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听到裴聿风的声音, 季云姝彻底清醒过来。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季云姝的心头,她的脑海彻底被昨夜发生的事情彻底占据。


    看到两个人紧扣的双手,季云姝触电般将手抽了回来。


    指腹相触, 指尖还残留着裴聿风的体温。


    她真的和裴聿风结婚了……


    季云姝终于对这件事有了实感,从此她和梦里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和裴聿风这么多年虽然只有偶尔能见,季云姝对他的了解也没有之前那么多,但她知道裴聿风绝对不会像梦里何建军那样弃如敝屣地抛弃她,让她孤苦伶仃地含恨而终。


    真好啊, 就让梦里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吧,季云姝想。


    她眨了眨眼睛,却并不觉得光线刺眼。兴许是怕阳光晒得季云姝睡不好,裴聿风并未拉开窗帘, 但明媚的光亮还是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季云姝慢慢睁大眼睛,看见的是穿着干净白衬衫、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裴聿风,以及……他脖子上明显的两道划痕。


    季云姝感觉自己的耳根热热的。


    昨天夜里两个人都很青涩,裴聿风一吻她,她就不知道手应该往哪放,也根本想不起来其实她已经有三四天没剪过指甲了。她只记得被完全灌/.满之前,剧烈的撞/.击让她不得不紧紧地攀附着裴聿风脊背,细长又尖锐的指甲自然而然会在他的背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只是她没想到, 裴聿风的脖子上也有, 还……这么明显。


    那他一会儿见到其他人,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季云姝少有的害臊起来,恹恹地问他:“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裴聿风另一只手伸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腰疼。”季云姝想翻个身坐起来,腰一使劲, 酸得她“嘶”了一声。她皱了皱眉,翻身趴在床上,脑袋闷在枕头里开口,“你昨天好大劲儿。”


    头顶响起裴聿风略显失落的声音:“很难受吗?”


    “也没有,就是很累。”季云姝轻轻动一下腿,只觉得身体连接的地方隐隐的涨。裴聿风明明瞧着不是很壮的身材,但不知为何两个人的体型相差悬殊,她被他圈在怀里时根本吞不下去。


    不适配的身形对季云姝来说是一种折磨,大腿酸得堪比她爬了一座海拔上千米的山,季云姝抬起手锤了锤腰,又累得放下来,“你给我按。”


    季云姝觉得自己没事找事的本性难改,其实被裴聿风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是喜欢的,她喜欢蹭着他的颈窝闻他身上的味道。裴聿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就算是后来两个人大汗淋漓时,他的汗滴落到她胸口,她都并不反感。但裴聿风哪里都很硬,硌得她生疼,他还浑然不觉似的,一直哄着她,想要她完全吞下去。


    季云姝根本做不到,她气得急哭了,裴聿风就停下来吻她的泪。


    他不动了,她反而更难受了,季云姝又只能气急败坏地想要踢他让他快一点,可是脚腕被捉住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着他越来越深的吻。


    这样来来回回折磨了一晚上也才两次而已,季云姝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次会这么久,但她也不知道别的夫妻是什么样的,根本没法比较。季云姝感觉她现在就是条案板上快要被剁掉的鱼,昨天被无情地剖开了鱼鳃剥夺了呼吸,今天只能乖乖等着被宰。


    但刽子手今天似乎别样柔情,给她按腰的时候动作很温柔,还时不时地问她哪里痛,需不需要重一点或者轻一点。


    季云姝知道裴聿风偶尔会给姥姥按摩头和肩颈,但没想到他的手法还真挺好。隔着薄薄的被单,裴聿风的手揉着季云姝酸痛的腰,最开始的时候季云姝还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触碰,甚至有些瑟缩,但很快,她就慢慢适应了裴聿风的节奏,整个人舒服的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的指节都舒展开了。


    腰上的酸痛差不多了的时候,季云姝摆摆手,说自己要起来洗漱了。


    裴聿风这才退到一边。他原本想将季云姝扶起来,但她翻了个身滚到床边,侧着脸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冷拒裴聿风再度伸出的手。


    裴聿风没吭声,半跪下身眼疾手快地为季云姝穿上鞋,不等她动作,就又站直在她身边。


    “你干嘛呀!”季云姝觉得好不丢脸,“我能自己穿。”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被裴聿风伺候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季云姝心里还有一丝丝的甜。


    但她的脚刚踩到地上,酸痛的腿还是让她瞬间踉跄了一下,没能立刻站起。


    啊!都怪他!季云姝在心里嘟嘟囔囔地埋怨着裴聿风。


    似乎是能听到季云姝的心声似的,裴聿风轻叹一声,不等季云姝再动,直接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肩膀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轻轻一使劲就把她抱了起来。


    季云姝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抱你去洗漱。”裴聿风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季云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想说“我自己能走”,但裴聿风已经抱着她走出卧室了。楼梯窄,他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抱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生怕她摔着。


    季云姝趴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朵烧得厉害。


    到了浴室门口,裴聿风把她放下来,又帮她把牙膏挤好、毛巾准备好,才退出去。季云姝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红扑扑的,嘴唇有点肿,锁骨上面还有几个浅浅的红印子。她赶紧用毛巾蘸了凉水敷了一下,敷了半天也没消下去多少。


    季云姝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出来,裴聿风还在浴室门口站着。不等季云姝说话,又直接把她抱到了餐桌边。


    姥姥已经坐在桌边了,天气热,姥姥的午饭吃的简单,只有两种凉拌菜和两道热炒,主食是米饭和放凉了的绿豆汤。她看见裴聿风把季云姝抱过来,眼睛亮了亮,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


    “起来了?”姥姥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在她脖子上一扫而过,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怎么都收不住。


    “嗯……睡得有点晚了。”季云姝被姥姥看得脸更红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


    “反正你也没事儿,多睡会儿是对的,姥姥还怕你认床睡不好呢。”姥姥说。


    裴聿风在她旁边坐下,将季云姝喜欢的清炒茄子和卤牛肉推到她面前,又把绿豆汤里多放了一勺糖。姥姥看着他们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好,好,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季云姝咬着茄子丝,没忍住又瞪了裴聿风一眼。


    对方装作没看到。


    吃完饭,裴聿风把碗筷收拾洗好了。季云姝正在陪着姥姥聊天,裴聿风拿了纸笔来,“小姝,你想想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我记下来。”


    季云姝想了想说:“衣服、鞋之类的肯定要带吧,自行车和缝纫机上了岛再买,岛上什么有什么没有我也不知道……嗯,我还要带上我的枕头,你的枕头睡着有点硬。”


    裴聿风非常关心这个:“不舒服?”


    “也没有,只是我更喜欢特别软的,高一点的,我躺下去的时候能脑袋能陷在里面最好,我的枕头可是乳胶的,特别软,也就棉花枕头能勉强凑合吧!”季云姝哼了一声。


    乳胶枕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这是之前季海国跟外交方面有关系的战友特发的物资,当做礼物送了一对给季海国。何秋霞和季云霆都睡不惯这种软枕,他们还是更喜欢荞麦的或者谷壳的,夏天睡了也凉快,就季云姝喜欢,有的一对就都给她了。


    “好。”裴聿风记下,虽然不好买,但季云姝想要的不能没有。


    “我想想……还有我的口琴,我的八音盒,还有我的一些书——这个是不是有点太重了不好带?要不然让妈帮忙邮寄过去吧,是不是海上邮寄容易被打湿……”季云姝絮絮叨叨地一边说一边想。


    “走前用油纸包好再寄就不会。”裴聿风写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季云姝说,“岛上买不到什么好衣服,下午我陪你去买新的。”


    季云姝诧异:“买新的,不是刚买过吗?”


    结婚前孟家大哥从苏市过来,特意兑了全国通用的布票和粮票让孟云珍带着季云姝一口气买了十几条裙子,大嫂还给她送了两套丝绸的衬衣,现在她衣柜里裙子的都够她穿好几年了,这怎么又要买?


    “不一样。”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眼睛,“那是爸妈的心意,我的工资高,布票也没用完,应该给你用。”


    姥姥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对,阿风啊,你带小姝多买几件,姥姥这还有不少布票嘞,姥姥也没啥衣服要买,你们都拿去用。海岛上热,买薄一点的料子,小姝穿什么都好看,在这一点上可不能委屈了她。”


    “我的裙子真的够多啦!”季云姝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何秋霞每年都给她做至少一身新裙子,有时候有料子她也会自己做。自从季云姝身高稳定后,家里每年夏天都能多出来三四条新裙子,加上前几天刚买的,光是裙子都有三十多条,一天换一身都能穿一个多月了!


    “海岛上热得很,我听说早上穿的衣服,中午汗湿了下午就得换,一天得穿好几套呢!”姥姥拿着扇子悠悠地劝,“小姝啊,洗衣服这种事你别干,让你裴大哥干,你的手被姥姥保养的漂漂亮亮的,可不能被水泡坏了哟。”


    “那裴大哥很累的。”季云姝下意识说。虽然她也确实没有要洗衣做饭的念头,但家务事全都交给裴聿风她心里也确实有点过不去,大概……一个月做一两次还是可以的,就跟在季家一样吧!


    “我不累。”裴聿风当即道。


    姥姥笑:“你看看你看看,衣服多了又不是你洗,我们家小姝就得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季云姝被祖孙俩一人一句说得不好意思了,“好好,姥姥,要是有合适的就买,没合适的就算了。”


    “那就多买点布料带过去。”裴聿风说,“岛上的布料花样和种类不比首都,小姝,我记得你喜欢做衣服,可以买了按照你的喜好做。”


    季云姝听到这话,微微诧异地张开唇——裴聿风怎么知道她喜欢做衣服?她好像没有告诉过他吧?


    也可能是她说过,但是她忘记了?季云姝不禁想起小时候一件类似的事。那次是裴聿风帮她养兔子。


    季云姝小时候非常喜欢猫猫狗狗兔兔这样的小动物,五岁的时候也养过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但何秋霞有严重的动物毛过敏,兔子带回来以后差一点导致了她的休克,吓得季海国连忙让季云姝把兔子送走,从此以后家里连个带毛的衣服都找不到。


    季云姝不舍得她的兔子,但妈妈更重要,思来想去只有裴聿风帮忙照顾她最放心。那时候裴聿风的父亲刚去世,他整个人都阴沉痛苦着,季云姝把兔子交给他也是想让他有点对生活的期盼,尽快像以前一样振作起来。


    季云姝记得她没有告诉过裴聿风她的想法,只是理不直气也壮地把兔子塞到裴聿风手里,命令他:“你得给我好好养,不能带到我家来,也不能把它养病了,要是它丢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裴聿风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但慢慢从丧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还把这只兔子养到了寿终正寝。后来两个人把兔子葬在了大院操场北角的小树林里,裴聿风对她说他知道季云姝塞给他兔子是为了让他振作起来,季云姝也问了这样的话:“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那时的裴聿风也是这样认真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是吗?我不记得了。”季云姝疑惑地把土埋上,她真的说过吗?她觉得她不是会这么直白安慰别人的人。


    可裴聿风对她从不说谎,那就是说过吧,但是她真的不记得了。


    这次或许也是这样,季云姝也就不再纠结,一口答应下来。


    她回应的时候并没有看裴聿风,也就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两人正说着, 季云霆和何秋霞来了。孟广泽和王婉如跟在他们身后,孟云珍和孟崇文两口子走在最后面,孟云珍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


    何秋霞一进门就拉住季云姝的手, 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松了一口气:“气色还不错,累不累?睡好了没有?”


    季云姝被问得脸红,含糊地嗯了几声, 把话题岔开了:“妈,你们怎么都来了?”


    “老孟和王妹子还有你哥他们要回苏市了,临走前来看看你。”何秋霞说着,把季云姝推到王婉如跟前去。


    王婉如走过来, 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季云姝手里。季云姝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沓钱,还有一叠粮票、布票,特别厚,少说也有百来块钱。


    “拿着。”王婉如按住季云姝的手,声音有点哑,“到琼州岛那么远, 坐火车的路上买点吃的, 别省着。到了岛上要是缺什么,写信回来,妈给你寄。”


    “妈,上次已经给过了……”季云姝想推回去。


    王婉如没松手,眼眶红红的:“上次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妈不在身边,能多给你一点是一点。”


    季云姝的鼻子酸了,把钱和票收好,点了点头。


    孟广泽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了季云姝好几眼,目光里全是不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岛上,跟小裴好好过日子。”


    季云姝“嗯”了一声,“我知道的,爸。”


    孟崇文和甘棠也上来对季云姝说了几句话。季云姝虽然跟大哥大嫂实在不熟,但两人对她态度还是很和善关心的,便也安静地回了几句。


    最后,孟云珍抱了抱季云姝,让她去了岛上写信给她。


    这边,季云霆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了裴聿风一眼,朝他走过去。


    “裴聿风。”季云霆很少叫裴聿风全名,裴聿风知道他有事要说,转过头与他直视。


    季云霆比他矮一点点,但站在那儿的气势一点不弱。他看着裴聿风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姝以前是我妹妹,以后也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我们全家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养,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你要是敢对她不好——”


    他顿了一下,少有用警告的语气跟裴聿风指了指他的脸:“你就给我等着。”


    裴聿风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笑。他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我不会。”


    季云霆盯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何秋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拉着季云姝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海岛那么远……坐火车要三天两夜,到了还要再坐船……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路上要是吃不消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季云姝反握住何秋霞的手,心里又酸又暖:“妈,裴大哥会照顾我的。你别担心。”


    季海国站在何秋霞身后,没怎么说话,但眼眶也红红的。他看着季云姝,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拍电报回来。”


    季云姝点了点头。


    王婉如又走过来,拉着季云姝的手不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孟广泽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走吧,再晚赶不上车了。”


    王婉如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孟广泽走了。孟云珍跟在她身后,冲季云姝摆了摆手,无声地说了句“保重”。


    季云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何秋霞还站在院子里,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季海国在旁边拍着她的背,没说话,但手一直没停。季云霆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云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满登登的,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暖洋洋的,从心口一直漫到眼眶里。


    她有这么多人爱着。


    她的养父母、亲生父母、哥哥、姐姐,还有姥姥和裴聿风。


    季云姝从不怀疑自己的值得被爱,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简单却幸福的,所以她一定不会让梦里的事情发生,一件都不可以!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住了。她走过去,挽住何秋霞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以后会常写信回来的。”季云姝把眼泪故意蹭在她肩膀上,“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何秋霞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行,我不哭了,你把眼泪憋回去,我才换的新衣服,都被你弄湿了。你好好收拾东西,别落下什么。”


    季云姝点点头,“知道了,妈。”


    何秋霞和季海国也离开以后,又休息了会儿,外面的温度没那么热了,裴聿风就准备带着季云姝去买新衣服。


    季云姝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是一件白色浅底碎花的翻领连衣裙,也是前几天刚买的。她在镜子前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成双麻花辫盘起来,觉得太刻意了,又拆了重新扎了个简单的辫子。季云姝扎好了又觉得只单纯扎一个侧边的麻花辫又有点太随意了,想再拆开重来,手搭在辫梢上犹豫了一下,干脆直接问裴聿风:“你觉得是单边好看还是两边都扎好看?”


    裴聿风没有任何犹豫:“都好看。”


    季云姝:“……”


    就知道他们男人分不出什么这些。季云姝对着镜子捧着脸臭美了一会儿,觉得她这张脸无论怎么扎头发都衬得她唇红齿白,也就不再纠结,高高兴兴地起身跟裴聿风出门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走的非常慢,裴聿风走在季云姝身侧,余光一直跟着她,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裴聿风似乎是想让季云姝半靠着他走路。


    其实季云姝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酸痛的腿已经好转了很多,所以她不动声色往旁边移了点。


    季云姝收手臂的时候裴聿风看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等她的手臂重新放回来,他又轻轻地靠过去一点,手臂贴着她的手臂,仿佛追逐赛似的,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他挨的太近了,近到季云姝都能听到他的心跳,以至于季云姝不禁开始怀疑如果不是部队作风要求实在严格,军人和家属不能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不然裴聿风估计又会把她打横抱着走。


    季云姝一想到早上被裴聿风抱着下楼还被姥姥看见了就脸红!


    她是很喜欢被裴聿风这样伺候着的,但前提是没有别的人。她可以颐指气使地命令裴聿风做任何事,他必须得做,但她也会在其他人面前给裴聿风尊重和面子,尽管裴聿风好像并不在意。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裴聿风让季云姝先上,自己跟在她后面。车上空座不少,季云姝坐在靠窗的位置,裴聿风坐在她旁边。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清凉且惬意。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裴聿风在看她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看了两秒,又移到她的脸上,然后很快转过去,看向车窗外。但他的坐姿比刚才直了一些,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季云姝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的手离裴聿风的手很近,近到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和季云姝已经长突出来的指甲完全不同。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赶紧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外的街景。


    季云姝决定回去了就立马剪指甲,然后用指甲花给她的指甲新染个色。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带盆指甲花到岛上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她可不想让她的指甲光秃秃的!


    公交车很快就到了百货大楼,裴聿风先下车,站在车门旁边等季云姝。季云姝踩上车门踏板的时候,他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握在她的小臂上,握了一下就松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个位置留下了一小片烫烫的温度。季云姝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还有他手指的印子,浅浅的一触,却让她心思摇曳。


    季云姝装作不在意地拢了一下头发,面无表情地走在裴聿风前面半步,等他追上来,两个人并排走进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料和成衣,成衣柜台在布料柜台旁边。


    成衣柜台后的墙上挂着几件样品裙子,季云姝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一件浅蓝色的碎花长裙上停了一下。裙子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腰身收得细细的,裙摆到小腿,挂在那里像一朵没开的花。


    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售货员说:“那件拿下来试试。”


    售货员拿下来,季云姝接过去,在身上比了比。裙子的腰身刚好卡在她最细的地方,领口的小花边衬得她的脖子又细又白。她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裴聿风。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季云姝也透着镜子看他。裴聿风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克制的目光,他毫不吝啬地用眼神表达如果这件裙子穿在季云姝身上是会多么的惊艳。


    “好看。”裴聿风肯定地说。


    季云姝的脸红了一下,拿着裙子去试衣间换了。换好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左转了一下,右转了一下。裙子很合身,腰身收得刚刚好,裙摆垂到小腿,走起路来轻轻晃着,像水里荡开的涟漪。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裙摆,一秒钟也没有移开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抿了又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季云姝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但依然昂起头坦然对上裴聿风的目光,“我也觉得好看,买吧。”


    “这件要了。”裴聿风说。之后他又指着旁边一件粉色的格纹长裙和一件灰色的背带裙让季云姝一起去试。


    季云姝连着试了六七条,把成衣柜台里她没有的样式都试了一遍,最后选择了裴聿风最开始挑的三条让售货员一起包起来。


    裴聿风大方地付了钱和布票,很乖顺地提着季云姝的新裙子跟她又去了布料柜台。


    布料柜台在二楼左手边。柜台上摆着成卷的布,棉的、的确良的、灯芯绒的……五颜六色,全都码在一起。季云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一匹浅蓝色的布,摸了两下觉得手感不错,翻过来看了眼布边上的价格签,又把手缩了陪回来。


    普通的印花棉布竟然敢定价一尺六毛钱,它怎么不去抢!季云姝对别的事情一窍不通,唯独对各种布料的价格如数家珍。


    普通的印花布料最贵的一尺也不过四毛五,这个蓝色的印花确实少见,但也不至于贵这么多吧!六毛钱都够买一尺质量次一点的人造丝了!


    人造丝布料季云姝倒是决定买一点,这个布料轻薄透气,而且很稀缺,在岛上估计很难买到,也只有首都这样的城市的大商场才会有这样的好东西。


    季云姝于是问了售货员人造丝的位置,转过身去看那匹浅紫色碎花的人造丝布料。她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地蹭着,眼睛看着花的纹样,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之后季云姝看了眼价格,七毛一匹,算正常价,她很满意,但她还是打算比一下其他的款式。


    布料柜台的布料种类比成衣柜台的要多得多,光是人造丝就有快十种,只不过有几种季云姝觉得颜色不适合她。除此之外印花的纯棉布料就更多了,季云姝很喜欢纯棉的睡衣,打算买几卷颜色特别浅的做成睡衣和睡裙穿。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把她每个动作都看在眼里。


    她摸那匹浅蓝色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手指停了两秒才收回来,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布料的定价。她摸碎花布的时候,先是把布翻过来看了看布边的标签,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翻了回去,用手指在小碎花上描了一遍,那看来是比较喜欢了。


    裴聿风走过去,把那匹浅紫色的碎花布从柜台上拿起来,递给售货员:“这匹扯一卷。”


    季云姝放下手里的布料,转过身看他:“我先看看,还没决定要买哪个,你不要这样自作主张,我会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小姝的作精性格初见端倪


    第23章


    裴聿风的手顿住了。他把那卷布放回柜台上, 转过身看着季云姝,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道歉:“抱歉, 我以为你喜欢。”


    季云姝静静地看着裴聿风。他站在柜台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明。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慌、一点不确定,像一个满腔热情捧出好东西却被推开的孩子, 站在原地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季云姝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确实有点太生硬了,连忙解释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想把好的都给我, 但我不想要那么多,现在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们应该精打细算——”


    话说到一半,季云姝自己先撑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精打细算——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回事。她季云姝什么时候精打细算过?可她还是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理不直气也壮地继续说下去,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买什么不买什么,咱们商量着来,行不行?”


    裴聿风从季云姝软下语气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见季云姝真的并不把刚刚的小意外当回事,裴聿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季云姝转过身继续看布料,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匹藏青色的棉布,指尖感受着布料粗糙而踏实的纹理,心思却早已不在眼前这些颜色和花样上了。


    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两个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突然结婚,究竟会对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过去她一直自认为是了解裴聿风的。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她见过他十几岁时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当兵走的那天站在卡车后面回头望的眼神,也见过他每一次探亲回来站在季家门口看到她时微微拘谨的笑容。


    可这几年,他们分开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几乎是两年才回来一次,一次不到十五天,像候鸟过境,脚还没踩热就走了。


    在裴聿风休探亲假的日子里,他们也不是天天见面。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旧要叙,但季云姝见到的裴聿风和过往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责任心强,事事周到,恨不得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妥善照顾的对象;也还是那样对她好,那样的直接、不留余地。


    所以季云姝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搭伙过日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至少不会像大院里一些人家那样,夫妻见面像仇人,说话像吵架,吃饭都恨不得分两桌。她以为和平相处就是一段婚姻最好的样子。


    但现在,她意识到裴聿风变了。或者说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裴聿风的了解其实一直停留在过去,停留在那个“她以为”的印象里,像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以为自己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可真正翻开来看,字里行间全是不曾预料的内容。


    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裴聿风还是那个裴聿风,掏心掏肺地把好东西往她面前堆。可她不是之前那个季云姝了。过去的她,说话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不高兴了就摆脸色,不满意了就开口。何秋霞和季海国不在意,父母惯着她,她也惯着自己。可大院里的人不惯她,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说她的。他们说她作,说她爱没事找事,说她不给人面子没礼貌,说她大小姐脾气将来谁娶谁倒霉。这碎嘴子的话像风,从这家窗户飘到那家窗户,她听得清清楚楚。


    季云姝以前确实不在乎,听不高兴了她还会呛回去,双手一叉腰,眉梢一挑,一句“关你什么事”就能把对方噎得说不出话。她从来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也从没想过委屈自己,谁来让她委屈她就不给谁好脸色,公平得很。


    可现在面对裴聿风,她做不到。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她心里。梦境与现实的交织改变了她的很多想法,因此她才对身边人更加珍惜。


    裴聿风站在柜台旁边,白衬衫被阳光照得透亮,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小心翼翼——她忽然就想,她不要做那个让他小心翼翼的人。她想坐下来跟裴聿风慢慢说,告诉他她并不喜欢这种“没有任何商量就把一切捧给你”的好。哪怕心意是好的,东西也是好的,但对于她季云姝来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商量”,是他们“一起”,她想要他把她当成一个能共同进步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人。


    她想对裴聿风说,你不要那么沉默寡言,你问问我。你问问我喜不喜欢,想不想要。你跟我说说家里还剩多少钱,这个月要花多少能剩多少。我们坐下来,像所有正经过日子的小夫妻那样,算算账,拌拌嘴,说说这个太贵了咱们下回再买,说说那个不错给你做件衣裳正合适——她想说的是这些,可这些话绕在舌尖上,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季云姝什么时候需要斟酌措辞?唯独对他,她怕说轻了他不懂,说重了他难过。


    季云姝正想着等回去了,她就这样跟裴聿风说清楚,这时,裴聿风突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


    他低低地开口,带着些许试探,却比刚才多了一些郑重:“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顿了顿,“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还在看嘛!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季云姝没想到裴聿风竟然能理解她的纠结与沉默,他的话好似一汪清泉,让她的双眸变得澄澈透亮,“刚刚才看了两种你就急着要买,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季云姝的手指从另一卷藕粉色的碎花布上滑过去,又拿起旁边一卷淡绿色的纯棉布,捏了捏厚度,“这个料子做睡衣挺好的,薄,软,吸汗。”


    她把布递到裴聿风面前,让他也摸一下。


    裴聿风伸出手,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也碰到了季云姝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他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摸了一下那块布,点了点头。


    “那这个做备选。”裴聿风说。


    “对,我是预计买个六种布料就够了,我自己做几套,给你也做两套。”季云姝又把另外几卷布拿过来给他看,一卷白色的,一卷浅粉色的,还有一卷米黄色的。她每拿一卷,都让裴聿风摸一下,跟他说适合做什么样的衣服。


    裴聿风心下一动。他现在学会了,把季云姝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说适合做睡衣的几款放在一起比较,适合做长裙的放在一起比较,适合做衬衫的放在一起比较……他的记性很好,不用季云姝说,就能给她提出一些比对建议。


    最后季云姝挑了三卷人造丝、三卷棉布一共六款布料,每种颜色各十二尺。售货员把布裁好、叠好,摞在一起,用绳子打包好递给裴聿风。


    六尺布料差不多能做一条越过膝盖的长裙,也可以做一件成年男人的衬衫上衣。虽然单卷十二尺瞧着并不算多,但一下子六种叠在一起还是挺重的。


    季云姝看到裴聿风被绳子勒红的手指,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感觉买的有点多了。”


    “一年才有一次探亲假,这些不多。”裴聿风说。


    两个人从百货大楼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裴聿风左手右手都提着季云姝的衣服和布料,季云姝想帮他拿一点,他不让,她就空着手走在他旁边。


    “裴大哥。”季云姝叫了一声。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季云姝想了一下,慢慢开口:“我以前在家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妈从来不会说不。我习惯了想要的东西就得拿到手,拿不到就闹。”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但我不想跟你这样过日子。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不能什么都由着我的性子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要什么不要什么,我能自己说了算。你如果不跟我商量却总想着什么都给我,我会觉得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把日子过好。我觉得我们一起过日子是应该互相商量互相包容的,你的话太少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不行,我们是夫妻,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裴聿风走在她左边,步子很慢,跟她的步子完全一致,“我的话很少吗?”


    “嗯,你不觉得吗?和我哥比起来,你的话简直少得可怜!”季云姝一想到季云霆休假在家成天喋喋不休就觉得头疼,和他比起来,裴聿风实在是寡言少语。


    “好。”裴聿风说。


    季云姝瞪他一眼:“你就只会说好?”


    裴聿风想了想,又说:“行,以后我的事都会告诉你。”


    季云姝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裴聿风的胳膊硬邦邦的,拍上去反倒是她的手心被震得有点麻。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点。


    两个人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岗的小战士认得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裴聿风点了点头,季云姝也笑着回了一句。


    进了大院,季云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脚步转了个弯,“裴大哥,我们走之前去看看小白吧!我想去跟它告个别,到了岛上就看不到它了。”


    小白就是当初季云姝养在裴聿风那的那只寿终正寝的兔子。


    裴聿风点了点头:“好。岛上也有人家养兔子,你要是想要,我去换一只给你。”


    “好啊!但是我不想养兔子了我想养猫。”季云姝对裴聿风比划,“想要那种狸花猫,可以帮忙抓老鼠,我听说南方的老鼠都可大了,简直吓人!”


    裴聿风很喜欢听季云姝这样絮絮叨叨的跟他聊日常,他想起来之前见过的老鼠,确实一个个头有北方四五个大,“部队会专门撒饵捕鼠,你放心,应该遇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养只小猫陪着我,也以防万一。”


    两个人并排往小操场那边的小树林走,季云姝找到埋小白的树,树底下有块稍微凸起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土。


    “小白,虽然你听不懂,但还是谢谢你陪了我和裴大哥那么久。”季云姝小声说,“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一年或者两年才能回来一次。你在这里好好的,别被野猫刨出来了。”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说这些话,饶是他定力十足,也没忍住轻声笑了下。


    季云姝告别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要往回走。


    刚离开小树林,她就听见旁边的树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暮色里,两个人影从树丛后面闪出来。一高一矮,高的穿着军装,矮的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着两条辫子,辫梢有点散了,像是刚才靠在什么东西上蹭散的。


    是何建军和孟梨。


    何建军的手还搭在孟梨的腰上,他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他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依然搭在孟梨的腰上。孟梨靠在何建军肩膀上,头发乱了几缕,脸上带着红晕,看见季云姝,她没有一丝被撞破的尴尬,反而脸上的的红晕更深了。


    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孟梨对何建军还真是不离不弃。何建军也是恶心,前两天还在她面前演深情,说什么“我愿意等你”,转头就搂上了孟梨……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季云梨了。


    季云姝移开目光,拉了拉裴聿风的袖子,没打算打招呼就直接走。


    孟梨却突然上前伸出手,拦住了季云姝和裴聿风的去路。她站在季云姝面前,理了理头发,把散了的辫梢重新扎好,脸上挂着笑:“姐姐怎么不跟我说话就急着要走。”


    季云姝冷冷地瞪她一眼,孟梨不但不慌张,脸上甚至露出了得意的、幸灾乐祸的笑。


    “看来姐姐这是不愿与我说话了,没事,反正姐姐后天就要走了。”孟梨也不在乎季云姝理不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海岛上条件苦,姐姐身体不好,去了要好好养着。最好呀,早点跟裴大哥生个一儿半女的,不然一直没动静,可要让人笑话了。”


    孟梨说完,目光扫过季云姝平坦的小腹,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她已经知道了结果似的。


    季云姝看着她,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原来孟梨真的知道梦里的一切,知道她因为一直没有孩子被何母欺负,被别人指指点点,所以她才会说这种话,她在炫耀——她知道季云姝生不出来,她在提前嘲笑她。


    “是吗?那祝你最好别干出丑事丢季家的人,这才是平白惹人笑话!”季云姝不做任何停留,目光扫过何建军,只觉得恶心。


    何建军站在树丛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边,嘴角挂着一丝笑,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季云姝身后的裴聿风脸色很难看。他不笑的时候五官本就偏冷,眉骨高,眼窝深,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没有看何建军,也没有看孟梨。他先转头看了季云姝一眼。


    裴聿风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被欺负到,看见她下巴微抬、脊背挺直,还是那副不肯示弱的样子,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眼底的冷意却更重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孟梨:“孟同志,我裴聿风的爱人好不好、行不行,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如果你再这样对小姝出言不逊,我不介意向爸妈复述你的原话。”


    裴聿风知道孟梨一直在何秋霞和季海国面前装样子,他也不屑于跟一个女人计较,但她若是让季云姝不高兴了,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孟梨浇了个透彻,她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一下,刚想开口,季云姝已经越过她,把她当空气对待了。


    “走吧。”季云姝喊上裴聿风,声音很平静。


    裴聿风点了点头,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拐角的时候,季云姝的余光注意到孟梨还站在原地,何建军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孟梨笑了,声音算不大,但季云姝听见了。


    季云姝转过头,不再看了。


    她走在裴聿风旁边,却在想梦里的她确实没有孩子。结婚几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何母天天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全院的人都笑话她。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问题,但就是怀不上。


    后来孟梨遇到何建军后倒是很快就怀上了,还挺着大肚子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姐姐,我有了”。


    季云姝不知道梦里的她为什么怀不上孩子,是不是因为她十四岁那场大病伤了身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季云姝不想赌这个。


    她不能到了海岛上一年两年都怀不上才想起来去检查,那时候就晚了。


    季云姝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裴聿风一眼,“裴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走之前,我想去医院做个检查。”季云姝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再查查身体,看看能不能生孩子。”


    裴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意识到孟梨的话还是影响了季云姝的心情。他连忙说:“婚前做过检查都挺好,你肯定没问题,你不要因为她……”


    明明裴聿风的表情是冷峻的,但不知为什么季云姝总觉得裴聿风解释的时候有点呆。


    看着他极力为她说话的样子,季云姝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打断他:“我去云珍姐学校的附属医院专门查一下,她们医院的妇科好,没有事不是更好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季云姝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是舒展的,语气是轻松的,像是真的把孟梨那些话扔到了脑后。裴聿风仍观察着她,但点点头:“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看着裴聿风一本正经地皱眉沉思,季云姝没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嘴角的弧度勾起,带着几分调笑似的语气说:“裴大哥,难道你就不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小姝的脑回路是有点抽象的本章评论感谢发red包~谢谢大家支持


    第24章


    裴聿风听了她的话, 脚步直接停住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都还在动——晚风在吹, 树叶在响,远处的家属楼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可他整个人是静止的,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裴聿风的情绪少有的失控了。


    一个像季云姝的孩子吗?


    他当然想过。


    在季云姝答应他求婚的那天晚上,他就想过。那天他写好材料发完结婚申请报告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过季家小院, 他看到了季云姝房间的窗户亮起了灯。她的剪影从窗帘后面晃过,他情不自禁驻足停留,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裴聿风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 也可能有半个小时,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季云姝才终于又靠近了窗户的位置。她的身影映在帘上,安静又美好。


    裴聿风这才有了实感,季云姝要嫁给他了,他们会有一个家。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种进了他心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在裴聿风焦急等待季云姝出现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他们的家会是什么样的。


    他想过每天早上季云姝会坐在餐桌旁边喝粥,想过她可能会嫌他做饭不好吃, 也想过在海岛上要给她扇风纳凉——在这些琐碎的、绵密的想象里, 有一个画面偶尔会冒出来:一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眉眼像季云姝,倔脾气也像季云姝,不高兴了就撅嘴, 高兴了就扑过来抱他的腿喊爸爸。


    他想过的。


    只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个像季云姝的孩子,属于他的孩子,裴聿风想想都觉得血热。


    季云姝是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的孩子也一定是最漂亮的。


    这并不是他的个人审美,是大院里所有人公认的事实。打从他记事起,大院里的叔伯婶子们提起季家那个闺女,嘴上不管说什么,哪怕是说季云姝性子不好,最后总要跟一句“那丫头是真好看,就是和老季长得不大像”。


    季云姝的美介于清纯和明艳之间,漂亮得很有生气。她的眉毛细长如柳叶,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堂起来,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弯嘴角。她不笑的时候又有一种清凌凌的美,下巴尖尖的,脖颈的线条纤细修长,像春天河岸边回游的天鹅。她的嘴唇是天生的桃红色,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他有时候会走神去看她的唇——比如现在。


    季云姝的唇一张一合,透出些牙齿的白。她一下午没怎么喝水,唇周有些干,但嘴角微微翘着。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隐在夜色里,明暗交界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她的眼睛里有笑,有好奇,还有一点看好戏的坏心眼——她在等他回答。


    裴聿风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一路烧到耳根。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又没忍住移了回来,落在季云姝脸上,像是粘住了似的拔不开。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哑:“想。”


    就一个字,但那个音拖得很长,虽然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何季云姝却听出了些极力克制的侵占欲。


    季云姝本来是想逗他的,结果被他这一个“想”字弄得自己先红了脸。她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杨树叶子,心跳得咚咚的。


    两个人回了家,姥姥准备好了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季云姝把新买的裙子试给姥姥看。


    姥姥一个劲儿地夸季云姝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又再次千叮咛万嘱咐让裴聿风赶紧给季云姝买现在最好的缝纫机。裴聿风应下,说粤城的大商场肯定有,在那边买运过去更方便。


    姥姥很满意裴聿风对季云姝的重视,他们既然已经成为夫妻,裴聿风自然要把最好的都给季云姝。


    季云姝洗完澡出来时姥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裴聿风跟在后面。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婚房。


    进了卧室,灯还没开,季云姝伸手去拉灯绳,手还没摸到绳子,腰上忽然一紧。裴聿风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耳廓边,烫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你说的。”裴聿风的声音在季云姝耳边响起,再也没有白天的克制,浓浓的全是深情,“要个像你的孩子。”


    季云姝的耳根烧起来了,整个人被他的怀抱箍着,动不了。裴聿风把她转了过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宝石,里面有浓的化不开的情意。他低下头,却没有直接亲上来,而是先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下。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着她的呼吸,“小姝,今天多来几次,好吗?”


    新婚第一夜两个人其实总共才过了两次,但因为都不熟练,时间拖得太长,最后季云姝实在承受不住了,几乎晕了过去。裴聿风抱着她洗了澡,为她擦洗的时候根本忍不住,只能自己再解决一次。


    早上的时候也是,他醒来时季云姝还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呼吸均匀而浅。他用手指轻轻撩开她的头发,吻了吻她的额头,便再也克制不住,不忍心打扰她的安睡,只能再次去浴室解决。


    “不……不行。”季云姝断断续续地说,“太久了,明天还要去医院。”


    “那就多一次。”裴聿风不再给季云姝拒绝的选择,强势地吻上季云姝的唇。


    嘴唇碰到的瞬间,裴聿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吻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季云姝的后背抵着门板,退无可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他稍稍退/开了一点,但她还没来得及换气,他就又再次吻了上来。


    裴聿风一只手扣着季云姝的后腰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摩挲。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强烈的占/有/意味,季云姝简直防无可防。


    “裴聿风,慢……慢点……”季云姝的声音软得不像话,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裴聿风一直垂着眸看她快要落泪的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落在了季云姝的脸上,她的嘴唇似乎有些肿了,上唇微微嘟着,牙齿间不能完全咬合,瞧着又可怜又想让人欺/负。


    裴聿风低下头,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季云姝的唇。这次的接吻和昨天的不一样,昨天两人刚新婚,接吻这件事对两个人来说都是青涩的,季云姝也只会轻轻碰碰裴聿风的嘴唇。但只过了一天,裴聿风的接吻技术就突飞猛进了,他捧着季云姝的脸颊,吮着她的上唇,两个人纠缠着呼吸,裴聿风慢慢教着她换气。


    持续时间很长的一吻终于结束。裴聿风靠在季云姝颈侧,两个人耳鬓厮磨。


    静谧的夜晚,大院里偶尔有蝉鸣声,但是季云姝根本无力关心任何的声响。她完全被裴聿风掌控,一吻结束又是一吻,思绪只能被他占据。


    ……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云姝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裴聿风在给她擦洗。他的动作很轻,用毛巾擦拭着她的脖颈和肩膀,为她换上了新的睡裙。之后,他将被角掖到她的下巴底下,把她散开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


    “小姝做到了。”裴聿风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着笑意,很低很低,“睡觉。”


    季云姝“嗯”了一声,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了一个温热的吻,然后身边的位置往下陷了一下,裴聿风躺了下来,手臂从被子里搭过来,环在她腰上。


    两个人体型相差很大,裴聿风将季云姝完全圈在怀中。季云姝觉得有些热,嘟囔了两句,裴聿风反而搂得更紧。


    季云姝没忍住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云姝是在裴聿风怀里醒的。她的后脑勺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臂从她腰上绕过去,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季云姝稍微动了动,裴聿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醒了?”他甚至还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你醒的好早。”季云姝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没有任何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几点了?”


    裴聿风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八点半。”


    “还早……”季云姝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裴聿风没动,让她安安静静在怀里缩着。过了一会儿季云姝又睡着了,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裴聿风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等她,手里还端着粥碗。


    又是一阵按摩,季云姝的腰才好了点。不过昨天夜里和前天完全是不一样的体验,裴聿风进步很大,好像知道该如何取悦她,如何让她更轻松地完全吞下。这样她就没有那么难受了,至少昨天夜里,她是真的有隐隐的愉悦的。


    两个人吃了早饭,收拾好出门。裴聿风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季云姝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第二次来这里,季云姝已经是熟门熟路。妇产科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态度很好,问得很仔细。季云姝把情况说了,医生又问了月经周期、日常饮食、作息习惯,一样一样地记录在病历本上。


    “经期不太准,上次来是六月三十号,七月的时候没有来,现在已经八月了。”季云姝想了想,“上上次挺准的,五月底的时候来的。”


    “日常饮食很健康,比较爱吃茄子,鸡蛋,土豆,青菜也吃,吃得不多……”季云姝心虚。


    “作息……”季云姝这两天因为过度运动被迫晚睡晚起,但之前她大部分时间还是早睡早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大部分时候是早上七八点起,晚上十点多睡,偶尔也不那么准时……”


    医生静静看着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季云姝从她眼中读出了无奈。


    “伸手,看看脉。”等检查结果的间隙,医生说。


    医科大附属医院这边的妇科医生大都是中西医结合。季云姝乖乖伸出手,医生简单号脉,又看了舌苔,“贫血?”


    “嗯。”季云姝点点头,“一直在吃八珍丸和当归养血膏,比以前好了很多。”


    “药没问题,坚持吃。贫血的话行房的次数不宜过多,要节制一点。回去多吃点红枣、猪肝和红糖,补补血。”医生说,“从脉象上看子宫挺健康的,现在没孩子可能是贫血的原因,可以多养养再要孩子。”


    “……我想做个详细的检查,最好把妇科项目都详细做一遍。”季云姝直接说。


    医生略微有些诧异,她下意识看了眼季云姝身后站着的裴聿风。男人面无表情,看着有点不善。


    医生心里疑惑。她从业三十多年,单凭望闻问切很少出错,虽然这姑娘确实身子不太好,但也不至于怀不上,难不成是一直没孩子,所以被逼着来做全套检查?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医生也不好说什么。她开了单子,让季云姝去做全套妇科内检,说等结果出来了再过来。


    季云姝谢过医生,裴聿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陪着她一项一项地做检查。


    检查很快做完,出结果约莫两个小时,季云姝和裴聿风就坐在医院边上等待着。结果出来,医生看完表示她的身体在孕育上没有问题,季云姝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医生又看了裴聿风一眼,见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有点不耐烦。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不赞同。


    “你俩结婚多久了?”医生问。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急了:“刚,刚结婚没多久。”


    “刚结婚哪这么快就有孩子?”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看裴聿风的眼神带着一点审视,“你们年轻人不要着急,顺其自然就行。要是没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女方的问题,男方也该检查检查。”


    医生顿了顿,话头一转:“有些男同志自己不行,非觉得是女方的问题,这种同志我见多了。”


    裴聿风听了这话,非常理解地看了医生一眼,点点头主动道:“我确实也应该做个详细的检查。”


    医生更诧异了,这对夫妻倒是怪有意思的。她没想到裴聿风会主动提出来,愿意做这个检查的男同志本来就少,主动提的更少,大部分男同志一听到要详细检查就跳脚,她都见怪不怪了,像他这么主动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目光在裴聿风脸上停了一瞬,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你去二楼的门诊挂个号,做完再过来。”


    裴聿风点点头,轻声说让季云姝等他,就直接去了,季云姝则又听医生说了些养身体和备孕的建议。


    等了大概半小时,裴聿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季云姝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裴聿风把单子递给她:“没问题。”


    季云姝接过来看了,上面报告写的裴聿风的一切机能也都在正常范围内。她的嘴角翘起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扫到单子最下面一行小字,停住了。


    “既往病史:右臂粉碎性骨折(1960年11月)。”


    季云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聿风:“你右手臂骨折过?粉碎性的?”


    裴聿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把报告单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都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季云姝问他,“1960年,你在海上执行任务受的伤?”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时候突发海情,战友被浪卷走,打撤时被敌方重弹片砸到,现在已经养好了,基本上没有后遗症。”


    季云姝盯着他的右手臂看。他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看起来和左手没什么区别,粗细正常,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上面只有一道已经变得很浅的,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但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在百货大楼,他提着裙子和布料的时候,右手比左手低了一些,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两边重量不一样。


    季云姝的鼻子酸了。


    她以前只知道裴聿风立很多过功,一直在前线,是他所在部队最年轻的正营级干部。但她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这些荣誉是怎么来的。他的右臂粉碎性骨折,他养了多久?有没有疼得睡不着觉?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问过。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他没有回来探亲,她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过,觉得他是不是不想回来。家里只有姥姥一个人,逢年过节冷冷清清的,她想问他又觉得没立场问,后来也就忘了。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是回不来。他右臂打着石膏吊着绷带,要怎么回来?姥姥年纪大了,他怕老人家看见自己的样子心疼,怕她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所以他宁可一个人扛着,扛到伤好了、疤淡了,才重新穿上长袖衬衫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她们面前。


    在前线当兵,身上有疤痕是常事。季云姝从小就知道季海国身上有两处枪弹伤,更何况大院里那些穿军装的叔叔伯伯,谁胳膊上没有两道印子,谁的膝盖上没有一块老伤。可是她从没想过裴聿风会伤得这么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裴聿风在受伤后的第二年还初还在重大备战任务中因为表现突出荣获了集体一等功。


    伤筋动骨一百天,粉碎性骨折要养好时间更长,但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迅速恢复到最佳状态还获得了一等功。


    季云姝仍然记得当年她得知裴聿风荣获一等功时她的欣喜,但现在她才知道,她看到的裴聿风永远是他成熟稳重站在那里的样子,她没见过他倒下,就以为他从来不会倒下。


    可他不是不会倒下,他只是不愿让她看见这些。


    季云姝走过去,拉住了裴聿风的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让她握住。季云姝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指根贴着指根,十指扣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纹路,那些粗糙的茧子硌在她柔软的掌心上,是属于一个军人的、她从不曾认真触摸过的印记。


    头顶明亮的灯光将季云姝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将落未落的雨:“裴大哥,我以后不闹你了。”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从前你都是一个人扛,以后不是了。”季云姝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从此以后,你守护国家,我守护你。”


    裴聿风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季云姝眼角的泪珠。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像冬天的海面上突然生出了暖阳,冷硬的灰色海平面被照出了金色的波光,一寸一寸地铺开,快要铺到天边去。


    裴聿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其实这并不算什么,比这更重的伤多的是……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将季云姝拉入怀中,用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这个角度,季云姝看不到裴聿风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像裴聿风拥抱着她一样拥抱着他。


    她知道裴聿风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脆弱,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强大且克制的。但自从决定嫁给裴聿风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也守护他的准备。所以季云姝又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受伤了一定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才会更担心。”


    良久,季云姝才听见裴聿风在她头顶说:“好。”


    而后,他又补充道:“但我也想守护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喵很甜的一章二合一奉上


    第25章


    季云姝的脸埋在他怀里, 耳根烫得像烧红的铁。她刚才那句话说得有多豪迈,现在就有多不好意思。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金属托盘上放着药瓶和纱布,哐当哐当的声音由远及近。


    季云姝听见了,连忙侧过身,把脸从裴聿风的胸口分开来,向后退了几步让出走廊的通道。


    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季云姝用余光瞥见护士的白色衣角飘过去,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调侃的笑。那位护士显然看见了他们,也看懂了他们是什么情况,那声轻笑里含着善意的揶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咕噜咕噜地推着车走远了。


    季云姝的耳根又烫了一个度。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走吧。”季云姝拽了拽裴聿风的袖子,“回去收拾东西。”


    裴聿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拆穿她, 跟在她旁边出了医院。


    两个人回到家,姥姥已经把他们要带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布料、裙子、药、毛巾、肥皂……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个大帆布包里。姥姥还在里面塞了几包自己做的干菜和一瓶辣椒蒜末酱,拿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包最底下。


    “岛上的菜如果吃不习惯,就用清水下面条,这个干菜煮一下就能吃。”姥姥说, “我听阿风说岛那边的粥啊汤啊都清淡,这辣椒蒜末酱有味儿,拌什么都好吃。”


    “谢谢姥姥,姥姥做的什么都好吃,我肯定很快就吃完了。”季云姝甜甜地说。


    姥姥想着季云姝也是第一次出远门,想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给她带上。裴聿风见姥姥装了两大包还没装完实在头疼,连忙把能在岛上买到的东西排除掉。


    季云姝蹲在旁边帮姥姥一起塞,把要带的证件和文件都放进裴聿风的包里。她一直忙碌的收拾着,没有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何秋霞、季海国和季云霆就来了。何秋霞一进门就拉住季云姝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眼睛里。


    “路上注意安全。”何秋霞的声音已经哑了,“到了给家里拍电报,也要经常写信回来,有什么需要的跟妈说,妈给你寄过去。”


    季云姝点点头:“妈,你别哭。”


    何秋霞说不哭,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根本止不住。季海国站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肩膀,拿手帕给她,何秋霞捂着脸伤心的不行。


    姥姥走过来,拍拍何秋霞的手:“小何啊,我这个老太婆都没哭,你哭啥啊。小姝到海岛去你应该高兴,小姝是会过日子的人,她和阿风在一起日子肯定不会差……”


    何秋霞不停擦着眼泪:“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舍不得,她从小就没离我那么远过……”


    “小何啊,小姝年纪也大了,是该独立过自己的生活了,你放心,等以后小姝有了孩子,你还有得操劳呢!”


    何秋霞听到姥姥的话破涕为笑,是啊,小姝和裴聿风的感情这么好,等她有了孩子她就专门去海岛给小姝带孩子!


    “到了海岛,好好的。”姥姥转头对季云姝说,“等聿风休假了,就回来看姥姥。”


    季云姝使劲点了点头。


    季云霆这时候走上来,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了。”


    裴聿风点点头,手掌握拳捶捶胸口,表示他知道。


    之后,裴聿风把两个帆布包拎起来,在门口等着。季云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秋霞还站在院子里抹眼泪,季海国站在她身边,对着季云姝挥挥手。


    季云姝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跟着裴聿风走出了院门。


    火车坐了两天两夜。季云姝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田野和山,看了一天就看腻了,干脆靠在裴聿风肩膀上打瞌睡。裴聿风让她靠着,自己坐得笔直,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上,怕她滑下去。


    火车过道窄,来来往往的人多,裴聿风买的是卧铺票,季云姝觉得总在床上躺着腰不舒服,就坐在裴聿风的下铺靠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就困了,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睁开眼,裴聿风都在旁边,姿势没怎么变过。


    到粤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早上,从粤城码头坐船到琼州岛,还要四个小时。


    季云姝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心里有点发怵。季云姝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船,能载很多人,来往的同志和车辆都靠这艘船运行。船停在港口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港口的海风里裹着咸腥的气味,吹到脸上黏黏的,跟北边的风完全不一样。


    “走吧。”裴聿风拎着包,带着季云姝登船。


    季云姝一路上都很好奇,跟着他上了船,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


    船开出去十分钟,季云姝就后悔了。


    怪不得都说琼州岛苦,光是这坐船,季云姝就已经觉得是折磨了。


    海上的风比港口大了好几倍,船破开浪头往前,一下一下地颠簸,像坐在一个不停晃动的秋千上。季云姝坐在船舱的座位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但身体还在跟着大浪起伏,根本没办法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她早饭吃的不算多,但胃里翻江倒海,头晕得想吐。


    裴聿风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晕船了?”裴聿风连忙从包的外层翻出晕船药,“快,吃点药。”


    季云姝点了点头,话都说不出来,嗓子感觉被什么堵住,上不去也下不来,根本没办法把药吃进去。


    不是说越大的船越稳当吗?怎么这个船还是这么颠簸!


    一旁往返习惯的同志还在插科打诨,说今天天气不错船还算稳,没遇着什么风浪能准时出海,但季云姝只想呐喊:这真的稳吗?!


    她在北海公园划的船都比这个要稳的多!


    季云姝蔫巴巴地喝了口水,把嗓子里的不适压下去,强迫自己把晕船的药吃了。


    裴聿风一只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季云姝靠在他怀里,他的肩膀宽厚,挡在她和船舱的窗户之间,把晃动和风声都隔开了一层。


    “靠着我,闭眼。”裴聿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比平时低,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还有三个半小时,你睡一会儿。”


    季云姝闭上眼睛,但船晃得太厉害了,她根本睡不着。胃里的东西翻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翻上来,来回折腾。她整个人完全靠在了裴聿风身上,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裴聿风抬起她的一只手,为她轻轻按压关内穴和合谷穴。这两个穴位能缓解晕船和恶心的感觉,裴聿风的力道高刚好,按了大概有十分钟,季云姝就觉得症状好像确实缓了些。


    但过了一会儿,船突然经过一个大浪,季云姝差点被弹起来,她又开始晕得想吐。


    裴聿风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她嘴边。手帕是干净的,下面用牛皮纸垫着,船上也配有专门的圆桶应急替代。


    “想吐就吐出来。”他说。


    季云姝摇了摇头,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但没过多久又翻上来了,这次压不住了。她猛地直起身,对着手帕干呕了几下,胃里是空的,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整个人虚得发软。


    裴聿风的手臂紧了紧,把她重新揽回来。他把手帕折叠起来放进干净的牛皮纸里包好,换了一块新的继续放在她手边。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季云姝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


    “还有多久?”季云姝沙哑着开口。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裴聿风说。


    季云姝总算是能看见点希望,她闭上了眼睛,不再问了。


    后来的一个多小时,季云姝基本上是半睡半醒地靠在裴聿风身上度过的。船每晃一次她就被颠醒一次,醒了就干呕几下,吐不出来,胃里拧着疼。裴聿风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环着她,手帕换了四五条,又给她喂了几次水,将薄荷油涂在季云姝的太阳穴,继续给她按摩。


    船终于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正大。


    季云姝被裴聿风半扶半抱着下了船,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港口的风比海上小了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她的胃还在翻,但没有那么难受了。


    “驻地还要再坐三个小时的车。”裴聿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惨白的脸,眉头皱了一下,“明天再走吧。今晚在港口的招待所住一晚。”


    季云姝本来想说不用,她还能坚持,但她刚走两步腿就开始打飘。季云姝哪里受的住这种苦,当即就决定今天还是在港口的招待所好好休息吧。


    “走吧,招待所不远。”裴聿风拎起两个帆布包,又腾出一只手扶着她。


    季云姝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裴聿风身上,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两层的小楼。裴聿风去前台办了登记,把包拎到二楼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壶,但干干净净的。裴聿风把包放下,让季云姝在床上躺下,又去楼下打了热水回来,倒了一盆给她擦脸。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的时候,季云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胃里终于没那么翻腾了。她靠在床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


    裴聿风听见了,他放下毛巾:“饿了?我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


    季云姝点了点头。


    裴聿风下楼去了,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带了三个铝盒回来。一个里面是番薯粥,黄澄澄的,米粒熬得开了花;一个是抱罗粉,汤底清亮,上面撒着葱花和花生碎;还有一个是稀饭,里面拌着一点酱色的东西,闻着有一股海味的鲜。


    “琼州这边的吃食跟京市不一样。”裴聿风把铝盒打开给季云姝展示,“怕你吃不惯,多买了两种。这个是番薯粥,煮的很烂,可以垫垫肚子;这个是琼州岛当地的抱罗粉,比较清淡;还有一个是螃蜞酱稀饭,当地人爱吃,不知道你现在胃里能不能吃海鲜,不过这个酱不多,就是调个味。”


    季云姝饿得不行,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勺子就是吃。她先舀了一口番薯粥,甜丝丝的,米香和番薯的甜混在一起,暖洋洋地滑进胃里。她又尝了一口抱罗粉,粉条滑溜,汤底鲜而不腻。最后是螃蜞酱稀饭,第一口有点不习惯,那股海味太鲜了,但嚼了几下,越嚼越香。


    “好吃。”她抬起头看裴聿风,眼睛亮起来,“都好好吃。”


    裴聿风坐在她身边:“慢慢吃,不着急,先别吃太多垫个肚子,晚上再吃一顿。你现在身体还在恢复,一下子吃多了反而对胃不好。”


    季云姝理解的点点头。她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几口粉,胃里暖和了,人也有精神了。


    她放下勺子,裴聿风继续给她按摩着穴位。季云姝靠在床边觉得无聊,问裴聿风:“你们部队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裴聿风想了想,似乎是真的在认真地回忆:“我不太挑,食堂有什么吃什么。印象里有一道糖炒椰子条不错,当地椰子多,食堂做的也多。你应该会喜欢这边的木薯糖水,清凉解暑,味道也不错。”


    “岛上的鸭子多,有姜葱焗草鸭,味道不错。部队农场边上有些少数民族村落,他们会做五色饭,拿不同的叶子染的米,蒸出来五种颜色。竹筒饭也有,把米和肉塞进竹筒里烤,打开的时候竹子香味很重,很有特色。”


    季云姝听着,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这些全都吃一遍。她这个人特别爱吃东西,以前在大院里的时候何秋霞总说她嘴刁,一盘菜端上来她能尝出盐放少了还是火候过了。她本来以为到了海岛上要真的要过苦日子,没想到听着裴聿风这么一说,感觉还挺值得期待的。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每天都要吃肉,这个你必须要满足。”季云姝理直气壮。


    裴聿风:“副团级的工资加上海岛补贴,一个月至少一百二十七块。”


    季云姝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季海国的工资好像也就才二三百块,但季海国是部队首长,级别比裴聿风高了很多,裴聿风年纪轻轻就能拿这么多工资,很显然是她赚了!


    “还有别的吗?”季云姝又问,“粮票布票之类的呢?”


    裴聿风:“椰子、海产不用票,部队农场的番薯、香蕉、菠萝自由领取。夏天会发凉茶、绿豆、藿香正气水之类的解暑用品。海防一线的干部额外配发蚊帐、薄军毯、防风湿的草药,部队也有医院,看病基本上不花钱。”


    “粮票呢?”


    “干部细粮占八成,一个月三十六斤。布票一年二十四尺,家属子女的另算。油票、肉票、糖票、肥皂票都比普通群众多一倍,团级以上干部每个月能分一只鸭子。家属买牛肉可能偶尔要等,不过可以在食堂打饭回来。”


    季云姝越听眼睛越亮。她以前以为海岛的苦,苦在什么都没有,没想到裴聿风的待遇这么好。怪不得裴聿风出手这么大方,上次买布料的时候她还有点担心是不是用掉太多布票了,没想到她根本不用担心!海岛上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的有部队农场,穿的自己会做,有需要的岛上没有的可以从粤城买,运过来也方便。


    “那挺好的。”季云姝觉得琼州岛的一些食物还是挺符合她的口味的,部队军区沿海,海产家属可以自己捞,也可以跟当地居民换,这样一想生活还挺惬意。


    裴聿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想出去工作,还是留在家里?”


    季云姝想了想。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工作的事,在家的时候何秋霞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她连碗都不用洗。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是有家的人了,不能整天闲着。


    “我想先看看大院这边有什么能做的。”她说,“学校也好,卫生所也好,或者帮着做一些手工也行,等我熟悉这边了再定。”


    裴聿风点了点头:“不急,等你想工作,我带你去登记分配,你学历高,分配的工作会相对轻松些。”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比在船上的时候温柔多了,一阵一阵的,像一首催眠曲。季云姝的困意涌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她躺下去,往被子里缩了缩,翻了个身面朝裴聿风。


    “裴大哥。”她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


    “嗯?”


    “明天到了大院里,你带我到处走走。”


    “好,给你介绍我战友的家属。”


    “她们好相处吗?还不知道咱们家是什么样的。”季云姝打了个哈欠。


    裴聿风很喜欢季云姝这样的下意识的靠近与依赖,她的话极大的取悦了裴聿风:“如果处不来就不当朋友,咱们家位置好,站在房顶上能看到海,还有对面的海湾。”


    “我要去捡贝壳~”


    “好,我陪你去。家属院外面连着一片沙滩,很多家属会带着孩子在那里散步。”裴聿风以前也会羡慕这样一家人的幸福生活,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小家,他不羡慕了。


    “我要吃糖炒椰子条,也要吃鸭子,还要养一只小猫。”


    “都给你买。”


    季云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又浅,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晒着太阳睡着了的猫。


    裴聿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房间里的灯是昏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季云姝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睡着的时候脸颊两侧还是红扑扑的。裴聿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季云姝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她翻了个身,发现裴聿风已经起床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认真看最近的新闻。


    “醒了?”他听到动静放下报纸走过来,“还难受吗?”


    季云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胃里空空的,但已经没有昨天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了。她摇了摇头:“好多了。”


    “收拾一下,咱们准备出发。”裴聿风把她的外套递过来,“政委派人来接了。”


    季云姝微微讶异:“接我们吗?”


    “对,我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政委请假,要延迟一天归队,政委听说你上岛了,特意派人来接。”裴聿风解释。


    “那我们快一点,不要让他等急了。”季云姝还是想给裴聿风的领导和战友们留一个好印象的。


    “不急,先吃早饭。”裴聿风将铝盒打开,里面温着他买的粥和包子。


    季云姝也饿了,她快速洗漱完,把早饭吃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收拾完出门,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轮胎上也有不少溅上去的泥点子。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站在车边上,他看到裴聿风,连忙迎上来立正敬了个礼。


    “裴哥!”二十出头的青年晒得快跟炭一样黑,但眼睛亮亮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裴聿风点了一下头:“辛苦你了,小王。”


    “不辛苦不辛苦!”小王嘿嘿笑着,目光越过裴聿风,落在季云姝身上。然后他的嘴就张开了,合不上了。


    季云姝刚洗过脸,鬓角的碎发还沾着一点水珠。她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素色棉布长裙,领口敞开微微露出锁骨,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臂。


    小王觉得自己的词汇量突然不够用了。他在部队里学过文化课,写思想汇报的时候也会用“美丽”“大方”“端庄”这些词,可此刻那些词全从脑子里跑了,只剩下一个最直白的念头在反复回响——乖乖,裴哥这是娶了个仙女啊!


    季云姝知道她长得很美,但是这个小战士的反应也太大了点吧!


    小王的嘴还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说了句:“嫂、嫂子好!”


    他转头看着裴聿风,压低声音说:“裴哥你可真行啊,嫂子这么漂亮!政委和司令收到你电报的时候都吓坏了,说你这么多年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还以为你是被方雪缠的受不了,随便找了个人凑合的,没想到你找的是青梅竹马!”


    裴聿风把包放进后备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季云姝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点。


    小王还在说:“政委说了,你这个人啊,一到了海上就不要命似的作战,以前家里一个牵挂的人都没有,他们都担心你。现在好了,你总算是有家的人了。政委高兴得不得了,司令也是,结婚申请批得比什么都快,当天就盖了章。”


    “裴聿风以前作战很不要命吗?”季云姝听到小王的话,眉皱了起来,面色凝重地看着裴聿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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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战时需要。”裴聿风伸手握住季云姝的, 安抚她道,“生命只有一次,我很珍惜。”


    “这还差不多。”季云姝戳了戳裴聿风的胳膊, 不大高兴的样子。


    小王顿觉自己失言,连忙拍拍嘴:“嫂子,你看我说的,我没啥文化不知道咋说。裴哥每次参与的都是海上重大军备战役,这种事……你也知道, 帝国主义总想侵犯咱们国家的南海,不跟他们拼命不行。但裴哥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如果没有他,好几个战士可能都回不来了……”


    原来裴聿风不止一次救助过他的战友……季云姝想到梦里的剧情, 意识到这件事大概率还会在未来发生,不禁严肃起来。


    “哎,嫂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小王是个特别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瞅了眼觉得季云姝面色凝重,知道是自己说多了,连忙换回原来的话题,“政委让我来接你们, 说嫂子第一次来肯定不适应, 坐车方便些,让我直接把哥和嫂子带回新家。”


    “我不会阻止裴大哥冲在一线,这是他作为军人的职责,但我会担心他,因为他是我的爱人。”季云姝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裴聿风,她只是说出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裴聿风虽然知道季云姝刚刚说的此“爱人”并非他一直期待的彼“爱人”, 但他的心还是停跳了半拍。


    他温柔地看着季云姝,认真解释:“我会平安归来。”


    “必须!”季云姝只给他回了两个字,却对小王笑着说,“麻烦你了,小王。”


    “不麻烦不麻烦!“小王摆了摆手,没敢看裴聿风的眼神,一溜烟钻进了驾驶座。


    季云姝坐在后排,裴聿风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了,从招待所的院子开出去,拐上了沿海的公路。


    季云姝突然想到刚刚小王的话:“你说的那个‘fangxue’是谁,她之前在追求裴大哥吗?”


    小王头上冒出来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尴尬的。他透过后视镜看看裴聿风,又看看季云姝,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方雪同志是方政委的女儿,至于是不是追求……”


    他顿了一下,恳求地目光望向裴聿风,像是在请示他这个雷该怎么排。裴聿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不给他递眼色,也不替他解围,就那样平静地回盯着他,好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小王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裴哥啊,您倒是说句话啊!这事儿让我怎么跟嫂子交代?


    他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句话把球踢回给裴聿风:“嫂子你问裴哥吧!”


    季云姝转过头,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往座椅上一靠,看着裴聿风。那个姿势不像是审问,倒像是看戏,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说吧,我听着呢。


    裴聿风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面色平静,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心虚:“我跟方雪同志只是认识,并没有任何私交,至于她有没有在追求我,我还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充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自己的社交关系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和其他女同志之间也基本上没有往来。”


    “我信你。”季云姝的声音了轻快而笃定。


    小王看着两人蜜里调油的样子,羡慕得不行,心想总算是把这件事过去了。但他心里也隐隐担忧,不知道方雪那泼辣性格遇上季云姝会发生什么。


    一行人继续行驶,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咸的湿气。季云姝趴在窗边往外看,公路的右边是一大片椰子林,高高的椰子树一排一排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再远一点就是海了,蓝盈盈的,跟京市的天空完全不是一个颜色。京市的天空经常是带着些灰的蓝,这边的海是天蓝的,亮晃晃的,像一大块被水洗过的宝石。


    “嫂子第一次来琼州岛吧?”小王不太适应这种沉默的氛围,热情地介绍起来,“这边跟北边完全不一样,一年四季都暖和,冬天都不用穿棉袄。那边那片是椰子林,咱们部队也有,部队农场的熟了以后可以随便摘。再往前开能看到个灯塔,之前建的,在这边很出名。”


    季云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地看见一座白色的灯塔立在海岸线上,在一大片蓝和绿之间特别显眼。


    “好看。”季云姝说。


    小王乐了:“那当然!嫂子待久了就知道了,咱们这儿别的不行,风景是一等一的好。司令说了,要让嫂子在这儿住得舒舒服服的。”


    车又行驶经过一片果园,小王继续热情地给季云姝介绍了琼州岛上特产的水果。有一些季云姝听过比如荔枝、芒果,有些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比如桃金娘和野生山竹。


    说到吃,小王砸吧砸吧嘴:“嫂子,咱们部队食堂的饭可好吃了,从食堂到家属院骑自行车也就十来分钟,近的很,你和裴哥有没有自行车票?在家属院骑自行车最方便了,出门买个菜、打个水、去食堂打个饭,蹬上就走了,比走路省力多了,还能带人——”


    他说到“带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往裴聿风那边飘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哥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嫂子的画面。一个冷着脸在前面蹬车,一个笑盈盈地在后面坐着,那画面——小王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还没来得及去买。”季云姝回,没注意到小王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等我们安顿下来了,再去粤城买了带回来。”


    “对对对,这样方便,我们缺啥都去粤城买,坐个船就到了,快得很——”小王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后脖颈子有点凉。


    小王在部队里待了三年,被目光锁定以后早就有了本能反应。他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与裴聿风双眸对视的同时,猛地打了个激灵。


    裴聿风面色平静,此刻他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小王实在心惊。


    小王的话头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声音也降了半个调。刚才那股子眉飞色舞的劲儿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嗤嗤地往外漏气。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说:“那个……裴哥,嫂子刚到岛上,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啊。”


    “好啊好啊。”季云姝一口应下来,仿佛没看到旁边裴聿风的目光越来越沉。


    小王心想嫂子啊你别说了,你没看到裴哥都快醋死了吗?但他不敢开这个口,裴聿风在部队里是最能打的,要是被他抓去练兵,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他可不想受这个罪!


    但不活跃一下气氛好像也不合适,小王只好犹犹豫豫地问:“嫂子,你跟裴哥认识多少年了?”


    季云姝毫不犹豫:“十九年了吧。”


    “怪不得说是青梅竹马呢,感情就是好!”小王说完这句,落在身上让他脊背发凉的视线终于移开。


    小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裴营长的醋意这么大?果然人不可貌相。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一阵,拐了个弯,穿过一片沙滩椰林,金色的沙子被阳光晒得发亮。椰林的叶子从头顶上伸出来,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一些碎碎的光斑落在吉普车上。海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气味和树叶的清香,季云姝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全身都舒展开来了。


    坐在车上吹着海风倒是不觉得热,季云姝看到海边有出使的船只。


    “这就是清屿海湾。”裴聿风向季云姝介绍,“部队在海湾边,附近有几座小岛,家属院在东侧的半山腰。”


    小王驶入家属院,一路都是上坡,他放慢了车速,“前头就是。”


    季云姝探出头去,看见一排白墙红瓦的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海湾边,掩映在椰子树和芭蕉树之间。楼都不高,两层,带院子,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什么,有花有树,看着生机勃勃的。


    小王把车停在其中一栋小院的门口,跳下来帮季云姝拉开车门,“到了!嫂子,这就是你和裴哥的新家。”


    季云姝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打量这栋小楼。小楼在整个家属院的中间位置,比海平面高出许多,白墙红瓦,站在门口可以远眺海边的礁石。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不大,但挂了好几个青果子,季云姝看不出来是什么树。院子角落还有一丛芭蕉,叶子有撑开的雨伞那么大,绿得发亮。


    “进去看看?”裴聿风站在她旁边说。


    季云姝点了点头,裴聿风推开院门走在前面。


    院子不大不小,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从门口通到屋门,两边留了种花种菜的地方。季云姝想着可以在这边种点什么,裴聿风说可以种茄子,季云姝喜欢吃,一口答应下来。她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面有一口独立的水井,季云姝突然觉得在水井旁种一些好看的花,再做一个葡萄架躺在下面纳凉也不错。


    回到小楼,季云姝推开门进屋,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季云姝微微讶异。外面太阳晒着是热的,但一进屋就凉快了,像是两个世界。她摸了摸墙壁,墙体摸上去比外面的温度低了不少。


    “嫂子不知道吧?”小王得意地跟在后面解释,“这边儿的房子都是特殊材料建的,住进去一年四季都是凉快的,跟北边的砖房不一样。政委特意让人给嫂子这间收拾过,家具都是新打的。”


    季云姝环顾了一圈。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整整齐齐的。客厅正中间挂着一幅主席像,新婚顶配的七十二腿都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张长条凳,都是新木头做的,颜色还浅着。墙角立着一个新柜子,柜门上还贴着一对红红的字。窗户上也贴了喜字,窗台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子,还有两个同款牡丹花的搪瓷盆,能用到的家具一应俱全。


    “政委和司令安排的,”小王笑着说,“说嫂子大老远从京市嫁过来,不能委屈了。囍字也是司令的爱人带着几个嫂子过来贴的,她们说新房里就得有囍字,看着喜庆。”


    季云姝看着那对喜字,心里头又热又软。她什么都没做,还没到岛上呢,裴聿风的领导、同事、他们的家属就已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窗户上的囍字是红的,墙上贴的囍字也是红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嫂子,司令说了,让裴哥带着嫂子去看望他,他还要吃喜糖呢!”小王在门口探头说。


    裴聿风把包放好,走到季云姝身边:“你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会儿?”


    季云姝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累,昨天在招待所睡了一整夜,早上又吃的不少,精神头好着呢。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觉得裙子有些皱皱巴巴的。


    “我换件衣服。”季云姝说,“总不能穿着这件去见司令。”


    裴聿风按住她的肩膀:“不急,先收拾着住下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或者后天再去都行。”


    季云姝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裴聿风这个人总是先把她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排。


    小王在外面喊了一声:“裴哥,那我先回部队报到了,你跟嫂子好好收拾,司令那边不急!”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又渐渐远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芭蕉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海浪的缩小版。


    季云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那对红红的喜字,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正在解军装扣子的裴聿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我想先烧点热水洗澡。”季云姝说。


    每个小楼都在一楼配有厨房和灶台,裴聿风点点头,去挑蓄水池的水打了水烧上,季云姝则上了二楼的卧室。


    这个小楼上下总共五间房,比季云姝在首都大院的小楼小一点,但她和裴聿风两个人住绰绰有余。一楼是客厅、厨房和浴室,二楼有两间差不多大的卧室。两间卧室都朝南,推开窗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海岸线。


    两间卧室里一间放了双人床,一间则是单人床,双人床的卧室里还有梳妆台和三组五斗柜,另一个卧室里放置了一个书桌和多组木箱。


    二楼到露台也有一个楼梯,露台上也被打扫的很干净,还被拉了几条粗绳子,可以用来晒衣服或者晒被子,很有生活气息。


    裴聿风挑了水倒进储水缸,“小姝,岛上不比首都,水资源没那么丰富。水井里的是从背后山上引来的山泉水,烧开可以饮用,平时喝水做饭用。洗漱洗衣服的水需要去家属院的蓄水池挑,我会每天早上挑回来,你放心用,但这些水不能喝。”


    “好,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季云姝看到裴聿风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地烧火,额头上出了不少汗。那些汗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有一滴正挂在他鼻梁的侧面,亮晶晶的,眼看就要滴下来。


    季云姝连忙从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裴大哥,擦擦汗吧。”


    裴聿风刚想伸出手接过去,手指都已经抬起来了,却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看着她递过来的手帕,又看了看她的手,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突然很想季云姝帮他擦。


    裴聿风把抬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然后微微弯下腰。这个弯腰的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在灶台前忙久了想活动一下筋骨,却刚好把自己的额头降到季云姝抬手就能碰到的高度:“小姝,我想让你帮我。”


    “行。”季云姝纵容地笑了声,捏住手帕的一角,轻轻按在了裴聿风的额头上。


    季云姝的动作很轻,从裴聿风的额头开始,沿着他眉骨的弧度慢慢擦过去,把那些细密的汗珠一点一点地吸干。帕子拂过裴聿风的眉毛,裴聿风觉得眼睛有点痒,但他却不舍得眨眼,依然温柔地看着她。


    季云姝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从他的皮肤上滑过去,力道轻得像春风扫过湖面,可对他来说,那触感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十倍。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形状,感受到她每一根指尖的温度。


    季云姝觉得这面有点湿了,把帕子折了一下,换了个干净的面,又去擦他另一边的鬓角。她擦得很认真,认真到连裴聿风耳廓上沾的一点灶灰都顺手抹掉了。


    擦干净了,季云姝收了帕子,声音里含着笑:“好了。”


    裴聿风直起腰,再次对上她的眼睛。她眼里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亮亮的,嘴角弯着,好像刚才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笑容,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忽然觉得以前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和季云姝一起做,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能够洗澡的温度很快烧好。裴聿风拿手背试了试水温,又兑了半瓢凉水进去,搅了两下,确认不烫了才把热水一瓢一瓢舀进水桶里。他一手拎起水桶,桶里装了七八分满的热水,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但他拎得毫不费力,水面连晃都不怎么晃,几步就提进了浴室。


    季云姝拿着衣服和毛巾进去,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裴聿风一眼。他就站在门外,像是要在这儿站岗似的。


    “不许偷看!”季云姝嘴角弯了一下,飞速把门关上了。


    裴聿风原本并不觉得季云姝洗澡是一件多么旖旎的事情,婚后他已经为她擦洗过很多次。但季云姝刚刚的话却突然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苗。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混着淡淡的香皂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裴聿风靠在墙上,听见里面水瓢舀水的声音,反而有些心猿意马了。


    她的皮肤有多光滑细嫩他最清楚,稍微捏一下就会发红留印。这几天忙着赶路,他原本都歇了心思,现在脑海里反而涌现出新婚那夜她锁骨上被他烙下的红痕。


    星星点点的,印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裴聿风的喉结动了动,感觉到身体瞬间的变化。


    他连忙撑住额头,想要把那股子劲儿按下去,但一门之隔的地方哗啦啦的水声仍在继续,不停地搅乱着他的思绪。


    裴聿风觉得他不能再在这待了,他又重新扛起水桶准备去蓄水池挑水,得把家里这两个水缸都挑满才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季云姝拧着头发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一条干毛巾,偏着头,一边走一边擦头发上的水。湿漉漉的长发被她拧成一股,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她脚边的地砖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季云姝换了一套宽松的薄睡裙,是最素净的样式,棉布的,布料软得贴着她的身形垂下来。睡裙的领口开得不低,但因为她正偏头擦头发的姿势,露出了一截修长的脖颈和半边锁骨。因为刚洗完热水澡,她的皮肤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走动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皂香。


    裴聿风这时刚将水缸填满,也打了干净的井水倒进搪瓷杯里。闻到季云姝身上清新的味道,裴聿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非常自觉地移开了——可移开也没用,他的余光里全是她。


    季云姝浑身上下都是家常的、柔软的,她的气息无孔不入,比任何一种刻意的装扮都更有冲击力。裴聿风感觉他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冲/动仿佛又有了隐隐抬头的趋势。


    “裴大哥,你要洗洗吗?”季云姝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慵懒和松弛。


    她不说还好,说完裴聿风更是难耐。季云姝并没有看见裴聿风手背上因为极力忍耐迸出的青筋,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更靠近了他一些:“这个肥皂是新的,味道还挺好闻。”


    “……是很好闻。”明明只是普通的肥皂,味道应该很淡,但裴聿风觉得这个气味非常甜腻,他迫切地想找件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裴聿风伸出手,握住了季云姝的手腕,轻轻一拽,就将她手里的毛巾扯了过来:“我来帮你擦吧。”


    “哦,行啊。”季云姝乖乖转身背对过去,将她白皙的脖颈对着他。


    裴聿风抬起手,把毛巾覆在季云姝的头发上。


    他的第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在擦头发,更像是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躲,试探这个动作合不合适。毛巾覆在季云姝的发顶,他的手掌隔着毛巾按住,停了一瞬,然后才开始慢慢地擦。从发顶开始,他握着毛巾顺着头发往下,力道控制得很小心,像是生怕扯到她的一根头发丝。


    “这个力度可以吗?”裴聿风的目光根本没办法从季云姝的脖颈处移开。


    “可以。”季云姝点点头,头发随着动作轻晃,裴聿风差点没握住。


    季云姝的头发又湿又厚,水珠渗进毛巾里,很快就把毛巾洇湿了一片。裴聿风擦了两下,把毛巾翻了一面,换了一个干爽的位置重新覆上去,再次从她的鬓角开始擦起。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捏住她的一缕湿发,从发根慢慢滑到发梢,把水吸干,然后再换下一缕,动作虽然笨拙,但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精细的任务。


    季云姝站着没动。她能感觉到裴聿风手指的力度隔着毛巾传到她的头皮上,酥酥麻麻的,她难免有些紧张。裴聿风的指腹偶尔会碰到季云姝的耳廓,带着毛巾粗糙而温热的触感,每碰一下,她的耳朵就红一分。她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在盯着她的头发,盯得专心致志,仿佛除了把她的头发擦干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聿风把季云姝的头发擦得半干,他刚刚的那股气儿也终于散了。


    将湿毛巾晾在外面,裴聿风也认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


    他出来时,季云姝已经将新床铺好了。一部分衣服已经被她放进柜子里,她还在清点剩下的行李。


    “我来吧。”裴聿风主动接过季云姝手里的活,让她坐那好好休息。他看了眼手上的表,发现已经十二点了,“食堂开门了,你是等我打饭回来,还是跟我一起去吃?”


    作者有话说:


    好甜!感谢大家的支持下一章是明天中午12:00更新,以后也都是12:00更新最求一波预收收藏《真公主穿到八零年代香江后》盛昭宁穿到八零年代的香江后,哭得很惨她是大晟朝最受宠的小公主,住的是凤鸾殿,穿的是云锦裳,吃的是御膳房。一朝穿越,凤冠没了,宫殿没了,仆从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天降的“驸马”这驸马穷得叮当响,住的笼屋还没她以前的净房大,吃的叉烧饭油得她直掉眼泪。唯一的好处是——他长得怪好看的谢凌云穿到八零香江那天,也很崩溃他是白手起家的上市公司总裁,刚敲完钟就穿越成了个底层混混,负债三万,住笼屋,还多了个“老婆”这老婆娇气得要命,这不行那不行,天天哭哭啼啼不让他走。最离谱的是——她一哭,他心口就疼,好像上辈子欠了她似的谢凌云穿越前没谈过恋爱,更没养过公主但他发现,只要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不哭。不哭的时候,她还怪可爱的于是,他开始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事业——赚钱,以及养公主后来,香江的人都知道,那位白手起家的谢老板,家里供着一位“真公主”公主住在半山园林,喝的是御前红袍,据说娇气的要几十个人一起伺候但只一个电话,已经是香江商业大亨的谢老板就会一掷千金,为她拍下价值几个亿的稀世珍宝而他,甘之如饴【小剧场】“驸马,本宫要那个青花瓷。”“买。”“驸马,本宫要住大房子。”“建。”“驸马,本宫要你陪。”“……我在开会。”“呜……”“我马上回来。”*白手起家的商业巨佬x没吃过苦的哭包娇气公主*先婚后爱,1v1,双处双初恋,he*男主穿越前28岁,女主穿越前16岁;男主穿越后20岁,女主穿越后16岁,男女主感情线发生在女主生理18岁成年以及心理年龄成熟后*八零年代香江法定婚龄是16岁


    第27章


    裴聿风不说季云姝还没觉得, 他一说,季云姝就觉得肚子好像叫了两声。


    是该吃午饭了。


    “我跟你一起去。”季云姝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顺便在大院里走走, 认认路。”


    裴聿风点了点头,等她换好衣服,两个人出了门。


    太阳正当头,晒得地面踩上去都发烫。季云姝走了没几步就后悔了,海风是有的, 但正午的风也带着热气,吹在脸上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她用手挡了一下额头,似乎想要挡住刺眼的阳光,裴聿风走在旁边, 抬头看了看日头。


    “走路到食堂要二十分钟。”裴聿风低头看见季云姝的鼻尖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两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在这等我一下。”


    裴聿风转身大步走回去,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包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喜糖,是之前姥姥塞进包里的,说喜糖还是带过去才显郑重。


    季云姝好奇:“你拿这个干嘛?”


    “天气太热,你刚来还不适应, 晒太久你会不舒服。”裴聿风解释说, “我去陆司令家借个自行车,后天休假日我再去粤城百货大楼把自行车和缝纫机买回来。”


    “不用这么急吧!”季云姝跟在裴聿风身边,伸手拽了拽他袖口,有些心疼地摆摆手,“也刚才到呢,先走走路熟悉熟悉环境挺好的。”


    她刚到这个岛上, 什么都新鲜,路边的凤凰树开着火红的花,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蓝得发亮,她其实挺想慢慢走着看看的。


    裴聿风很坚持,语气不容商量:“晚上太阳下山了再带你去逛,你身体不好,这边一热起来真的会要人命,家里各种解暑的药物我都备的有,有了自行车也方便些。”


    “好吧好吧。”季云姝可不想吃苦,听到这边真的会热死人,果断选择听裴聿风的话。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还俏皮地勾了勾,“裴大哥,喜糖也给我一包,我亲自给司令。”


    裴聿风知道季云姝的嘴甜,最会哄长辈高兴。他点点头,给了她一包,两个人并排往司令家走。


    司令家在季云姝家的上面几栋,沿着家属院的坡道一路往上。这条路是碎石子铺的,两边种着高大的木麻黄树,树叶被太阳晒得打了卷。蝉声从树冠里灌下来,一阵一阵,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裴聿风走在季云姝外侧,正好替她挡住了逐渐西晒的太阳,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刚好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路过一个围着矮篱笆的小院时,他指了指:“这是隔壁团的刘团长一家,他有三个小孩儿,最大的在部队小学读四年级。他夫人是当地黎族人,穿着打扮跟大部分家属不同,我见过两次,记不太清,应该是好相处的。”


    又往上走了几步,前面出现几栋格局更宽敞的独栋小院,院墙高了一些,门口都种着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再往上就是几位师级干部的小院。”


    走了不到十分钟,裴聿风在一个院子前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比下面那些稍大一些,院墙刷着白灰,墙上爬了一层密密的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


    院子门没关,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一辆稍微小一些的弯梁女式车,车把上的镀铬在阳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院子角落里还种了一棵木瓜树,宽大的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树底下摆着几盆兰花。


    小楼的门也是虚掩着的,季云姝隐约能听见里面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好像在收拾碗筷,还有人的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含混,听不清在说什么,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又脆又快。


    裴聿风在院门口站定,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他先是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的扣子,又侧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立刻心领神会,也把自己鬓角的碎发拢了拢,拉了拉衣摆,站得端端正正的。


    裴聿风这才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力道均匀,节奏分明,声音洪亮干脆:“陆司令,裴聿风同志向您报道!”


    那语气——季云姝差点笑出来——不像是来借自行车的语气,倒是要向司令汇报战况一样!


    “呀,小裴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从屋里飞了出来。女人的声音有点尖细,带着一股子季云姝听不出来是哪里的口音,尾音往上翘,热络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子侄。


    很快,房门被从内拉开。先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她是圆脸盘,一看就很爱笑,眼角和嘴角都有笑纹。出来时,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大约是正在收拾饭桌,听到裴聿风的声音直接扔下碗筷就跑出来了。


    紧跟着她身后走出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摆扎在军裤里。男人的头发剃得极短,鬓角已经花白了,但眉毛又浓又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


    他背着手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夫人严肃得多,但看到裴聿风的那一刻,眼底也浮上了一丝笑意。


    “聿风回来了?”陆司令的声音低沉浑厚,他转向一旁的季云姝,“这就是你爱人?”


    “报告司令,是!”裴聿风站得笔直,先向陆司令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把身体微微侧开,向两位介绍,“陆叔,王姨,这是我的爱人季云姝,是我在老家一起长大的妹妹。小姝,这是我们军区的司令和他爱人,你可以喊陆叔和王姨。”


    “陆叔好,王姨好。”季云姝站在裴聿风身侧,大方地露出笑容。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不施脂粉,却白得发亮。


    王姨——王玉兰的目光刚落在季云姝身上,嘴就张开了。她盯着季云姝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猛地把头扭向裴聿风,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那份量十足的赞美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嘴里炸出来:“小裴!你个臭小子!这是你媳妇?!乖乖——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么比电影里的人还好看?!”


    王玉兰没什么文化,最大的爱好就是每个月部队在海边放公共电影的时候跑去凑热闹。电影里的女兵都非常漂亮,王玉兰每次看到都会想她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见见那些漂亮的人儿,如今看到季云姝,她不想了。


    季云姝太漂亮了,比电影里的那些演员还要漂亮!


    季云姝被她这一嗓子夸得微微红了脸。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欠身,双手把那包喜糖递上去,声音清甜柔婉:“王姨好,我是季云姝。今天刚到岛上,打扰您休息了,这是我和裴大哥的一点心意,请你们尝尝喜糖。”


    她说完,微微抬眸,抿嘴笑了一下,露出颊边一对浅浅的笑涡。


    这一声“王姨”叫得更甜更软,跟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似的。王玉兰又被她这声“王姨”叫得眉眼齐飞,脸上的笑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她接过喜糖,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伸手拉住季云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稀罕,转过头冲着陆司令就嚷嚷开了:“老头子你来看看!你看看人家这姑娘——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标志的人儿!这身段这模样,这眉眼这脸蛋这气质,这是什么绝世好福气落在小裴身上!”


    她每说一句就拍一下季云姝的手背,拍得季云姝都不好意思了。


    “好好好。”陆司令瞧着王玉兰完全沉醉其中的样子,叹了口气,转头看裴聿风,“小裴,你这眼光确实不错,媳妇长得真俊。”


    季云姝被夸得脸红得更厉害了。


    裴聿风也顺势将另一包喜糖递给陆司令。陆司令接过来,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调侃:“好你个裴聿风,打仗是把好手,挑媳妇也是把好手。老子带过的兵里,你小子算是头一个——什么都拿第一。”


    裴聿风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唇抿了一下。他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可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他偏头看了季云姝一眼,站得比刚才更直了,语气平静地说:“报告司令,是我高攀了。”


    王玉兰还在拉着季云姝的手不放,越看越喜欢。她伸手把季云姝鬓角被风吹乱的一丝碎发拢到耳后,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的笑容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来,闺女,进屋里坐,婶刚做的绿豆汤,冰在井水里拔着的,给你盛一碗解解暑——这岛上的鬼天气,你刚来肯定受不了,看看这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婶看着心疼!”


    季云姝回头看裴聿风。裴聿风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转过头来,冲王玉兰笑道:“谢谢王姨,那我就不客气啦。”


    陆司令夫人哎呦一声,又被她那一声“王姨”甜得心花怒放,转身就去给季云姝盛绿豆汤。她一边给季云姝找勺子,一边嘴里还在念叨:“小裴这个闷葫芦,上哪修的这么好的福气……”


    陆司令和裴聿风走在后面。陆司令拆了喜糖盒,拿出一块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嗯,糖不错。说吧,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什么事?”


    裴聿风也不拐弯抹角,身姿笔挺,语气直截了当:“报告司令,我想借您家自行车用两天。我爱人刚到岛上,天气太热,走路去食堂怕她中暑。后天休假日我去粤城买,买了就还。”


    陆司令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下去,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堂屋里被自己老婆按在椅子上喝绿豆汤的季云姝。那姑娘坐在条凳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动作斯斯文文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他老婆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把蒲扇替她扇风,脸上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陆司令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裴聿风。这小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分配到岛上的时候就跟着他,上战场不怕死,带兵不怕难,从来没跟他开过口要什么东西,今天头一回开口,只是为了借一辆自行车。他不为别的,就为了怕自己刚过门的媳妇走路晒着。


    陆司令把糖纸揉了揉塞进裤兜里,伸手指了指墙边那辆二八杠:“骑那辆,你媳妇刚来不认识路,你带着她走,二八杠好带人。你嫂子那车太小了,你也骑不惯,买回来之前,这辆先骑着。”


    陆司令这是把他常用的自行车直接借他俩,裴聿风心里感动,声音郑重:“谢谢司令。”


    陆司令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堂屋里正笑着跟他老婆聊天的季云姝,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少了刚才的调侃,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聿风啊,好好待人家,人家小姑娘这么小年纪还愿意跟过来陪你吃苦,可不能让她失望了。”


    夫妻关系也是为人处世之道,陆司令这么多年在部队里也见过不少随军夫妻闹僵的事情,他可不希望裴聿风和季云姝跟这些人一样。


    裴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季云姝正端着绿豆汤说着什么,逗得王玉兰前仰后合,她自己也在笑,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亮。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知道,我求这一天很久了。”


    这回轮到陆司令惊讶了。他接到裴聿风的结婚申请时直接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看了两遍才看明白裴聿风不是在开玩笑。


    在部队里恋爱和结婚都要打报告,但裴聿风直接跳过了恋爱流程一步到位,陆司令也就越发好奇裴聿风要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后来季云姝的政审材料发过来,他看了两眼就猜到这姑娘估计是身份一落千丈接受不了,所以才想着嫁给裴聿风谋个好出路。


    陆司令对这种姑娘说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会喜欢。可偏偏他爱人是个纯看脸的,看到好看的人就走不动路,非要拉着季云姝进家门。陆司令一开始还在想这姑娘看着单纯,实际手段还挺了得,能直接打动他们部队女人缘最好但却偏要离女人最远的裴聿风。但他没想到的是,竟然是裴聿风先肖想人家姑娘许久。


    怪不得军区文工团那么多漂亮姑娘都对他献殷勤,他一个也看不见。怪不得方政委家的小女儿追着他追了那么久,他也要离人家十万八千里远。


    陆司令叹了声,心想至少这姑娘至少瞧着喜人,至于性格咋样以后肯定能看出来,就先鼓励着他们过呗!


    陆司令于是把车钥匙给他:“自行车你推走吧,快带她去吃饭,别一会儿给人家饿坏了。”


    裴聿风道了谢,季云姝也跟着说了声“谢谢陆叔,谢谢王姨”。“改日再带小姝正式登门拜访。”裴聿风说完,就领着季云姝出去了。


    裴聿风把车推出来,长腿一跨坐上去,脚撑着地,回头看着季云姝,“上来。”


    季云姝扶着后座坐上去,裙摆收好,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裴聿风等了几秒,见她没动静,伸手往后一探,把她的两只手拉过来,圈在了自己的腰上。


    “抱紧。”裴聿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边路陡,下坡可能有很多碎石子,小心掉下去。”


    “啊,好,好的。”季云姝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的手贴着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腰腹的肌肉,烫的季云姝连忙把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紧紧地将裴聿风圈住。


    裴聿风蹬了一下脚踏板,车子稳稳地往前走了。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椰林的清香,吹在脸上又凉又舒服。季云姝坐在后座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眯了眯眼睛,觉得没那么热了。


    裴聿风骑得很稳,拐弯的时候车微微倾斜,季云姝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了他的后背上。裴聿风的背又宽又硬,像一堵能挡风的墙。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前面传过来,又稳又长,跟他的心跳一样。


    “热不热?”裴聿风偏头问了一句。


    “不热。”季云姝说,“有风。”


    裴聿风没再说话了,但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让她能看清路边的房子和树。


    家属院不大不小,从陆司令家出来,骑了大概五六分钟,裴聿风一边骑一边给季云姝介绍:“整个大院有三十多栋这样的小楼,团级以上的有家属随军的干部住这边,连排级的干部住在东边那片平房。”


    季云姝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排排平房整齐地排列着,灰墙红瓦,门前也种着树,有些阳台上里还晒着衣裳。


    出了家属院的大门,路边第一栋建筑是一间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供销社”三个字。旁边挨着一间小一点的屋子,挂的是“邮电所”。供销社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大多是拎着篮子的家属,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干部站在门口聊天。


    “供销社一个月进一次货,东西不多,但日常用的基本都有,只有新鲜牛肉和大米偶尔要等。”裴聿风放慢了车速,“邮局可以寄信、收包裹,你以后给家里写信就从这儿寄。”


    季云姝点了点头,记下了邮局的位置。


    再往西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栋两层的灰楼,门口挂的牌子写着“部队招待所”。裴聿风说:“有些家属不能随军,每年来看望亲人就住这里,比外面便宜,也安全。”


    季云姝看了一眼,心想以后要是何秋霞和王婉如来岛上探亲,倒是可以住这儿。


    过了招待所,路边又出现一溜平房,门口挂着好几个牌子——妇联、后勤办公室、卫生所、宣传科……都是部队的机关部门。平房前面有一片空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吉普车。


    “干部食堂就在前头。”裴聿风指了指前面。


    食堂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门口种着一排琼州岛最出名的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片。裴聿风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锁好,带着季云姝走进去。


    食堂里面比外面凉快多了,天花板上挂着几台大电扇,呼呼地转着,把热气搅散。季云姝环顾了一圈,里面地方很大,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坐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干部,也有穿便装的家属。食堂窗口有七八个,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窗口上方的黑板上写着菜名。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排。”


    季云姝从上往下看,认识的菜品挺多,素菜有炒空心菜、红烧冬瓜、炒茄子……只不过凉拌木瓜丝是她没吃过的,辣海蜇丝又是什么?蛋类虾米蒸水蛋是虾仁和水蒸蛋放在一起吗?季云姝踮起脚尖看了眼窗口,发现被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要一个虾米蒸水蛋吧,这个看起来清淡一点。”季云姝说,“怎么没看到鸭子做的菜?”


    小黑板上的荤菜只有酸瓜焖海鱼、冬瓜焖五花肉、香煎杂鱼和猪肉炖粉条,季云姝犹豫着,不知道选哪个。


    “岛上的鸭子和猪肉分开供应,一天是猪肉,第二天可能是牛肉,也可能是鸭肉,第三天就再换一种,但每天都有不同种的海鱼。”裴聿风解释。


    “那就酸瓜焖海鱼吧,尝尝味道。”季云姝很好奇。


    裴聿风记下:“还有什么要的吗?”


    “两道菜够我吃了,你的你自己选!”季云姝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看到旁边有免费的汤,我去打两碗汤,你去排队。”


    “好。”裴聿风走进队伍里,季云姝就去打例汤了。今日的例汤有两种,白菜豆腐汤和海带骨头汤,季云姝两种各打了一碗,正好她和裴聿风一人一碗。


    季云姝找了个远离大部分人群的位置坐下来,看着裴聿风在队伍中间排队。他身姿挺拔,在一群穿军装的人里面还是很显眼。他把饭盒递进窗口,又从兜里掏出饭票和粮票递进去。窗口里的炊事员接过票,往他饭盒里舀了几种菜。


    裴聿风端了两个饭盒回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了碗筷,在另一个窗口打了两碗木薯糖水。季云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双眼睛亮了。


    虾米蒸水蛋,黄澄澄的,蛋面上撒着金黄的虾米和翠绿的葱花,挖一勺下去,颤巍巍的像豆腐,泛着诱人的油光。酸瓜焖海鱼,鱼块被酸瓜的汤汁浸得透透的,色泽酱红带亮,酸味混着鱼鲜直往鼻子里钻。


    裴聿风还打了糖炒椰子条和红烧茄子。切得薄薄的椰子片炒得微微焦黄,表面挂着一层糖霜,看着就脆。紫皮茄子在酱汁里焖得软烂,油亮亮的,上面撒着蒜末,香气扑鼻。


    裴聿风打的也是季云姝爱吃和想吃的,他完全没为自己考虑。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搅动着另一碗的糖水,好奇地问他:“这个白色的是牛奶吗?”


    “是鲜榨椰奶,这个一周只有一次。”裴聿风向季云姝介绍,“鲜榨的椰奶不好制作,大部分糖水都是用的红糖水和普通椰肉水,椰肉水撬开椰子就能喝到,清凉解暑,这个吃完饭再喝。”


    “好!”季云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鱼肉鲜嫩,酸瓜的酸味把鱼的腥味全压住了,只剩下鲜和香。她又用勺子挖挖了一勺水蒸蛋,蛋滑溜溜的,虾米的咸鲜在嘴里化开,比何秋霞做的还要嫩。


    “好吃。季云姝由衷地评价,眼睛在放光。


    裴聿风坐在对面,看她吃得眉眼舒展,没忍住夹了两根糖炒椰子条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


    季云姝咬下去,甜的,但是一点也不腻,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韧劲儿口感,季云姝没办法用语言描述,但很好吃。


    两个人刚吃了没几口,旁边突然凑过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都穿着军装,看着比裴聿风年轻几岁。瘦高个探头探脑地凑到桌前,目光在季云姝脸上飞快地扫了过去,然后拍了拍背对着他们的裴聿风。


    “裴哥,这就是嫂子吧?”瘦高个走到裴聿风面前,跟他打了声招呼,“裴哥你终于回来了。”


    裴聿风放下筷子,语气很平常:“嗯,这是我爱人季云姝,刚来随军。”


    然后他继续向季云姝介绍,瘦高个是孟海生,矮壮的是胡向阳,两个都是排长,跟裴聿风是一个团的。


    季云姝放下筷子,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好。”


    孟海生连忙摆手:“嫂子好嫂子好,打扰你们吃饭了!”


    胡向阳则挤到裴聿风旁边,压低声音说:“裴哥,你可算回来了。底下那帮小兔崽子最近好几个都蠢蠢欲动,还是得你压着才行。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都快管不住了——”


    胡向阳见到裴聿风,话就像往外倒豆子,根本停不下来。孟海生顿觉不妙,裴哥第一次带嫂子到干部食堂吃饭,人家特意选的人少的位置就是想过二人世界呢,他们俩杵在这干嘛?


    “老胡!”孟海生一个箭步上前,捂住胡向阳的嘴,他一边说一边往后拽胡向阳,“我就是听说裴哥带嫂子来食堂了,想过来认认脸,你们吃你们吃,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胡向阳还想说,孟海生直接把人往外拖,边拖边回头冲季云姝赔笑,“嫂子别听他的,他就爱咋呼。你们慢慢吃!”


    胡向阳被他捂着嘴拖出去好几步,挣开了又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孟海生已经把他拖出食堂门口了,声音远远地传回来:“没看到嫂子在吗?裴哥想跟嫂子一起吃饭,你现在说这些干嘛,影响嫂子胃口!”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季云姝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看了裴聿风一眼,调笑道:“你那两个战友还挺有意思的。”


    “他们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的,不用全信。”裴聿风又给季云姝夹了一筷子红烧茄子,督促她认真吃饭,不要想别的男人别的事。


    季云姝看破不说破,决定夸裴聿风一下:“裴大哥,每年只有你能镇住场面呀?你们部队有没有公开的干部比试,我想去看看。”


    在季海国所在的首都军区每年干部之间都会有小型公开比武,家属能去看,一般都是比格斗。虽然这个比试的奖励就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笔记本,但要是谁家的男人赢了,能在大院被其他家属吹一整年,所以家属们都爱看,也爱催着自家男人去参加。


    “你想看?”裴聿风的筷子尖悬在了椰子条上方,停了大概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放进季云姝碗里。


    琼州岛这边并没有类似的比武,都是干部私下里练习比试,也不会让家属公开去看,但季云姝想看,裴聿风就打算向司令申请一下。


    裴聿风的语气非常平静,完全听不出来他的计划才刚成型:“会有,如果下半年有,我就带你去看。”


    作者有话说:


    裴聿风: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在老婆面前散发魅力的事我做不到←对自己的武力值非常自信,毕竟是全军区最能打的感谢阅读


    第28章


    “好啊!”季云姝眉开眼笑, “岛上还有其他什么活动吗?”


    裴聿风一边回想一边说:“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的晚上都会在海滩边放电影,有时候也会在部队礼堂放,但海滩边的电影所有人都能看, 礼堂电影得看能不能分到票。”


    季云姝点点头表示理解,首都军区的礼堂电影也是这样。礼堂不能容纳所有干部和战士,都是分批次去看。季海国还是师长的时候轮到他们师看电影,他才能分到电影票带她去礼堂看。


    “十月份国庆节期间,部队会举办沙滩排球赛和拔河赛。”裴聿风继续说, “同时晚上也会有文艺汇演,都是在沙滩上搭台子表演,文工团、战士和家属都要出节目,附近的居民也都能来看。”


    “沙滩排球赛?!”季云姝还没有见过呢, 首都大院的大都是篮球比赛,之前季云霆和裴聿风还打过一局,季云霆输了,她还嘲笑了他很久。


    只不过……她有点记不清裴聿风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裴大哥会参加吗?”季云姝星星眼,“裴大哥参加过吗?”


    “我没参加过排球比赛,拔河参加过,连续三年我们团都是军区拔河比赛第一名。”裴聿风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连续三年拿第一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


    至于他为什么不参加排球比赛——因为他在私下的排球场上所向披靡, 司令直接命令他禁赛, 让他成为每一届的裁判和计分员了。


    当然,这个他没有告诉季云姝,不然听着好像他在炫耀似的。


    “太厉害了!”季云姝知道裴聿风优秀,但没想到他们团都很厉害,她毫不吝啬对裴聿风的夸赞,“裴大哥在排球场上一定也能带领队伍夺得冠军的!”


    裴聿风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耳朵根红成一片。


    裴聿风之后又向季云姝介绍了些岛上的其他活动,重大历史节点会有纪念集会,家属委员会组织家属们参加活动,家属之间还有学习小组和互助协会,总之生活平淡中也富有趣味。


    季云姝一边听一边搅动着木薯糖水,实在忍不住直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木薯煮得软糯,咬下去绵沙沙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季云姝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又喝了一口鲜榨椰奶,椰香浓郁,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沁人的清凉。


    “这个好好喝!”季云姝放下碗,由衷地感叹,“竟然比绿豆汤更清凉,好神奇!”


    裴聿风坐在对面看她,见她眉眼舒展,嘴角翘着,整张脸都被这碗糖水喂得亮堂堂的。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糖水喝完了,饭还没吃几口。先吃饭。”


    季云姝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又夹了一块鱼,借着焖鱼的汤汁狠狠扒了两口饭,把嘴塞得鼓鼓囊囊。米饭是琼州本地的晚稻,粒粒分明,比北方的米更糯一些,混着鱼汁嚼起来满嘴生香。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大快朵颐地吃饭,也没再说话,端起自己那碗白菜豆腐汤慢慢喝着。汤很清淡,白菜叶子炖得软烂,豆腐切成小方块在汤里微微晃着,他喝了两口,目光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季云姝把那碗鲜榨椰奶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下几丝椰肉,她用勺子刮了两下,刮不起来了才放下。她把勺子搁在碗里,抬起头,正对上裴聿风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饭菜都吃得一点不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裴聿风的手肘搁在桌沿上,手指松松地搭在搪瓷杯的杯口,姿态很放松,眼神却专注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在吃饭,而是在看一整片值得驻足的风景。


    “怎么了?”季云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脸上有饭粒?”


    “没有。”裴聿风收回目光,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走吧,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好!”季云姝揉了揉肚子,发现自己吃得超级饱,小肚子都显出来了,但她很满足。


    两个人出了食堂,裴聿风把自行车推过来。季云姝坐上去,还是搂着他的腰。太阳依然是明晃晃的淡金色,斜斜地挂在椰林上方,把整条沙土路照成了一片暖黄色。海风还是暖的,吹在身上懒洋洋的,带着咸味和远处渔港飘来的淡淡腥甜。


    供销社离食堂骑车两三分钟就到了。供销社不算很大,门口堆着几摞空纸箱和两个装渔网渔具的大竹筐,竹筐边沿上蹲着一只黄白相间的胖橘猫,半眯着眼睛正在晒太阳。它看见他们过来只是懒懒地甩了一下尾巴,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季云姝一下子就被胖橘猫吸引了,她好想蹲下去摸摸它圆滚滚的脑袋,但她的手刚靠近,胖橘猫就转过身,用肥嘟嘟的屁股对着季云姝。


    好吧,被拒绝了。


    季云姝也没有气馁,跟着裴聿风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房顶很高,横梁上吊着两盏日光灯,有一盏在嗡嗡地闪着,把货架照得明暗不定。货架一排一排的,摆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左边靠墙是卖渔需物资的,绳索、网兜、鱼钩……什么都有,右边则是日常生活区,米面粮油、布匹肥皂、针头线脑,分门别类地码在货架上。最里面的角落还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散装的酱油和咸菜,缸口用白纱布罩着,纱布上压着竹编的盖子。


    裴聿风熟门熟路地绕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货架专门放灯具和煤油。他拿起两盏煤油灯看了看,举到灯管下,拧开灯芯检查了一下,又对着光照了照玻璃灯罩,确认没有裂缝和缺口,才回头对季云姝说:“台风天经常断电,家里备两盏,晚上不至于摸黑。”


    季云姝接过来看了看。灯是铁皮的,底座沉甸甸的,玻璃灯罩擦得透亮,她用指尖弹了一下灯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放在二楼卧室一个,楼下一个。”裴聿风又把灯芯拧紧了一些,检查了一遍才放到一旁的购物篮里。那篮子是用当地人用竹篾编的,也对外出售,刚好可以买回家装东西。


    季云姝的目光则落在那排海产品货架上,她有点走不动路了。


    海产品货架在煤油货架的对面,用木制的格子拆分开,每一格里面都装着各种晒干的海货——干鱿鱼卷成筒状,鱼腥味特别重;干贝是一粒粒的,从指甲盖大小到手掌大小都有;虾米是粉红色的,晒得干透了,壳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季云姝数了数,总共有十六个格子,十六种晒干的海货!


    售货员还在热情招呼:“同志,买点海货呗,当零嘴吃也行,炒在菜里吃也行,都很好吃。”


    季云姝拽了拽裴聿风的袖子:“这几个哪个好吃。”


    “红鱼干你吃过了,这个不太腥。鱿鱼干有点腥,你可能不习惯,干贝和虾米可以,海参你可能也吃不惯,不过如果你想尝尝也可以都买点。”裴聿风说。


    “那就先买四种,每种买一小包?”季云姝问,“不要鱿鱼干要蚝豉。”


    “可以。”裴聿风转头对售货员说,“干贝、虾米、蚝豉和海参各一小包,红鱼干两包。”


    “好嘞!”售货员火速给季云姝包好,裴聿风接过放进篮子里。


    两个人往外走准备结账,裴聿风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颗新鲜的椰子。然后他又往篮子里放了一罐金桔罐头和一罐荔枝罐头,都是琼州岛本地产的,玻璃罐的糖水里泡着的果子一个个圆润饱满,金桔金黄透亮,荔枝莹白如玉,看着就甜。


    “尝尝当地的水果罐头。”裴聿风说,“等休息日我带你去部队农村摘香蕉和菠萝。”


    季云姝看着那些罐头,嘴角翘起来:“我喜欢,当然如果有葡萄罐头就更好了!”


    “同志,这个确实没有,不过如果你很想要,可以在我们这里登记。下个月去粤城采购如果能买到就能给你带回来。”售货员说。


    竟然还可以这样!这边的供销社也太好了吧!季云姝点点头:“我要我要。”


    “采购需要一张副食票,价格是三块,可以接受吗?”售货员问。


    供销社里陈列的罐头基本上都是一块到一块二,这个价格都能买一斤鲜猪肉了,所以罐头一直被称之为是食物里的高档品。从北方调运罐头一件就要三块,冤大头才会买吧!


    供销社里其他的顾客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这个女人一看就是新来的,是不是没当过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三块钱都能买两斤半猪肉了,能够一家子四口吃好几天!


    “我想要。”季云姝听到价格,确实觉得有点贵,但她也不是付不起。她眼巴巴地望着裴聿风,“裴大哥,你先给我买,我回去了还你钱。”


    “不用你还,你喜欢就值得。”裴聿风也没有任何犹豫就掏了副食票和钱,完全忽略了周围人惊掉下巴的目光。


    乖乖,这是什么家庭,三块钱买一个葡萄罐头!现在还一次买俩普通罐头带回去吃!


    周围人有羡慕有嫉妒,有些人心里想着这女人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根本不懂得节约和珍惜;有些人却羡慕她爱人对她无比大方,这样浪费钱的要求都一口答应了。


    售货员收了钱和票,拿出一个笔记本写下来季云姝的要求,给她写了一张回执票,让季云姝下个月三号进货日那天来拿。


    季云姝满心欢喜地把票叠好放进裙子口袋里,笑眯眯地挽着裴聿风的胳膊说尽了他的好话,裴聿风听着,宠溺地笑了笑。


    他现在算是彻底摸透了季云姝的性格,只要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会奉承地对他说几句好听的话。季云姝的嘴甜,什么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特别动听。


    裴聿风不是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看向他俩的或鄙夷或惊讶的目光,但他有这个钱,也养得起她,他才懒得关心别人怎么想,季云姝喜欢,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裴聿风又走到另一个货架前拿了几包散装的水果糖。原先他是不打算带喜糖上岛的,姥姥说关系好的战友和关系一般的战友肯定不能一样,裴聿风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包了几包京市的准备给关系亲密的战友。至于其他人和底下的小战士,就在供销社买了随便分分让他们沾沾喜气就行。


    两个人买了一堆东西,裴聿风付了钱,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篮子跟在季云姝身后走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一次采买也彻底让季云姝在整个家属大院出了名。


    ——家属院里新来了个特别“作”的败家娘们,是二团那个根正苗红、功勋卓著的裴聿风同志的对象,简直不可思议!——


    出了供销社,裴聿风把竹篮子挂在车把手上,用绳子系紧。裴聿风系绳子的手法很专业,绳子绕三圈,打一个结实的四方结,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动才放开。


    季云姝帮他扶着车,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捆好、绑紧,动作利落又仔细。他的手指在绳结之间穿梭,骨节分明,一时间季云姝看得有些入迷。


    “好了。”裴聿风确认了篮子里的东西不会倒,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上车。”


    季云姝坐上去,搂着他的腰。车上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骑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裴聿风蹬得很稳,上坡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后背的肌肉在衬衫下面绷出流畅的线条。


    季云姝半张脸靠在裴聿风背上,感受着他坚硬的脊背和微微吹来的海风,觉得到了岛上真的很惬意。


    到了家门口,裴聿风刚把自行车停稳,隔壁院子的门恰好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人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黑红,像常年被海风和烈日打磨过的礁石。他穿一件灰布短袖,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大概是训练时留下的。他的脸方方正正的,眉骨高,嘴唇厚,看着就是个踏实人,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旁边的女人则瘦瘦小小的,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插着两根银色的簪子,簪尾打成小圆球的形状,走起路来簪尾一颤一颤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五官轮廓比季云姝在北方见过的女人深一些——眼窝微微凹陷,颧骨略高,鼻梁细而高,是很典型的南方沿海长相。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方脸盘像爸爸,眉眼却像妈妈,背着个军绿色的小斜挎包,手里还拿着一根咬了一半的香蕉。


    男人看见裴聿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很大的笑容,大步走过来:“聿风!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裴聿风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侧过头对男人说,“刘哥,这是我爱人季云姝,她来随军。”


    裴聿风又转向季云姝,声音微微放柔了一些,“小姝,这位是隔壁的刘军刘团长,这是他爱人黄拍妹,这是他们家大儿子小成。”


    刘军笑着跟季云姝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转头就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恭喜啊,年纪轻轻副团级了,现在又有这么漂亮的家属随军,双喜临门!”


    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表达高兴的极限了:“客气了。”


    季云姝跟黄拍妹打了声招呼。她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笑,声音清朗而柔和:“你好,我是季云姝,刚搬到岛上,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关照。”


    黄拍妹抿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她的声音有点小,带着一点口音,咬字不太清楚但很温柔,像初夏傍晚的风,轻飘飘的,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抬头看了季云姝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低下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细细的花纹。


    她儿子在旁边喊了一声“叔叔阿姨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喊完了又咬了一口香蕉,腮帮子鼓鼓的。黄拍妹弯腰替他把嘴角的香蕉泥擦掉,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季云姝又抿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但还是很腼腆。


    刘军冲他们摆摆手:“我们送孩子去学校,下午要上课,回头再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裴聿风喊了一句,“后天晚上来我家喝酒!咱成了邻居是缘分,以后弟妹有需要就喊我家这个,我家这个是当地人,懂得多!”


    “谢了!”裴聿风点点头,也挥挥手告别。


    一家人走远了。黄拍妹头上的银簪一颤一颤地闪着光,很快就拐过弯看不见了。刘军大步追上去把小男孩举起来扛在肩膀上,男孩咯咯笑着,笑声顺着风飘回来,很快飘散。


    季云姝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那个叫黄拍妹的女人让她觉得有些亲近。她的眼神很软,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善意,笑容虽然小,但能感觉到她并不排斥季云姝的靠近。


    “嫂子瞧着人挺好的。”季云姝说。


    裴聿风“嗯”了一声,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一边解竹篮上的绳子一边说:“我对嫂子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普通话不太好,所以不太爱说话,但人是真的实诚。之前刘哥受伤住院那会儿我帮他带过一段时间的兵,他爱人每天都去给他送饭,顿顿不重样,瞧得好些干部都羡慕得很。”


    裴聿风把椰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转过身来,“他们家是咱们邻居,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帮忙。刘团长跟我共事很多年了,靠得住。”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和那张笑脸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两个人进了屋,裴聿风把采购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干贝和虾米装进盒子,蚝豉和鱿鱼干用纱布袋包好挂在厨房通风的地方,煤油灯一盏放在一楼客厅的餐桌上,一盏拎上二楼卧室放在床头柜旁边。金桔罐头和荔枝罐头在餐桌上摆了一排,椰子则打算等到晚上再切了给季云姝喝。


    裴聿风看了一圈归置好的东西,又看了看表:“时间有点晚了,我得去部队报到,有些手续要先办。你先在家休息会儿,天气热别出门晒,晚上我回来接你去食堂。”


    “好。”季云姝可不打算受罪,她让裴聿风把荔枝罐头拧开,美滋滋地吃着。


    裴聿风换了军装,季云姝端着罐头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他的背影被椰林遮住了,才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季云姝关上门,上了二楼。卧室的窗户开着,海风从外面灌进来,东边的太阳已经偏移,吹进屋里的风清爽舒适。


    季云姝想躺在床上休息会儿,这几天连轴转着赶路,她也确实累了。一沾她的乳胶枕头,她的呼吸立刻变得均匀而绵长,很快就睡着了。


    季云姝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彻底变了。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远处的海面被染成了一大片碎金,波光粼粼,每一道浪尖上都跳动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季云姝愣住,连忙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五点半了。


    她睡了快四个小时,裴聿风都要下班回来了!


    季云姝连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枕头上有一小片被她压出来的褶皱,脸颊上也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匆匆去楼下洗了把脸,回到卧室,在梳妆台上的小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两颊红扑扑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头发睡得有些凌乱,鬓角的碎发都翘起来好几缕。


    季云姝连忙开始梳头,她刚把头发重新扎好,就听见楼下的院门开合的声音。


    裴聿风这就已经回来了!


    季云姝感觉这一下午“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她什么也没干,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睡过去了!


    兴许是睡得太多,季云姝还并不觉得饿。所以裴聿风来问她时,她就提议走到食堂去,正好现在也不热了,熟悉一下路。


    裴聿风表示可以,两个人于是一起走去了干部食堂。


    季云姝第一次走这条路,和坐在自行车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地势高的好处就是能看到远处错落有致的风景,对面的海湾是军营,一般不得入内,所以季云姝的活动范围就是大院和连接大院与军营中间的这段沙滩。


    一路上两人遇到了好几拨人。有穿军装的干部,看见裴聿风就停下来打招呼,裴聿风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我爱人,季云姝,刚来随军。”季云姝就跟着笑着点头,喊一声“您好”。


    也有穿着简单布衣拎着水桶或是竹篮准备去打水或是赶海的家属。


    有些人看到季云姝时惊讶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听裴聿风介绍时微微诧异,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


    季云姝觉得有些奇怪,但毕竟跟人家也不熟,就没有说什么,礼貌地打了招呼后就不说话了。


    裴聿风见有些人瞧着实在奇怪,很想直接问,但想到或许跟季云姝有关,就打算明天抓着人私下问。


    季云姝则没太深究别人目光里的探寻,她一直乖乖记着裴聿风给她介绍的那些同志的名字和脸——王参谋,中等个,戴眼镜,说话带北方口音;李教导员,黑黑瘦瘦的,笑起来牙很白;张副师长,圆脸,肚子微凸,说话慢吞吞的;赵团长,高个子,下巴有一颗痣,走路一瘸一拐的,裴聿风说他最近在训练中伤到了……


    每一张脸季云姝都努力记住,每一个名字她都默默念两遍,但人太多了,她觉得脑袋都快不够用了,脸和名字在脑子里像打翻了的拼图,拼来拼去总觉得差几块对不上。


    当然,季云姝也没打算为难自己。她很快就想开了,决定在熟悉大院里的人之前,每次出门都一定要带上裴聿风。


    就在两个人快要走到干部食堂,又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应该是夫妻,瞧着都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似乎是有些争执,表情看起来都不太愉快。裴聿风一看到两位,就立刻站定军姿抬手敬礼:“方政委好,白姨好!”


    季云姝听到裴聿风的称呼,也乖乖喊了声:“方政委好,白姨好。”


    “嗯,小裴好。”白姨——白秋梅的目光落在裴聿风身上,语气不算热络也不冷淡,是一个长辈对晚辈那种公事公办的招呼。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落在季云姝身上,停了一瞬。


    这目光没有长辈对晚辈的好奇,而是一种带着些冷漠的审视——从头到脚,从脸到衣服,速度极快,像是在用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季云姝。审视完了,白秋梅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地问,“这就是你那个爱人?”


    季云姝就算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方政委夫人语气的不善。她想起小王的话,恍然大悟——哦,她应该就是那个在岛上缠着裴聿风的方雪同志的妈妈。


    怪不得不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小姝:我这么漂亮,跟不喜欢我的人没话说!感谢阅读


    第29章


    裴聿风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白秋梅语气里那股子不咸不淡的打量, 那种话里有话的客气比直接甩脸子更让人不舒服。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侧身半步挡在季云姝前面,语气礼貌而疏离:“方政委, 白姨,我们先去食堂吃饭了,刚上岛还没来得及收拾,改日再登门拜访。”


    方政委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他大概还在跟白秋梅的气头上, 点了下头:“去吧,明天正式报到,别迟到。”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些长辈的关怀,“你爱人也辛苦了,刚来岛上,让她好好休息。”


    裴聿风应了一声,微微侧身,让季云姝先走。季云姝跟方政委道了声谢,又朝白秋梅的方向说了句“白姨再见”,也不多停留, 直接向着食堂大门走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 进了食堂大门,季云姝才凑到裴聿风耳边,用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方政委的爱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裴聿风步子没停,“她不喜欢是她的事。”


    白秋梅怎么想的裴聿风真的不关心,她不喜欢季云姝就不喜欢吧,以前在首都家属大院里不喜欢季云姝的人也多了去了, 季云姝还是这样肆意耀眼的活着,其他人的看法对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就是就是,不喜欢我我无所谓,别当着我的面说就行。”季云姝对这种事情一向不在乎。她又不是非得让别人都说她的好话她才能活下去,只要不为难她,怎么都好说。


    两个人进了食堂,来吃晚饭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但窗口前排的队还是一样长。窗口少开了两个,还有一个改成了水果窗口,其中一个窗口前排了最长的队,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季云姝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窗口上方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晚上供应的菜品和价格。晚上的菜品比中午的少一些,更多的是各种海菜和虾,“卤牛肉”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字迹比其他菜品都要大,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价格也比别的菜贵了一大截。


    “牛肉在这边很难得。”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头在她耳边解释,“岛上不产牛,都要从大陆运过来。每次做卤牛肉大家都提前来排队,来晚了就没了。”他的声音在食堂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楚,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季云姝想都不想,直接把裴聿风推到队伍的末尾:“那你快排,能买到就是赚到!然后我再要一个香煎杂鱼,这个应该有吧!我去那边那个水果窗口看看。”


    季云姝走到水果窗口,这边的队伍短多了,只有三五个人。窗口摆着几筐水果——菠萝切好了泡在盐水里,黄澄澄的,每块上面都插着一根竹签;木瓜切成条,拌了梅子粉,橙红色的瓜肉上沾着细密的红色粉末;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小果子,长得像小号的芒果,颜色青黄青黄的,个头只有拇指那么大,旁边用硬纸板歪歪扭扭地写着“桃金娘”三个字。


    季云姝问了一句,窗口里的阿姨是个本地人,她告诉季云姝桃金娘是岛上的野生果子,算是当地特产,长在山坡上,酸酸甜甜的,岛上的人都爱吃。季云姝听她说得有趣,就买了一份,又要了两根菠萝。


    季云姝端着水果回去的时候,裴聿风还在排队。队伍比他刚站上去的时候往前移了一大截,但他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旁边有两个年轻干部认出他来了,凑过来跟他说话,他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两句,然后目光就不自觉地往季云姝坐的方向飘。


    季云姝找到中午坐过的老位置坐下,把水果放在桌上,没动筷子,只是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看裴聿风排队的背影。


    裴聿风的身姿很挺拔,个子也高,好像排队的人群里没有比他更高的了。队伍慢慢前移,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裴聿风就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


    “卤牛肉最后一份,打到了。”裴聿风将有牛肉的那个铝盒递给季云姝,里面还有季云姝想吃的煎鱼块。


    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大小厚度都差不多,酱红色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上面撒了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蒜末,牛肉的纹理清晰可见。


    季云姝夹起一块,卤汁的味道很足,咸中带甜,甜里又有一点微微的辣,各种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地铺开,嚼起来又香又韧。


    “好吃,你也吃一点。”季云姝夹了几片牛肉放到裴聿风碗里,他挡了一下说“你吃”,季云姝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他才接下来。


    裴聿风碗里的是季云姝没见过的一种菜炒豆腐,这道菜看起来特别辣,红彤彤的,豆腐和菜茎上都留有辣椒汁。她好奇地夹了一筷子尝尝,脆脆的,咬起来有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嘴里炸开,非常特别的口感,但很好吃。


    季云姝捂住嘴,嚼嚼嚼,嚼了十几下才终于咽下去:“这是什么?!”


    “这是鞭炮笋,是一种海菜,口感很独特。”裴聿风比较喜欢吃类似的有韧性的菜,“你吃的惯吗?”


    “吃不惯。”季云姝当即摇摇头,也摆摆手,“不过味道还行。”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低头给季云姝剥虾。他打的另一份菜是白灼大虾,一个虾有季云姝的手巴掌那么大,已经开过背剔除了虾线。


    裴聿风将剥好的虾肉用筷子夹进季云姝碗里,“尝尝这个。”


    季云姝看到些虾的时候就震惊了,没想到琼州岛的虾竟然能长这么大!她赶忙夹起来吃一口,虾肉很紧实鲜嫩,“好吃,就是有点太淡了。”


    裴聿风又剥了一只给她:“姥姥做的辣椒酱可以派上用场了。”


    季云姝想到那个味道,眼睛瞬间放光。鲜嫩多汁的虾肉蘸上辣椒酱,那味道……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


    “那你以后在家给我做。”季云姝把裴聿风剥给她的虾都吃进去,把煎鱼块夹到裴聿风碗里,“你帮我吃这个。”


    “好。”裴聿风应下。


    两人一边吃着,裴聿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明天你先跟我去登记,随军需要落户,早点登记完就能早点办粮油关系和领随军津贴。这是属于你的钱,你存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等晚上回去,我会把银行存折和家里的钱票都给你,你想要什么直接买就行。”


    季云姝听了裴聿风这话,狡黠地眨眨眼,“裴大哥,你这是把家产都给我保管了?”


    “工资上交是应该的。”裴聿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你是我今生唯一的革命伴侣。”


    “好好好,我知道了。”季云姝被裴聿风看得有些脸发热,裴大哥明明话并不多,怎么每一句都语出惊人。


    但一下子掌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季云姝还是非常满意的。


    之后,裴聿风犹豫片刻,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方政委的爱人是大院家属委员会的主任。”


    大院家属委员会季云姝听裴聿风提及过,随军家属基本上都要参与她们组织的活动,她也愣住了,“那我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是不是都得找她?”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季云姝“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那她要是为难我怎么办?”


    裴聿风皱眉,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要是敢为难你,你不用忍着。该怎么还回去就怎么还回去,出了事有我。”


    季云姝听了这话,心里那点忐忑散了大半。她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吃裴聿风剥的虾肉,“那就行,反正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


    裴聿风放下筷子:“今天本来想晚上带你去方政委家拜访一下,毕竟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和家属委员会的同志沟通,得先跟白秋梅同志打个照面。但她那个态度,今晚就不去了。”


    裴聿风不想让季云姝在今天之内第二次面对白秋梅那种不咸不淡的打量。她今天刚到大院,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又是搬行李又是认路,她已经够累的了。他不想让她在累了一天之后还要去应付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气。


    季云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等改天陆司令的爱人有空了,让她带你去。”裴聿风说,“白秋梅不一定给我面子,但陆司令爱人的面子她得给。”


    季云姝眼睛亮了一下:“王姨?她人挺好的,今天中午还给我盛绿豆汤来着。”


    裴聿风嗯了一声:“她在大院里的威望比白秋梅高。王姨这个人热心肠,从陆司令还是团长的时候就跟着上岛了,大院里的家属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她在大院里人头熟,说话管用,只是不爱管事,就把家属委员会让给白秋梅做了。你要是有她带着,白秋梅应该不会为难你。”


    季云姝想了想,放下筷子:“那咱们今晚就去拜访陆司令一家吧。今天中午人家又借自行车又请我喝绿豆汤,我们本来就应该去道谢。正好我带了点首都的纪念品来,挑一份送过去,也算正式登门。”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食堂到家属院的这一趟挨着沙滩的路照得昏黄昏黄的。


    一路上,裴聿风也跟季云姝讲了些陆司令家的事。


    陆司令和王玉兰没有孩子,抗战初期,还是连长的陆司令在一线作战,王玉兰在后方,怀着孕也依然拿着枪保护着当地百姓。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国军的背叛让王玉兰不得不身怀六甲带着百姓迁徙。最后虽然百姓们保下来了,但她的孩子没了,也不能再怀孕了。


    王玉兰此生最恨的就是占据了宝岛的那群资本主义走狗。后来陆团长跟着大部队解放了琼州岛,王玉兰就过来随他在这里定居,一直期待着宝岛也能早日解放。


    季云姝听了,心疼的眼泪汪汪,“那陆司令家里没有别的孩子了吗?”


    “陆司令有个弟弟,侄子也是海军,在东海的部队,偶尔会来看望他。”裴聿风说,再多了他也不了解了。


    季云姝总算松了口气。她想,王姨对她很好的话,她也会尽自己所能的帮助她,陪着她,让她以后的日子更加热热闹闹。


    回到大院,裴聿风说:“我先带你在大院里走一圈,认认路。”


    裴聿风的想法很实际——今天虽然走了几趟,但都是固定的路线,从家到食堂和从家到供销社。季云姝以后要在大院里生活,她需要知道家属院的公共设施在哪里,也需要知道从不同的路怎么回到自己家。


    两个人沿着家属院的坡道慢慢走着。夜晚的家属院和白天的家属院是两副面孔。白天的家属院是繁忙的、喧闹的,路上有拎着水桶的人,有追着跑的孩子,有蹲在门口择菜的家属。晚上的家属院是安静的、松弛的,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有灶台炒菜的声音,有催促孩子写作业的声音……


    夜晚的海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气和椰树的清香。季云姝走在裴聿风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家院子里种的,实在怡人。


    大院门口左拐向里,迎面是一排宣传栏。季云姝停下来看了一眼,宣传栏里贴着好几张红纸写的告示,最显眼的一张写着“国庆文艺汇演节目征集通知”,下面列出了报名截止时间和负责人姓名。旁边还有一张写着“干部家属拔河赛报名须知”,落款是家属委员会。


    除此之外还写了本月的电影放映时间和要放映的电影《海鹰》。季云姝没看过这个电影,记下时间,“我要看这个。”


    “好。”裴聿风想起来他办公室还有两个闲置的军用马扎,到时候他拿回来让季云姝带去占座。


    “国庆节活动还挺多的。”季云姝凑近了些,把每一条都看完了。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她看完。她看宣传栏的时候微微踮着脚尖,脖颈伸长,下巴微微抬起,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看着她认真读通知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站在大院的宣传栏前看春节活动安排时也是这样踮着脚尖。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很可爱,像个白色的小萝卜头,现在她长大了,他还是觉得她可爱。


    等季云姝看完了,两人才继续往前走。再往里走是一个小操场。操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沙土,四周用白线画着跑道,跑道已经有些斑驳了。操场中间立着一个简易的篮球架,篮板上钉着的篮筐有点歪。几个孩子还在上面追着跑,笑声在夜幕里传得很远。操场边上砌了一排水泥台阶,有两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摇着蒲扇聊天。


    上了三节台阶,右边是一排从蓄水池接过来的水龙头,几个家属正拎着桶排队接水。旁边挨着一间小仓库,门半敞着,里面堆着劈好的柴火和晒干的椰子壳,整整齐齐地码着。再过去是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公共澡堂”三个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隐的水声。


    “这边是家属院的公共设施。”裴聿风指了指,“取水在这边,柴火是存着台风天用的,澡堂分男女间,热水供应有限,要在规定时间内去。”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这些位置都记在脑子里。取水的地方离大院正门也就走个七八分钟,不算远。


    从取水处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两个人的家后面,走回去大概十分钟。两个人沿着小路走了一遍,从后门绕回正门,站在自家院门口。


    “再往上走就是陆司令家了。”裴聿风指了指坡道上方,“还记得路吗?”


    “那当然,我记性可没那么差!”季云姝回去翻出从京市带来的那套红色纪念邮票——十枚一套,设计很精致,是首都十大建筑的图案,准备当做礼物送给陆司令和王姨。


    出来后,她不服气似的走在裴聿风前面,像是领着他去陆司令家。


    季云姝的记性确实很好,两个人又往上走了几分钟,很快到了陆司令家门口。


    院子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收音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裴聿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玉兰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王玉兰穿着一件宽松的花布衫,头发用发夹随意别着,看见是他们俩,,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了:“小裴!小季!快进来快进来,你们来得正好,我刚蒸了一笼薏粑,还没凉透呢!”


    季云姝跟在裴聿风后面进了门,她看着王玉兰,心疼和敬重之情涌上心头,连忙喊了声:“王姨好。”


    “都好都好,小季同志也好。”王姨笑眯眯地给季云姝和裴聿风搬椅子。


    堂屋里,陆司令正坐在收音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抬了抬下巴:“来了?坐。”


    季云姝没有立刻坐下,她从兜里掏出那套邮票,双手递过去:“陆叔,王姨,今天中午多亏了你们的自行车,还有王姨的绿豆汤,真是打扰你们了。这是我从京市带来的一点心意,一套首都十大建筑的纪念邮票,是今年刚发行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图个新鲜,您二位留着看看。”


    王玉兰接过去翻了一下,眼睛亮了:“哎呀,这个好看!老头子你看,这邮票印得真精细,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哎呀,都是我没去过的,老陆啊,你啥时候才能带我去一次首都。”


    “等我退休了,一定去!”陆司令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把老花镜戴上,从王玉兰手里接过邮票,对着灯仔细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是好东西,小季同志你有心了。”


    之后,陆司令把邮票小心翼翼地放回玻璃纸封里,递给王玉兰:“收着。”


    王玉兰接过邮票,没急着收起来,又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进五斗柜的抽屉里,还特意拿了一张报纸垫在下面。她关上抽屉,转过身来,二话不说就拉着季云姝的手往餐桌那边走。她的手又软又暖,掌心里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来来来,尝尝我刚做的薏粑,凉了就没那么糯了。小裴你也过来吃,别杵在那儿站军姿。”王玉兰招呼他。


    季云姝一直记着王玉兰刚刚的话:“王姨,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和裴大哥带你在首都逛,我们俩都是首都人,很熟,带你去吃最好吃的首都糕点,还有火锅!”


    “那敢情好,老陆你看看人家。”王玉兰看季云姝这么懂事,真是越看越喜欢,又招呼他俩来尝她新做的美食。


    餐桌上的竹编盘子里摆着几个巴掌大的青绿色团子,用芭蕉叶垫着,表面光滑润泽,热气已经散了。王玉兰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到季云姝面前的碟子里:“这是咱们这边的特色小吃,糯米做的,里面包了椰丝和花生碎,你尝尝喜不喜欢。”


    季云姝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弹牙,带着一股清甜的植物香气,内馅的椰丝和花生碎炒得焦香,甜而不腻,在嘴里越嚼越香。


    “好吃!”季云姝眼睛亮了,她三两口把剩下的半个薏粑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由衷地说,“王姨,你这个手艺太厉害了。这个皮好糯好弹,我在首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


    王玉兰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又给她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这岛上别的没有,椰子管够,以后想吃就跟姨说,姨给你做。”


    季云姝笑着应了一声,拿起第二个薏粑递给裴聿风,然后拿起第三个立刻咬了一大口。


    裴聿风站在旁边,慢慢地咀嚼着季云姝给他的那块。看她们两个热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向陆司令,把来意简单说了。季云姝要加入到家属委员会的大组织里,肯定要去找白秋梅。白秋梅那边他今天带季云姝打过照面了,但出于一些考量,他不太放心让季云姝一个人去走这个流程。他想请王玉兰帮忙带一带季云姝,有王玉兰在场,白秋梅的流程会走得顺畅一些。


    陆司令听完,没说什么,看了王玉兰一眼。


    王玉兰正往季云姝手里塞第四个薏粑,听了这话,拍了拍胸脯:“多大点事!小季以后就是我的人了,白秋梅那边我去说。她那个人我知道,心眼儿不坏,就是爱端架子,觉得自己是政委夫人,新来的家属都得敬着她,得过她那一关。但你们别怕,别人过她的关,小季不用——小季过我这一关就行了,我看她顺眼,谁说都不好使!”


    她说着,又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力道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安抚她,“马上就是国庆文艺汇演了,后台正缺人手呢,让来给我打个下手,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大院里的家属们。以后咱们家属院开会、搞活动,小季跟着我,谁也不敢说闲话。”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道谢,裴聿风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认真:“王姨,小姝有点贫血,身子骨弱,干不了太重的活。需要搬搬抬抬的喊我就行,我来干。”


    王玉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季云姝,挑挑眉,揶揄地笑了一声:“哟,这才刚结婚几天,就这么护着了?放心,姨心里有数,累不着你媳妇。”


    王玉兰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小裴啊小裴,我和老陆认识你也有五六年了,从你刚分配到海岛的时候就认识你。那时候你什么样你还记得不?冷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我还跟你陆叔说,这孩子以后找对象可怎么办。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你不是不会疼人,你是没遇到对的人。”


    季云姝被她这番话调侃得脸红了个透彻,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已经凉了的薏粑,假装在认真吃东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裴聿风站在旁边,被王玉兰这一通挤兑,耳朵尖也红了一小块,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王玉兰看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厉害了,用胳膊肘捅了陆司令一下:“老头子你看,你看小裴这个样子!以前你训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一声不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块石头一样!”


    陆司令靠在藤椅里,端着他的浓茶慢慢喝着,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看着裴聿风,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过来人的了然。他悠悠地开口:“随他去吧。”


    王玉兰笑够了,转过头来,拉住季云姝的手,语气恢复了刚才的热络和认真:“小季,国庆文艺汇演的准备工作后天就要开始了,你后天早上九点来家属委员会找我,就在食堂旁边的那个平房,门口挂着牌的就是。姨带你去认人,把大院里能干的、好相处的、不着调的全给你介绍一遍。到时候你跟着我,白秋梅那边不用你操心,姨来应付。”


    第30章


    两个人在陆司令家又坐了一会儿, 王玉兰拉着季云姝的手说个不停,从薏粑的做法讲到岛上哪家的椰子最甜,又从国庆汇演的后台分工讲到哪个家属好相处。季云姝听得认真, 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王玉兰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整个家属院的家底都掏给她。


    最后还是陆司令咳嗽了一声:“行了,让人家回去休息,明天小季同志还有事呢。”


    陆司令的话虽是这么说, 但在王玉兰喋喋不休的那段时间里,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演讲。如果不是真的时间不早了,或许他还不会打断。


    季云姝能感觉到陆司令和王玉兰夫妻之间的感情很好,因为王玉兰说到兴头上, 自顾自笑的时候,陆司令看着她也会跟着她笑。


    王玉兰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季云姝的手,送他们到门口,还往季云姝手里塞了两个用芭蕉叶包好的薏粑:“带回去当夜宵或者明天的早饭,饿了吃。”


    季云姝双手接过,笑着说:“谢谢王姨,您今天已经给我塞了好几个了,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被您喂胖了。”


    王玉兰哈哈一笑, 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胖点好, 胖点有福气。你看看你,瘦得跟根柳条似的,小裴你倒是把你媳妇喂饱点啊!”


    裴聿风纵容一笑,他也觉得季云姝太瘦了:“我会的。”


    夜已经深了,今晚的月亮很亮,挂在椰林上方, 路灯昏黄,两两之间距离很远。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潮气,吹在身上很舒服。


    两个人并排走着,裴聿风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可以去找王姨,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赶海。”


    “赶海?!”季云姝可太好奇了,“是去捡贝壳吗?海螺也行,捡回家洗干净摆着多好看!”


    小时候季云姝收到过一个白色海螺的摆件,她没有见过海,但是在书里看到过把海螺放在耳边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她很好奇,就也有模有样地把海螺放到耳边,结果什么也没听到。季云霆听说以后,还嘲笑她耳朵聋,气得她好几天没跟季云霆说话。


    但从那天起,她就把那个海螺收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后来……后来裴聿风去了海岛,第一年回来探亲的时候,也送给过她一个白色的海螺。


    那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季云姝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个年纪的她已经没有那么喜欢海螺了,也不再期待海螺里有大海的声音。但她却依然记得裴聿风将海螺递给她时的眼神——有点期待,又……有点像是今天陆司令静静坐在那里听王姨讲故事时看向王姨的眼神?!


    这不对吧!陆司令和王姨是三十多年快四十年的夫妻了,她和裴聿风那时候才多大!一定是她想多了。


    季云姝时常听何秋霞念叨,夫妻久了,两个人之间会更像亲人,可能更像兄妹或者姐弟。季云姝觉得裴聿风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因为在季云姝的心里,她也一直把裴聿风当做她的亲人。从裴聿风十岁那年父亲牺牲后她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她还记得那时候的裴聿风每天都红着眼,一边要忙着父亲的后事,一边又要照顾受了打击突然病倒的姥姥。


    那时裴聿风年纪还那么小,虽然有季海国和何秋霞的帮助,但失去双亲的悲伤是无人能分担的。季云姝心疼他,就抱着裴聿风哭着说:“我不要季云霆那个大坏蛋,以后只有你是我的亲哥哥!”


    然后季云姝还跑回家,对着季海国语不惊人死不休:“阿风哥哥太可怜了,他家里都没人跟他一个姓了,所以我认了阿风哥哥当亲哥哥,以后我就叫裴云姝!”


    然后五岁的她差点被季海国拎起来屁股揍开花。还好有何秋霞拦着,季海国没逮到她,但季云姝还是伤透了心,季海国从来没有打过她,就为了这事要打她,她超级难过又跑去裴聿风家抱着他哭。


    季云姝哭起来还得裴聿风哄她,裴聿风一个头两个大,哪有悲伤的心情,只能不停地哄她开心。她还赖在裴聿风家死活不走,天天在姥姥病床边哭,说要裴聿风当她亲哥哥。


    或许是因为她哭起来实在让人心疼,也或许是因为姥姥因此意识到裴聿风年纪还这么小,如果她真的倒下了裴聿风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姥姥的病情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不仅能下床,还能向以前一样照顾裴聿风和她。


    姥姥好了,季云姝就更想赖在裴家不走了,最后还是何秋霞给季云姝弄来了一只她一直想要的小白兔,季云姝才乖乖跟着何秋霞回家,也再也没提过要改姓这件事。


    但何秋霞又对兔子毛过敏,于是没过两天,兔子被送到了裴聿风那儿。


    回想起往事,季云姝觉得她小时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但裴聿风却对这么闹腾的她一直很好,在外面也一直挂念着她,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季云姝不由得心生亲近,也对将要和裴聿风一起捡海螺这件事越发期待。她趁着夜晚偷偷在大院牵起裴聿风的手:“我想起来我们小时候的事,我五岁的时候非要让你当我亲哥哥,你还记得吗?”


    “嗯。”裴聿风没想到季云姝会在大院里主动牵他的手,虽然旁边没有别的人,但毕竟是第一次,他难免有些紧张。


    “要是那时候我爸答应让我认你当亲哥哥,我是不是就有三个娘家了!”季云姝对着裴聿风嘿嘿一笑。


    裴聿风却因此僵住了一瞬。他不知道多少次庆幸还好一向溺爱女儿的季海国同志没有答应季云姝的这个无礼的要求,不然他的心意就再也不能说给她听。


    “小姝,你现在也有三个家,季家、孟家,还有……和我的组成的一个家。”裴聿风的声音很温柔,说到这里,他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季云姝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对,你说得都对。”


    她现在也和裴聿风是一家人了,算不算是那时候的愿望成真了呢?


    到家以后,季云姝把薏粑放在桌上就去洗漱了。她洗漱完回到卧室,发现裴聿风手里拿着一个带锁的木匣,正坐在床边等她。


    “这是存折和家里的钱票。”裴聿风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本存折、一叠钱票和几本票据,“存折里的钱是这些年的工资和平时发的补贴,我花钱的地方不多,大部分都存进去了,你需要用钱就从里面取。家里的钱票和票据放在这,你保管。”


    季云姝走过去,拿起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比她想象的多了很多。她知道裴聿风有钱,没想到他这么有钱!合上存折,季云姝把它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锁好,放到衣柜的最深处藏好。


    “好,我知道了。”季云姝说,“以后家里要花大钱的地方咱们商量着来,小钱——就比如说去供销社买个生活用什么的,就我自己做主了,行不行?”


    裴聿风点了头:“行。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办落户呢。”季云姝随军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变成彻底的“资本家小姐”。但孟家太有钱,若是那一天真的会来,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回头跟裴聿风商量一下吧,他懂得多,或许能找到好的办法,季云姝想。


    裴聿风没再说什么,去楼下烧了热水端上来给季云姝泡脚。


    季云姝贫血,医生建议她多泡泡脚,有时候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裴聿风却依然记得。


    裴聿风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地上,季云姝弯腰去解鞋带。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沙土,鞋带系得紧,她低头解了两下还没解开。她正想弯下腰去解鞋带,裴聿风已经在床前蹲下去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半跪在季云姝面前,一条膝盖点地,另一条腿屈着,伸出手,握住了季云姝的脚腕。


    季云姝的脚往后缩了一下:“我自己来——”她连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


    裴聿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半跪蹲着,她坐着,两个人的视线在一上一下的高度差上交汇。他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很暗,瞳孔里跳着一小簇火苗,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像是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往后缩。


    “你坐着,我帮你洗。”裴聿风说。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但就是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季云姝的脸有些红了,但也没再拒绝。她累了一天,确实不想再自己动。她看着裴聿风熟练地解开她的鞋带,把她的袜子卷下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腕的时候,指腹上的茧子刮过细腻的皮肤表面,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季云姝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了,她下意识抓住了身侧的床单。


    裴聿风试了试水温,确认差不多不烫了,才把她的脚托起来,慢慢放进水里。


    “烫吗?”裴聿风问。


    季云姝摇了摇头。其实水稍微有一点点烫,但那种烫不是不能忍受的,反而让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热水漫过脚背,漫过脚踝,把她走了一整天的脚完完整整地包裹住。热气从脚底往上窜,顺着血管和经络一路蔓延到腰背,最后整个人都热了。她僵着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下来,抓着床单的手指力道也松了些。


    裴聿风把她的脚按在水里泡了十来分钟,用肥皂洗干净,然后开始给她按摩。


    裴聿风把季云姝脚上的水擦干净,让她踩在他的腿上,手指从她的小腿开始沿着脚踝一路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一天的疲乏从肌肉里揉开。揉到她脚底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足弓的穴位上,打了一个圈——季云姝浑身一颤,差点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痒?”他停住,抬头看她。


    季云姝的脸已经红透了,她的手攥着床单,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细了不少:“有点……痒。”


    “好,我轻点。”裴聿风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许多。


    季云姝从上方看着裴聿风的发顶,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发茬又黑又硬,后脑勺的形状圆润而端正。他的衬衫领口因为蹲着的姿势微微敞开了,露出后颈和肩膀交界处的一小块皮肤,颜色比脸上的深一些,是长期在日头下晒出来的。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她洗脚,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不情愿,没有任何“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给女人洗脚”的别扭。


    他不别扭,可她别扭。但季云姝的别扭和嫌弃无关,和“不好意思”有关。她长大以后,没再让人给她洗过脚。小时候何秋霞给她洗,那是当妈的照顾孩子,完全不一样。


    可眼前这个男人蹲在她面前,用手托着她的脚,揉得那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对待一件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面被乱敲的鼓,怦怦怦的,节奏全乱了。


    “你……不累吗?”季云姝问,声音比刚才哑了点,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不累。”他头也没抬,继续揉着她的脚底。过了两秒,他加了一句,“你今天走了很多路,放松放松。”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她今天好像确实走了很多路,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心里却涌出很多暖意。


    裴大哥对她是一如既往的好。


    裴聿风给季云姝按摩完了才去洗漱,季云姝把脚缩进被子里躺下,感觉从脚底到脚趾都是暖烘烘的。


    裴聿风洗漱完回到卧室,关了灯才上床。他躺在季云姝旁边,手臂从被子外面搭过来,环在她腰上。


    “裴大哥。”黑暗中,季云姝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还得这样给我按摩。”季云姝背对着他,但理直气壮。


    “好。”裴聿风答应下来,回答的声音里似乎有笑意。


    “晚安。”季云姝说。


    “嗯,晚安。”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就带着季云姝出门了。随军登记的地方在机关办公区,离家属院不远,骑车过去十来分钟。登记的手续不复杂,填表、交材料、拍照、盖章,前后用了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态度很好,填表的时候还帮季云姝指了几个不太明白的栏目。


    从机关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升得老高,晒得地面发烫。裴聿风走在季云姝左边,去推车准备送她回家休息,刚出机关的院子,季云姝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人。


    她们一个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扎着两条短辫子,个子不高但身板结实;另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旁边,像是准备要看热闹。两个人的目光都直直地落在季云姝身上。


    季云姝不认识她们,但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的目光让她不太舒服。那种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看到她的鞋子,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验货。


    季云姝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季云姝听见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在她背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显然没有刻意压低到完全听不见的程度——是那种故意说给你听、又要装作只是在跟旁边人闲聊的音量:“没想到裴聿风也是这么肤浅的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败家娘们。”


    旁边的碎花衬衫女人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看好戏。


    季云姝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露出一个得意地笑:“其他的不评价,你至少眼睛没问题,我也觉得我长得很漂亮。”


    说完,季云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然听见了那个女人在身后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你看她——”,但季云姝不想理。


    裴聿风这时刚好推着车过来,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供销社门口的方向,目光在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瞬,越发冷漠。


    那个女人被他一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瞪回来,但到底没有敢把目光往上抬到和他对视的程度,嘴唇抿紧了,心虚地移开目光。


    裴聿风收回视线,带着季云姝走远了。他走在她外侧,步幅和她的保持一致,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那是方雪,方政委的女儿,现在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现在最体面的工作之一,她父亲又是政委,怪不得这么目中无人。


    季云姝“哦”了一声,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从小王提到“方雪”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迟早会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没想到出现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怪不得她那酸溜溜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剐一遍。


    不过季云姝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还没见过这种明明没有半点关系,却把自己当成正主来审视别人的眼神呢!


    她想追求裴聿风,裴聿风没给她机会,那她应该去找裴聿风算账才对,冲着自己来算什么本事?又不是她季云姝拦着裴聿风不让他搭理方雪的。而且她凭什么说她季云姝是“败家娘们”,她都不认识她!


    季云姝左思右想,总不能是因为昨天她在供销社花裴聿风的钱买东西被她知道了,她气不过裴聿风给她花钱,所以骂她败家?


    那就更没道理了!裴聿风的钱是他们夫妻共同财产,她想花就花了,又关她什么事!


    季云姝想到这里,在心里给方雪下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心眼不大,酸劲不小。不过也仅此而已——不值得生气,不值得记恨,更不值得为此坏了今天的好心情。


    因为今天中午食堂有加积白切番鸭。季云姝今天早上在在食堂吃的早饭,那时候黑板上已经写了中午菜的预告,她已经惦记了一整个上午了。


    裴聿风把季云姝送回家后,告诉季云姝他十一点二十结束带训,让季云姝直接去食堂门口等她。


    季云姝点点头,决定去早一点,她要做最早排队吃上白切鸭的女人!


    十一点十五,季云姝就已经到了食堂门口,裴聿风到了食堂门口的时候还差五分钟才开饭。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估计都是冲着白切鸭来的。季云姝已经准备就绪,翘着脚尖往窗口里张望,看见灶台上摆着一排白斩好的鸭子,皮色黄亮,油光光的,看着就馋。


    十一点半,窗口准时打开。季云姝没有任何犹豫冲过去排在第一个,第二个是紧跟在她身后的裴聿风。


    窗口里的师傅操着本地口音问他们要什么。季云姝要了两份白切鸭,两种蘸料口味的各一份。师傅手起刀落,鸭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铝盒里。蘸料淋在白切鸭上,一份是浅黄色的酸橘汁,另一份是加了辣椒和姜蒜的热鸭汤。


    “两种都尝尝。”季云姝对裴聿风说,“你还要什么菜?”


    “再来一份煎豆腐。”裴聿风说。


    季云姝又向师傅要了一份虾米炒饭和一份焖海参,给裴聿风打了一份煎豆腐。裴聿风则去打了免费的干贝汤。


    两个人端着铝盒到老地方坐下,季云姝迫不及待就开吃。


    季云姝夹起一片鸭肉放进嘴里,她那一份是酸橘汁的。鸭肉白嫩,皮薄肉厚,酸橘汁的清香一下就把味蕾打开了,酸甜鲜爽,既不腻也不腥,季云姝没忍住连着吃了四五片。


    好不容易停下来,季云姝又夹了一片裴聿风碗里的那份。裴聿风的那份汤里加了辣椒和姜蒜,味道更重一些,有一股浓郁的焦香,裹在鸭肉上,吃起来暖洋洋的。


    “还是酸橘汁好吃。”季云姝下了结论,又夹了一片鸭肉,蘸了满满一下酸橘汁,一口吃了下去。


    “喜欢就多吃点。”裴聿风说。


    季云姝觉得今天的饭和菜比昨天的还好吃。虾米炒饭,饭里有小虾米的咸香,咬下去还很脆,跟普通的大米饭完全不是一个口感。焖海参黏糊糊的,似乎用了很多种调料调味,季云姝觉得口感层次很丰富。


    她问裴聿风,裴聿风说这个海参就是昨天在供销社买的那一小袋,一样的,调料他一会儿问问大厨。既然季云姝喜欢吃,明天休假日食堂晚上不开火,他正好给季云姝做。


    季云姝点点头,表示她要尝尝裴聿风的手艺。


    吃完饭回到家,季云姝铺开信纸,开始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信报平安。


    “妈,我到了海岛,这里一切都好。风景很好,推开窗就能看到海。裴大哥对我很好,每天带我去食堂吃饭,还去供销社买了好些海货回来。这里的虾米很香,炒在米饭里特别好吃,干贝煮的汤也很鲜,我今天喝了两碗。妈你放心,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你告诉姥姥,裴聿风对我很好,让她放心。以后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一封信,也期待你和爸的回信。女儿小姝。”


    写完给何秋霞的,季云姝又铺了一张纸给王婉如写,说的大体相同,又加了一句:“这里的椰子很甜,很想让您尝尝。等以后有机会,我和裴大哥回去苏市看您。您也要保重身体。女儿云姝。”


    写完了信,季云姝翻出前两天买的干贝、虾米和海参,想起裴聿风的话,季云姝觉得这些海货品质确实好,一并寄给何秋霞、王婉如和姥姥也不错,就打算再去供销社再买一些。


    季云姝带上钱票和信出了门。供销社里人不多,她走到卖海货的柜台前,抬头一看,柜台后面站着的正是今天中午在门口瞪她的那个女人——方雪。


    方雪正在算票据,看到季云姝,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公事公办地开了口:“同志,要什么?”


    “干贝、虾米、海参各要三包。”季云姝说。


    方雪皱了一下眉,把手里的票据往柜台上一放,声音高了半截:“你昨天不是刚买过?买这么多干什么?”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一个人才多大胃口,买这么多海货,吃不完不是浪费吗?”


    季云姝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要寄回老家,给我妈和我姥姥。”


    这个回答把方雪的扣帽子之路堵得死死的。给自己亲人寄东西,谁听了都不能说个“不”字。方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突然被打乱了,停了两秒才重新找到攻击点。


    “同志,现在国家提倡节俭。”方雪换了一个角度,语气比刚才更硬了几分,把“提倡节俭”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就算海产也不能这样浪费。我听说你是从首都来的,首都的包裹寄过去得半个月,半个月后还不知道这些海产坏没坏。我们都是为国家工作的,不能光想着自己的口腹之欲,你们家也不是就差这一口吧?”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都被方雪蠢笑了。


    “方雪同志,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季云姝面不改色,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她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柜台上,姿态从容,“第一,国家提倡节俭,是提倡不要过度铺张浪费,没有说过不能给自己亲人寄点当地特产吧!我妈养了我二十多年,姥姥抚养我爱人长大,我寄点海产回去孝敬她们,这叫浪费吗?你告诉我,哪一条规定、哪一份文件说这叫浪费?”


    方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什么,但季云姝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第二,我是用自己家的钱和票买,没占用公家的,也没影响你正常给其他顾客售货。供销社开在这里就是为了服务部队和家属的,我来买东西,拿钱拿票,合乎规定。你作为售货员,职责是卖东西,不是替顾客决定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


    方雪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了,耳根那块尤其明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被季云姝抢了先。


    “第三,你说放坏了是浪费——那我告诉你,干贝、虾米、海参都是干货,只要存放得当,放上一年都不会变质。我寄到京市去,路上走半个月,到了那边还是好好的。姥姥和我妈会分开放,能吃好几个月,这叫什么浪费?你连干货和鲜货都分不清,就急着给我扣帽子,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方雪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柜台旁边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售货员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拍了拍方雪的肩膀:“小方,人家同志要买就给她包好,别让客人等着。”


    方雪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干贝、虾米和海参,每样称了三包,用牛皮纸包好,绳子上扎了个结,放在柜台上。


    “一共两块八毛钱。”


    季云姝从兜里掏出钱,动作不慌不忙,和方雪气急败坏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那三个纸包,又平静地看了方雪一眼。


    季云姝的眼中没有别的情绪,非常平静,似乎在说,何必呢,她可什么都没做,她何必把自己气成这样。


    之后,季云姝没有再停留,拿着纸包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作者有话说:


    小姝在感情上很迟钝,但遇事绝对不委屈自己感谢阅读我觉得我新换的封面真好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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