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供销社出来, 季云姝直接去了隔壁的邮局。


    邮局不大,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绿色的信箱,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季云姝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季云姝把包裹和两封信包好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称了重,问了地址和收信人,登记完说:“寄到京市和苏市,差不多都半个月到。”


    季云姝道了谢, 将回执收好放进口袋里,刚出邮局就看见裴聿风从军营的方向回来。


    他穿着军装,左手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右手则提着两个行军凳。


    “信寄出去了?”裴聿风问。


    “寄了,给爸妈都买了点昨天吃过的海货,也写信给姥姥报平安了。”季云姝走过去,“你下训了?”


    “嗯,明天休息日,今天晚上不用盯着他们,放的就早。”裴聿风提起手里的东西,“说了晚上带你去赶海, 回去换身衣服吃了饭咱们就去。”


    “你这装的是什么啊!”季云姝好奇地拨弄了一下帆布袋, 发现里面装着一双黑色胶雨鞋,几把木铲子和铁铲子,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竹篓。


    “都是赶海要用的,鞋是之前部队发给我的,这双我没穿过。海边碎海螺碎贝壳多,普通的鞋你穿不了, 换这双。”裴聿风说。


    这个年代胶雨鞋也是要票才能买到的稀缺货,只有部队里有,一般的海民都是穿木屐或者草鞋去。


    “我穿会有点大吧!”季云姝有些苦恼,“算了,能穿就行。”


    裴聿风:“下次再发新的,我登记你的尺码。”


    “那可以。”季云姝没有跟裴聿风客气的意思,“我换什么衣服呀,换身衬衫长裤,然后把裤子挽起来?”


    “可以。”裴聿风点点头,“竹篓挂腰上,部队划分的滩涂不大,每次捡到的也就吃一周,所以不用带大竹筐,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贝壳海螺。”


    “那你负责捡海货,我负责捡贝壳好了。”季云姝想把贝壳做成风铃,挂在床边海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一定很好看很好听。


    “好。”裴聿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季云姝和他裴聿风回到家,两人都换了一套衣服。季云姝穿得是浅黄色的女士衬衫,下面搭配一条深蓝色直筒裤。裴聿风换了一件白色衬衫,依然穿的是军装裤。


    想着还要去食堂吃饭,穿胶雨鞋不方便,季云姝就还是穿着自己的小黑布鞋,等去了海边再换。


    从家到干部食堂的路上,季云姝一直在问裴聿风各种关于赶海的问题。


    “部队赶海有规定,只能在划定的安全滩涂活动,就是营区近海那片礁石和浅滩。干部和家属都不准进渔民的捕捞区,更不准和当地渔民抢海产。远礁、深水沟家属一律不许靠近,防止暗流和礁石划伤。”裴聿风说。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这些规矩记在心里。


    “还有一条规定是家属不能单独下海,已婚干部休息时要陪着,或者三五户家属约好组队。”裴聿风又说,“我跟隔壁的刘团长说了,他同意跟我们一起赶海,还有我的战友林团长,也是我们团的正团级干部,他们一家也去,他们孩子在,人多互相有个照应。”


    季云姝好奇:“林团长一家是什么样的?”


    “林团长和他爱人都是湘南人,他们两人都非常豪爽,很好相处。他家只有一个闺女叫妞妞,今年八岁,和刘团长的二儿子年纪一样大,两个孩子还是同班同学,能玩到一起去。”裴聿风想了想,又补充说,“林团长家靠着大院的小操场,等有空了我带你去拜访。他特别爱喝酒,也爱吃槟榔,回头上门前在供销社给他买瓶酒就行。”


    “好,都听你的。”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肩膀,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人很快到了食堂,或许是因为休息日大家都在家做饭的缘故,今晚食堂的人很少。


    当然,窗口开的也比昨天晚上少。


    今天食堂的晚餐基本上都是海产,只有中午剩下的一些鸭肉边角料被用来跟黄豆一起炖了汤。


    季云姝挑了几种没吃过的海产做成的菜,一份辣炒海螺片和一份海蜇皮拌凉黄瓜。


    海螺片是直接用螺肉切成薄片,和干辣椒、蒜末、葱段一起爆炒的,螺肉有嚼劲又不老,还能吃出用猛火快速翻炒过的锅气,非常好吃。海蜇皮晶莹剔透,和黄瓜拍碎了拌在一起,上面撒了花生碎和辣椒,用醋汁淋过后非常下饭。


    季云姝还是第一次吃“海蜇皮”这种东西,口感凉凉的,滑滑的,像粉皮又不像,特别清凉,好吃的她瞪大了眼睛。


    裴聿风则打了一份清蒸扇贝和一份清炒雷公笋。扇贝个头不大,但肉很饱满,蒸出来以后每一只扇贝上都盖着蒜蓉和细细的姜丝,上头还淋了一点点辣椒汁。雷公笋是琼州岛这边随处可见的野菜,味道很清淡,不过口感很独特。


    季云姝把裴聿风碗里的也都尝了一遍,得出结论:海螺片最好吃,扇贝其次,海蜇皮也行,就是有点辣。


    不过季云姝觉得最优秀的是今天晚上免费的黄豆鸭汤,虽然里面没几块鸭肉,但味道特别鲜,她没忍住喝了两大碗。


    吃完晚饭,天还亮着,太阳挂在海面上方,已经沉了一半到海平线下面,剩下的半轮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


    裴聿风带着季云姝往海滩那边去,海滩靠近在营区那边的外围,从食堂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集合点,季云姝远远就看见了刘团长一家和林团长一家。


    刘团长和黄拍妹已经到了,刘团长手里拎着一把撬子,黄拍妹腰上也带着个竹篓,边上站着两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和一个看起来很羞涩的小女孩。


    小女孩儿约莫五岁,完全就是黄拍妹的翻版,和她长的特别像,看人的眼神也特别像,都有些怯生生的。她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小竹铲,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拽着黄拍妹的裤腿。


    黄拍妹正在听另一个女人说话,季云姝猜这个女人就是林团长的爱人了。林团长的爱人比黄拍妹高一点,背后背着一个大竹篓,虽然她讲的季云姝听不懂,她能感受到她的语速很快,整个人看起来雷厉风行。


    两家人见到季云姝和裴聿风,都停下来笑着打招呼。


    “小姝,这是林团长和他爱人李舒同志,这是他们的女儿妞妞。妞妞的大名叫林望舒,你喊她妞妞就行。”裴聿风介绍,“林哥嫂子,这是我爱人季云姝,她刚来随军,以后我出海的时候如果她有需要,希望嫂子能多帮帮她。”


    “好好好,都这么多年兄弟了,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弟妹放心在大院住下来,有什么不会的就问我们家李舒,她也是来随军的,有经验。”林团长拍胸脯保证。


    李舒也笑着点点头,用带着些口音的普通话对季云姝说:“妹子吃辣不,吃辣的话以后可以来我家,嫂子给你做辣椒小炒肉吃。”


    一旁的妞妞附和:“对,我妈妈做的小炒肉可好吃了!就是大院里好多小朋友都吃不下去,唉,他们真可怜……”


    “我爱吃,那我以后可少不了麻烦李姐了。”季云姝被妞妞的话逗笑了,这孩子她喜欢。


    之后,裴聿风又向季云姝介绍了刘团长家的三个孩子。大儿子叫刘成,小名是小成;二儿子叫刘功,小名是小功,合起来就是成功。两个人唯一的女儿叫刘海岚,小名是朵朵。


    刘功瞧着比刘成更开朗些,他看见裴聿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裴叔叔”,又看见季云姝,嘴咧开了,露出一口豁牙,“这是新来的阿姨吗?”


    刘团长在旁边说:“小功,这是裴叔叔的爱人,叫季阿姨。”


    小功仰着脸,当即超级大声地喊:“季阿姨好!”


    季云姝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好呀。”


    这时,妞妞也凑过来了。妞妞扎着两条羊角辫,比小功还高一点,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小竹筐,凑过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特别大方且诚恳地说:“阿姨,你长得真好看。”


    季云姝被妞妞逗笑了:“你也好看。”


    小功在旁边不服气地嚷嚷:“季阿姨,你都没有夸我好看!”


    “刘功,怎么跟季阿姨说话呢!”刘团长拍了一下小功的背,“对长辈要礼貌。”


    “就是就是,漂亮阿姨只夸我不夸你,说明我长得就是比你好看!”妞妞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然后转向季云姝,非常有领队风范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季阿姨,妞妞带你去赶海,妞妞可会抓螃蟹了,我妈做的螃蟹也好吃,季阿姨来我家吃螃蟹!”


    “好好好,以后有机会肯定去。”季云姝揉揉妞妞的脑袋,也揉揉小功的脑袋:“小功也好看,但是和妞妞是不一样的好看。”


    小功心满意足了,对着妞妞做了个鬼脸就跑去自己玩了。


    朵朵羡慕地看着活泼的两人,她也很想上去跟漂亮阿姨说话,但是她不敢。


    季云姝注意到了朵朵试探和渴望的目光不停地落在她身上。她走过去,蹲下身,主动跟朵朵打招呼:“朵朵,你好呀。”


    季云姝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标准的美人眼。她的睫毛又密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轻轻扇动,瞳孔大而清澈,很难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移开视线。


    朵朵也不例外。


    季云姝那张脸凑近朵朵的时候,朵朵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回了句:“季……季阿姨好。”


    季云姝听到朵朵的回复,笑容更灿烂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主动邀请她一起赶海:“要和我一起捡贝壳吗?”


    朵朵听到季云姝的话,非常心动。但她没有立即回答,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妈妈,似乎在认真等妈妈的允许。


    “去吧,小心海潮。”黄拍妹轻声说。


    朵朵性格内向,三岁才学会说话,一紧张说话也是磕磕绊绊的,很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想来是真的喜欢裴副团长的这个媳妇儿。裴副团长的媳妇也好,院子里很多小孩都因为朵朵说话慢不愿意和朵朵玩,她不仅不介意朵朵说话慢,还主动邀请她,黄拍妹对季云姝心生好感。


    不过裴副团长的这个媳妇也不像是大院里传的那样娇纵败家呀,这一身衣服跟她的差不多,都是棉的,也跟其他家属一样来赶海带海货回去做饭吃,艰苦朴素,哪里败家了?


    果然有些传言不可都信,黄拍妹看着季云姝一手牵着妞妞一手牵着朵朵的背影认真地想。


    这边季云姝被两个小女孩“左拥右抱”,裴聿风只能退居在季云姝身后给她当提鞋的。


    季云姝把小布鞋换下来穿上了胶鞋,裴聿风则光脚走在海滩边,时不时注意一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捡的海产。


    潮水正在退,露出来的滩涂湿漉漉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沙土里冒出一截截小洞,偶尔有小螃蟹的影子一闪而过,飞快地缩进洞里消失不见。


    刘小功兴奋地冲在前面,刘小成则跑得最快,一脚踩进一个浅浅的水洼里,溅了一裤子水,刘团长在后面喊了一句“慢点”,但两个孩子很泼猴似的根本不听。


    季云姝牵着两个小女孩儿跟在后面,妞妞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看看周围的小洞,说“说不定里面有螃蟹和蛏子”。


    季云姝也学着妞妞的样子蹲下来,对着一个拳头大的洞口端详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妞妞拿着小铲子蹲在她旁边,一本正经地指点:“季阿姨,你要这样——用这个铲子顺着洞口的斜边往下挖,不要直着往下戳,不然会把它戳死的。”


    季云姝照着她说的做了,挖了几下,果然在泥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是一只比手掌小一点的青色螃蟹。它横着身子在她掌心里爬,螯足还张牙舞爪地挥着,似乎想用钳子夹季云姝的手指。


    季云姝眼疾手快,当即从背后捏住这个螃蟹。


    小功在旁边鼓掌:“阿姨你好厉害!”


    朵朵也脆生生地小声说了句:“阿姨好厉害。”


    “我也觉得我很厉害!”季云姝毫不吝啬对自己的夸奖,她捧着那个小螃蟹到裴聿风面前,“我第一次就挖到了一个螃蟹,我厉害吧!”


    “厉害。”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不自觉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可以放进竹篓里带回去。”


    “好嘞,带回去煮着吃!”季云姝把螃蟹放进竹篓里,螃蟹落了地立刻往角落里钻,八条腿一起扒拉篓底的少许泥沙,像是在给自己挖一个新的窝。季云姝看着这只巴掌都放不满的小东西在篓底慌慌张张地刨坑,嘴角翘起来——这就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赶海的战利品了。


    之后,季云姝完全忘记了她一开始的计划是来海滩上捡贝壳和海螺回去组风铃,又跟妞妞和朵朵摸索着挖了好几个洞。


    季云姝挖到了两个小的蛏子,又收获了两只猫眼螺,妞妞负责找洞,朵朵则负责夸季云姝厉害。


    之后,妞妞也给自己挖了几个蛏子和螃蟹,让朵朵也学着挖。


    只不过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妞妞很快就对赶海这个日复一日的活动失去兴趣了,专注蹲在一旁翻螃蟹。朵朵不舍得离妈妈太长时间,过会儿就回去找王拍妹了。


    两个小女孩走了,季云姝就和裴聿风一起继续捡漏。海滩上的家属和干部不少,很多都是组成队伍三三两两带着孩子来玩的,也有在认真捡海产的渔民,欢声笑语荡漾在海边。


    季云姝正蹲在沙地上研究一个沉甸甸的海螺,刚准备问裴聿风,裴聿风就直接开口:“这个里面不一定有肉,你掂一掂,沉的话就是有货的。”


    季云姝转过头,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根长条形的蛏子,比她挖到的大了一倍,一看就很难从沙坑里拔出来。他的水壶挂在腰上晃荡,里面还灌着一壶给季云姝准备的凉白开。


    他蹲下来,从沙土里又捏出一条蛏子放到季云姝的竹篓里:“蛏子在沙里钻得深,你看准了那个气泡口,一挖一个准。”


    季云姝认真学起来,开始专门在沙滩上找那种芝麻粒大小的小孔,果然裴聿风说的非常对。按照裴聿风的教学,季云姝一口气挖了五六个,竹篓的底也已经满铺了一层。


    之后,季云姝又摸索着挖了几个洞,渐渐找到了感觉。她发现洞口的大小和形状也有讲究。圆形的小孔多半是蛏子,椭圆形的洞口里面多半藏着猫眼螺,而洞口有螃蟹爬行痕迹的那种,十有八九能挖到螃蟹。她又收获了两只小蛏子和两只猫眼螺。猫眼螺的壳很漂亮,螺旋形的壳面上有一圈深褐色的花纹,像猫的眼睛,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螺口处能看见里面一小截白色的螺肉。


    小功和妞妞也凑过来要看她今天的收获,两个人小脑袋碰在一起,数来数去:“阿姨你抓了三只猫眼螺、十个蛏子、六只小螃蟹!”


    “还有一只白色的海螺!”妞妞补充道。她发现有个猫眼螺还张开着,她伸手想去戳那只猫眼螺的壳,被它喷了一小股水。妞妞不恼火,反而咯咯笑起来,“它吐我!”


    之后小功和妞妞非要比谁挖的海产多。


    小功嚷嚷:“我这次挖的比你多多了,我挖了十个猫眼螺!”


    妞妞:“也不知道上次才挖了三个蛏子的人是谁,你上次输给我十个!”


    小功不服:“那是因为我挖到了大蛏王!大蛏王你懂不懂,比你那十个蛏子都厉害!”


    “切,输不起就耍赖!”


    “谁耍赖,你又没挖到过蛏子王!”


    ……


    两个人在旁边热烈地斗嘴,季云姝伸手把竹篓往边上挪了挪,免得不小心碰翻。


    两个孩子跟欢喜冤家似的,见面就吵,吵完又非要和对方说话,然后又和好……


    季云姝看着他们觉得年纪小真好,转过头,就看见裴聿风提着竹篓过来。他的竹篓里大半篓子都是蛏子、蛤蜊和螃蟹,比她多好几倍个头也比她的大。她和他的竹篓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差别很明显。


    “裴大哥,你抓了好多!”季云姝夸他,“你教的也好,我这么快就学会赶海了。”


    裴聿风没有回头:“是你学得快。”


    季云姝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她低着头继续在沙里找那些细密的孔,偶尔挖出一个大的就忍不住“哎呦”一声喊出来,再得意洋洋地给裴聿风看,生动又活泼。


    夕阳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烧成了一大片流动的橙色和金色。浪潮退得更远了,露出了更大片黑褐色的礁石和海草。远处有孩子在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和着一声声潮水的节奏传进耳朵里。


    季云姝蹲在浅滩上,卷着裤腿,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沙里挖出来的蛤蜊,泥水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她弯着腰,背对着太阳,她的影子落在湿润的沙地上和这片海湾融在一起成了一种颜色。


    裴聿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弯下腰挖出些海产,然后丢进竹篓里继续陪着季云姝。


    太阳彻底下山的时候,潮水又开始慢慢涨了。刘团长在远处喊了一句:“收工了收工了,涨潮了!”


    季云姝拎着沉甸甸的竹篓站起来,腰有点酸。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走出来的沙滩,上面留了一排浅浅的脚印,有些很快被涨起的潮水冲淡消失。


    黄拍妹正蹲在不远处,也扶着竹篓站起来,篓底沉甸甸地压着腰带,黄拍妹干脆把腰带解开提着竹篓。篓口微微倾斜,季云姝能看到里面大半篓都是黑褐色的蛤蜊和几只青灰色的螃蟹,和季云姝差不多多。她的银簪在暮色里一闪,像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发间。


    妞妞跑过来,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季阿姨,这个给你!这个特别好看。”


    季云姝摊开手,妞妞把一只大拇指大小的白色螺壳放进她的掌心里。


    这个白色海螺的花纹很特殊,一般的海螺花纹都是黄褐色的,但这只海螺的花纹是浅蓝色的,看起来非常像晴天下蓝色的海。


    季云姝的手合拢,把那颗小小的螺壳握在手心里:“谢谢妞妞。”


    “不客气!回去洗洗可以串成项链!”妞妞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了,羊角辫一颠一颠的。


    小功追在后面喊:“你等等我!”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跑向自己的父母,海风把他们的笑声散得到处都是。


    刘团长一家人走在季云姝和裴聿风的前面,黄拍妹的竹篓已经交给了刘团长提着。她看到季云姝,侧过头朝她笑了一下。


    这时李舒也从季云姝身后追上来,问她:“季同志感觉赶海好玩吗?”


    “真好玩。”季云姝真心话,“如果不是涨潮了,我感觉我还能再沿着这边捡一圈回去。”


    李舒:“哈哈哈哈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和小裴要是不会做饭也可以来问我。我以前吃不惯岛上的海产,不过我很会做菜,现在就把它们做的好吃了。”


    “好,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来向李姐请教。”季云姝感谢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回到家,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夜幕降临,天上星光闪闪。


    裴聿风把海货倒进一个大搪瓷盆里, 哗啦啦一阵响,蛏子、蛤蜊、猫眼螺、海螺在盆里挤挤挨挨的,他拿了把刷子认真地洗刷,把泥沙都冲掉,露出海货本来的颜色。裴聿风一边冲水一边挑拣, 把个头太小的挑出来放在另一个盆里养着,大的留下来准备明天做饭吃。


    “明天是休息日,我赶早班船去粤城买自行车和缝纫机。”裴聿风一边给季云姝烧洗澡的热水一边对她说,“早班船六点半开, 我到了粤城就尽快买,尽量赶中午的船回来。你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可以吗?我晚上回来给你做。”


    “可以呀,我又不是小孩子,到食堂就那么近,我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季云姝笑,“我明天还要去给王姨打下手呢,你就放心去买吧,给我买最新款的自行车和缝纫机!”


    “好。遇到了事要跟我说, 我会解决。”裴聿风顿了顿, 又再次嘱咐她。


    “有王姨在谁敢惹我?”季云姝哼哼两句,“今天李姐和黄姐都很喜欢我,说明我人缘还是很好的,你要放心!”


    “好。”裴聿风烧完水让季云姝去洗澡,他则拿出两张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又把足够的钱装进衣服内侧口袋, 也去洗澡洗漱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是深灰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裴聿风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穿好衣服。季云姝还在睡,脸颊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下楼。


    厨房里,他先把昨天赶海收获的海货收拾干净。昨天晚上用盐水泡着的蛤蜊和猫眼螺吐了不少沙出来,裴聿风拿出买好的葱姜蒜辣椒切好,将猫眼螺焯了水切成片,大部分留着晚上炒菜,一小部分则腌制了准备过会儿做成早餐。


    然后他又用小米和番薯熬了粥温在灶台里,用蒜末和少许辣椒油拌了海蜇丝和煮熟的猫眼螺片当配菜,等季云姝醒了可以直接当早饭吃。


    收拾完这些,裴聿风就穿上军装出门了。


    等到天色彻底大亮,季云姝才慢慢悠悠地从床上醒来。昨天裴聿风没有太折腾她,要了一次就歇息了,她的身体只有一点点累,比之前好了很多。


    但想到昨晚,季云姝还是再次红了脸。


    季云姝发现裴聿风非常喜欢把她抱起来,站着做,让她只能挂在他身上。季云姝不想掉下去,就只能牢牢攀着他的肩膀,全身紧绷地吞下去所有。


    不知道是什么怪癖好!


    季云姝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揉了揉腰,眼看着就要到食堂早饭关门的点了,季云姝才匆匆忙忙爬起来准备去洗漱。


    刚下楼,季云姝就闻到厨房里传来一阵香气。


    走进厨房一看,灶台边上的盘子里码了两道凉菜,是季云姝吃过觉得不错的螺片和海蜇。厨房背后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堆放着裴聿风已经切好的配菜,灶台下的火已经熄灭,但香气却是从盖着盖的铁锅里传出来的。季云姝打开锅盖,里面的小米番薯粥煮的软糯粘稠。


    一大早裴聿风就起来给她做早饭了吗?琼州岛昼夜温差不大,锅里的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煮的,但现在还是热的。


    季云姝连忙去浴室洗漱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盛了半碗粥,把两碟凉菜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裴聿风的粥煮的非常软烂,番薯一抿就化,还特别甜。虽然小米粥没什么味道,但有了番薯的加入,就也多了甜丝丝的口感。


    凉拌的海蜇丝和螺片都被焯过水,吃起来没有太重的腥味。裴聿风用的应该是姥姥做的辣椒酱,季云姝吃出来了家的味道。


    吃完饭,季云姝简单冲洗了一下碗筷,就换身素净的衣服出门了。


    她骑着自行车,骑了十分钟就到了家属委员会的办公室。


    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外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被晨光照得油亮亮的。季云姝到的时候王玉兰已经在里面了,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玉兰正和一个圆脸家属说话,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看见季云姝进来,她立刻放下笔朝她招了招手:“小季来了?快进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国庆文艺汇演的负责人,也是咱们委员会的文体宣传委员。她是咱们师后勤保障部刘部长的爱人,姓杨,你叫她杨姐就行。小杨,这是二团副团长裴聿风的家属季云姝同志,刚来随军,我带她来认认人,她来给我打下手。”


    季云姝进去跟杨姐打了招呼。杨姐看着四十出头,圆脸盘,皮肤晒得有点黑,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以后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屋里还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像是正在清点什么东西。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缝纫机,旁边堆着一叠红布,大概是准备做演出服装用的。墙上贴着一张国庆汇演的节目单草稿,用大红纸写的,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勾勾画画的,改了很多遍,还空了好几个位置没有填。


    “老白跟政治部的宣传干部对接演出事宜去了,过会儿才回来”。王玉兰对季云姝说,所以她先向季云姝介绍了在场的其他的家属委员会同志。


    家委会的后勤联络委员是王参谋的爱人,姓李,这次负责演出的服装和道具;财务档案委员是三团赵团长的爱人,姓袁,她很年轻,瞧着就比季云姝大三四岁,记性很好,随军后就主动志愿加入了家委会,这次负责演出的预算申请和收支记录。


    季云姝也挨个跟她们打了招呼,算是互相认识了。


    在场的还有保密宣传委员,是李教导员的爱人,姓周。季云姝一到那,她就开始向季云姝说明保密工作的重要性,说遇到陌生人,家属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就算是熟人也不可以谈论部队相关的内容。


    季云姝点点头,她在部队大院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个她还是明白的。


    最后王玉兰介绍了自己,她是家属委员会的帮扶调解委员,主要工作就是帮助调解家属和家属之间的矛盾,以及走访困难家庭,为家属的各种突发事情兜底。


    王玉兰说:“咱们家属委员会主要是帮扶随军家属,干部们外出驻训、演习、执行任务期间,我们会帮着照顾老人、孕妇、还有点生病家属和接送孩子。岛上常有台风,要是男人们都出去救灾了,就是咱们家委会帮着照顾受灾的家属。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家委会说,能帮上的我们都会帮。”


    季云姝点点头:“好。”


    王玉兰又问:“小季啊,你准备找工作不?要找工作的话也是跟我们讲哈,家委会会对接政府机关,争取给每个随军家属都安排上工作。”


    “暂时还没打算找,想先熟悉熟悉环境。”季云姝实话实说。


    这话一出,在场的其他家属就开始各怀心思。不工作全靠男人养着吗?有些家属觉得这是季云姝的选择,没什么可指摘的;有些家属却觉得她懒惰,都不知道心疼男人补贴家用,光顾着自己潇洒,怪不得有人说她败家。


    季云姝不知道家属们的这些心理活动,她主动问王玉兰:“王姨,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小季啊,你的字写的咋样?”王玉兰问,“姨的字不好看,想让你帮我抄一下这个初步的节目单,明几个要贴到宣传栏上去。”


    “一般般,不是特别好看。”季云姝说,“我可以写一遍你看看,要是能用就用。”


    王玉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红纸,又递过来一支毛笔和墨汁。那墨汁瓶盖子拧得紧,季云姝用了点力才拧开,往砚台里倒了少许,拿起毛笔在砚台边上顺了顺笔锋,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练。


    “哟,这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王玉兰在旁边坐下来,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她。


    季云姝笑了笑没说话。她低下头,左手按住红纸的一角,右手提笔悬腕,笔尖蘸饱了墨,在砚台边沿轻轻刮掉多余的墨汁,然后落笔。


    她按照王玉兰的要求从上到下开始抄写那份暂定的节目单。红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落下去,她的运笔流畅而从容,起笔有顿,收笔有锋,字体非常工整有灵气。虽然肯定没办法跟书法大家的字比,但是用来宣传是足够了,看着就让人舒服。


    抄写完第一行的时候,王玉兰托下巴的手就放下了。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越睁越大,嘴也微微张开了。她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季云姝握笔的手,再看看纸上的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小季同志,你谦虚了。”王玉兰的声音高了许多,“你这字太好看了,跟你人一样秀气漂亮。”


    季云姝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挺久没写了,离开京市前一直在生病,手都生了。”


    “手生了还能写出这个水平?”王玉兰把她面前的节目单草稿拿起来,双手捏着纸的两角,端到眼前左看右看,啧啧有声,“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字写的,比部队宣传科的小战士写的都好,要是贴到宣传栏,肯定有更多家属来报名!”


    几个家属被这么一说,也凑过来看。不论她们心里怎么想季云姝,都不得不承认季云姝的字确实好。


    杨姐接过节目单端详了片刻,她看得更仔细。季云姝的字与字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均匀,每一横竖的起笔都在同一条无形的直线上,行距疏朗而不散,整张红纸上的字排列得疏密得当,看上去既整齐又不呆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带着几分意外的欣赏:“这布局功夫好,光练字练不出这个来,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负责出黑板报?”


    季云姝点了点头:“我们学校的黑板报确实是我和另一个同学负责的,写了好几年。”


    “难怪。”杨姐点了点头,把节目单还给王玉兰,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小季,你这手字以后可别藏着掖着,以后咱们家委会但凡要写个告示、通知,都找你行不?”


    “行。”季云姝一口答应下来。


    旁边几个家属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袁姐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股子实在的高兴:“这下好了,以后写通知不用找宣传科的小刘了。小刘那个字好是好,每次我去找他要写什么,他都说让我们好好开展家属扫盲工作,说得好像我求着他写一样。现在好了,有了小季,咱们的工作肯定会更顺利!”


    “我听说小季是首都来的,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杨姐又问。


    季云姝不是特别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要回答的话应该回答哪个呢?不过无论是季家还是孟家,家庭条件都挺不错的,季云姝只谦虚说:“没有没有。”


    “那你念书念到什么时候?”袁姐问。


    “我是高中毕业。”季云姝这个实话实话。


    “怪不得。”袁姐笑意更浓了,她拉了一下王玉兰,“王姐,咱们岛上不是一直想在休渔期给渔民和干部家属搞个扫盲班吗?以前就缺有文化又愿意讲的老师,小季这水平,那不是现成的人选?”


    这话一出,几个家属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回季云姝身上。李姐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对,这事去年就提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好多干部家属都不识字,领了补贴看不懂条子,孩子上学了也辅导不了。要是小季愿意去,那可是帮了大忙。”


    王玉兰一听,眼睛也亮了起来。但她没有马上替季云姝答应,而是转向她,语气认真但不带任何施压的意思:“小季,这是后话,不急。扫盲班的事咱们家委会回头正经商量,你要是有兴趣就跟姨说,要是没时间也完全没关系。你才刚来,还没适应环境,姨不会要求你做什么,咱们家属委员会的事都是要看自愿的。”


    “对对对,都是自愿的,我也就是提个建议,看小季你有没有兴趣。”袁姐立刻说。


    季云姝点点头:“我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是我身体确实不太好,可能不能担此重任。”


    袁姐本来还想继续劝劝季云姝,就在这时,白秋梅拿着文件从外面回来了。


    王玉兰领着季云姝过去,向白秋梅介绍:“老白啊,这是裴副团长的爱人,不知道你们见过面了不?”


    白秋梅抬起头,目光从季云姝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但那笑意很淡,“见过了,之前裴团长带着她去食堂吃饭遇到过。”


    王玉兰是什么人?她在大院里当了这么些年的司令夫人,见过的眉眼官司比食堂蒸的馒头还多。白秋梅那个笑容里应付感她一眼就品出来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老白,又端上了。


    不就是瞧好的女婿飞了吗?问题是国家倡导自由恋爱,虽然你家女儿有心,但是小裴也从来没回应过啊,何必跟一个刚来随军的小姑娘摆脸色,这不显得你们家人心眼儿小吗?王玉兰心里虽然这样想,但面上不显,依旧乐呵呵地说:“老白啊,她爱人小裴你也认识,这些年在前线立了多少功,你比我还清楚。人家小两口刚结婚,小季大老远从京市跟着随军到岛上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这些当老家属的,可得多照顾照顾。”


    白秋梅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并没有马上接话,喝完茶把杯子放下,才不紧不慢地说:“家属委员会本来就是为家属服务的,谁来都一样。”


    “那就好,”王玉兰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后轻轻往前带了半步,“小季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有礼貌,瞧着也喜人,你看看咱们国庆汇演那张节目单,让她帮忙核一下名单,她改得清清楚楚的,字也写得漂亮,咱们大院里谁家有她这么一手好字?我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一个得力帮手,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季云姝站在王玉兰旁边,一直没有多说话。她微微欠身,朝白秋梅礼貌地说:“白主任,我刚来,很多事不懂,以后还请您多指点。”


    季云姝的话说得很得体,姿态也摆得端正,恭敬但并不谄媚,就是一个新来的家属对老前辈该有的态度。


    白秋梅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有什么事问王姐就行。”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但至少没有像刚才那样用目光掂量她了。


    王玉兰见她的目的达到了,也不多留季云姝了:“小季啊,我这边还忙,你先回去吧。你才来琼州岛,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来家委会,要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也不能自己扛着,岛上的气候和大陆差的很大,要是小裴不在家,你又不舒服就过来找我,我带你去咱们部队的医院瞧。”


    季云姝笑着点点头:“谢谢王姨,我知道。”


    “好,那你回去注意安全,中午好好吃饭。”王玉兰摆摆手。


    季云姝道了谢,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饭点,就直接去了食堂。


    季云姝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来食堂,她熟练地打了两个菜,坐在靠墙的位置,一个人慢慢吃。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背后有人议论她的声音:“那个就是裴聿风的新媳妇儿?”


    “据说是个特别爱乱花钱的,上次花了三块钱买罐头的是她不?”


    “就是她,刚来岛上就这么铺张浪费,一点也不懂得节省……”


    “天天吃食堂,每次还就着贵的菜点,可不嘛……”


    季云姝没想到自己在供销社预订个葡萄罐头的事情会传的这么广。她花着自己的钱,裴聿风也同意,她也不是消费不起,为什么要这样说她?


    她转过身,瞧见两个穿着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艰苦的女人,冷冷地瞪了她们一眼:“关你们什么事?”


    季云姝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她的那张脸虽然瞧着清纯漂亮,但她眯起眼皱眉的时候,目光会牢牢锁在对方脸上,用高挺的鼻看人,瞧着就很有攻击性。


    那两人非常意外季云姝竟然完全不把她们当回事,悻悻地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自己不愿意享受生活,还看不惯愿意享受生活的人?季云姝才不会惯着背后说她的人。


    她并不是看不惯艰苦朴素的人,这个年代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尤其是家里老人孩子多的,开销更大,节省一点是应该的。她季云姝只是运气好,季家是干部家庭,孟家有定息,裴聿风那边又只有姥姥一个人,她也有国家补贴,裴聿风根本不需要补贴家用,挣到的钱都是她季云姝的。


    但运气好也是她过得幸福的一部分,明明家里有钱有票,也偶尔能享受一下罐头之类的高档美食,但就偏要吃苦的人她不理解。明明有肉票也不舍得花,自己都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了也不愿意对自己好点,这种人季云姝不想评价,当然也更不想成为这种人的谈资。


    那两个家属很快吃完饭跑走了,季云姝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鱼吃完,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回家。


    这两天琼州岛都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连白浪花都不多见,蓝得像是谁把一整块宝石铺在了天地之间。


    季云姝浅浅睡了个午觉,窗外的海风轻轻撩着窗帘,阳光透过棉布洒在床单上,晃出一片柔和的亮色。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好像还听见了海鸥叫,醒来才发现那不是梦——真的有海鸥,正停在窗户外框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


    她揉了揉眼睛,刚睡醒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裴聿风。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季云姝听得清清楚楚——“往左边挪一点,对,慢点放,别磕到门框。”


    季云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跑到窗户边,推开纱窗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裴聿风正站在院门口,袖子卷到肘弯,衬衫后背洇了一小片汗印,正在指挥着两个小战士把东西从吉普车上搬下来。


    周围还有几个围观的干部和家属在问:“裴团长这是买了缝纫机?”


    裴聿风点点头:“嗯,我爱人想自己做衣服,为了她方便。”


    “还买了自行车?还是两辆?!裴团长你哪来那么多自行车票,我上次找司令要司令都说要等两个月呢!”


    “从首都带回来的。”裴聿风解释说。


    “怪不得怪不得……从粤城买回来方便。”


    ……


    自行车和缝纫机都买回来了!


    季云姝“哎呀”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她的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一口气从二楼冲到院子里,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扎,几缕碎发翘在耳边,脸颊上还带着午睡压出来的浅红印子。


    裴聿风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睡醒?”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季云姝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我还以为你要傍晚才到呢。”


    “赶上了中午的船。”裴聿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去粤城的早班船顺风顺水,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了。”


    围观的干部和家属看到季云姝出来,有些识趣地离开,有些还不忘打趣季云姝:“小季同志好福气,裴副团长一看就是会疼人的!”


    季云姝笑着道谢,拉着裴聿风回了家。


    “缝纫机放哪?”裴聿风问。


    “放隔壁那间空着的卧室吧!那间屋子窗户大,正对着海,光线最好。以后我可以一边看海一边做衣服,要是眼睛累了就抬头看看海,多舒服。”季云姝指了指楼上。


    裴聿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二话没说,弯下腰把木箱抱起来。那木箱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抱在怀里,腰背挺直,步伐稳健,连气都没怎么粗,几步就上了楼梯。


    季云姝跟在他后面,看他肩背的肌肉在衬衫下面绷出清晰的轮廓,汗水洇湿的后背贴着他的肩胛骨,随着他上楼的步伐微微起伏。


    他把纸箱抱进隔壁卧室,放在靠窗的位置。拆开层层包装,崭新的机头终于露出来了。黑底上烫着金色的蝴蝶花纹,一只只蝴蝶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细腻精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机身上的铸铁部件也崭新干净,转轮、针杆、压脚、梭芯……每一个零件都做得扎实而精美。


    “是无敌牌最新的款式。”裴聿风一边把机头从木箱里搬出来一边说,“售货员说这个型号今年刚出,机头改良过,踩起来比老款轻快,不容易断线,你试试。”


    季云姝在缝纫机前坐下来,两只脚踩上踏板试着蹬了一下。踏板带动转轮,转轮带动机头,针杆上下穿梭,发出细密而顺畅的嗒嗒声。那种声音节奏均匀,在季云姝听来非常悦耳。


    她又踩了几下,换了换速度,脚感轻得几乎不需要用力,比她之前在家里用过的那台缝纫机还要好!


    “太好踩了!”季云姝惊喜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费力,果然最新的缝纫机就是好。”


    裴聿风站在旁边,看她坐在缝纫机前眉开眼笑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把缝纫机的配件一件一件地从木箱里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桌上:“你喜欢就好。”


    “喜欢,这个贵吗?”季云姝终于想起来最重要的部分。


    “还好,一百七十块加工业票。”裴聿风说,“运气挺好,这是最后一台,不然要再等一个月。”


    季云姝原先觉得一百七确实有点贵了,但一想到裴聿风买到了现货就不觉得了,还觉得特别值:“能用至少十年呢,划算的!”


    “走,下去看自行车。”裴聿风又说。


    季云姝恋恋不舍地从缝纫机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下了楼。院子里停着两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一大一小,大的一辆是二八大杠,车架是沉稳的墨黑色,三角架粗壮结实,车杠上挂着凤凰牌的金色铭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的一辆是二六的弯梁女式车,车架是暗蓝色,弯梁的弧度优美流畅,刚好适合穿裙子跨上去,坐垫比大车软一些,车把上还配了一个亮银色的小铃铛。


    季云姝走到那辆小号自行车前,伸手拨了一下车把上的铃铛,叮铃铃一阵脆响,非常好听。她绕着车转了一圈,非常满意:“这个颜色好好看!”


    “你骑一下试试。”裴聿风把车推到她面前,调了调坐垫的高度,又用手掌在坐垫上拍了两下,确认稳固。


    季云姝接过车把,左脚踩上脚蹬,右脚在地上蹬了两步,腿一偏就稳稳当当地跨过了弯梁。弯梁车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用抬腿跨高杠,穿裙子也能优雅地上车。


    季云姝踩着脚蹬在院子门口的空地上骑了一圈,车身轻盈灵活,转弯的时候轻轻一偏车把就过去了,车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铃地响。


    海风从坡道下面吹上来,撩起她散着的头发,她骑着车从坡道上溜了一小段下坡又蹬回来,上坡的时候也很轻松。


    “太好骑了!”季云姝骑回院门口,单脚撑地停下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刚才那一圈蹬的,“特别轻,再加装个篮子就更方便带东西了!”


    “这辆是我的。”裴聿风指了指那辆大号的二八大杠,“以后我可以骑车带你,你也可以自己骑,想自己出去就骑小的这辆,也方便。”


    “谢谢裴大哥!”季云姝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停好,站在两辆自行车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裴聿风对她是真舍得,这两辆自行车想来也不便宜,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那些说她败家的人估计又要背后生气了。


    他们气就气吧,她有了最新的缝纫机和自行车,她超幸福的!


    “都满意吗?”裴聿风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那辆大号自行车,问她。


    季云姝用力点了点头:“满意,特别满意!缝纫机好,自行车也好,都好!”


    裴聿风看着她站在两辆自行车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也没忍住弯了眼。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季云姝的脸上,把她散着的头发照成了一圈毛茸茸的浅金色。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晴天的光都装进去了,裴聿风根本挪不开眼。


    他走过去,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轻轻松松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季云姝“啊”了一声,身体突然腾空,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两腿分开挂在他腰侧,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我要讨点奖励。”裴聿风深深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地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很长的一章


    第33章


    季云姝低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 那双眼在正午的光线下颜色很浅,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很快就分开。季云姝正想说让他把她放下,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寸, 声音带着一点哑:“不够。”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回答,裴聿风放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寸,他的唇再次覆了上来。


    这次的亲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裴聿风微微偏了一下角度, 舌尖撬开季云姝的唇齿,清冽而灼热的气息长驱直入,像是要把分开的这几个小时全都讨要回来。


    裴聿风的舌尖不断翻搅着,缠着季云姝的舌尖不放,每一次她想要喘口气往后缩,他就追上来,更深更用力地吻她。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唇边和脸颊上, 季云姝几乎被吻得喘不过气。她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不让自己掉下去, 但又种裴聿风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一吻结束,季云姝能很明显感觉到裴聿风的身体变化。裴聿风仰着头啄吻她的上唇,手指勾住她的裙摆往上。


    “别……别,现在天还亮着。”季云姝连忙伸出手想要压住他。


    以前每次都是在夜里,都是在熄灯以后。尽管季云姝和裴聿风在这方面已经慢慢合拍,但这是第一次他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有了兴致。看着他这样做,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裴聿风把季云姝抵在墙上,凑到她耳边埋在她脖颈处深深地吻着。裴聿风知道这里是季云姝最特殊的地方,一咬季云姝的耳垂,她就会战栗地软成一滩水。


    这次也不例外。


    刚刚还极度抗拒的季云姝现在已经彻底软了下来,她觉得浑身都湿漉漉的,但又觉得缺水得很,像是岸边离了水濒死的鱼,呼吸都变得短促。


    “不是想要个孩子?”季云姝的意识被彻底裹挟之前,她听见裴聿风这样说。


    ……


    季云姝清醒过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暮色爬满了窗外的天空。海鸥归巢,潮涨潮落,季云姝脸上的红晕却依然浓重。


    “我给你洗?”裴聿风依然紧紧搂抱着她,用鼻尖轻蹭着季云姝的脸颊。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裴聿风发现季云姝非常喜欢结束后的温存。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被轻柔地蹭着脸颊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放松,也会下意识更贴近正拥抱着她的那个人。


    “不用,我自己洗。”季云姝终于能顺畅地呼吸,她刚刚哭了一会儿,现在说话的声音有点哑。


    比接纳裴聿风更难承受的是在白天和他做这样的事。虽然是休息日,家里也没有别的人,但季云姝还是少有的难为情了,根本没办法完全放松。


    明明与夜里不开灯的时候并无差别,但季云姝就是觉得哪哪都奇怪,以至于刚刚她一直抗拒裴聿风扯掉两个人之间最后的阻隔。睡裙一直挂在身上,虽然遮不住任何,但季云姝穿着它就有一种和在夜里一样掩耳盗铃的感觉,至少心理上得到了安慰。


    裴聿风见季云姝如此坚持,便没有再折腾她的裙子,只专注于手口并用地取悦她。


    轻柔的吻能让季云姝得到安抚,她总是很难承受裴聿风的力道,每次他都只用了三四分力,生怕力气大一点她身上的印子就会长久不退。哪怕是这样,季云姝的手臂和脊背上还是留下了他的指印,泛着红晕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裴聿风把她抱进浴室,季云姝根本站不住,只能坐在浴桶里等着他将热水提过来,被喂满的那处依然胀得厉害。她的裙子还挂在身上,但早已被汗水浸湿。


    裴聿风将热水倒进浴桶,又取了肥皂和毛巾放在季云姝能够到的地方就退了出去。


    季云姝在浴室里泡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用肥皂把自己清洗干净,顺便洗了个头。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裴聿风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季云姝换了一条淡蓝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干毛巾用劲儿拧着发尾,企图嚷毛巾把头发上的水全吸掉。热水澡把身上的酸软泡散了大半,但季云姝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傍晚那场情/.事留下的淡淡红晕,像是抹了一层怎么也洗不掉的胭脂。


    旁边厨房里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季云姝吸了吸鼻子,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她看了眼表,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胃里早就空了。


    季云姝慢悠悠逛到厨房去。厨房的灶台边摆着几盘已经炒好的菜,米饭的香气散的到处都是。


    裴聿风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季云姝,正用勺子搅着锅里最后一道汤。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后背上印着一小块还没干透的水渍,大概是刚才做饭热出来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铁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


    “好香啊,你做的什么?”季云姝擦着头发凑过来,踮着脚尖往锅里看了一眼。


    “洗好了?”裴聿风搅动着铁勺,偏过头看她,“这是蛤蜊冬瓜汤。”


    裴聿风侧过身,让她看清楚锅里的内容。奶白色的汤水里,蛤蜊一颗颗地张开了壳,露出里面饱满白嫩的蛤肉,每一颗都有拇指盖大小,是昨天赶海捡回来的那些,在清水里养了一天一夜,早就吐净了泥沙。冬瓜被切成麻将大小的滚刀块,煮得半透明,边缘已经开始发软,用勺子一压就能分开。汤面上飘着一小撮切得细细的葱白,姜片在汤中翻滚,姜味和葱香被热气蒸腾出来,和蛤蜊的鲜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从胃里暖到嗓子眼。


    “冬瓜是部队农场种的,我刚摘下来,很新鲜。”裴聿风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口汤,吹了吹,递到季云姝嘴边,“你尝尝咸淡。”


    季云姝就着裴聿风的手喝了一口。汤一入口,季云姝眼睛就好喝地微微眯了起来。蛤蜊的鲜和冬瓜的清甜被姜片调和得恰到好处,不腥不淡,不需要过分的调味就足够鲜美。


    “好喝!”季云姝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腥,这个味道也不错刚刚好。”


    “好,我来盛饭盛汤,你吃多少米饭?”裴聿风将灶台的火灭掉,取出两个瓷碗放到一边。


    “我自己盛饭吧,我吃多少心里有数,裴大哥你盛自己的就行!”季云姝拿起一个碗掀开另一个锅盖,里面的米饭早已经蒸熟。季云姝盛了半碗,打算不够了再添。


    裴聿风则先把其余几道菜端到餐桌上,又回来给季云姝和他各盛了一碗蛤蜊冬瓜汤。


    季云姝跟在裴聿风后面帮忙摆筷子,她发现裴聿风做了四菜一汤,两个人吃实在是有点太丰盛了。


    闻着最香的是一盘酱爆猫眼螺片。猫眼螺是昨天赶海捡回来的那些,个头不大但肉质饱满,早上裴聿风就焯过水切了成薄片,和干辣椒、豆瓣酱、蒜末、姜丝一起用猛火爆炒。螺片被酱汁裹得油亮亮的,边缘微微卷起,呈现出好看的弧度。


    蛏子则是焯过水后又用蒜蓉蒸的,这个没放什么调味,所以裴聿风特意拿出了姥姥的辣椒酱淋在上面。


    剩下的两个菜一盘是碧玉油亮的清炒空心菜,另一碗则是嫩得颤巍巍的蒸鸡蛋羹。鸡蛋羹上面淋了一小勺酱油和几滴香油,瞧着就很有食欲。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碟部队食堂腌的白萝卜条,白萝卜被切得粗细均匀,腌制时间长变得微微透明了,虽然量不多,但很适合下饭。


    裴聿风也盛了一碗饭,入座后,他说:“吃饭吧。”


    季云姝这才拿起筷子开始享用。她先夹了一片酱爆螺片。螺片入口,她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爆炒的螺肉脆嫩弹牙,咬下去能感觉到螺肉是有韧劲儿的,和早上的凉拌的口感完全不一样,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豆瓣酱的咸香和干辣椒的辛辣被蒜末的焦香托起来,裹在螺片上,每一口都带着锅气,堪比上次在干部食堂吃到的美味炒螺片了。


    之后,季云姝又舀了一勺蒸鸡蛋羹。蛋羹放进嘴里根本不用嚼,舌尖一顶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蛋香和淡淡的酱油鲜。她把蛋羹拌在米饭里,又夹了一筷子螺片肉拌在一起,酱汁裹上米饭和蛋羹,一口满足,又香又有嚼劲儿。


    季云姝吃得顾不上说话,腮帮子被塞的鼓鼓的,半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她端着碗去盛第二碗的时候才想起来夸:“裴大哥,你这几道菜都做的好好吃!”


    她把第二碗饭端回桌上,又舀了半碗蛤蜊冬瓜汤,一边喝一边问他,“裴大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你这水平都能到食堂当大厨了!”


    裴聿风坐在她对面,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跟姥姥学的,在家不想让姥姥累着,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做饭。”


    “那我真是有口福,每次我去看姥姥,都是姥姥亲自下厨做给我吃。”季云姝捏着筷子,微微仰起脸,一副炫耀似的语气。


    “姥姥最疼你。”裴聿风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季云姝却听出了一丝宠溺。


    “那当然,我也最敬重姥姥。”季云姝得意洋洋地说。


    之后,季云姝把第二碗饭也吃得干干净净,蛤蜊冬瓜汤喝了两小碗,最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裴聿风站起来收拾碗筷,把她面前的空碗摞在自己碗上,把剩菜的盘子归到一起,端到水槽边。


    季云姝也跟着站起来,她跟着裴聿风走到厨房门口,搬了个小板凳侧身靠着门框,歪着头看裴聿风洗碗。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裴聿风的影子被映在背后的墙上。季云姝伸出手,灯光也将她的手指的影子映在了墙上,和裴聿风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皮影戏。


    裴聿风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丝瓜瓤,低着头专心地刷碗。泡沫在他手指间翻涌,他把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刷干净,再用清水冲两遍,放回灶台边的窗台上沥干。


    季云姝托着下巴看了裴聿风一会儿,他洗碗的动作和他做任何事的动作一样认真仔细。季云姝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她张开手指,移动着手臂的位置,让自己手指的影子映在裴聿风的影子脑后,张开又闭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他长了两只兔耳朵。


    季云姝“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裴聿风和兔子可不搭,兔子瞧着软乎乎的但其实脾气超级暴躁,裴聿风瞧着不软实际上脾气也不暴躁。季云姝想了想,觉得裴聿风更像是狼。狼是团队作战和独立作战都很厉害的动物,沉着冷静,就像裴聿风一样。


    但是狼耳朵长什么样?季云姝没见过,只在书里看到过描述,据说是尖尖的,像三角形一样。


    于是季云姝又开始对着裴聿风的影子比三角,企图在他的头上变出一对“狼耳朵”来。


    裴聿风一边洗碗还在一边注意着季云姝的一举一动,她手舞足蹈玩得不亦乐乎,裴聿风微微扭头看到墙上的影子才知道原来她在玩影子游戏。看到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裴聿风的心蓦地发软。


    如此温馨美好的画面,好想这一刻就此暂停,让季云姝的笑容永远这样定格在她的嘴角。


    “裴大哥。”季云姝忽然开口。


    “嗯?”


    “咱们什么时候能养只猫啊?”季云姝歪着头,手臂有些酸了就放下来,声音里带着些撒娇的意味,“我想要猫了。”


    裴聿风把铁锅冲干净,放在灶台上擦干,这才转过身来:“我知道,已经在问了。”


    “你问谁了!”季云姝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起来,“大院里别的养猫的家属吗?”


    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洗干净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附近的渔民经常来找家属换粮油布票,会拿海产和新鲜的肉来换。我找刘团长问过,他说他爱人村里有几家的猫快生了,等小猫断了奶就带你去挑。”


    季云姝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她从凳子上跳起来,仰着脸看他:“真的?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我怎么不知道?”


    “跟刘团长赶海的时候说的,他爱人是黎族人,认识的渔民多。”裴聿风看她高兴得快要蹦起来的样子,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免得她撞到门框上,“不急,等小猫满月了才能抱回来,太小了养不活,到时候你挑一只自己喜欢的。”


    季云姝满意得不得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勾着裴聿风的脖子认真地说:“要挑一只好看的,最好能抓老鼠……算了,要不挑两只吧,一只好看的,一只能抓老鼠的,这样我不在家的时候它俩也能做个伴儿。”


    裴聿风被季云姝突如其来的主动惊地愣了片刻,他没有回答,直接就着季云姝搂抱着他的这个姿势把她圈在怀里。


    夜色深了,月亮又圆了一圈,挂在椰子树的叶子中间,把银白的清辉洒了满院。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礁石上退潮后的潮气。院子里的番石榴树在月光里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裴聿风吻着季云姝上了楼。


    他没忘记白天季云姝给了他奖励,晚上他也想要个奖励,于是缠着季云姝从床头吻到床尾。季云姝被折腾得不轻,起初还撑着他的肩膀小声地说“不要了”,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后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张着嘴喘气,手指把他的后背挠出好几道红印子。可裴聿风还是不肯放过她,吻得又深又慢,像是在享受什么极其珍贵的时刻。


    季云姝累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和脖颈上,眼睛水蒙蒙的,又气又羞,张嘴一口咬在裴聿风的喉结上。


    裴聿风闷哼了一声,喉结在季云姝牙齿下微微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反而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颈窝里,让她咬得更方便。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又沉又急,和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裴聿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餍足的笑意:“咬这儿留印子,明天穿军装遮不住。”


    “你还知道!”季云姝气急败坏,但嘴还是肿的,“那你还这么欺负我!”


    “忍不住。”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掐着季云姝的下巴又是一个深吻,“谢谢媳妇儿的奖励。”


    季云姝“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季云姝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枕头上有裴聿风睡过的凹痕,被子被细心地掖在她身侧。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来,指尖碰到床头柜上压着的一张纸条。她翻了个身,把纸条拿过来看——是裴聿风的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跟他的人一样:早饭在锅里,中午在食堂门口等我,红糖鸡蛋水也煮了,要记得喝。


    裴聿风还是没忘医生的叮嘱,季云姝的嘴角向上翘了翘,把它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窗外是个大晴天,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有渔船的白帆在慢慢移动。她洗漱完下楼,灶台上的铁锅果然还是温的。


    裴聿风早上又给她熬了粥,今天换了花样,是用虾米煮的白米粥配一小碟炒土豆丝和一个咸鸭蛋。咸鸭蛋的壳已经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橙红色的蛋黄泛着油光,一看就很好吃。


    季云姝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吃完,把碗筷洗好晾在窗台边,端着裴聿风煮好的红糖鸡蛋水上了楼。


    季云姝准备今天开始用缝纫机做衣服。


    琼州岛上的穿衣风格和首都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这边的家属大都参与劳动工作,虽然季云姝目前不太需要,但如果有人需要帮助,她想她也不会拒绝。所以季云姝打算用带来的布料做一身简单的劳动短褂和长裤,以后去赶海或者赶集穿也方便。


    说干就干,季云姝找到装布料的箱子,最后决定上衣做成淡蓝色的,下裤还是做成深灰蓝色的。


    打开箱子,季云姝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物清香。她这才发现装布料的箱子里不知何时被放了一袋子艾草包。这个袋子里应该不止有艾草这一种草药,但季云姝只能闻出艾草的味道。


    艾草是驱虫祛湿的,季云姝知道。家里只有她和裴聿风两人,不是她放的,还能是谁?季云姝好奇地打开了其他的箱子,无论是装衣服还是装被子的箱子里,都被裴聿风放上了驱虫的艾草药包。


    被艾草熏过的布料和衣服都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味。季云姝原先对艾草的香味也就一般般喜欢,可有可无,但不知为何,她今天觉得这个味道最好能永远留在衣服和布料上,闻着就心情好。


    季云姝将香包放回去,把箱子重新封好才在缝纫机前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淡蓝色的棉布,料子是细棉布,手感柔软又挺括。布料浅蓝的底子上织着极细的白色暗纹,远看看不出来,近看才觉得精致。


    季云姝做衣服很熟练,她很快画好了上衣的版图。领口她设计成小方领,比圆领精神,刚好露出锁骨但又不会太低。袖子是短袖,袖口会往外扩一点,穿起来灌风比较清凉,短袖干活的时候也方便。


    按照尺寸把布料裁好之后,季云姝在缝纫机前坐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两只脚踩上踏板。她先把缝纫机的针线穿好,底线和面线都换了新线轴,手指捏着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穿过针眼。然后她拿起裁好的布料,对齐边角,压脚落下,右手转动了一下机头的转轮,针尖扎进布里。


    第一脚踩下去的时候,缝纫机发出了一声清脆而顺畅的嗒嗒声,针杆上下穿梭,在淡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均匀细密的线迹。季云姝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机器真好用,踩起来轻快顺滑,估计一件上衣不到一个上午就能做完。


    季云姝先缝合了上衣的两片侧缝,把收腰的弧度缝出来。为了让腰线更贴合,她在腰部加了两道省道。省道能让平面的布料贴合成身体的弧度。她用划粉在布料上画好省道的位置,对齐之后小心翼翼地推进针下,缝好之后她贴身试了试,腰部的弧度果然服帖而自然。


    最后是领口和袖口的贴边。领口的面料被季云姝折了两折,用熨斗烫平了再缝,走线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免得水洗的时候领子散开,就会显得衣服皱巴巴的很难看。


    从上午一直忙到中午饭前,季云姝终于把新的劳动短褂做完了。她上身试了一下,刚刚好,又脱下来抖开检查,缝合处的线迹一排排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跳针或者断线的地方。


    季云姝心满意足地将它放到一边等裴聿风回来下水洗,就高高兴兴地去食堂找裴聿风吃饭了。


    下午回来,季云姝如法炮制,先做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


    新裙子用的是人造丝,做了荷叶边的裙摆和背后蝴蝶结的装饰。布料凉丝丝地滑过季云姝的肩膀和腰侧,尺寸刚刚好,收腰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卡在她最细的地方,裙摆垂在小腿中段,正好露出她纤细的小腿和脚踝。


    季云姝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荷叶边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飘起来又落下,柔软得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领口的方领刚好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后面的蝴蝶结系带垂在背上,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


    季云姝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她跑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裙摆果然被风轻轻吹起了一角,粉色的裙摆在风里翻了一个柔软的浪,荷叶边像花瓣一样簌簌地颤动着。这种感觉完全不同于穿衬衫和裤子——裙子在风里飘起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盈了。


    好喜欢,好想让裴聿风看到。


    不知为何,季云姝心里想的却是这个。


    以前她做衣服都是自娱自乐,特别满意的时候也会穿着直接给何秋霞和季海国看,他们俩每次都夸她做的好,还说让她多做多练。


    如今,她发现裴聿风也在慢慢走进她的心里,和何秋霞与季海国一样,成为了她最想与之分享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傍晚的时候, 楼下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季云姝放下手里的针线,穿着新裙子下了楼。


    裴聿风正在院子里解军装领口的扣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的那一刻,解扣子的手停住了。


    季云姝站在楼梯口,非常自信地对着裴聿风转了一圈,提着裙摆仰着头看他:“我做的,今天用新缝纫机做的, 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季云姝说出的是提问的话语,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询问的意思。她笑眯眯的眼睛里除了对裙子的欣赏,剩下的都是“敢说不好看你就等着吧”的警告。


    裴聿风无奈地在心里笑了笑,她还是这个样子。


    裴聿风于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脸颊移到方领口露出的锁骨上, 又从收腰的弧线移到飘在风里的荷叶边裙摆上……最后,裴聿风的目光落在季云姝亮晶晶的眼睛里。


    “好看。”裴聿风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比商场里卖的还好看。”


    “真的?”季云姝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花似的旋开又收拢,“你看这个后面,我还加了个蝴蝶结。这个领口是我自己设计的,叫小方领,供销社的成品裙子都是圆领, 我在系带上面加了一个蝴蝶结, 这样系起来蝴蝶结微微下坠就更显腰线……还有还有,蝴蝶结也可以当装饰,看我做的小蝴蝶结好看吧!”


    “好看,很小巧精致。”裴聿风点点头。


    “算你有品味。”季云姝掰着指头开始数,“我接下来还打算再做几条——一条浅蓝色的;粉底小黄花的那个布料我想做成收腰的款式,袖口加一道荷叶边。还有一块浅绿色的料子, 那个颜色特别衬肤色,我想做成短一点的,到膝盖的那种,在海边穿。”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领口的形状和裙摆的弧度,整个人神采飞扬,像是脑子里已经把这些裙子都做出来摆成一排供她挑选。


    裴聿风站在她面前,安静地听着,等她数完了才开口,语气和他批训练计划时一样干脆:“布料够不够?不够周末再去省会的国营商场买。”


    “够够够,上次买的还有好几块没动呢。”季云姝摆摆手,“你不用操心布料,你就负责夸好看就行了。”


    提到了国营商场,季云姝突然好奇,她来了这边还没到附近去逛过呢:“这边的国营商场大吗?我还没逛过呢,等周末你带我去逛逛吧!”


    “好。”裴聿风不常离开驻地,“国营商场离这边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中午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个午饭再回来。”


    季云姝点点头:“那可以,我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到时候一并买了带回来。”


    “好。”裴聿风点头,伸手把她的裙摆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声音淡淡的,“去了再看也行,不急。”


    季云姝被他这句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拿起裙摆又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楼上跑:“我去把裙子换下来过个水,新布料要洗一洗才软。”


    她把新裙子换下来,裴聿风把季云姝今天新做的两件衣服用温水泡了一小会儿,用手轻轻搓了搓,过了两遍清水,拧干挂在二楼的露台上。


    第二天裴聿风下班后,回家接季云姝去食堂吃饭。季云姝从衣柜里取出那条已经晾干的新裙子穿上,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发夹把碎发别到耳后,还在嘴唇上薄薄地抹了一层蛤蜊油。


    裙子晒过之后更软了,贴在身上轻飘飘的,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和艾草的清香。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楼挽住裴聿风的手臂:“走吧,今天穿新裙子去食堂。”


    食堂里正是晚饭最热闹的时候,窗口前排着长队,打菜师傅的勺子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季云姝跟在裴聿风旁边走进食堂大门的时候,靠门口那张桌子上的几个家属先看见了他们,一个年轻家属端着碗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瞪大了眼睛。旁边另一个家属也转过头来,筷子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都没注意到。


    季云姝今天穿的就是新做的粉色裙子,裙摆微微散开,走起路来在脚踝上方轻轻飘荡。后面的蝴蝶结系带在她后腰上垂下来,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


    “这是裴副团长的爱人吧?她穿的裙子真好看,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款式?”有干部家属窃窃私语。


    “她是首都来的,估计是首都百货大楼的新款式吧。”另一个人说。


    “首都的姑娘干嘛跑这来吃苦?不过她这衣服是真好看,也只有她这个气质能穿出来。”


    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手臂,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点矜持而得意的弧度。打菜的时候她去窗口排队,站在她后面的一个年轻干部家属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同志,你这条裙子是在哪里买的?”


    季云姝转过头,笑眯眯地说:“不是买的,我自己做的。”


    那个家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自己做的?这手艺也太好了吧!这个针脚细密又工整,比粤城百货大楼卖的还精致。”


    季云姝被夸得心里像开了一朵花,嘴上矜持地说“也没有那么好,随便做做的”,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打了饭到座位,季云姝坐下来,把裙摆理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忍不住低头看了自己的裙子一眼,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明天要把设计好的另一条也做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季云姝把做裙子当成了一项正经事业。她接连做了好几条新裙子。一条是白色的睡裙,料子是细棉布,做成无袖的款式,晚上睡觉穿;一条浅绿色的,领口开得稍微大一些,加上了没用完的白色布料做成了娃娃领,还在裙摆加了一圈细密的风琴褶;还有一条深蓝色的,裙摆做成了上下两层,在边缘缝了一圈白色的花边,看起来就像是翻涌的海浪。


    每次穿着新裙子去食堂,都会有人来问季云姝裙子在哪里买的,她就笑着答“自己做的”,然后收获一片赞叹和羡慕的目光。


    季云姝非常享受靠着自己的手艺赢得夸奖,除了给自己做,她也没忘了裴聿风。她打算把没用完的那块深蓝色布料给裴聿风做一件衬衫。


    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刚进院子把军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季云姝就拿着软尺从楼上跑下来了。她今天穿的是新做的那件浅绿色的裙子,娃娃领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


    季云姝捏着软尺绕着裴聿风,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裴大哥,你站好,我要给你量量尺寸。”季云姝走到裴聿风面前,抖开软尺,俨然一副专业裁缝的架势。


    裴聿风看着她,没问为什么,笔直地站定,两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跟站军姿似的。


    季云姝被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一点,就随便站着就行,手臂打开。”


    “没紧张。”裴聿风说。但他的肩膀还是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季云姝懒得跟他争,先量肩宽。她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把软尺的两端按在他肩膀最宽的两个骨点上。


    裴聿风的肩膀很宽,软尺拉开之后比季云姝想的长了不止一寸,她用指尖按住尺子的一头,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肩线把软尺拉平。


    这个动作让季云姝不得不贴近裴聿风的后背,她的鼻尖离他的军装衬衫只有几寸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晒了一天的阳光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


    季云姝的手指隔着衬衫按在裴聿风肩胛骨上,能感觉到底下硬朗的肌肉轮廓。但其实穿上军装的裴聿风瞧着很精瘦,只有季云姝知道他衣衫包裹下的身体是多么有力。


    她赶紧低头看尺子上的数字,在心里默默记下:肩宽一尺半。


    然后是胸围。季云姝绕回裴聿风面前,把软尺从他背后绕过来,两只手各捏着软尺的一头,在他胸前合拢。


    季云姝的手臂环过裴聿风的身体,像是拥抱又比拥抱更小心翼翼。她的手指碰到裴聿风胸口的衬衫布料,他胸肌的轮廓在薄薄的棉布下面微微隆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他胸前,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心跳声近在咫尺——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怦、怦、怦,节奏有点乱。


    季云姝低着头,不敢看他,假装在全神贯注地读软尺上的数字。可她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那热度从耳垂开始,慢慢往脸颊蔓延。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都结婚这么久了,又不是没抱过,怎么量个尺寸反而心跳这么快。


    可是越这么想,手里的软尺就越不听使唤,季云姝拉了两下都没把尺子拉直,软尺在裴聿风胸前歪歪扭扭的往下垂,季云姝连忙手忙脚乱地捏住一端,扫了一眼数字就连忙松了手。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她正咬着下唇,睫毛垂着,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专业表情但又藏不住心猿意马的紧张。这个样子的季云姝他很少见到,裴聿风觉得很是可爱。


    “量好了吗?”裴聿风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些笑意。


    “别催,马上。”季云姝把胸围的数字记下来,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有什么可紧张的,终于长舒一口气继续。


    接下来是腰围。这个位置比胸围更敏感一些,季云姝把软尺绕到裴聿风的腰部,手指在他皮带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皮带下面挪了半寸,把软尺围了上去。


    裴聿风的腰很窄,和宽肩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倒三角,季云姝两只手拉着软尺在他腹部前面合拢,指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腹部的肌肉。那一碰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季云姝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赶紧展开,假装若无其事地把尺子拉直读数。


    裴聿风的腹部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绷紧,喉咙里几乎就要溢出一丝低喘。季云姝的手指正好贴在他腹肌的边缘,明明只是正常的触碰,甚至比这样的触碰还要亲密的事情两个人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裴聿风的身体还是隐隐有了变化。


    季云姝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裴聿风的腹肌在那一瞬间有些收缩,伴随着越来越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飞快地记下腰围的数字,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尖了:“好了,臂长——你把手臂放平一点。”


    裴聿风手臂抬到和肩膀平齐。她站到他侧面,把软尺从他的肩峰一直量到手腕的骨节。他的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季云姝每次看到心都会不自觉地揪一下。她把尺子顺着他小臂的线条往下拉,动作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许多。


    裴聿风的手腕很宽,骨节分明,腕骨突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的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捏住尺子的一段记下刻度。


    季云姝能感觉到裴聿风手腕内侧皮肤的温度比手臂上高一些,那下面就是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稳定而有力。她的拇指正好按在他脉搏上,仿佛能数出他心跳的节奏。


    “好了。”季云姝把软尺收起来,快速地卷成一个小卷,攥在手心里,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轻快,甚至还加了一句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专业点评,“你的身材比例挺好的,做衬衫不用特意调整版型,标准款就能穿得很好看。”


    裴聿风把手臂放下来,扣上刚才解开的那颗袖口扣子,看着她的目光里有藏得很深的笑意:“是吗。”


    “当然是!”季云姝拔高了声音,像是要用音量来镇住自己的心虚,“你看你这个肩宽和腰围的比例,完全是衣服架子,以后你所有的便装都归我做,你别去买成品了,成品的版型配不上你。”


    “好。”裴聿风看着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她。


    他本来也没有多少便装,季云姝愿意包揽他的衣服,裴聿风求之不得。


    几天后,衬衫就做好了。下班当天裴聿风刚回到家季云姝就拉着他试穿。深蓝色的棉布衬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领子做得挺括方正,肩线服帖地落在他的肩峰上,胸前的口袋位置也刚刚好,袖子长短正好到手腕。


    “转一圈我看看。”从正面看,季云姝非常满意。


    裴聿风原地转了一圈。季云姝盯着衬衫看,后背的线条平滑服帖,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腰部的收束恰到好处,既不紧绷也不松垮。


    季云姝退后两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非常得意的作品:“不错,我的手艺就是好,你喜欢吗?”


    裴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毫不犹豫:“喜欢。”


    “好,下次出门就穿这个。”季云姝打了个响指,虽然没打响,“我再给你做一件浅蓝色的,你白衬衫多,换点别的颜色穿。”


    “谢谢。”裴聿风由衷地说,并在当晚身体力行地对季云姝进行了感谢。


    虽然季云姝觉得这是在报复!——


    时间很快到了九月中旬,裴聿风第一次领到副团级干部的工资,转手就全部交给了季云姝。


    与工资一起发下来的还有季云姝的随军津贴和粮油布票,以及团级干部份例内的每月一只的鸭子和一兜鸡蛋。


    杀好的鸭子用芭蕉叶包着,鸭皮白净,肉质紧实,是部队农场养的本地麻鸭。裴聿风把鸭子拎进厨房,放在砧板上,对季云姝说:“上次食堂做的黄豆炖鸭汤你说好喝,我去问了食堂大厨做法,今天炖一锅,晚上尝尝。”


    季云姝趴在厨房门框上,眼睛盯着那只鸭子,已经开始咽口水了:“要炖多久?”


    “三个多小时,小火慢炖才出味,正好晚上可以喝。”裴聿风系上围裙,把鸭子冲洗干净,斩成大小均匀的块。鸭块码在搪瓷盘里,皮朝上,整整齐齐的。他把姜切片、葱打结,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黄豆,提前用温水泡上。


    一半鸭子用来炖汤,一半则打算明天做焖酱鸭。裴聿风将另一半鸭子收好,就开始准备炖汤。


    中午的天气还是热,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地面晒得能煎鸡蛋。裴聿风不舍得季云姝大中午出门去食堂的路上一直晒太阳,说:“以后中午我回来做。”


    “可以呀。”吃了十来天的食堂,季云姝也差不多摸清了食堂的上菜规律,有时候食堂里只有海货和鱼,还不如自己在家做点焖五花肉或者鸭子来的香。


    于是就这么就定了下来。中午裴聿风从营区回来,顺路去供销社或者部队农场买菜,回来给季云姝做午饭。季云姝偶尔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洗菜、递盐罐、端盘子什么的。吃完饭裴聿风洗碗,季云姝就在旁边擦桌子,然后下午裴聿风再去营区。晚饭两个人就骑车去食堂吃,省得晚上再做一顿。


    岛上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每一天和前一天都没什么大不同,但每一天都让人觉得充实。


    中间王玉兰也来找过季云姝几次,让她帮忙抄写一下要张贴到宣传栏的国庆节公告。季云姝就按照要求在红纸上工工整整地写,写完交给王玉兰。


    季云姝的字是公认的好看,自从公告换了人,路过的家属和干部都经常停下来看,还对着王玉兰夸“这字写得真好,谁写的”,王玉兰就得意洋洋地说“是二团裴副团长的爱人小季同志写的”。季云姝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面上还要装得谦虚,回家就忍不住跟裴聿风汇报“今天又有人夸我的字了”。


    九月下旬,季云姝收到了何秋霞和王婉如的回信与包裹。


    她抱着包裹和信跑上楼,坐在床边,先拆了何秋霞的信。何秋霞在信里说包裹是姥姥让寄的,里面有两大包葡萄干,是季云姝喜欢的,让她慢慢吃,以后想吃了再给她寄。除此之外还有一盒子大白兔奶糖,是何秋霞买了寄给她的,怕她在岛上吃不到。


    然后何秋霞的话锋一转,信上的字迹也变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在写这段的时候心情不太好。她说梨子跟何建军谈上对象了,她不想同意,觉得何建军这个人不踏实,他妈也不行,但梨子说就认这个人,谁说都不听。还有梨子让季海国给她找了个供销社售货员的工作,已经上班了。


    最后何秋霞像是叹了口气似的在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你在那边好好的,有什么需要打电话或者写信回来都行,妈这边有你爸呢,不用担心。”


    季云姝看完信,叹了口气。果然孟梨和何建军还是按照梦里的情节继续发展下去了,她走之前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公开,何秋霞知道了,现在估计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不过这是孟梨的选择,她也不会说什么,她的事与她季云姝无关,只希望孟梨能对何秋霞和季海国好一点。


    季云姝把包裹拆开,葡萄干用布袋装着,颗颗碧绿饱满,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大白兔奶糖放在一个小铁盒里,她打开数了数,整整五十多颗,够她吃好一阵子了。就是岛上天气太热,大白兔奶糖都化了,粘在袋子上,她得用力才能把它撕下来。


    之后,季云姝又拆了王婉如的信。


    王婉如的信写得很短很克制,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像是怕说多了会让季云姝不高兴。她说收到了季云姝寄的海货,干贝和虾米都特别好,她都舍不得吃,放在那看着想念季云姝。她给季云姝寄了一些苏市的点心,是托人从观前街的老字号买的,有松子糖、枣泥麻饼和云片糕,让她尝尝苏市的味道。


    信的最后,王婉如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随信附两百元,你收着用,别让聿风知道,这是妈给你的私房钱。”


    两个人分开快二十年,如今认回来却依然不如养父母亲近。王婉如不知道怎么样对她好,就一个劲儿地给她塞钱。


    季云姝知道这是王婉如的心意,也知道她的爱深沉且克制,但两百块不是小数目,季云姝现在每每看到王婉如给她钱,就越发担忧孟家树大招风。


    季云姝把两封信都收好,准备把糖和糕点留着慢慢吃。


    国庆节越来越近了,家属院里到处都在做准备。宣传栏里贴上了大红纸写的国庆标语,海边开始搭演出用的台子,家委会的缝纫机从早响到晚,赶制演出服装。这次家属有六个节目,季云姝看到过报名的家属在小操场练声,唱得特别好听,完全不输给文工团的一些专业歌手。


    大院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欢快的气氛,连食堂都贴出了国庆节庆祝餐的预告,黑板上写着国庆这几天会分天供应酱肘子、红烧牛肉等硬菜,季云姝路过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记下了供应的日期,已经在心里盘算好当天要早点去排队。


    就在国庆节的前一天,季云姝正坐在缝纫机前给裴聿风做另一件衬衫,楼下忽然传来了邮递员按铃的声音。


    她擦了擦手跑下楼,邮递员递给她一封加急的信件。信封上的字迹娟秀而急促,寄信人那一栏写着“孟云珍”三个字。


    二姐怎么突然给她寄信了?还是加急信件,难不成是她在京市出什么事了?


    季云姝连忙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将孟云珍的信读完。


    信上说,孟云珍原先参与了大学的一个项目,就在项目快要完成的时候,她突然接到通知说因为成分问题,她必须要离开这个项目组,且要把这个项目成果交给一个从未参与过这个项目的同学。她不想离开这个她花费了所有心血才做成的项目,至少不应该是这样被迫要把所有的研究成果交给别人,就去求孟梨帮她想想办法,孟梨说她在备婚没有时间,且孟家本来就成分不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孟云珍不想放弃,走投无路,就只能来找季云姝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一尺半就是50cm,宽肩窄腰的小裴


    第35章


    季云姝又仔细读了一遍孟云珍的信, 越看越觉得蹊跷。


    孟云珍能考上医科大,证明她本身能力是有的。季云姝虽然不知道大学的项目组是什么情况,但现在项目要验收了学校却突然说因为成分问题不能让她继续参与, 这根本就不合理!要是真是因为成分有问题不能参与,那一开始为什么让她进项目组?都快结束了,临门一脚才说不行,这算什么道理?


    季云姝把信装进兜里,决定等裴聿风回来问问他。这种事她没见过, 但裴聿风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政治审查的事他比她懂得多。


    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还没进家门,就看见季云姝从楼梯上跑下来, 手里攥着一封信,眉头紧皱。


    裴聿风几乎没见过季云姝如此凝重的表情,他担心有什么事发生,连忙问道:“怎么了?”


    季云姝把信递给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抱着手臂靠在家门的门框上,嘴巴向下撇着:“你说这算什么?明明已经进了项目组,做了那么久, 马上就要出成果了, 又说她成分不行。如果是成分不行,为什么不早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裴聿风把信看完,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他把信折好还给季云姝,“确实不太对。如果只是成分问题,她一开始就进不去。高校的项目组要政审, 不合格的人根本不可能参与。做到快结束了才拿成分说事,是有人在拿成分的规矩当幌子。”


    “我就说不对劲!”季云姝跟着裴聿风进屋,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你说她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裴聿风想了想说,“明天给她打个电话,信里说不清楚。你要先问她几个问题——她有没有证据证明那些研究是她做的,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还在不在她手里,老师是什么态度,是什么人提出要让她退出、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和她之间有没有过节……这些都问清楚了,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缘由之前,让她不要先自乱阵脚。”


    裴聿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并告诉季云姝应该如何解决。季云姝听着听着,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慢慢降了下来,她连忙去找纸笔把裴聿风说的话记下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季云姝一边写一边让他把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复述一遍,“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打长途问她。”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邮局。长途电话要排队等接线,她在柜台前填了单子,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接线员才把线路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孟云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季云姝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暖:“云珍姐,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别急,慢慢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头讲起。她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静,讲到后来就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中间季云姝不断安抚着她,让她喝口水再慢慢说。


    孟云珍说她参与的是系里一个关于中草药临床应用的课题项目,她知道她成分不好,所以哪怕是全系第一很多老师也不愿意要她,她都能理解。现在这个老师没有嫌弃她的成分,她就跟着老师开始研究这个项目。项目算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她负责的是核心关于草药的分类、药性测试和临床数据记录部分。项目组一共六个人,她是唯一一个从头跟到尾的,大部分实验数据都是她亲手记录整理的。


    今年秋天项目进入最后的验收阶段,专题总结的初稿已经写好了,老师也很满意她的总结文章。就在这时候,系里突然通知她说,有人举报她家庭成分有问题,不符合参与国家科研项目的资格,必须立即退出,所有她负责的研究成果要移交给组里另一个同学,并且组里要新加进来一个学弟顶替她的位置。


    “那个人叫孙何方,是上学期才开始进入临床学习,一共就来了不到四个月。”孟云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了一下,“他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试剂配比都要问我,每次做实验都是我帮他盯着,根本没有能力加入这个项目组。”


    “他的成分很好吗?”季云姝除了这个,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具体的,但确实比我好。”孟云珍哽咽了一下,几乎快要哭出来,“老师说我是被人举报的,有人举报说我家里是旧社会的大地主,我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项目组里。系里连调查都没调查,直接就下了通知,可我真的不是……”


    孟云珍以前从未因为她的出生自卑,父母对她一向很好,她曾经甚至可以说是生活优渥,但真的离开家到了大学孤身一人,她才知道成分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的多。


    在学校里,就因为她是吃定息的“资本家小姐”,哪怕她家几乎所有的资产都已经通过“公私合营”交给了国家,可任何的评优评先的机会也都不会轮到她。


    孟云珍理解,她很坦然地接受了现实,并像大部分学生一样衣着朴素,饮食简单,连块手表都不舍得买,完全抛却了小时候在家里养出的大小姐架子。她以为只要自己成绩足够优秀,加入心仪的项目组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但随之而来的是老师们接连不断的拒绝。现在的这个项目是很喜欢她的老师于心不忍,找了很多办法才破格让她加入的,没想到快到结束的时候突然告诉她,不能做了。


    如果一开始就被拒绝,可能孟云珍也不会这么痛苦,她不知道学校为什么突然这么对她,明明明年她就可以顺利毕业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问了一句最关键的:“你的实验数据和记录还在你手里吗?”


    “在。”孟云珍说,“原始记录本我一直自己保管,但是系里让我三天之内全部移交,不交就要处分。”


    “老师怎么说?”


    “老师当然不愿意,她说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换人根本来不及。她跟系里吵了好几次,但系里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师也扛不住。”孟云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到这个才真的觉得无力,“云姝,我真的没办法了。梨子说她帮不了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成分这种事他们自己也摘不干净,我不可能让他们再去求人……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季云姝沉默了几秒。她坐在邮局的柜台前,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绞着电话线的卷曲的线绳。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邮电所的白墙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和孟云珍算不上特别熟悉,但毕竟是血脉相连、身份相似的亲姐妹,季云姝还是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来。


    是因为梦里那场马上要来的大运动吗?季云姝知道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明年就要开始了,现在已经是九月底,如果真的是因为它导致了政策收紧,孟家现在的情况就岌岌可危了。


    “云珍姐,你别慌。”季云姝连忙说,“我一会儿就回去问问裴聿风,他在部队待得久,政治审查的事比我懂。我不一定能帮上你什么忙,但多一个人多条路,你先拖着别交原始数据,能拖一天是一天,等我消息,我下午一定给你打过来。”


    “好。”孟云珍吸了吸鼻子,“谢谢你,小姝。”


    “应该的,你是我的姐姐。”


    挂了电话,季云姝骑着自行车回家。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却没心思享受。回到家她也没上楼,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一边缝没做完的衣服线,一边等裴聿风回来。


    想到梦里的场景,季云姝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针就刺破了食指。


    季云姝刺痛一下,细密的血珠冒出来,她下意识放进嘴里舔了一下,总觉得风雨欲来。


    裴聿风推开院门,看到的就是季云姝有点呆愣的神色。他连忙走过去扶住季云姝的肩膀,蹲下来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了,情况很复杂?”


    不等季云姝回答,裴聿风就发现了季云姝手指的伤口,“怎么伤着自己了,针呢?疼吗?”


    那根食指的指腹上扎了一个细细的针眼,血珠已经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周围微微泛着红。伤口不深,针尖只刺破了表皮,但季云姝是第一次被针扎得这么重,疼倒不是不能忍,只是今天心里装着事,这点疼就像一根引线,把她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全都引爆了。


    “疼。”季云姝委屈巴巴地撇了嘴。


    “最近别急着做衣服了,先休息几天,你等我回来给你穿针也行。”裴聿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常有的急,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硬了,放轻了声音加了一句,“正好国庆要放假,我带你去这边的国营商场逛逛,再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季云姝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心里的委屈不但没散,反而翻得更凶了。她的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攥住他的手指,闷闷地说:“我不是因为扎了手才不高兴的。”


    裴聿风安静地看着她,季云姝的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季云姝倒是没有哭,但那个样子比哭了更让他揪心。


    裴聿风反手握住季云姝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没有催她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伸出手将裴聿风抱住,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今天给云珍姐打完电话,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说那些人怎么这么坏,明明是她做的东西,说抢就抢。而且……”


    季云姝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而且这可能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大运动马上就要来了”,但她不能说。她只能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抓着他的军装袖子,声音越来越小,“反正我就是怕……裴聿风,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我,知道吗?”


    裴聿风伸手揽住她的后背,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上,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明明听见季云姝对他的需要他应该感到高兴,可裴聿风此时却笑不出来,因为季云姝太反常了。


    委屈巴巴的季云姝他不是没有见过,以前她也总是当着他的面对何秋霞和季海国撒娇,非要两个人说什么“永远爱她”,但这次裴聿风能明显感觉到是不一样的。


    “怎么了?”裴聿风抚摸着季云姝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认真地安抚,“我知道,我不会离开你。”


    “唉,就是觉得好难啊。”季云姝把孟云珍在电话里说的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裴大哥,你说她该怎么办?学校这么做根本不合理!有没有什么能帮她的?”


    “怕什么。”裴聿风的声音在季云姝耳侧响起,低沉而笃定,“你还有我。你姐姐的事我会管,能帮的我都会帮。”


    裴聿风松开手,两个人面对面,他看着季云姝的眼睛,安抚她说:“去年中央专门发过文件,明确规定了要区分家庭出身和本人政治表现,不能单纯以成分为理由剥夺一个人的工作、学习、科研权利。现在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审查的重点是本人有没有反动行为,不是父辈祖辈是做什么的。你姐姐的情况,如果她本人政治表现没有问题,学校没有理由用‘成分’两个字就把她的成果拿走。”①


    季云姝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像被点亮了一盏灯。她赶紧拿起笔:“你慢点说,我记一下。”


    裴聿风等她铺好纸、拿起铅笔,才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说。


    “第一,让她把自己的研究材料全部保存好,比如实验记录本、数据演算草稿等所有能证明这个项目是她做的原始材料全部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自己贴身保管,谁要都不给;另一份交给信任的项目老师或者党员同志代为封存。封皮上要手写日期和研究进度,双方签字盖章——这是物理证据,谁来也抹不掉。”


    季云姝低头飞快地记着,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第二,一定要找项目组的其他成员、带过她的老师、实验室的管理员,甚至与她交好的其他实验组的同学让他们帮忙证明她在这个项目里做了核心工作。不需要他们站出来跟系里对着干,只需要他们愿意承认一件事:这个项目孟云珍参与并一直做到了最后。”


    “第三,提交书面申辩材料,把‘家庭出身’和‘个人立场’分开。她的申辩书里要写清楚:她本人拥护党的领导,在校期间的政治表现、思想汇报、以及老师最后是如何通过她的申请让她加入项目组的……这些能体现她本人能力和思想方向的材料全部列出来。同时要指出,举报人是在项目验收前夕才提出了成分问题,举报的时间节点本身就值得审查。”


    “第四,争取党内和群众联名担保。让她去找学校里交好的党员同志出具担保证明,写明她的日常思想和行为表现。现在这个时期,基层党组织处理成分问题非常看重党员群众的联名担保,有人愿意为她担保,分量完全不一样,如果她找不到合适的党员,我作为她的妹夫也能替她担保。”


    “最后,”裴聿风的语气微微重了一些,目光也变得锐利了几分,“书面材料里必须附带佐证,是不是曾经有人向她索要过核心数据?有没有人试图抢占她的实验报告文章?如果有,让她把时间、地点、在场人证全部列出来。如果事情上升到这一步,就是借政治运动打击同志、谋取学术私利的不良行为了,可以请求党委核查举报人的投机动机。”


    季云姝记完了最后一个字,觉得裴聿风列出的这一长串解决方案实在是让人安心。季云姝长舒了一口气,“我下午就去给她打电话,把这些一条一条告诉她。”


    “嗯。”裴聿风站起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有认识的战友在首都,下午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去看看你姐姐那边的情况。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有人在那边,至少担保信寄过去之前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谢谢你,裴大哥。孟云珍是我亲姐姐,虽然我们分开那么多年才认回来,但她对我真的挺好的。你愿意帮她,我特别感谢。”季云姝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腕:“不必说谢,她是你姐姐,也是我的亲人。”


    季云姝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子酸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裴聿风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的手从她手腕上移到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吃完午饭,季云姝就连忙又去邮局给孟云珍打了电话。她把裴聿风的话原封不动复述给孟云珍,孟云珍在那边连连说了好几句“谢谢”。


    听说裴聿风愿意为她担保,孟云珍下意识问:“会对裴同志造成影响吗?如果会对他的工作和身份造成影响,就不用……”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也是他的亲人。”不等孟云珍说完,季云姝就立刻道,“我们都愿意帮你,成分问题不是你的错,更何况国家都说了不应该以唯成分论,你放心,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我们一定会帮你。”


    “谢谢……谢谢你,小姝。”一直压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的孟云珍终于还是在季云姝面前哭了出声。


    季云姝听到她不停地道谢,好像亏欠了她很多似的,心想这段时间孟云珍可能真的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如今一点点的好意都会让她铭记许久。她心酸地说:“姐姐,以后我肯定也有需要你的时候,你以后也不能拒绝我。”


    “我绝对不会拒绝你的。”孟云珍吸了吸鼻子,擦干净眼泪,“谢谢你,小姝。”


    事情就暂时这样定下,裴聿风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联系了他的战友,也写好了担保信寄了加急。


    虽然裴聿风今天说的那些话让季云姝心里好受了很多,但也让她越来越真切地意识到梦里那些事真的会发生,而且离她越来越近了。


    当天晚上,季云姝少有的失眠了。


    孟云珍今天遭遇的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大运动还没有来,等它来的时候,孟家怎么办?孟家那么有钱,树大招风,绝对会被当做典型批斗。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让孟家提前做好准备。


    孟家必须要捐出所有家产或许才能保全自身,她在梦里经历的事情绝对不能在现实发生,她不能等到风暴来了才去后悔。


    季云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裴聿风的胸口。他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手臂习惯性地搭在她腰上。她在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就收得更紧了一些,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安静地睡颜,突然觉得嫁给他真好——


    第二天一早就是国庆节。


    战备时间,裴聿风一大早还是要去部队报道,下午军民联欢活动干部才会轮流放假,让干部们陪陪家属和孩子。


    季云姝心里揣着事,没睡多久就跟裴聿风一起醒了。裴聿风给她煮了红糖鸡蛋水,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勺子搁在碗旁边,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再睡一会儿,起来记得喝,还早。”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迟到了。”季云姝嘟嘟囔囔地嫌他烦,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但等他的脚步声下了楼梯、院门轻轻关上之后,她又觉得被窝里少了点什么,翻了个身抱着他睡过的枕头,深吸了一口枕头上残留的味道。


    很好闻,有点喜欢。


    季云姝的心砰砰跳得很快,感觉脸也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去洗漱,洗完才把红糖鸡蛋水一口气喝完。


    吃完早饭,季云姝决定不睡回笼觉了。与其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暂时还够不着的事,不如去帮王玉兰。


    军民联欢活动会从下午持续到晚上,下午主要是地方县委、公社干部、黎族苗族群众、基干民兵代表进营区慰问,晚上则是部队文工团和干部家属的文艺演出,还有电影放映。家委会负责的节目要上台,王玉兰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文艺演出需要人手多,说不定就有什么需要她搭把手的。


    季云姝换上新做的那条深蓝色双层长裙,把头发梳成一个单侧麻花辫用同色的发带扎好,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非常满意今天的穿着。然后她骑着自行车出了门,很快到了演出后台。


    季云姝还没走近就听见了王玉兰的大嗓门。王玉兰正站在舞台前面,一手拿着节目单,一手指着道具箱的方向,对一个年轻家属说:“那个红绸子呢?昨天明明放在这个箱子里的,怎么今天就没了?赶紧去仓库再找找,开幕舞要用!”


    季云姝走过去,拍了拍王玉兰的肩膀。王玉兰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焦躁顿时散了大半,眼睛亮了起来:“小季!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下午才过来呢。”


    “反正在家也睡不着,干脆来帮你。”季云姝笑着说,“王姨,有什么我能做的?”


    “你来了就太好了!”王玉兰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观众席的方向带,“你先陪我看一遍彩排,有几个节目我昨天瞧着挺好,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你眼光好,帮我看看。”


    季云姝跟着王玉兰在临时搭的观众席前排坐下来。舞台上正在彩排的是一个家属合唱节目,唱歌的是一群三十出头的青年家属,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唱的是《红梅赞》。


    家属们穿着一样的红色衬衣站成两排,领唱的是一个有些胖胖的,但面容很和蔼的家属。季云姝的目光从家属之间扫过,看到后排第二个家属时,发现她身上的衬衣腰身明显长了一截,肩线也有些往下垮,唱歌的时候袖子老往下滑,她一边唱一边不停地往上拉袖子。


    “她这件衣服不太合身。”季云姝侧过头对王玉兰说,“肩宽和腰围都大了,应该是拿别人的演出服凑合穿的。”


    “就是凑合的。”王玉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原先要参加的是另一个家属,但是她这昨天嗓子突然哑了,小陈是今天临时被我叫来的,她比之前那个家属的矮一点,但是我这忙得很,本来想给她改衣服也没来得及。”


    “她们唱的没问题。”季云姝听着悦耳的歌声,感觉也跟着她们热血沸腾起来,“但是衣服不合身会影响台风的,她老拽袖子,观众注意力全在袖子上,正好我闲着,我帮你改吧。”


    王玉兰知道季云姝的缝纫能力好,她愿意帮忙王玉兰自然高兴:“那就谢谢小季同志了。”


    季云姝摆摆手:“应该的,让咱们家属表演效果更好嘛。”


    等小陈彩排完走下台,季云姝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小陈正低头懊恼地看着自己那件松垮垮的衬衣,季云姝拍拍她的肩膀说:“陈姐,你带别的衣服了吗,我帮你把这个衬衣改改,下午表演就能换上。”


    陈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马上又不好意思起来:“这怎么好麻烦你……”


    “不麻烦,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季云姝笑着伸出手,“缝纫机就在家属委员会办公室,改个尺寸很快的。”


    陈姐把衬衣换下来递给季云姝,千恩万谢。


    季云姝用手指简单丈量了一下陈姐的尺寸,把衬衣带去家委会办公室,开始踩缝纫机。衬衣都是统一做的,做工中规中矩,但版型是按别人的尺寸裁的,所以肩线外扩、腰围宽松。她把衬衣铺在桌上,按照陈姐的体型重新画线,肩线内收一寸,腰围两侧各收半寸,袖口往内卷一些,让长度刚刚好适合陈姐。


    季云姝在做衣服上已经非常熟练,她很快穿针引线踩缝纫机把修改的部分整理好,又把肩膀和袖口加固缝了两遍,确认不会脱落才剪断线头。


    改好后,季云姝还特意拿熨斗把缝合线熨平。从拆到改到熨,前后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当季云姝把改好的衬衣递给陈姐的时候,后台好几个家属都围过来了。陈姐在临时拉起来的布帘后面换好衣服走出来,帘子一拉开,周围的声音突然安静了。


    那件红衬衣穿在陈姐身上,完全看不出来是刚刚那件。肩线端端正正地落在陈姐的肩峰上,腰部的弧线服服帖帖地收在她最细的位置,袖子和衣服的长短也合适,换上以后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衬得人也是面红齿白。


    “这也太好看了吧!”旁边一个围观的家属先喊了出来,“陈姐你换了个人似的!”


    “小季同志你这手艺也太神了,”另一个家属凑过来仔细看肩线的缝合,“你这收腰收得真好,跟去百货大楼定做的一样!”


    王玉兰走过来,围着陈姐转了一圈,啧啧有声:“我早就说了小季手艺好,你们还不信。看看,看看——这才叫量身定做的演出服!”


    陈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激动得脸都红了,转过身来拉住季云姝的手连声说谢谢。


    季云姝莞尔一笑:“应该的,你们也是代表家属们表演,咱们要展现出家属风采嘛!”


    “以后谁再质疑小季同志,我第一个上去跟她理论!”陈姐已然变成了季云姝的追捧者。


    有其余几个觉得自己衣服穿的效果没有陈姐这么好的,也凑过来问季云姝:“小季同志,能帮我也改改不?”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①段部分内容为引用当年政策推荐一下我的完结文《年代文的漂亮女配觉醒后》,有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姜宝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活在一本年代文里,是那个被原男主吃绝户、下场凄惨的炮灰未婚妻记忆觉醒时,她正中药懵懂,眼前是陌生的房间和冷峻的男人为了保全名节,也为了报复,她咬牙拉住他:“同志,你能跟我领证吗?”程青山,众人眼中成分不好、沉默寡言的“下放人员”,看着眼前泪眼朦胧却眼神清亮的姑娘,点了点头领证后,姜宝意才渐渐发现,自己随手拉来的丈夫,似乎并不简单他不仅能让她在村里吃饱穿暖,还能让那个忘恩负义的原男主乖乖吐出所有资助款,身败名裂后来,她随军去了部队,成了文工团最耀眼的那朵花,还生了一对人人羡慕的龙凤胎而那位总被误认为“靠她养”的丈夫,肩上的星越来越多原男主悔不当初,其他人羡慕不已姜宝意却只想依偎在自家男人身边,感叹:这随军的日子真是越过越甜,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夜夜予索予求就更好了这男人看着干净简单,怎么夜里如此生龙活虎她真的吃不消啊!*冷硬科研军官x明艳傲娇美人*先婚后爱,1v1,s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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