云姝虽是这么说,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反而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
裴聿风说:“我就想跟你一起看。”
“嗯,这还差不多。”季云姝已经记不清她有多久没跟裴聿风一起看过电影了,这是他们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
晚上的电影是《柳堡的故事》。放映机的光束穿过夜色打在幕布上,黑白的画面生动有趣,胶片转动带着细碎的声响,在夜幕下舒展开来。海边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被大人按在怀里不许再跑,只有海浪的声音和电影里演员的对话交织在一起,被海风吹得时远时近。
季云姝坐在裴聿风旁边,晚上看电影的家属更多,她和裴聿风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电影演到女主角在田埂上唱《九九艳阳天》的时候,旋律悠扬婉转,银幕上的女主角迎着风唱“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季云姝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裴聿风那边靠了靠。
季云姝的手肘突然就碰到了裴聿风的手臂,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裴聿风的体温比季云姝高了许多,季云姝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两个人触碰到的地方传到她这里来,但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手臂挨着手臂,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这个触碰的存在。
电影继续往下演,画面一转到了夜晚的村口,萤火虫在银幕上闪烁。就在这时,裴聿风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一旁季云姝的。
“——!”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干部和家属不宜如此亲密。季云姝不自然地扭过头看了眼旁边的王玉兰,发现她正如痴如醉地看着电影的情节,丝毫没注意到他们两人的动作,终于稍稍放下了点心,但还是挣脱了裴聿风的手。
“怎么?”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动作快得像一条鱼,但他依然想把她抓住。
就在这时,季云姝的手指突然在黑暗中摸索着移向了裴聿风的手背。先是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他手背上的骨节,裴聿风的手没有躲开,她就又把手指往前挪了一寸,整个手掌的边缘贴上了他的手背。
把裴聿风手掌压在她的掌心之下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季云姝将手指轻轻穿过他的手指,尽管两个人的手掌差距很大,但季云姝像个极力吞咽的八爪鱼,非要把裴聿风的手背包裹进去似的。
也不知道她在跟他较个什么劲儿。
裴聿风觉得季云姝好笑,就乖乖把手放在他腿上静静地看她动作。季云姝似乎是找到了什么新鲜玩法,指腹摩挲着裴聿风的指节,非常不安分地用掌心蹭着裴聿风的手背。
裴聿风终于有点受不住了,他认真翻过手,掌心朝上,把她的手握住。
裴聿风的手掌很大,五指收拢之后刚好能把季云姝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他的指腹上有握枪磨出来的粗粝茧子,擦过她的手背时带着一种轻微的、酥麻的触感,比刚刚她玩弄他时还让她心跳加速。
裴聿风的拇指在季云姝的虎口慢慢地来回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画圈,又像是在写什么看不见的字,激起了她一阵阵的战栗。他的掌心很热,温度从他的掌心渗进她的身体,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把夜晚海风的凉意全都驱散了。
季云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快了。怦、怦、怦——快得让她觉得他一定能通过握着的手感觉到她的脉搏。她想把手抽回来,又舍不得抽回来,就那么僵着手指被他握着,假装全神贯注地在看电影。
银幕上在演什么季云姝其实已经不太清楚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上。裴聿风的指腹划过她手背的纹路,他的拇指按在她虎口上轻轻揉着,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
这个动作让季云姝的呼吸停了一拍。在黑暗中,在满沙滩的人中间,在电影的光影和海风的吹拂下,他扣住了她的手,没有说一句话,两个人就这样正大光明又私下悄悄地暧昧着。
季云姝侧过头看了裴聿风一眼。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裴聿风也刚好转过头看向她,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但裴聿风这次更大胆。他直接抬起两个人紧握的双手,飞速低下头亲吻了季云姝的手背。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他灼灼的目光却似乎是在告诉她不管银幕上演的是什么故事,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她的身上。
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她第一次有一种冲动,她不想再看这个已经不知道播放到哪的电影了,她想回到家,像之前那样,关上灯,两个人在黑暗里拥吻。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那么需要也是那么喜欢裴聿风紧紧地抱着她。他总是能把她抱得很紧,让她整个人都压在他精壮的肌肉上,他的身体很硬,甚至有点硌得慌,但严丝合缝的拥抱却让季云姝不断回味。
喜欢被他拥抱,喜欢被他亲吻,也喜欢被他填满——
当天晚上,裴聿风比任何时候都更卖力,季云姝感觉自己抽抽涕涕地哭了好久。
倒不是因为痛的,而是裴聿风不知道从哪学的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时候,唇角和鼻尖都是湿的。
他是喝饱了,可她呢?她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这一晚的时间还很长,长到季云姝感觉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才彻底结束。被抱着放进浴室时,季云姝已经彻底累得睁不开眼,连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季云姝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了。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终于慢慢点亮了季云姝的视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酸软。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手臂抬起来都觉得肌肉在隐隐发颤,像是被拆散了一遍又重新组装起来似的。但季云姝的身上是干爽的,睡裙也换了件新的,只是小腹隐约有些作痛。
昨晚虽然累得够呛,但平心而论,是季云姝结婚这一个多月以来最满意的一晚。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慢慢浮上来,裴聿风的手指、裴聿风的声音还有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她当时根本没力气听清的话完全影响了她的大脑,让她只能抱紧他。
季云姝的脸颊慢慢烫了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被窝里偷偷地弯了一下嘴角。
楼梯那里传来脚步声,季云姝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见裴聿风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
他把碗放到床头柜上季云姝才发现原来是一碗鸡汤面,汤色清亮,面条上卧着几片青菜叶和几块撕得细细的鸡肉。裴聿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温度,确认她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才轻声说:“醒了?先洗漱。”
季云姝赖在床上不想动,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含含糊糊的:“没力气。”
裴聿风似乎早有预料。他当即转身下楼端了一盆温水上来,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递给她擦脸。又把她扶起来靠坐在床头,把牙刷挤好牙膏塞进她手里。
等季云姝刷完牙洗完脸,裴聿风才端起碗,用勺子舀了勺汤吹了吹喂给她:“先喝口汤,炖了好几个小时。”
“你起得好早啊。”季云姝不想自己动,低头就着裴聿风的手喝了。鸡汤清澈见底却鲜得浓郁,还加了姜片和几颗红枣一起炖,季云姝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裴聿风就这样先给季云姝喂了几勺鸡汤,季云姝觉得面还是得自己吃,就干脆接过碗慢吞吞地把面吃了个精光。
煮的软烂的细面一抿就化,季云姝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摆摆手示意裴聿风拿走。
但裴聿风只是把碗放到一边,没有下楼去洗碗。他在床边坐正了,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她。
季云姝刚想说“怎么又要”,话还没出口就被裴聿风的唇堵了回去。他的吻不像昨晚那么热烈急迫,而是缱绻的,像是在品尝一道不急着吃完的糕点。
裴聿风的舌尖在季云姝的唇齿间耐心地辗转,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那块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揉着,另一只手环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里。
季云姝刚吃饱饭,身上还是软的,被他吻了一会儿就开始喘不上气,手指揪住他胸前的衣料,鼻子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声。
就在这时,季云姝突然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一股热流涌出,她猛地推开了裴聿风,也顾不上腿软,慌不择路地跑进卫生间。
果然,她迟到了一个多月的月经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季云姝沉默了会儿,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复杂情绪的翻涌上来,竟不知道哪种占了更多。她没有怀孕,确实是有点失望的, 但又莫名觉得轻松,好像她也确实还没有做好孩子到来的准备。
她和裴聿风结婚以来没有特意避着,但也没有刻意去算日子。之前医生说她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贫血,气血不足可能会影响受孕, 让她好好调养。这些日子裴聿风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做菜、盯着她喝红糖水,她也就没多想,觉得顺其自然吧也挺好。
但此刻看着那抹红色季云姝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还是隐隐期待着能有一个孩子的。不过没怀上也好, 她刚来岛上不到两个月,家里才刚刚安顿好,真要怀上了,估计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前后不过片刻,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把她拉回了眼前——卫生间没有放月事带。从京市带来的那几条都放在楼上卧室的柜子里,她刚才跑得太急,什么都没拿。
季云姝把卫生间的门推开一条缝, 探出半张脸。裴聿风也跟着她下了楼, 站在卫生间门口不远的位置,显然是被她突然推开又慌不择路跑掉的举动弄得有点懵,眉头微微皱着。
裴聿风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方向,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卫生间这边迈了一步。见她探出头来,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大哥——”季云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和急迫, “你……你帮我拿一下月事带,在卧室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蓝布包着的。”
裴聿风站在原地,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季云姝要的是什么。但很快他就转身就往楼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比平时紧了不少:“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对对对,你快去拿。”季云姝有点别扭,也不知道裴聿风能不能找得到。
季云姝缩回卫生间里,捂着肚子,这时候才感觉到小腹开始隐隐地坠胀。她从小就有痛经的毛病,何秋霞说她随了自己,每回来月事头一天都要在床上躺着。这接近两个月没来,她都快忘了痛经这回事,没想到今天突然造访,疼倒是还没开始大疼,但那种闷闷的坠胀感已经在提醒她,疼痛马上就来了。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裴聿风的步子很急,很快就回到了卫生间门口。他在门口站定了,敲了敲门,把蓝布包从门缝里递进来:“是这个吗?”
季云姝接过来打开,蓝布包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四条月事带,是她从京市带来的,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两条新的没用过的。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松了口气:“是,谢谢。”
季云姝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处理好之后洗了手,拉开门出来。裴聿风就站在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他走过去扶住了季云姝的肩膀,关切地问:“肚子疼不疼?”
“现在还不怎么疼。”季云姝老实回答,扶着门框往外走了一步,腿还是软的——一半是因为昨晚,一半是因为月经刚来身体本来就虚。
裴聿风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回床边,把被子拉到季云姝肚子上盖着。这时候小腹的坠胀感开始慢慢加重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无形地击打着她。季云姝轻“嘶”了一声,躺回去床上不想动了。
裴聿风见季云姝捂着肚子,嘴唇的颜色苍白了许多。他转身下楼,没过几分钟就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上来:“喝点这个。”
季云姝被裴聿风扶着坐起来接过杯子,红糖姜茶的颜色很深,姜味浓得有些冲鼻,应该是他切了好几片老姜放进去一起煮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乎乎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小腹的坠胀感似乎也缓解了一点点。
裴聿风揉了揉季云姝的发旋,“你这几天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告诉我,我来做。”
“平时我在家也没做什么。”季云姝嘟嘟囔囔地两句,声音越来越小,“嗯……我想睡一会儿,有点想吃首都的烤鸭。”
其实后半句话季云姝也知道做不到,只是想起来自己好久没吃了,念叨念叨。在琼州岛上哪来的首都烤鸭,这里的条件根本不适合做烤鸭,都是焖鸭,酱鸭或者白切鸭。
季云姝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就睡着了。
裴聿风坐在床边,看着季云姝缩进被子里,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把红糖姜茶的空杯子轻轻端起来,指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确认没有发烧,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裴聿风从柜子里翻出副食票、几张肉票和禽蛋票,又往兜里揣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季云姝刚才那句话说得含含糊糊,声音越来越小,但裴聿风听见了,她说她想吃烤鸭。
两个人已经结婚快两个月了,到岛上也一个多月了,季云姝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裴聿风知道虽然季云姝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应该是有点想家了。现在她身体不舒服,裴聿风又不能帮她分担,他心里担忧着,就只能尽量满足她的愿望。
琼州岛上没有烤鸭,食堂不做,供销社不卖,粤城的国营饭店倒是有,但坐船来回要大半天,等他买回来早就凉透了。裴聿风想了一圈,最后想到的是可以去找干部食堂的大厨帮忙做一下,食堂有烤炉,就是不知道做出来的味道如何。
至于鸭子本身,后勤部上周刚从农场调了一批活鸭上来,现在应该还有,应该能用肉票和禽蛋票跟管农场的司务长换到。
裴聿风马不停蹄赶到后勤换了一只活鸭。司务长把鸭子装进竹笼里递给他,还多看了他一眼:“裴副团长,你今天怎么亲自来抓鸭子?前段时间不是刚发了一只吗?”
“那只炖汤了,这只换个做法。”裴聿风把竹笼挂在车后座上,没有多说。
裴聿风把活鸭带到了干部食堂。食堂的大厨姓周,五十多岁,也是从外地跟着上岛的,已经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很多地方的家乡菜他都做的来。现在不是饭点,他正坐在灶台边上吃着油炸花生米打牙祭,看见裴聿风拎着一只活鸭走进后厨,嘎嘣一下咬碎嘴里的花生,好奇地走过去。
“裴副团长,你拿只活鸭来干嘛?咱们食堂今天不杀鸭子。”周大厨好奇凑过去。
“想请你帮忙做只烤鸭。”裴聿风把鸭子放在水槽边上,开门见山。
周大厨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烤鸭?首都那种烤鸭?你跑到琼州岛上来吃首都烤鸭?裴副团长,你知道烤鸭怎么做吗?那玩意要先用沸水烫出脆皮,还要风干,还要挂炉子烤好几个小时……咱们食堂的炉子是用来熏肉的,我上哪给你整个烤鸭炉子去?”
他边说边摆手,一副“你别为难我”的表情,“不是我不帮你,这活太麻烦,我一年到头就做点简单的炒菜,熏肉都做的少,烤鸭这玩意儿我也就是听说过,没正经做过。”
裴聿风没有跟他争辩,也没有摆副团长的架子。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周大厨手里,“给你家小孙子带回去,麻烦周同志了。我媳妇是首都人,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就想吃一口烤鸭,我们刚结婚没多久,她没问我要过什么,总不好让她失望。”
周大厨低头看了看那把奶糖,又抬头看了看裴聿风。眼前这个平时在训练场上冷着脸、说一不二的副团长,此刻站在后厨灶台边上,手里拎着一只活鸭,兜里揣着奶糖,就为了给媳妇做一口想吃的家乡味来求他帮忙。
周大厨沉默了两秒,到底是没能拒绝大白兔奶糖这个硬通货。他叹了口气:“行吧,看在你裴副团长这么疼媳妇的份上。不过我一个人干不了,你得给我打下手,而且过会儿我得开始备菜了,很多事情你得自己做。”
“应该的,你能指点我就很感谢了。”裴聿风点了头,把袖子卷到手肘,站到了灶台前。
周大厨飞速把鸭子宰杀放血,用滚水烫了拔毛,清理干净内脏,把鸭身冲洗得白白净净的。然后他在大锅里烧滚了清水,用铁钩勾着鸭脖子,舀起沸水从上到下淋在鸭身上,“这叫烫皮,沸水淋三次,毛孔就收紧了,皮才能脆。”
他把铁钩递给裴聿风,“你来,我这边备菜,你按我说的做。”
“好。”裴聿风接过铁钩,一手勾着鸭子,一手舀沸水。他舀水的动作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专注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沸水淋在鸭皮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鸭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紧,颜色从白变成了浅黄。
裴聿风按周大厨说的淋了三次,每一遍都从鸭脖子淋到鸭尾,确保全身淋得均匀。淋完之后有一部分的鸭皮已经紧绷得像一面小鼓,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就能听见清脆的回响。
周大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调了一盆红糖脆皮水。正宗的烤鸭上面应该刷的是麦芽糖水,但食堂没有麦芽糖,现在一时半会儿也买不来,周大厨就把红糖融了以后加了些白醋提亮,虽然样子和麦芽糖浆的差了点,但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多。
他把刷子递给裴聿风:“趁热刷,全身均匀挂色,别刷太多,薄薄两三层就行,多了烤出来颜色发黑。”
裴聿风拿起刷子,蘸上偏红棕色的糖水,从鸭胸脯开始刷,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刷到鸭翅下面的时候还特意把翅膀抬起来,把褶皱里的皮也刷到了。整只鸭子刷完之后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层釉。
周大厨把食堂角落里那台后勤用的柴油风扇搬了出来,把鸭子挂在最通风的位置:“现在要吹风,把表皮的水汽吹干。至少要吹两三个小时,皮吹得越干,烤出来越脆,你就在这等着?”
裴聿风把风扇调好角度,开了最大的风力。他抬腕看了看表:“我先回去一趟,过一会儿再来。”
裴聿风先骑车回了家。季云姝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肚子还在隐隐地疼。
裴聿风轻手轻脚地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了一杯热的,又把红糖罐子放在水杯旁边,在床边站了片刻,确认她睡得还算安稳,他才转身下楼回了食堂。
食堂后厨里,风扇还在呼呼地吹着。鸭子的表皮已经明显变干了,琥珀色的表皮已经渐渐变色,瞧着也没有刚刚那样粘腻。周大厨正在指挥着其他的厨师一起备菜,看到裴聿风来了,又指挥他去把食堂后院角落里堆着的荔枝木劈成小段。
强力风吹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周大厨瞧着差不多了,就让裴聿风先把炉子里的火烧起来。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荔枝木特有的果木甜香。
“荔枝木烤鸭最香,咱们岛上别的没有,荔枝木管够。”周大厨用手感受了一下炉内的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亲自支了个架子把烤鸭放进去,“这个温度应该差不多,烤鸭要温度高,火不能断,你好好瞧着,最好半小时转动一下。”
“好的。”裴聿风点点头。
炉膛里的荔枝木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了清晰的轮廓。炉膛里的温度很高,他站在炉子前面只穿了一件单衣,目不转睛地盯着柴火不断添柴保持着大火,后背被热浪烤出了一层汗。但他手里的动作始终没停过,半小时转动一个来回,转动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
刚烤了一小会儿,鸭皮就已经开始滋滋地往外冒油,油滴落在烧红的荔枝木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火苗,果木的甜香和烤鸭的肉香混在一起从后厨飘到了食堂门口,把路过的一个干部都勾进来了:“老周,你们在做什么?香得我走不动路了!”
周大厨指了指炉子旁边握着木杆的裴聿风:“别问我,问裴副团长。他给媳妇做烤鸭呢,我也就是个打下手的。”
干部大吃一惊:“岛上能做烤鸭?粤式烧鸭还差不多吧,烤鸭脆的嘞,岛上这么潮,做好了过会儿也软了。”
“试试,试了不一定成,但是不试一定不成。”裴聿风顾不得抹汗,目光一直盯着跳跃的火苗。
干部点点头表示佩服,跟周大厨唠了两句就走了。
裴聿风把鸭子第二次转动翻面后,麻烦周大厨帮忙先看着,又骑车回了一趟家。他蹬得很快,一路扬起了些许灰尘也毫不在意。他推开院门,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了卧室,发现季云姝醒了。她正靠在床头抱着杯子喝热水,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
“醒了?还疼吗?”裴聿风走到床边,伸手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疼,但比下午好一点了。”季云姝的声音有点哑,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衬衫上沾的几点油渍上,“你干嘛去了?身上怎么一股烟火味?”
“出去办了点事。”裴聿风把她喝完的水杯重新倒满,把红糖罐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还想睡吗?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我没胃口,我再躺会儿吧。”季云姝哀叹一声,来月经了就是这样,肚子不舒服人也提不起什么劲儿,她又贫血,躺床上闭上眼睛过会儿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晕过去了。
“那你再睡会儿。”裴聿风重新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喂季云姝吃了颗大白兔奶糖。
季云姝吃完,去卫生间换了条月事带,还是觉得浑身没劲儿,干脆躺床上继续睡了。
裴聿风给季云姝擦了擦额头上因为疼痛渗出的些许冷汗,看到季云姝又睡过去,心里惦念着烤鸭,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食堂。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窗户移到了院墙上,又从院墙上消失在西边的海平线下面。等季云姝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深蓝色的暮色,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院子里番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季云姝感觉身体好多了,小腹的坠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不适,肚子也开始饿了。
她披着被子坐起来,正想喊裴聿风问晚上吃什么,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裴聿风看到她醒了,开了灯,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进来。
熟悉的食物香气勾着季云姝感官,她在看到盘子里的鸭子切片时瞪大了眼睛。鸭皮烤成了均匀的深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虽然切的有点歪七扭八,但季云姝还是能看出来闻出来这是她心心念念的烤鸭。
烤鸭盘的旁边还放着一碟酸橙汁、一小碟的白糖、一碟切好的葱丝和黄瓜条,还有一小摞轻薄的卷饼皮。
季云姝整个人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在做梦。她下午那句话说得多随意啊,随意到自己说完都忘了,她自己都觉得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
可现在这个念想就这样完完整整地摆在了季云姝面前——只不过跟正宗首都烤鸭的那种枣红色不太一样,这是一只颜色不太均匀、鸭皮有些地方烤焦了、有些地方已经跟鸭肉分离的有些劣质的烤鸭。可它确实又是一只真真正正的烤鸭,是她在这座海岛上看到的唯一一只。
“你——”季云姝开口说了一个字,感觉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裴聿风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筷子递给她,语气很平常:“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皮烤得有点过,肉也有点柴,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岛上没有甜面酱,你上次说这个酸橘汁好吃,你就将着尝尝。”
季云姝呆呆地接过筷子。她低下头,看着裴聿风认认真真切好的鸭肉片,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没有蘸任何调料尝了尝。
鸭皮烤得确实焦香酥脆,虽然不如正宗烤鸭那样入口即化,但咬下去确实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肉也确实有点柴,嚼起来没有嫩鸭那种弹牙的软嫩,但季云姝一口一口地嚼着,缓慢地吞咽下去。
不知为何,季云姝觉得眼睛很酸。明明这个烤鸭的味道并不算好,甚至以季云姝以前的性格,她绝对吃两口就不吃了,但她这次却连着吃了好几片,一边吃,眼泪一边涌了出来。
裴聿风慌了,赶紧把盘子放下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季云姝慌乱地去擦自己的眼泪,但她的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季云姝眼睛红红地看着裴聿风,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下午就是去弄这个了?”
裴聿风看着她哭,一时不知道该先擦眼泪还是先回答。他伸手用拇指在她脸颊上擦了一下,把那一串泪珠抹掉,声音有点紧张:“嗯。你说想吃。”
季云姝哭得更凶了。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和鼻音:“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我说完就睡着了,你怎么真的去弄了……这岛上哪来的烤鸭……你是不是傻啊……”
裴聿风伸手揽住她的后背,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很低地哄她:“没费什么事,干部食堂的大厨帮的忙,我就打了个下手。”
季云姝从他怀里挣出来,拿手背擦了擦眼泪,捧起裴聿风的脸看了看。他的眉骨上有一小块蹭上去的炉灰,衬衫袖子上也沾了好几处油渍和烟灰。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可她却觉得此刻的裴聿风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裴大哥,谢谢你。”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柔情,“烤鸭特别好吃,真的。”
第38章
季云姝的身体养了两天才算缓过来。头一天她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 裴聿风不让她下地,连洗脸水都端到床边,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红枣小米粥、鸡蛋菠菜汤、红糖煮鸡蛋……全是补血养气的食物。
季云姝被他按在床上喝了两天汤汤水水, 喝得她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流的都不是血而是红糖水了。好在她年轻,底子也不算差,到了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季云姝小腹的坠痛已经褪干净了,整个人也变得神清气爽。
卧床了两天, 季云姝一大早就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上一条浅绿色的裙子,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季云姝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红润了, 嘴唇也有了血色,和前两天的苍白判若两人。
裴聿风在楼下做早饭,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就知道她好了许多。
“今天可以出门了吧?我好了很多,不想再躺着了。”季云姝坐到餐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本来还想去粤城逛商场的,结果全泡汤了。”
“等你再好利索了再去, 商场又不会跑。”裴聿风把煮好的红糖鸡蛋水递给她, 语气不容商量。
季云姝撇了撇嘴,但也没反驳。她知道裴聿风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让步,前两天她稍微想下床走走都被他二话不说抱回去了。她夹起水煮蛋咬了一口,煮在红糖水里的蛋白一点点甜,蛋黄是不生不老刚刚好。她正吃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裴聿风去开门, 门外站着刘团长。他今天没穿军装,穿着一件灰布短袖,手里拎着两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条刚打上来的海鱼,鱼鳞在晨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
他看见裴聿风就咧嘴笑了:“聿风,前几天你不是让我打听谁家有猫崽子吗?有了!拍妹她们村的张阿婆家的三花生了一窝,六个崽,养了一个多月了,刚断奶,正好可以抱走了。你和小季今天有空不?有空就现在去,我让拍妹带你们去换。”
季云姝在屋里听见“猫崽子”三个字,眼睛亮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终于可以换了?用什么换啊,我能自己挑花色吗?长什么样的?”她一口气问了四五个问题,把刘团长都问笑了。
“什么颜色都有,拍妹说母猫是只顶漂亮的三花,这一窝花色特别杂,有橘的有黑的有花的,张阿婆说送你们,但我想着直接拿群众的东西不合适,你们要是有布票就带上,阿婆最近想要给孙女扯件新衣服。”刘团长笑着把竹篓换了个手拎,“你们要有空现在就去吧,趁着天还不热,走山路凉快。”
“好,我们现在就去。”季云姝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把碗往水槽里一放,又往挎包里塞了一把在供销社买的当地水果糖,准备带给张阿婆家的孩子。裴聿风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布票揣进兜里,又把季云姝经常买东西的竹篮子拿上,要是猫崽子闹腾,就放进篮子里提回来。
两个人跟着刘团长出去,刘团长去家里喊黄拍妹,过了会儿他俩就出来了。黄拍妹今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衣,头发还是用银簪盘在脑后。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半篮子花生,是准备带给张阿婆的。看见季云姝,她抿嘴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安静的、腼腆的笑容,但眼睛里比之前多了几分亲近:“季同志,你这一身裙子真好看。”
“谢谢黄姐,你要是喜欢,我就把样式画给你,你也可以做。”季云姝走过去挽住黄拍妹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好些年的小姐妹,“黄姐你今天的这身衣服也好看,这个黄色衬得你皮肤特别亮。”
黄拍妹被她夸得脸微微一红,低头抿着嘴笑,没说话,但挽着季云姝的手没有松开。
四个人出了营区,沿着一贯去港口相反方向的沙土小路往山那边走。这条路季云姝还是头一回走,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野生的芭蕉树,宽大的芭蕉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叶面上还挂着没干的露珠。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顶被云雾遮了大半,只露出山腰上一片翠绿的梯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混在一起的清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灌木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惊得路边草丛里的蚱蜢也跟着跳。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村子,又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张阿婆家。张阿婆家的院子不大,土坯墙围着一间瓦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开得正盛。
院子里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墙角种着一棵木瓜树,树底下放着一个竹编的猫窝。母猫正卧在猫窝旁边晒太阳,是只毛色极漂亮的三花,它的背上是大块的黑色和橘色交错,肚皮和四肢是雪白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半眯着眼睛,姿态慵懒而高贵。
猫窝里挤着六只小猫,正挤挤挨挨地拱在一起睡觉。有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趴在最上面,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旁边一只奶牛色的小黑脸正用爪子扒拉着小橘白的尾巴往嘴里塞;还有一只橘白和一只狸花挤在一起互相舔毛。
看到黄拍妹,张阿婆笑着迎上来:“拍妹啊,汝来咯,这两位也是解放军干部同志无?恁看看爱啥猫仔,刚断奶,还细只,转去饲大啲就会抓老鼠咯。这几只猫仔恁随便拣,毋要钱,啥物都毋爱。”
季云姝听不懂当地方言,黄拍妹帮着解释说,“阿婆是说猫崽子还小,养大了就能抓老鼠了,你随便挑,她什么也不要。”
“谢谢阿婆,我们用布票跟您换。”季云姝也知道军人是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就算是群众要主动送也不行。不过听说阿婆愿意直接送她,季云姝还是很高兴的。
黄拍妹把季云姝的话复述给张阿婆,张阿婆听了特别感激,领着她就去猫窝前挑。
季云姝在猫窝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狸花猫仔最会掠鼠,橘猫最贪吃,汝看欲哪只咯。”张阿婆摸了摸三花妈妈的脑袋,让她乖乖躺好别害怕陌生人。
黄拍妹也在季云姝旁边蹲下来,伸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只正在独自舔爪子的小三花:“那只最漂亮。”
季云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只小三花正独自蹲在猫窝最边上的角落里,用一只前爪认认真真地洗脸。它的毛色分布和母猫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背上是大块的黑橘交错,肚皮雪白,四只爪子也是白的,像是穿了四只小白袜。最特别的是它的尾巴,尾巴上是黑橘相间的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似的均匀。它洗完脸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和一小截粉色的鼻头,歪着小脑袋看了季云姝一眼,然后张开嘴细细地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又细又软,落在耳朵里又甜又糯。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一声猫叫直接击中了,当场就融化了。
“我要这只。”季云姝毫不犹豫地指向小三花,“它好漂亮。”
裴聿风点点头:“选你喜欢的就好。”
张阿婆帮着季云姝把小三花揪出来,提着它的后脖颈拿给季云姝看。小三花是个妹妹,看到季云姝也不惧怕,扯着嗓子对季云姝叫。
季云姝把小三花从张阿婆手里接过来,小三花只比季云姝的巴掌大一点,趴在她手上乖乖的,爪子都不会挠人,瞧着特别乖。
那就这只吧,但季云姝目光一转,恰好落在了另一只小猫身上。
那是一只黑色的狸花弟弟,毛色是墨黑色的,上面压着极深的狸花纹路,它没有跟其他兄弟姐妹挤在一起睡觉,而是独自趴在猫妈妈的尾巴旁边,四只爪子收在肚子下面,一双草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几个陌生人。季云姝试着伸手去摸它,手还没碰到猫窝边缘,它就张开嘴露出几颗米粒大的小白牙,冲她“哈”了一声。
那个“哈”又凶又奶,嘴张得老大,露出上下四颗尖尖的小虎牙和粉嫩嫩的上颚,耳朵压成了飞机耳,尾巴炸成了一根小毛刷,但整个身子还没有季云姝一个巴掌大。
“这只以后肯定是抓老鼠的一把好手。”刘团长在旁边乐呵呵地说,“你看看这凶劲,才一个多月大就知道哈人了,将来还得了。”
“我也要这只。”季云姝收回手,转头看向裴聿风,两只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裴大哥,咱们养两只吧。一只有点孤单,两只可以作伴。而且你看这只小黑狸花,这么凶,将来肯定是抓老鼠的好手。花卷——不是,这只小三花这么漂亮,又乖,养着肯定放心。”
裴聿风看着她蹲在猫窝前、捧着小三花眼巴巴地仰头看他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和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声“花卷”一样让人没有办法拒绝。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布票递给张阿婆:“阿婆,挑两只猫崽,这些布票您收着给家里孩子做件衣裳。”
张阿婆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笑呵呵地收下了。
季云姝把选中的小三花和小黑狸轻轻地捧进带来的竹篮子里,黄拍妹看着季云姝动作认真,笑着说:“这两只都是顶好的,三花像它妈,漂亮;这只黑狸花随它爹,她爹就是我们村最有名的捕鼠能手,这一窝就它最凶,将来肯定出息。”
季云姝抱着小竹篮低头看着笼子里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小三花进了笼子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蹲在一个角落,歪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小黑狸则缩在另一边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小黑球,用那双草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季云姝,嘴里还在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我们现在就回家。”季云姝把竹篮提起来,对着里面的小猫郑重其事地宣布,语气温柔得连黄拍妹都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临走前,季云姝还给了张阿婆一把水果糖,让她给孙女吃。
回家的路上,季云姝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竹篮子,看见两只小猫都好好地蹲在里面才放心。她一边走一边开始想名字,嘴里念念有词:“三花妹妹叫什么好呢?小花?不好不好太随便了。橘子?她又没有很橘。花花?也不行,好多猫都叫这个……哎,裴大哥,你帮我想一个。”
裴聿风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渐渐升起来的日头,想了想说:“你刚才不是已经叫过了吗?”
季云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刚才在张阿婆家看小三花的时候,脱口而出说了句“花卷”。她低头看了看小三花身上黄黄白白的毛色,那一圈一圈的纹路确实有点像花卷馒头上的层次,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简直太合适了:“对对对,就叫花卷!三花妹妹叫花卷,那小黑狸弟弟呢?”
她盯着笼子里缩成一团的黑狸花看了半天,努力在他身上找灵感。黑色,小小的,缩成一团,像什么呢?她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东西——海参。这只小黑狸缩在笼子角落里的样子,和她之前在供销社看到的干海参简直一模一样,黑漆漆的,皱巴巴的,缩成一团。
“参参!”季云姝觉得这个名字非常满意,“小黑狸弟弟就叫参参!海参的参!”
裴聿风沉默了。
刘团长在前面走着,听见这个名字差点笑出声,肩膀抖了两下,他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聿风啊,弟妹是不是很爱吃海参啊。”
“海参是挺好吃的呀。”季云姝认真回。
季云姝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地让刘团长觉得他刚刚笑季云姝的话实在是太像嘲讽人了,他尴尬一笑:“弟妹喜欢就好,咱们大院供销社的海参确实不错。”
黄拍妹也低下头,用手背掩着嘴。
“参参。”裴聿风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还是一贯的平静,但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行。”
季云姝见裴聿风没说什么,自然就直接叫上了。她低头看着笼子里的两只小猫,越看越满意:“花卷和参参,一听就是一家人。花卷好吃,海参也好吃。”
她顿了顿,忽然摸了摸肚子,转头对裴聿风说,“裴大哥,我饿了。”
“回家做饭。”裴聿风接过她手里的竹篮,把她空出来的手牵过来握在掌心里。
回到家,季云姝把竹篮侧放放在正屋的地上,两只小猫却死死抓着竹篮的编织处,缩在里面不肯出来。花卷一开始还试探性地把一只白爪子伸出,踩了踩地面,但很快又缩回去了。
过了会儿,参参看到季云姝走远了,跟个小炮仗似的冲出去缩到了屋子里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双绿眼睛和两只压得低低的小耳朵。
“是不是该给它们弄点吃的?”季云姝蹲在篮子边看了看花卷,又看了看已经缩起来的参参,转头看裴聿风,“这么大的小猫能吃什么东西?哎呀,我忘了问黄姐。”
裴聿风也蹲下来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是带兵打仗的副团长,一个是从京市来的高中毕业生,面对两只刚断奶的小猫,同时陷入了知识盲区。
“……我去问问刘团长。”裴聿风站起来,大步出了院门。没过几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纸条,上面是他临时记下来的。
“黄姐说小猫刚断奶,可以吃煮烂的米粥、切碎的熟鸡肉、剁细的虾肉,不能喂太咸,什么调料也别加,煮点虾米汤或者鸡肉汤给它们泡粥喝。”
“行,家里还有点虾米吧,就用那个煮粥吧。”季云姝指挥裴聿风去做。
裴聿风立刻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从供销社买回来的还没吃完的虾米,家里没有鸡肉,季云姝就让裴聿风煮了一个鸡蛋切了一点点蛋黄碾碎加进粥里。裴聿风把虾米和小米放进小锅里加了水煮开,虾的鲜味很快就飘了出来。等汤凉到不烫手的温度,裴聿风又把虾米剁碎,连汤带料倒进一个小碟子里。
裴聿风把搪瓷碟子放在竹篮子不远处的墙边。花卷的粉色的小鼻头一耸一耸的,很快就闻到了美食的来源,琥珀色的圆眼睛盯住了碟子。它犹豫了几秒,然后迈着四条小白腿从竹篮子里探出来,走到碟子前面低下头,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汤面。然后它就不再犹豫了,把头埋进碟子里吧嗒吧嗒地吃了起来。
参参看见花卷吃得香,也从柜子的后面里钻出来了。它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走两步就停下来四处张望一下,耳朵不停地转动着,像是在侦察敌情。等它确认周围没有危险了,才凑到碟子旁边,用脑袋拱了一下花卷给自己腾了个位置,然后也吧嗒吧嗒地吃了起来。
季云姝蹲在旁边看得心都化了。两只小猫挤在一个碟子前面,脑袋碰着脑袋,尾巴翘得高高的,吃几口就舔一下嘴边的毛。花卷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舔;参参吃得凶,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碟子里。
等它们吃饱喝足,季云姝用旧毛巾擦干净它们的嘴和爪子,把它们抱到卧室里想让它们熟悉一下环境。结果两只小猫一落地,就像是触发了什么警报系统,不约而同地撒开四条小短腿,一溜烟地钻进了卧室的床底下。
季云姝趴在地板上,掀起床单往床底下看。两只小猫缩在床底最里面的墙角里,花卷蹲在前面用身体挡着参参,参参躲在花卷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两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两颗琥珀和两颗绿宝石。
“你们出来呀。”季云姝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伸出一只手往床底下探了探。花卷歪着头看了看她的手,张开嘴细细地叫了一声,但没有动。参参又“哈”了一声,这次哈得比刚才轻多了,像是吃人嘴短有点心虚。
季云姝从床底下爬出来,叹了口气,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枕头套,叠成一个小垫子放在床底下,又用一个小碟子装了水放在旁边。“算了,先让它们适应一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自我安慰道,“黄姐不是说了嘛,小猫刚到新家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晚上吃完饭洗漱完,季云姝穿着睡裙在卧室逗猫,裴聿风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猫在晚上的时候因为饿了跑了出来。花卷已经能非常大胆地跟在季云姝几步之外的距离眼巴巴地看着她想让她喂食,参参还是不敢太亲近季云姝,等裴聿风把猫饭装进碟子里走远了才敢凑上来吃。
吃完饭,季云姝已经可以捏一捏花卷的小爪子了。小花卷把自己清洗的特别干净,粉嘟嘟的爪垫上面连灰尘都没有,漂亮的毛发也很顺。
她陪着花卷玩了一晚上,临睡前,季云姝还是不舍得把它放开。
于是季云姝抱着猫坐在裴聿风身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用一种特别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开口:“裴大哥——”
裴聿风被季云姝靠着没动,但嘴角已经微微弯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季云姝只有在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声音喊他。
“我想让花卷和参参跟我一起睡,它们那么小,而且刚离开妈妈,肯定很害怕——”季云姝拖长了嗓音。
“不行。”裴聿风,回答得毫不留情。
“就一晚——”
“一晚也不行。”裴聿风看着季云姝手里的花卷,“它们这么小,不小心压着了怎么办。”
季云姝还想再争取一下,但裴聿风已经下床了。他走到床尾蹲下来,把床单掀开,伸手把吃完饭又缩回床底的参参捞了出来。不等季云姝反应过来,花卷也被裴聿风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被提起来的时候花卷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参参则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四只小爪子,冲他哈了好几声。
裴聿风不为所动,拎着两只小猫走到卧室门外,把它们轻轻地放在隔壁卧室的竹篮子里,然后把门关上了。
“裴聿风!”季云姝从床上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怎么能这样对它们!”
“它们有自己的窝。”裴聿风走回床边,把季云姝抱起来放回床上,“我把它们放隔壁了,我放了水和没喝完的粥,它们饿不着。”
季云姝气鼓鼓地看着他,嘴唇抿着,眉毛拧着,抱着被子不说话。
裴聿风挑挑眉,关了灯走过去,将季云姝抱进怀里,啄了啄她的下唇。
“哎呀你干嘛,我还在经期呢。”季云姝被裴聿风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气呼呼地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我知道。”裴聿风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有些低沉,“你现在叫它俩的名字比叫我的还多。”
“你还在意这个?”季云姝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她仰起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他的表情。裴聿风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是他在压着什么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嗯,在意。”裴聿风没忍住,又吻了季云姝一下。
“好吧好吧,那我以后多叫叫你。”季云姝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垫在下巴下面,歪着头看他,“裴大哥,裴大哥,裴大哥。”
季云姝连着喊了三声,忽然凑过去在裴聿风下巴上亲了一下:“花卷就是只猫。”
“我知道。”
“知道你还吃醋!”
“……没有。”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季云姝偷笑,翻身靠着裴聿风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季云姝到最后还是没能让小猫陪她睡。
每天晚上睡前, 裴聿风都会把食物和水准备好放在隔壁卧室,然后认真地把猫放进去,不给季云姝一点抱猫上床的机会。季云姝很想抗议, 但很快那点抗议就被堵回,只剩下呜咽。
国庆的假期很快结束,季云姝再次收到了孟云珍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孟云珍的声音和上次判若两人。上次她的声音沙哑疲惫,被突如其来的麻烦事压的喘不过来气, 这次她的声音清亮了许多,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学校恢复了她在项目组的身份,孙何方被调离了课题组, 那个顶替她位置的学弟也被退了回去。如果不出意外,项目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式验收了,她应该能顺顺利利将文章写完发表。
季云姝握着话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正要说“太好了”,孟云珍那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放低了些。
“小姝,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妹夫的战友。不过……他帮我的方式实在有些特殊。”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为情的扭捏, “他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什么?”季云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努力解释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事。她说那个人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寄到,系里逼着她交数据,老师也扛不住压力, 她一个人躲在实验室里哭,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直接找到系主任办公室,说他是孟云珍的未婚夫,军人家庭出身,成分清白,愿意为孟云珍的政治立场做担保。
系主任一开始还不相信,核实了他的身份之后,态度立刻变了。原本对她冷言冷语的系领导突然客气起来,也没有再催她交数据,孙何方还被叫去谈话,没过几天就被调离了课题组,整个事情的翻转快得像是做梦。
“我知道这样说有点不好,”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但有了这重身份做保障,系里对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项目应该能顺利落地,明年我也能顺利毕业了。小姝,一开始他这样说,我也吓了一大跳,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但是我想到他是妹夫的战友,就也认下了,确实没有比承认这件事更快的解决办法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心里酸涩。虽然都说着不能以家庭出身区别对待,但实际上成分依然是非常重要的。有成分好的家庭或是党员为孟云珍说话,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你,小姝。”孟云珍最后说,“这几天总算把事情解决了,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没事,你是我姐姐,这是应该的。”季云姝总觉得好像不太对,但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孟云珍描述的这个人也是军人家庭出身,但季云姝总觉得这个“裴聿风的战友”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信息对不上。她虽然没仔细问过裴聿风他找的那个战友的具体情况,但裴聿风那天随口提过一句,说那个战友跟他一样是海军学院毕业的,比他大三岁,应该是已经结婚了。
如果已经结婚了,那他为什么还会用这样的理由来帮孟云珍?
裴聿风是十四岁特招入伍,一般正常的战士入伍都是十七岁左右,如今二十七八岁,也确实应该是结了婚的年纪。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语气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帮你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岳凌,岳就是丘山那个岳,凌是凌云壮志的凌。”孟云珍说,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一瞬,像是说到了一个让她心里发暖的词。
季云姝记得裴聿风的战友不叫这个名字。裴聿风提到的人名字是三个字,而这个人的名字是两个字,虽然季云姝并不了解他的战友,但这件事一定在哪里出了问题!
季云姝有些慌了,但她还不能确定她一定记错了,她连忙又问了更多细节:“姐,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
季云姝尽量让声音维持着正常的闲聊语调,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绞紧了电话线。
孟云珍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她说岳凌是在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她实验室门口的,那时候她刚被系里下了最后通牒,整个人快崩溃了,蹲在走廊尽头哭。他穿着一身军装,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他说他是受人之托来看看她的情况,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起初很警惕,但他主动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是现役军人,还拿出了军官证给她看。他说她的情况他已经了解了,成分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只要有人愿意为她担保。
“然后他就说他愿意。”孟云珍的声音变得很轻盈,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真实的美好片段,“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想起来你说过妹夫会找战友来,我就没再多想。之后他就去找了系主任,用他的身份为我担保,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愿意承担一切连带责任。”
季云姝握着话筒,脑子飞快地转着。三天前,也就是十月三日。裴聿风寄担保信是在她打完第一个电话的当天下午加急信件从琼州岛寄到首都的,邮局说寄到最快也要五天,最快也要到十月五日才能寄到。也就是说,岳凌出现在孟云珍面前的时候,裴聿风的担保信还在路上。
裴聿风的战友和孟云珍非亲非故,没有理由只以个人的名义为她担保,那毕竟是裴聿风爱人的姐姐,总得拿到裴聿风的担保信再去帮她才符合常理。
那这样看,这个人就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赶在了担保信之前,比真正的帮助更早到达。他是怎么知道孟云珍的情况的?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他的部队番号、他的具体职务、他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你都知道吗?”
孟云珍那边沉默了会儿:“他说他家里是军人世家,父亲也是部队的,具体的部队番号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细问。但他是裴同志的战友,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姐,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季云姝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这件事越发复杂了,“裴大哥的担保信寄加急也要五到七天才能到首都,你说岳凌三天前就找到你了,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到,虽然裴大哥早就打过电话请他帮忙,但既然有了裴大哥的担保信,他就没必要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来帮助解决这件事情。这毕竟是谎言……一旦被戳穿了,影响的还是你的名声。”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孟云珍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季云姝继续说,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云珍姐,你先别慌。这件事我要回去问裴聿风,让他查一下这个岳凌到底是什么人。在那之前,你不要再单独见他,也不要答应他任何事情。”
孟云珍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已经帮我——”
“我知道他帮了你。”季云姝安慰她,声音温和但坚定,“但如果他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为什么要冒充?他为什么要赶在担保信之前找到你?他为什么要用‘未婚妻’这个身份来帮你,而不是直接以战友的身份做担保?姐,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电话那头的孟云珍彻底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我没想过。我……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是我相信你,小姝,你下午一定要给我打来电话。”
季云姝沉重地回她:“我会尽快。”
挂了电话,季云姝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的所有细节,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
她的梦里有一些关于孟家未来的片段,但大多数都跟王婉如和孟广泽有关,她看见他们还有孟大哥被下放,灰头土脸特别凄惨。她对孟云珍的记忆寥寥无几,她不知道孟云珍有没有嫁人、嫁给了谁,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这些空白此刻都变成了不安的源头。
中午裴聿风下班回来,季云姝就赶紧迎上去三言两语把孟云珍电话里说的都告诉了他。
裴聿风在季云姝问起他战友名字的时候就立刻回她:“我的战友叫邱景焕,三个字,他确实也是首都人,但家里是农村的,海军学院走的是政治路线,毕业以后就分配回首都了。他今天早上还给我回了电话,说担保信收到了,正在协调时间去看你姐姐的情况。信是今天刚到的,他准备明天或者后天动身去找你姐姐,至于岳凌……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那岳凌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你的战友?他又是怎么知道云珍姐的事情的?”
“知道你姐姐的事的人应该挺多,学校里闹成这样估计他们系大部分学生都知道。”裴聿风沉吟片刻,认真分析,“目前还不知道他的意图,孟同志确定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吗?”
“从姐姐的描述里,她应该是以前是不知道的。”季云姝回忆了一下孟云珍说过的话。
“你先吃饭去食堂,我去打电话给邱同志问一问。”裴聿风取了饭票带着季云姝就准备出门,“我问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好。”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出门。裴聿风骑着车载她去干部食堂,转头回去给邱景焕打电话,季云姝想着裴聿风也没吃饭,打了两份一边吃一边在食堂等他。
半个小时后,裴聿风回来了:“我问了,岳凌是他认识的人,但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姐姐的事,并顶替了他去找你姐姐的。”
“我马上打电话给姐姐。”季云姝抓起自行车钥匙就往外跑,裴聿风顾不上吃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起赶到了邮局。
长途电话接通的时候,孟云珍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午更慌张了。她接到季云姝的电话之后越想越害怕,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季云姝把裴聿风的原话告诉她,说担保信刚寄到,裴聿风的战友叫邱景焕,邱景焕同志还没来得及去找她,那个叫岳凌的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但裴聿风的战友认识他,他是军人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帮她。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姝……就在你打完电话之后,岳凌来找我了,他……他向我求婚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完全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她不可置信地问:“求婚?他向你求婚了?”
“就在刚刚跟你打完电话后不久,他又来了我学校。”孟云珍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你给我打完电话之后,我就一直在宿舍里想这件事,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是我还要做实验,刚出门,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他,他就……他就在走廊上,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把我叫过去,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求婚的时候你周围有其他人听见吗?”季云姝闭上眼睛,觉得这个人似乎有点太过个人主义。
“没有没有,我们俩离别人都很远。”孟云珍赶紧解释。
“那你答应了吗?”季云姝连忙追问。
“我没有!”孟云珍急忙否认,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羞耻,“我怎么可能答应?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才认识他几天,连他的身份是真是假。我说让我想一想,然后我就赶紧回实验室了,一上午我心里乱的很,都没能好好做实验,一直等着你下午给我打电话。”
“姐,你听我说。”季云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不要慌,裴大哥说虽然他不是他的战友,但他应该是军人没错。我会让裴大哥找他的战友再核实一下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人,你别慌,至少他现在还没有对你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
孟云珍想了一下,小声说:“对……他对我一直很客气,说话也很温和。”
“那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表现出恶意。”季云姝说,“但这不代表你不害怕是错的。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用‘未婚夫’的身份帮你,然后又在你还没搞清楚他真实身份的时候求婚,换了谁都会害怕。你的感觉没有错,这件事确实不对劲。”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姝,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季云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没有答案。一个成分清白、军人家庭出身的现役军官,前途光明,完全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光明正大地恋爱结婚。他为什么要冒着被部队调查的风险,去接近一个成分有问题的女学生?为什么要赶在担保信之前出现?为什么要用一个谎言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图色?孟云珍确实长得清秀端正,但还没到能让一个陌生军官一见钟情到不惜赌上前程的程度。图利?孟云珍家里虽然曾经殷实,但现在家产大多已经捐了,她一个普通学生,身上能有什么利可图?
想不通,每一个可能的答案都解释不通所有的问题。
“姐,你听我说。”季云姝把声音放得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吓坏的猫,“等我让裴大哥核实他的身份以后,他再来找你的话,你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了他不是你妹夫的战友,你问他他是怎么知道你的情况的,为什么要帮你,为什么要向你求婚。你光明正大地问,不要躲,不要怕。他如果真的是军人,就不敢伤害你。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越是光明正大,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孟云珍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说的对,我应该去开诚布公地问清楚,不管结果如何,总比这样不明不白地猜来猜去强。”
“我等裴大哥那边有消息了再打给你,不管结果如何,你之后也一定要打给我。”季云姝说。
“我会的。”孟云珍的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但挂电话之前她又认真加了一句,“小姝……谢谢你。”
挂了电话,裴聿风又给战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核实一下对方身份,最好是能把岳凌和孟云珍一起约出来三个人见个面。季云姝告诉过孟云珍裴聿风写的担保信里的内容,邱景焕拿着担保信去找孟云珍,信的内容对的上两人就能确定彼此的身份,再看岳凌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意图。
裴聿风打完电话嘱咐完,跟季云姝一起回了家。见季云姝满面愁容,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季云姝手里,轻声安慰她:“不管这个岳凌的动机是什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现役军官受部队纪律约束,他要是敢对你姐姐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部队第一个饶不了他。在这一点上,你姐姐的人身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季云姝张了张嘴。
“我知道。”裴聿风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你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们手里没有证据证明他图谋不轨,他帮了你姐姐是事实,他用的方法虽然过分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伤害到她。我们只能先等等看,等你姐姐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季云姝垂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闷闷地说:“也只能这样了。”
裴聿风下午去了营区,季云姝一个人在家,把缝纫机踩得嗒嗒响。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针线上,好几次缝歪了又拆掉重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季云姝正蹲在猫窝前给花卷和参参添水,院门忽然被推开了。她抬头一看,是裴聿风——可他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钟头,太阳还挂得老高,远远没到下班的时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季云姝站起来,好奇地迎上去。
裴聿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季云姝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我接到临时命令,今晚就出海,执行任务,归期未定。”
季云姝虽然早知道这种事应该是军嫂的常态,但他们结婚以来从没分开过,她还是有些慌了。从首都到琼州岛,从刚上岛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裴聿风每天都在她身边。
他们中午在家做饭,晚上骑车去食堂,夜里他会把她搂在怀里入睡,经常折腾得她呜咽求饶,这些都已经变成了她生活的底色。现在他说要出海,归期未定,她忽然觉得那些底色被人抽走了一块,露出底下一片空落落的苍白。
她知道裴聿风出去执行任务都是保密级别的,所以她不能问要去哪、要去多久,只能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等着他,等他完成任务再度出现。
“什么时候走?”季云姝问。
“半个小时后集合,我回来告诉你一声。”裴聿风捏着季云姝的手重了些,“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不想做饭就去食堂吃,有什么需要直接去隔壁找黄姐或者去找王姨,她们都会帮你。”
季云姝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舍不得了。
“猫不用你操心,我走之前把它俩吃的准备好,你煮一下给它们吃就行。”裴聿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照顾好自己,你第一次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季云姝被他这句逗得想笑,但鼻子却有些酸了。她抽出手,轻轻锤了裴聿风的胸口一下:“你别唠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等我回来。”裴聿风没忍住将季云姝搂进怀里,一吻落在她的额头。
他抱得很紧,并不愿意与她分开似的。
季云姝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几分钟
第40章
裴聿风走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 季云姝站在院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的拐角处。傍晚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很快, 就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日光落下来,季云姝起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突然觉得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甚至安静得有点过分。
季云姝回到家,安慰自己裴聿风一定会没事的。执行任务是他的职责所在, 裴聿风能力那么强,一定会平安归来。
到了晚饭时间,季云姝照常骑着自行车去干部食堂吃晚饭,路上遇到几个眼熟的干部家属, 互相打了招呼,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等到夜幕降临,家里只剩下季云姝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突然有了裴聿风离开了的实感。
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家里有这么多细碎的声响——裴聿风走路时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他在厨房里切菜时菜刀碰到砧板上的声音,甚至还有他睡觉时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但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
小楼的灯亮着,水缸被灌满了水,就连红糖都放在了最显眼的餐桌上, 提醒着季云姝每天补充营养。裴聿风虽然走了, 但是家里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季云姝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享受就好了。
季云姝靠在缝纫机边正想着,花卷从门外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迈着四条小白腿跑过来, 在她脚踝上蹭了一圈,仰着脸冲她细细地叫了一声。参参跟在花卷后面,比它警惕一些,还没能完全亲近季云姝,只蹲在门槛上远远地观察着她,草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季云姝弯下腰把花卷抱起来,小猫温热的小身体缩在她掌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花卷已经完全把季云姝当做第二个妈妈了。它用粉色的小鼻头蹭了蹭季云姝的手指,然后心安理得地在她掌心里蜷成一个毛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还好有你们。”季云姝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卷的下巴,花卷的咕噜声立刻加大了一档。她抱着花卷在楼梯上坐下来,参参犹豫了一会儿,也慢慢迈着猫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腿边蹲下来,尾巴尖轻轻地搭在她的脚踝上。
季云姝坐了一会儿,发现裴聿风不在以后她无法停止不去胡思乱想。他会去哪里?海上风浪大不大?会不会有危险?以前她也知道他会出海执行任务,但那时候她还在首都,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也并未想过裴聿风任务的艰难。
如今季云姝得知了裴聿风这一路的不易,也见了许多形形色色来去匆匆的军人干部,她终于对这种担忧有了实感。
坐在裴聿风每天进出上下走过的楼梯上,怀里抱着他们一起挑的小猫,季云姝的担心就变成了压在胸口上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夜深了,季云姝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的位置空着。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裴聿风总喜欢从背后抱着她,或者把她按在他的怀里睡。裴聿风的体温比她的高一点,从背后被他抱住的时候,季云姝会觉得有点热。但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季云姝每次都睡得很快。
季云姝翻过身,躺在裴聿风的枕头上,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他的味道,和初秋的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已经开始思念的感觉。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脑袋顶开了虚掩的卧室门,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在床尾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圆饼,压在季云姝的脚边。参参也跟着进来了,但它没有上床,而是在床边的地板上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草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站岗。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床尾的花卷,没忍住把它捞过来,“裴大哥在家的时候你可上不了床,你也就能跟我睡这几天。”
花卷并不能听懂季云姝的话,它拱了拱她的掌心,舒舒服服地在床头趴着了。
季云姝打了个哈欠,参参在床边叫了两声,季云姝把手伸出被子,轻轻碰了碰参参的耳朵尖。参参的耳朵转了转,没有哈她,只是把眼睛眯了一下,趴在地上盯着门口不动了。
第二天季云姝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季云姝这才想起来裴聿风出任务去了,发现她滚到了床的中间,一半脑袋压着裴聿风的枕头,一半脑袋压着自己的,睡在床头边的花卷早已经不见了。
季云姝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然后起床洗漱,给两只小猫煮了早饭,自己也随便煮了碗粥和红糖鸡蛋水吃了。
她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发现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以前她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裴聿风吃早饭时是什么样子,可此刻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他坐在她对面,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喝粥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音,夹菜的时候会先用公筷给她夹一筷子放在粥面上,然后才给自己夹。这些细节她以前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现在他不在了,它们全都从记忆里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的。
季云姝吃完饭把碗筷洗了,强迫自己坐到缝纫机前继续做那条没做完的裙子。嗒嗒嗒的缝纫声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听着像是家里还有其他人在活动。可她缝了不到两行就又走神了,第一次分别总是不习惯,总是会想起两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的点点滴滴。
中午季云姝没有自己做饭。裴聿风不在,厨房里冷锅冷灶的,她一个人也不想折腾,干脆骑着自行车去了干部食堂。
食堂里还是那些熟悉的窗口、熟悉的菜色、熟悉的大师傅。今日的菜基本上都是海货,季云姝打了辣炒海螺片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端着饭盒坐到了她和裴聿风常坐的老位置上。但不一样的是,对面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把她喜欢的菜往她面前推,也没有人会听她吃饭时絮絮叨叨地讲日常。
季云姝低头默默地吃着饭,旁边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年轻干部正在给妻子剥虾,妻子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小丫头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咯咯地笑。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涌上来一股少有的羡慕。干部食堂里带着孩子来吃饭的军人和家属很多,干部忙碌只有家属的也不少,但季云姝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一点孤独。
原来她早已习惯了有裴聿风的生活。
季云姝看着那个妻子的笑靥,想着她会不会和她一样也曾经慢慢等着,直到丈夫出任务回来?她是不是也曾经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上,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发呆?
季云姝知道这种等待以后还会再有,也许不止一次,每一次他出海她都会坐在这里数日子,然后在某一天推门看到他的身影,一切重归原样。以前季云姝觉得这种事好像跟她在家等季海国回来没什么差别,季海国也经常会去其他地方练兵,好几天都见不到人,但她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反正家里有何秋霞,她们母女俩还乐得自在。只不过何秋霞偶尔也会流露出怀念的语气,自顾自说着不知道季海国现在在哪,又去哪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那时候季云姝想,季海国不在家也好,家里就只有季海国偶尔会说她两句,她这个人小心眼儿的很,还记仇,巴不得季海国别回来唠叨她。
但现在她能理解何秋霞了,思念丈夫是她作为妻子的本能。
季云姝把这些思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她打得菜不多,很快就吃完收拾了饭盒回家。
从食堂回来,季云姝骑车刚到家门口,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从隔壁院子里飘出来。那味道太香了,香料的气味浓郁而复杂,季云姝不太清楚是什么调料的味道,但是混着的鸭肉被慢火焖煮后渗出的油脂香,被风一吹飘得周围都是。
季云姝不由自主地下了车,歪着头往上走了两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黄拍妹正在院子里忙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短袖,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
院子里架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火炉上坐着一口深底砂锅,砂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挡不住那股勾人的香气从盖子缝隙里往外钻。黄拍妹正蹲在火炉旁边用一把小扇子轻轻地扇着火,银簪在脑后轻轻晃动,簪尾的银穗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朵朵蹲在院子里的番石榴树下,手里拿着小半块蒸红薯一边吃一边看蚂蚁搬家。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碎花小褂,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布绳。她抬起头,正好和往院子里张望的季云姝对上了视线。
朵朵看到季云姝对她眨了眨眼睛,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红薯藏到身后,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腼腆和紧张:“季……季阿姨好。”
然后不等季云姝回应,她转身就去招呼黄拍妹,跑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围裙角,小声而急切地说:“阿妈阿妈,隔壁的季阿姨来了。”
黄拍妹抬起头,看见季云姝站在院门口,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她放下扇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季云姝招了招手:“季同志,进来坐呀。”
季云姝把自行车停在院墙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一进院子,那股酱香味更浓了,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黄姐,你在做什么?我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这也太香了。”
黄拍妹被她夸张的说法逗笑了,抿着嘴笑了一下,指了指砂锅:“琼州香草酱鸭,我们这边的做法。老刘出海之前留了半只鸭子,天气热我怕放坏了,就给它做了。”
她说着走到灶台前,掀开砂锅盖子给季云姝看。锅盖一掀,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香气猛地冲出来撞了季云姝满脸。
砂锅里半锅深褐色的酱汁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汁浓稠油亮,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半只鸭子卧在酱汁里,鸭皮被焖成了深琥珀色,仿佛筷子轻轻一碰就能从骨头上脱下来。鸭肉吸饱了酱汁,同时炖着的还有切成块的土豆和茄子。
“好香啊——”季云姝由衷地感叹,眼睛盯着砂锅里的鸭肉,感觉自己刚才在食堂吃的饭算是白吃了。
“你吃过午饭了吗?”黄拍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善意的关切,“裴副团长出海了,你一个人在家做饭不方便吧?”
“吃了,我在食堂吃的。”季云姝回答得很快,但她的目光还是黏在砂锅里的鸭肉上,咽了一口口水。
黄拍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转身从厨房里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鸭腿肉放在小碟子里,递到季云姝面前:“尝尝。”
季云姝只矜持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接过了筷子。鸭腿肉夹起来的时候,鸭皮在筷子间颤巍巍地抖了一下,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季云姝把鸭肉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直接瞪大了——鸭皮已经被炖得软糯黏唇,入口即化;鸭肉吸饱了酱汁,咸中带甜,甜里透着一股独特的清香,是她从来没吃到过的感觉;酱汁的味道层次非常丰富,季云姝还能吃出一点蒜的味道,但并不明显。各种味道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铺开,每一种都恰到好处。
“这也太好吃了!”季云姝把鸭肉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角,“黄姐,你这个手艺也太厉害了吧!这个酱汁是怎么调的?比我在食堂吃的酱鸭好吃一百倍!”
黄拍妹被她夸得腼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围裙的边角,声音轻轻柔柔的:“就是本地做法,没什么特别的。用的是本地的香草鸭,鸭子是吃海鲜长大的,所以本身就很鲜。酱料是这边的香茅、南姜、蒜头、红糖,我一般还会再放点鱼露,小火焖两个小时就好了。”
“两个小时?”季云姝看了看院子里那个红泥小火炉,“你就在这儿守了两个小时?”
黄拍妹点了点头,指了指火炉旁边的小板凳:“坐这儿扇扇火,顺便看着朵朵。”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碟子,又看了看砂锅里还在咕嘟冒泡的酱鸭,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她把碟子放下,双手合十,用一种既诚恳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眼神看着黄拍妹:“黄姐,我有个请求——”
黄拍妹被她这个姿势弄得有点紧张:“你说。”
“等我家裴大哥发了鸭子,我能不能把鸭子送过来让你帮忙做?当然不白做——我可以给朵朵做衣服。我用缝纫机给她做,想要裙子还是裤子都行,我给她量尺寸。”季云姝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布料我来出,你不用操心。”
黄拍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蹲在番石榴树下的朵朵听到了“新衣服”三个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红薯也不吃了,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黄拍妹身边,扯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也不说话,就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劲地眨巴。
黄拍妹低头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又抬头看了看季云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太客气了,做个鸭子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家总是要做的,你想吃随时过来,不用拿东西换。”
“那可不行。”季云姝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每家每户都是定量的,肉难得,我不好白吃。而且裴聿风不在家,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一整只鸭子,不如拿过来你帮我做,咱们一块儿吃,也算是有个吃饭的伴儿。”
黄拍妹见季云姝坚持,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好,那等裴副团长发了鸭子,你拿过来。”
“太好了!”季云姝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弯下腰对朵朵说,“朵朵,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裙子还是裤子呀?”
“我想要裙子。”朵朵有些羞涩地说,“季阿姨,不用你给我布料,阿妈也有布料,我想要你上次穿的那样的,像海浪一样的裙子。”
季云姝想起来之前她穿过的那条深蓝色配白色的裙子,那条裙子确实深得好评。季云姝伸手揉了揉朵朵的发旋:“好呀,我一会儿就过来给你量尺寸,做大一点点可以穿两年,可以吗?”
朵朵的脸又红了。她把脸半藏在黄拍妹的围裙后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声音越来越小:“谢谢……谢谢季阿姨。”
“这有什么。”季云姝说干就干,过会儿就去给朵朵量了尺寸,又从黄拍妹那拿了布料,回去就开始给朵朵设计新裙子。
季云姝从黄拍妹那里拿回来的是一块水蓝色的细棉布,质地柔软但挺括,颜色像是晴天下浅海的颜色。
既然是朵朵想要的“像海浪一样的裙子”,就不能完全照搬她那条深蓝配白色的款式。那条裙子是给大人穿的,领口开得低,腰线收得紧,裙摆的荷叶边比较长,走路的时候飘逸是飘逸,但小孩子穿就太成熟了。给小孩子做衣服,最重要的是穿着舒服、活动方便,还要耐脏耐洗。
季云姝想了想,重新铺开报纸画了一张设计图。她把领口改成了小圆领,腰线往上提了一寸,小孩子没有明显的腰身,把腰线提高之后裙摆自然往下散开,显得腿长人也精神。裙摆分成两层,内层不做设计,主要是柔软贴肤,外层用斜裁的布料抽了细密的褶子,模仿海浪翻涌时的波纹,走起路来两层裙摆交错晃动,既有层次感又不会太夸张。为了让这个小波浪更明显些,她决定褶皱每隔一寸就用同色线加固,这样裙摆会有微微撑开的弧度,看起来更加活泼可爱。
最花心思的是后背的设计。季云姝摒弃了用普通的纽扣设计,而是在裙子后背领口下方开了一个小小的水滴形侧开口,又缀了三颗珍珠白的贝壳扣子系住。这样既方便穿脱,又给裙子加了一个别人都没有的设计。贝壳扣子还是她跟裴聿风赶海的时候捡的,她觉得好看带回家洗干净一直没用,正好可以给朵朵的新衣服做装饰。
季云姝从下午一直忙到傍晚,中间花卷跳上桌来视察了一次工作,被季云姝从布料堆上抱下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下又放回地上。参参蹲在缝纫机旁边,歪着头盯着上下穿梭的针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失去了兴趣,转头去追自己的尾巴了。
这条裙子季云姝做了两天,最后一针完成后,季云姝把裙子提起来,裙摆的波浪褶皱层层叠叠地垂下来,确实像一片被微风吹皱的浅海。那两颗贝壳扣子在后领口下方闪着柔和的珠光,领口的内侧还特意加缝了同色的纯棉汗条,小孩子穿着不会磨到娇嫩的皮肤。
季云姝满意地弯起嘴角,把裙子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就抱着布袋去了黄拍妹家。
“朵朵,来试试你的新裙子。”季云姝找到朵朵,蹲下来,把裙子从布袋里拿出来抖开。
朵朵的眼睛瞪得溜圆。她张了张嘴,看看裙子又看看季云姝,再看看裙子,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阿妈阿妈!季阿姨把海浪带过来了!”
黄拍妹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季云姝手里那条裙子,也惊讶的合不拢嘴。
季云姝把裙子交给朵朵,朵朵小心翼翼地换上新裙子。贝壳扣子被黄拍妹从背后一颗一颗地扣上,裙摆垂到膝盖下方半遮住小腿,水蓝色的布料衬得朵朵的皮肤白了许多。
“真好看,季同志,你的手艺太好了!”黄拍妹由衷感慨。
“转一圈看看。”季云姝也很满意,她笑着对朵朵说。
朵朵转了一圈。裙摆旋开的时候,两层波浪交错翻涌,白色花边在蓝色布料上像一朵朵细碎的浪花,后背的贝壳扣子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珠光。
小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伸手摸了摸裙摆花边的位置,仰起脸看着季云姝,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了一句:“季阿姨……我好像要变成美人鱼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在写一本美食文我觉得海南香草鸭真的很好吃好想再去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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