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姝, 你怎么……”裴聿风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季云姝的眼睛,但只能从她俏皮的目光中读出坚定与认真。


    裴聿风以为季云姝就算答应,也会选择留在大院里。他说让季云姝帮着照看姥姥其实是他为这段婚姻找的一个借口, 他只是希望季云姝能不那么排斥他的求婚,但他没想到季云姝会主动提出嫁他随军。


    “你想好了?”裴聿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与挽留,“海岛其实很苦,一年四季都热, 台风来了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冬天很潮,回南天地板上都是湿的,夏天蚊虫多,吃的东西也简单, 没有京市这么齐全。”


    季云姝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想好了。我既然决定嫁给你,就要跟你同甘共苦。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在季云姝的梦里,裴聿风就是因为孤家寡人没有后顾之忧导致的英年早逝。那天,他是替一个妻子怀孕的战友出海,后来遇到海上大浪为了救队友牺牲。


    季云姝一直在想,如果她嫁给裴聿风跟着他去了海岛, 是不是能像一条无形的线牵连着他。这样的话, 或许他就不会牺牲了。


    裴聿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抿,眼睛里的那簇火烧得更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真的愿意?”


    “真的。”季云姝点点头,“我季云姝决定的事,绝对不会反悔。”


    “谢谢你, 小姝。”裴聿风突然上前一步,很想把她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但他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季云姝的手腕,“我们一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姥姥。”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季云姝光滑细腻的皮肤,两个人皆是一愣。季云姝很少有与男性这么亲密的时候,天气又热得很,很快她就觉得被裴聿风握住的地方渗出许多汗渍来。


    她知道裴聿风清醒且克制,他或许是想握住她的手,但最后还是只停留在了她的腕骨上。她动了动手腕,似乎不太舒服,裴聿风就连忙放开了手。


    但下一瞬,季云姝纤细的手指就穿过了裴聿风的指缝,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他们掌心贴着掌心,季云姝的指尖轻扣在裴聿风的手背上。


    裴聿风一时间似是没反应过来,甚至都忘了与她十指紧扣,五根手指依然直挺挺地张开着。


    季云姝看着有点呆愣了的裴聿风,“噗”地笑出声:“裴大哥,我们去告诉姥姥这个好消息吧!”


    听到季云姝银铃般的笑声,裴聿风这才反应过来,他也同样扣紧了手指,将季云姝的手掌牢牢地包裹在掌心。


    季云姝没看到的地方,裴聿风的耳根红了个透彻。


    季云姝跟着他进了小楼。姥姥正坐在厨房的外面择菜,看见季云姝进来,笑着招手:“小姝来了?快过来坐。”


    裴聿风走到姥姥跟前,抬起两个人紧扣的双手:“姥姥,我向小姝求婚了,她答应了。”


    姥姥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看裴聿风,又看看季云姝,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小姝结婚了。”裴聿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姥姥前几天还在操心裴聿风是个闷葫芦不会追小姝,今天他就已经求婚成功了,巨大的喜悦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声音发抖:“真的?小姝,你愿意嫁给我们家阿风?”


    季云姝点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姥姥,我愿意。”


    姥姥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松开季云姝的手,转身就往楼上的卧室走,一边走还一边嘴里念叨着:“等等,等等,我给你们拿东西。”


    季云姝和裴聿风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姥姥要拿什么。


    不一会儿,姥姥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她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虽然样式老了点,但金子亮闪闪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是当年我嫁人时候的陪嫁,存了几十年了,就等着给孙媳妇。”姥姥把金镯子塞到季云姝手里,又把那几张票递给她,“这是自行车票、手表票还有一些粮票布票,我一直攒着,就等着阿风结婚的时候给用。你们拿着,结婚一定要有手表和自行车,缝纫机……缝纫机票我再想想办法,我知道邱政委那里肯定有,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不,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姥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说一边在家里来回踱步,生怕缝纫机票少了,季云姝就不愿意嫁了。


    “姥姥,姥姥,我们不需要这个,你不要急。”季云姝连忙拉住了就要去翻电话本的姥姥,“我和裴大哥要去海岛,现在买了,也不好带过去。”


    “那票你留着,上了岛再买。”姥姥不由分说,“拿着布票明几个就去扯几匹新的,要红的,结婚穿,姥姥给你们做,喜庆!”


    季云姝捧着金镯子和票,手都在抖。她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有多金贵,姥姥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做,却把这些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都给了她。


    “姥姥,这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季云姝想推回去。


    姥姥按住她的手,非常坚持:“你必须拿着,你不拿着,我睡不着觉。”


    季云姝的眼眶也红了,她看了一眼裴聿风。裴聿风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拿着。


    姥姥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哎呀,我光顾着高兴了,忘了正事了。阿风,你该先去小姝家里见见她爸妈。你都没告诉小姝的爸妈就要跟她结婚,这不行,必须要让你季叔何姨同意了,这是规矩,不能乱。”


    裴聿风点头:“我正想说这个。”


    姥姥转身就要往外走:“你这个闷葫芦,我怎么放得下心,算了,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


    姥姥说完,觉得空着手去不好,看到家里还有裴聿风刚领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切的大西瓜,连忙让裴聿风装上。之后,姥姥又精挑细选了二十个鸡蛋用网兜包好,也一并提着当礼物了。


    季云姝一直在说不用,但姥姥说这是必须的,季云姝就只能乖乖扶住姥姥的胳膊,陪着她。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往季家走。


    何秋霞正在厨房里收拾,听见敲门声出来一看,姥姥走在最前面,裴聿风跟在后面,季云姝扶着姥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姥姥笑眯眯的,裴聿风一脸郑重。


    “何丫头,”姥姥叫了何秋霞一声,“我来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家聿风,想娶你们家小姝,小姝也答应了,我觉得必须要跟你们见个面,咱们可以商量商量这个事?”


    “姥姥,您把我和老季叫过去就行,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何秋霞虽然已经从季云姝嘴里听说了,但姥姥亲自上门来说,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她连忙把姥姥请进屋,又让人去叫季海国回来,顺便通知了还在招待所的孟广泽和王婉如。


    “应该的,我孙子要求娶小姝,怎么也该是我们家上门。”姥姥在何秋霞的搀扶下坐下。


    不到半个小时,两家人就坐齐了。


    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季海国坐在姥姥旁边给她端茶倒水,何秋霞坐在他旁边。孟广泽和王婉如坐在对面,孟云珍也来了,坐在王婉如旁边。季云霆靠在门口,没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听着。孟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聿风站在姥姥身后,季云姝则坐在何秋霞和姥姥中间,被两边的长辈夹着,有点莫名的不自在。


    姥姥先开了口,把来意说清楚了。裴聿风想娶季云姝,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婚事。


    何秋霞听完,立刻开口:“小裴是我和老季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什么样我们都清楚。他人品好,靠得住,把小姝交给他,我放心。”


    她顿了顿,还是想再劝劝姥姥让她把小姝留下来:“但是小姝说要跟他去随军,那个地方那么远,又热又潮,还有台风。小姝身体不好,我实在是不放心。”


    王婉如也接话了,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哽咽:“何大姐说得对。小姝身子骨弱,从小就贫血,胃也不好。琼州岛那边医疗条件跟不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能不能……能不能让小姝留在大院里?聿风要是想她了,休假回来看也是一样的。”


    裴聿风没先说话,而是转向了季云姝。


    季云姝站起来,看着何秋霞和王婉如的眼睛,语气非常坚定:“妈,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既然决定嫁给裴大哥,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岛上吃苦。我去陪他,两个人在一起,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季云姝没说出口的是,她既然已经决定嫁给裴聿风,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牺牲。她跟着裴聿风去随军也可以看着他,万一……万一就能错开裴聿风的死劫,让他不再英年早逝了呢?


    何秋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没再说什么。


    王婉如也哭了,但她看了季云姝一眼,又看了裴聿风一眼,最后点了头。


    姥姥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等两个当妈的都不说话了,她才开口:“何丫头,王丫头,你们放心。聿风这孩子不会让小姝吃苦的。他要敢让小姝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裴聿风这时候也上前一步,手指并拢做起誓状:“何姨,孟姨,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姝,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边的家长都没再反对了。


    当天下午,裴聿风就去给海岛发了电报打了结婚申请报告。孟广泽也没闲着,他找季海国开了介绍信,又给苏市发了电报,让大儿子孟崇文和他对象甘棠尽快到京市来参加季云姝的婚礼。


    “多带点全国通用的粮票布票过来。”孟广泽在电报里特意加了一句,“给你妹妹添置东西,季家能给的,咱们也不能少了。”


    季云姝不知道这些事。第二天一早,孟云珍来找她,说要带她去银行开户。


    “开户?”季云姝愣了一下,“开什么户?”


    孟云珍笑了笑,没多解释,拉着她就走。


    到了银行,孟云珍帮她填了表,开了个存折。季云姝看着存折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几个字,还没反应过来,孟云珍从兜里掏出一张汇款单,递给了柜台里的工作人员。


    不一会儿,存折上打出了一行数字。


    季云姝接过来一看,完全呆住了。


    ——整整两千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预收《真公主穿到八零香江后》,评论区公告有直达链接,求求收藏!盛昭宁穿到八零年代的香江后,哭得很惨她是大晟朝最受宠的小公主,住的是凤鸾殿,穿的是云锦裳,吃的是御膳房。一朝穿越,凤冠没了,宫殿没了,仆从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天降的“驸马”这驸马穷得叮当响,住的笼屋还没她以前的净房大,吃的叉烧饭油得她直掉眼泪。唯一的好处是——他长得怪好看的谢凌云穿到八零香江那天,也很崩溃他是白手起家的上市公司总裁,刚敲完钟就穿越成了个底层混混,负债三万,住笼屋,还多了个“老婆”这老婆娇气得要命,这不行那不行,天天哭哭啼啼不让他走。最离谱的是——她一哭,他心口就疼,好像上辈子欠了她似的谢凌云穿越前没谈过恋爱,更没养过公主但他发现,只要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不哭。不哭的时候,她还怪可爱的于是,他开始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事业——赚钱,以及养公主后来,香江的人都知道,那位白手起家的谢老板,家里供着一位“真公主”公主住在半山园林,喝的是御前红袍,据说娇气的要几十个人一起伺候但只一个电话,已经是香江商业大亨的谢老板就会一掷千金,为她拍下价值几个亿的稀世珍宝而他,甘之如饴【小剧场】“驸马,本宫要那个青花瓷。”“买。”“驸马,本宫要住大房子。”“建。”“驸马,本宫要你陪。”“……我在开会。”“呜……”“我马上回来。”*白手起家的商业巨佬x没吃过苦的哭包娇气公主*先婚后爱,1v1,双处双初恋,he*男主穿越前28岁,女主穿越前16岁;男主穿越后20岁,女主穿越后16岁,男女主感情线发生在女主生理18岁成年以及心理年龄成熟后*八零年代香江法定婚龄是16岁


    第16章


    季云姝揉了揉眼睛, 又数了一遍。没错,就是整整两千块!她长这么大,见过的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这……这是给我的?”季云姝的声音都变了。


    孟云珍笑着说:“爸妈给的。他们说你要去海岛, 又是新婚夫妻,要添置的东西肯定很多,让你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手里有钱才不慌。”


    季云姝捧着存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孟家有钱,但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两千块!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两千块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了。


    “太多了……”季云姝下意识还是推拒, “我不能要。”


    “拿着。”孟云珍拍了拍她的手,“爸妈说了,这是他们应该给你的,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如果给你的还没有季叔和何姨多,他们心里过意不去。而且,我们家也没别的能给你了……”


    孟云珍说着,轻叹一声。


    成分终究是孟家最拿不出手的东西, 而且还会影响到她。季云姝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们一家, 没有唾弃他们的身份,也没有哀怨自己从“云端”跌落,孟云珍自然也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照顾这个妹妹。


    季云姝红了眼眶,她一把抱住了孟云珍。孟家人待她真的很好,哪怕他们才刚相认,孟家就愿意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钱给她, 他们是真的完全把她当做家人。


    季云姝看着眼前的这个年年成绩都是第一但因为成分在学校经常碰壁的优秀大姐,暗暗下决心一定要保住孟家的每一个人。


    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孟家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大运动”里被打倒。


    回到家,孟广泽和王婉如又把季云姝叫了过去。王婉如小心翼翼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张手表票塞到季云姝手里。


    “小姝,这个你也拿着。你出嫁,爸妈没别的什么能给你,思来想去正好手里还有一张手表票,你去商场看看喜欢哪款,买下来。你在海岛上肯定需要看时间,那边偏,手表牌子肯定不如首都齐全。”王婉如说,“大件的东西……肯定不能全让裴家准备,你们结婚匆忙,妈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季云姝看着那手表票,又看了看王婉如和孟广泽的脸。他们二人的鬓角已经白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王婉如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怜爱与认真,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季云姝知道他们是怕裴聿风因为她的成分看低她,所以拼命地给她塞东西,让她手里有钱,有底气。


    季云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接过那张手表票,使劲点了点头:“谢谢爸、妈,你们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孟梨从门缝里看见了王婉如递手表票的那一幕。


    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退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紧,坐在床边,胸口堵得厉害。


    那可是孟家现在仅有的一张手表票!


    她在孟家两年了,去年跟王婉如说要换块新手表,王婉如说孟云珍这么多年、到了大学都没有买手表,这个手表票是要留给孟云珍以后嫁人用的。她当时虽然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孟云珍是亲生的,她不是。


    可现在呢?孟云珍没嫁人,手表票先给了季云姝!


    孟梨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戴了两年、表盘已经有些划痕的手表。


    她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来气。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总不能冲出去跟孟广泽和王婉如吵。她现在还没完全把户口迁回来,还得靠着孟家。再说了,季云姝马上就要去海岛了。


    孟梨想到这儿,嘴角又翘了起来。


    琼州岛——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四季热得要命,台风来了能把房顶掀翻。季云姝那个娇生惯养的身子去了能受得了?裴聿风又是个常年在海上的,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季云姝一个人待在岛上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她不是要随军吗?随吧,随了才好呢。


    孟梨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温柔柔的笑,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裴聿风和季云姝要结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院。


    消息是从大院的报房传出去的,裴聿风打结婚报告时先是被通信兵恭喜了,然后事情逐渐传到了其他的几个部门,最后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季海国忙着给季云姝准备政审的这段时间,大院里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打听过了。有人是真心的恭喜,有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有人嘴上说着“恭喜恭喜”,眼睛里全是打量。


    “季家的闺女,跟裴家的那个,她命倒是好哟,不是准备走了嘛,怎么又要结婚啦?”


    “估计是成分不好不想离开大院呗,不过她也是不一般,还愿意随军去琼州岛!”


    “琼州岛?那可是个苦地方啊。季家那养闺女娇生惯养的,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啊,她那个成分,能嫁给裴聿风就不错了。裴聿风可是烈士子弟,根正苗红,人家不嫌弃她就不错了。”


    这些话传到何秋霞耳朵里,她气得手都在抖,但什么都没说。她已经想通了,季云姝要走,她就让她走得体面,走得风光。


    所以她一定要让季云姝的婚前政审报告写的漂漂亮亮,挑不出一丝毛病!


    政审材料送到政治部那天,何秋霞督促季海国亲自去了一趟。


    季云姝的报告是季海国亲手写的,他如实如据地写了季云姝生活在季家十九年的点点滴滴、以及她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人生节点。


    季云姝在季家长大,她的思想与为人处世之道都与季家人高度一致,身上也确实没有资产阶级的那种奢靡之风。季海国把材料递上去后对政治部领导诚恳地说:“云姝是我养大的孩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品行端正,思想进步。她跟聿风的事我愿意担保,我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就希望孩子能顺顺利利高高兴兴地结婚。”


    政治部的领导看了他一眼,没为难他。季海国在部队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事开过口,这是他第一次求人,全是慈父之心。


    “老季,你的为人我们都知道。”领导把材料收下了,“这事我们会联系琼州岛那边。”


    季海国点点头,叹了声走了。


    一周后,琼州岛那边的回信终于到了。


    裴聿风从通信科拿到电报,只看了第一行,就迫不及待地往季家走。他进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季家人在吃午饭。


    “岛上来电报了。”裴聿风把电报递给季云姝,“领导批准了。”


    电报上还写了领导又给裴聿风多批了十天的假期让他好好结婚,以及他可以带新婚妻子上岛。等裴聿风回到岛上,就给他提副团,季云姝的情况也符合随军条件,可以办理随军手续。


    这就说明季云姝的政审通过了,她的身份也不会影响裴聿风的升迁。


    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电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孟广泽和王婉如也在,王婉如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孟广泽坐在旁边,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一家人商量着,等明天一早就让裴聿风和季云姝拿着结婚报告和户口本去民政办登记。婚礼定在大家休假的周末,仪式一切从简,请证婚人证婚、在主席像前宣誓,以及请熟悉的邻里吃点喜糖就行。


    孟梨也坐在桌前,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恭喜姐姐”,但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吃进去。


    副团级干部……


    裴聿风才二十四岁,就要提副团了。


    孟梨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很快拉上去。


    没关系,裴聿风再能干也是个短命鬼。原书里他死的时候家里就剩下个老太婆,老太婆也很快就没了。季云姝嫁给他,风光不了几年。


    孟梨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企图把自己心里的刚刚的那些不爽压下去。


    当天下午,裴聿风就带着季云姝去买手表。


    两个人出了大院,坐了三站公交车,到了王府井。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季云姝和裴聿风并排走进去,季云姝抓着斜挎包的手还有些颤抖。


    这是不是她第一次和裴聿风单独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好像一切都变了。


    裴聿风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季云姝走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她以前也见过裴聿风露手腕的样子,他在大院小操场打篮球的时候,骑自行车的时候,替她拎东西的时候……可那时候她心里坦荡,看就看了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倒好,光是瞥见那一小截皮肤,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边。”裴聿风看了眼商场的路标,侧过身为季云姝指路。


    拐角的时候两个人靠的更近了一些,季云姝一下子闻到裴聿风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道。那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大院里家家户户用的都是同一种肥皂,可偏偏他身上的这个味道让她的耳根隐隐发烫。


    季云姝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不就是身份从哥哥变成了未婚夫,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为什么她心里突然就这么忐忑不安?


    季云姝又偷瞄了裴聿风一眼,发现他面不改色,并没有因为确定了要结婚就像她一样胡思乱想,连忙也止住了思绪。


    很快两人就到了手表柜台前。


    手表柜台的玻璃柜里摆着好几排手表,有上海的,有天津的,还有进口的。季云姝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目光在一块白色表盘的上海牌手表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旁边一块东风牌的小表盘手表上。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笑盈盈地迎上来:“同志,想看看手表?是给对象买的?”


    季云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还在想应该怎么回答,裴聿风倒是坦荡得很,直接点了下头,声音平静:“嗯,结婚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几个字落在季云姝耳朵里就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簇烟花,砰的一声,让她一瞬间就接受了身份的转变。


    “对,我们买两块,结婚用。”季云姝也坦坦荡荡地说。


    作者有话说:


    开始婚前婚后暧昧小裴看着面无表情实际上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第17章


    售货员看两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能一下子拿出来两张手表票那可不容易,连忙给他俩介绍各品牌款式。


    “这块多少钱?”季云姝指着东风牌那块小表盘问。


    售货员当即报了价:“九十元。”


    季云姝在心里算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块上海牌白色表盘的, 沉思着。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指了指那块白色表盘的:“那块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拿出来,裴聿风了接过来,“小姝, 伸手。”


    季云姝乖乖伸出手,裴聿风直接就将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两人的手靠得这样近,季云姝这才发现其实她和裴聿风也还是有一点点肤色差的,她白得晃眼, 裴聿风的手则更趋近于小麦的颜色。


    随着卡扣轻轻一声扣上,裴聿风很快将手抽离了季云姝的手腕。表盘不大不小,白色的底衬得她的手腕更白了。


    季云姝轻轻抚摸着表盘,心里却依然想着刚刚裴聿风低头为她戴手表时专注的神色。她的手腕随意转了几下,心里十分满意,嘴上却说:“还行吧。”


    裴聿风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转头对售货员说:“就这块,有同款的男士表吗?”


    “有的有的, 男款是一百二十块, 女款是一百一十块。”售货员连忙将男款也拿出来。


    同样设计的白金色手表,指针和时间刻度都是金色的,只不过女款表比男款小一圈。


    裴聿风拿出钱和手表票,示意季云姝直接给手表票就行,但季云姝却依然自己掏了买手表的钱:“这是……孟家的爸妈给我的,我得自己买。”


    裴聿风知道孟家父母是好意, 就没坚持,盘算着等下次遇到会出差去苏联的战友让他帮忙给季云姝带一块进口手表回来。


    售货员麻利地开了单,收了钱和票:“两位是想直接戴着,还是收起来带走?”


    “直接戴上吧。”季云姝也眼馋手表好久了,如今终于有了她的第一块手表,自然想赶紧用上。


    “我帮你戴。”裴聿风低下头,把表带绕过她的手腕,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一瞬间,季云姝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酥麻的感觉顺着血管一路窜上来,让她骤然瞪大了眼睛。她的手腕一直悬在那里,裴聿风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都没放下来。


    这时,裴聿风也伸出手。


    他没有说话,但季云姝读懂了他这是在示意她为他戴上手表。


    季云姝抿了抿唇,将刚刚心里的那点特殊的感觉压下去,规规矩矩地拿起男款的手表按开卡扣。


    裴聿风的手指很长,手掌也很大,腕表穿过手掌落在他的腕关节上,跳动的指针好似季云姝此时忐忑的心情。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没有系的扣子下,露出的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季云姝还是第一次知道。


    季云姝将卡扣扣好,尽量没有挨着裴聿风的手腕皮肤,然后将手表的位置挪正。


    季云姝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像有人在胸膛里敲鼓。她害怕裴聿风也能听见,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裴聿风看出了季云姝没来由的抗拒,心下酸涩。但他依旧是那般沉着冷静的样子,还抬起手,少有的对季云姝开了个玩笑:“谢谢,很好看。”


    一旁的售货员阿姨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一脸过来人的了然:“小姑娘害羞呢。这块表戴着多好看呐,衬得手腕子又白又细。你们小两口挑结婚的东西是要戴一辈子的,可不得好看嘛!”


    一辈子。


    季云姝听到这三个字,心跳又乱了节奏。她偷偷抬起眼,透过睫毛的缝隙去看裴聿风的表情。


    他正在低头看表,似乎没在意售货员说的话,但季云姝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好像也红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季云姝忽然就觉得心里软成了一团。


    原来裴大哥也会紧张,原来他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波澜不惊。


    这个发现让季云姝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剧烈起伏的心情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她微微转了转手腕,让那块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是挺好看的。”


    裴聿风微微讶异地看着季云姝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季云姝已经牵起了他那只戴着手表的左手:“裴大哥,我们快去买点心吧!”


    何秋霞说领证当天一定要吃喜字红豆饼和枣泥糕,寓意着长长久久早生贵子。虽然季云姝不是很在乎这个,但何秋霞要求她必须买了带回来,她自然会听妈妈的话。


    而这边,柔荑触碰着手指与掌心,裴聿风只觉得呼吸一滞,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但看着季云姝灿若桃花的笑靥,他立刻点点头,只由她牵着走了。


    买完糕点从百货大楼出来,两个人并排走着。裴聿风提着东西,季云姝空着手,走路的时候就总忍不住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新表。每次季云姝看完就赶紧把手放下来,像是怕被裴聿风发现她在臭美。


    裴聿风走在她左边,脚步一直跟着季云姝的节奏,目光好似一直落在前面。但季云姝每次低头看表的时候,他的余光就跟过去了,她把手放下来,他的目光又收回去。


    “还缺什么?”裴聿风问。


    季云姝想了想:“还得买喜糖,大院里那么多邻居,每家都得送到,我爸妈那边亲戚不多,但熟悉的也得给人留着……主要是孟家那边不知道是什么习惯,哦对了,咱们是不是也得带一些去岛上分给你的战友和领导?”


    季云姝说着说着,眉头皱了起来。以前在大院里这些人情往来的事都是何秋霞操办的,她从来没想过结婚要准备这么多东西。谁家送多少,什么糖什么价,她一概不知道。季云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拿脚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把她的小动作收进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喜糖的事我来办。”裴聿风说,“大院里的干部和家属每人一盒杂拌水果糖就行,季叔和何姨家的亲戚再添点龙凤喜糖。再给孟家亲戚买点红虾酥糖,我听说南方那边喜欢这个,应该不会出错。至于我的领导和战友……上岛要带的东西多,到了岛上的供销社给他们买点就行,不必特意带去。”


    季云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裴聿风的目光还是落在她眼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季云姝问。


    裴聿风并不想说他其实已经想了很久,只说:“战友结婚的时候被送过喜糖,还算有点经验,你喜欢的大白兔奶糖一会儿也买一盒子?”


    “好啊好啊。”季云姝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她发现裴聿风的每一句都说在她心坎上,把她没想到的事一件一件地都安排好了。


    两个人当即去了副食店。裴聿风跟售货员说了品种和数量,售货员拿了个大纸箱,把糖一包一包地称好、包好,整整齐齐地码进去。季云姝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就坐在那撑着脑袋看裴聿风。


    裴聿风的手指很长,包糖纸的时候动作很利索,不像他平时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那么冷硬。


    她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裴聿风付了钱,把纸箱抱起来。箱子不小,他一只手托着底,一只手扶着边,抱得很稳当。季云姝说帮他拿着刚买的一两盒糕点,他说不用,不沉。季云姝又说了一遍他都没让,她就没再说了,只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他抱箱子的姿势。


    第二天就是登记的日子。


    一大早季云姝就被何秋霞叫起来了,何秋霞给她煮了碗红糖鸡蛋,看着她吃完,又帮她梳了梳头发。季云姝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她把辫梢拢了拢,又拽了拽衣角,觉得差不多了,又觉得哪里不太够。


    何秋霞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一下:“行了,好看得很,把喜糕吃了就去吧。”


    季云姝脸微微红了一下,三两口把喜字红豆饼吃完,拿起包出了门。


    裴聿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身正式的海军军装,身姿挺拔,站得笔直。他垂下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个人的材料。


    季云姝出来的时候,裴聿风的眼睛明显亮起来:“走吧。”


    “裴大哥,昨天买的喜糕早上吃了吗?”季云姝问。


    “嗯,吃了。”虽然只是简单普通的问答,裴聿风却觉得自己好像在被火炙烤着,背后都出了不少汗。


    两个人出了大院,坐公交车去民政办。车上人不多,季云姝坐在靠窗的位置,裴聿风坐在她旁边。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季云姝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余光看见裴聿风看了她一眼。


    一路上裴聿风没怎么说话,季云姝顺着目光看去,发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一直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都在用力。他的膝盖并拢着,坐得比平时还直,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季云姝忍不住笑了一下:“裴大哥,你紧张?”


    裴聿风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声音有点干:“不紧张。”


    他说不紧张,但季云姝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没有再问,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弯着,没有收回来。


    到了民政办,门口已经排了几对新人了。季云姝和裴聿风也连忙加入进排队的队伍里。


    季云姝站得端端正正的,脸上带着笑,落落大方地回应着前后人的招呼。旁边一个大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聿风,笑着说:“你们俩是来登记的?长得真好看,郎才女貌。”


    季云姝笑着说了声谢谢,余光看见裴聿风的耳朵尖红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站姿比平时更直了,下巴微微抬着,表情还是冷峻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民政办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着眼镜,她接过裴聿风递过来的材料,一张一张地翻看。


    “材料挺全的。”大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季云姝、裴聿风是吧,请坐。”


    “是。”裴聿风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回答首长的问话。


    大姐又问:“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


    裴聿风脱口而出:“是。”


    季云姝也点了点头:“是自愿的。”


    话音刚落,裴聿风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季云姝垂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但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疼了她。季云姝感觉到裴聿风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但不仔细看其实不出来。


    季云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裴聿风的手是淡小麦色的,她的手是白的,两只手放在一起竟然还挺和谐。


    季云姝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太阳晒熟了似的。


    但她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动,就那么让裴聿风握着了。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俩,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又问了一句:“你们俩是怎么认识又怎么恋爱的?恋爱经过要说一下,这是固定流程,我们了解完才能给你们登记。不要着急,可以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这本感情线人前会比宝意和青山的要克制一些,很青涩的小情侣婚后就是大操大干了~


    第18章


    恋爱经过?!


    季云姝瞪大了眼睛, 他们两个是没有恋爱直接决定结婚的,这可怎么说?


    裴聿风握着季云姝的手紧了一下,看到季云姝的手指被捏红了又连忙松了些许, 但没放开。


    他先开口:“我们从小就认识,住一个大院,她是隔壁季叔家的闺女,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


    裴聿风顿了一下, 他温柔地看着季云姝的侧脸,像是陷入了两个人的回忆里。


    “她小时候就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姑娘,总是扎两个小辫子, 穿着简单花裙子,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跳皮筋。后来她长大了,不跳皮筋了,开始读书,她的成绩很好,大院里的人都夸她。”


    季云姝听着他说这些事,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没想到裴聿风记得这么清楚,有些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像是心里记了很久。


    “长大以后,我一直在外面当兵,回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回来,我都会去看看她。”裴聿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妹妹,我们之间……没有介绍人,也可以说介绍人是身边的每一个人,当我认定她的时候,我心里就只有她了,所以我们逐渐走到了一起,我向她求婚,她就答应了。”


    季云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裴聿风的侧脸,他的耳根红透了,但表情还是那样,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好像在跟工作人员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季云姝知道裴聿风这是在编恋爱经过。登记的时候总得说点什么,总不能说“她是为了留在大院才嫁给我的”。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编撰的。


    他们之间哪是水到渠成的“走到一起”,是她想拥有一个能庇护她的家庭与婚姻,而他愿意托起她,帮助她。


    季云姝抿了一下嘴唇,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季云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裴大哥从小就对我很好,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喊他哥哥,他也是我亲哥哥的好友。长大以后,裴大哥去了海岛参军,我时常想念他,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嫁给他。他每次探亲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东西,贝壳、海螺、鱼干、水果……有什么带什么。我很喜欢吃葡萄,他会一颗一颗把葡萄皮剥开给我吃;我小时候有一次摔伤了,也是他背着我跑去医院救治,他……他一直很照顾我。”


    季云姝说着说着,眼眶有点酸,但却依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一直很仰慕他,他非常优秀,我很幸运能跟他在一起,我这辈子也认定他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裴聿风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季云姝能感觉到裴聿风掌心在发烫,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底下全是热的。


    裴聿风的脊背僵直了些许,他没想到季云姝会这样说他,下巴微微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压住,没压住,又翘了起来。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俩,笑着摇了摇头,在表格上写下两行字,“行,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容易,我看没什么问题。既然你们已经决定成为革命伴侣,就要有相互扶持、互相包容的意识。不过我看你们俩认识这么久了,应该也已经习惯彼此了吧!祝你们新婚快乐。”


    她拿出两张结婚证,在上面写了名字,盖了章,递过来。


    “谢谢同志。”季云姝接过,鼻尖还是红的。


    现在她和裴大哥已经是夫妻了,就这么快,就这么……简单。


    裴聿风也接过另一本。他盯着结婚证上下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了手写的结婚日期上。


    一九六五年八月十二日。


    他出门那天看过日历,虽然现在不兴封建糟粕的时辰宜忌,但他却悄悄看过,今日宜新婚。


    裴聿风认真将结婚证收在军装胸口的口袋里,对工作人员道谢后,跟季云姝一起出去了。


    从两个人进门到拿到结婚证不到半小时,民政办前前后后来来往往的新人越来越多。季云姝看着大多数的新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与幸福,也情不自禁看了裴聿风好几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早上的阳光。


    季云姝没想到裴聿风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风吹过来,把季云姝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拨,但裴聿风的动作比她更快。他用修长的手指把她被风吹乱的辫梢轻轻拢了拢。不经意间,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肩膀,但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地上的影子又短又黑,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站在阴凉处等车,季云姝脑海里还是裴聿风刚刚在工作人员面前说的那些话。她从来没想过裴聿风会说出如此肉麻的话语,其实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有恋爱过,但她想找个话题跟他聊聊天:“裴大哥,你刚刚在工作同志面前编得还挺像。”


    “不是编的。”裴聿风下意识说。但他看到季云姝突然变幻的、略有些诧异的神色,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原本直白的、想要倾诉的目光也被狭长的睫毛遮住,“向你求婚不是我一时冲动。”


    季云姝了然地点点头,半真半假的话才显得更真,她也是这样告诉那位工作人员的。


    但不知道为何,无论裴聿风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的心还是快要跳出嗓子眼儿。她想伸出手这颗蠢蠢欲动的心压下去,连忙岔开话题,“你记性真好,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刚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现编的呢,后来想想好像真的有……”


    一瞬间,裴聿风的神色黯然了许多,但季云姝没发现。


    “这是应该的。”裴聿风不愿再看季云姝的眼睛,怕从她干净的目光里读出什么残忍的天真来。


    就在这时,公交车到了。


    两个人上了车,并排坐在最后,季云姝还沉浸在刚拿到结婚证的怅然里。季云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她和裴聿风的名字,盖着红红的章。她的手指在名字上轻轻摸了一下,纸是平的,摸不出什么,但她觉得那行手写的字体好像凸起来了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聿风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季云姝的神色,看到她一点也不排斥这段婚姻,心情终于好了许多。


    两个人拿着结婚证回到家,何秋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进门,连忙问:“领完证了?”


    季云姝把结婚证递过去,何秋霞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又红了。她把结婚证还给季云姝:“领了好,领了好。”


    孟梨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新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但眼睛一直往季云姝手里的结婚证上瞟。


    “姐姐,恭喜你。”孟梨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季云姝的胳膊,“那你是今天就搬去裴大哥家,还是等办完婚礼再搬?”


    季云姝微微皱起眉看她。按这个年代的习惯,办了婚礼以后女方才能搬到男方家住,孟梨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何秋霞也听见了,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急什么?婚礼还没办呢,哪有现在就搬的。”


    孟梨笑了笑,声音软绵绵的:“妈,我就是问问,姐姐不是要去海岛随军吗?姐夫的假期马上要结束了,时间紧,早点搬过去也好收拾东西嘛。”


    “这是我和小姝的事情,孟小姐有些逾矩了。”裴聿风冷硬地回。


    孟梨自讨了个没趣,吐吐舌头一脸“不识好人心”的表情,直接走了。


    这边何秋霞则拉着季云姝进了屋,一坐下来,她就赶忙拉着裴聿风问:“聿风啊,你跟何姨说实话,你们在海岛上住的地方好不好?吃的怎么样?小姝身体不好,那边医院离得近不近,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总不能一直让小姝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吧?”


    裴聿风坐得笔直,一个一个地回答:“家属院在清屿海湾边上,团级以上干部的住房跟大院里差不多,独栋二层小楼,带一个院子。部队有食堂、医院、幼儿园,配套设施齐全。就是供销社的东西少一些,一个月才换一批货,有些东西要等。”


    何秋霞听了,眉头还是皱着:“海湾边上?靠海太近了,潮不潮?小姝的身体不好,受不得潮,她喜欢晒太阳,能不能跟领导说说,分一个阳光好点的房子啊?”


    裴聿风说:“房子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家属院都是朝东的,每天早上都能晒得着太阳,背后靠山,每天下午最热的时候阳光会被山挡住,不热也不潮。我们军区的家属都住那,通风好,太阳晒得足,院子里还能种点菜。”


    何秋霞又问:“食堂的饭菜怎么样?小姝挑嘴,有没有她喜欢的吃的。”


    裴聿风顿了一下,说:“食堂以海货为主,鱼虾多,小姝喜欢吃的红鱼、牛肉和鸡蛋都有,食堂饭菜味道一般,但我会做饭,如果小姝吃不惯食堂,我在家做。”


    季云姝坐在旁边,听着裴聿风说这些,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他正跟何秋霞说话,没看她,但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何秋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裴聿风一一答了。问到最后,何秋霞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行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们上岛要带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我给你们俩买全了寄过去。”


    “都已经买好了。”裴聿风说,“我已经写电报让战友帮忙打了一套新家具,已经送去新家了,家里的用品基本上都备齐了。岛上热,没必要带冬天的衣服,之后我再带小姝去买几套新衣服,如果小姝觉得潮湿,工人那边有石灰块可以除湿……”


    裴聿风又说了好些,何秋霞想到的没想到的他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他逻辑清晰的何秋霞都暗暗心惊,从决定结婚到领证也不过十天的时间,他怎么就把这么多事情都安排好了?


    难不成,裴聿风早就对小姝有感情?


    何秋霞还在这想着呢,季云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笑:“妈,我觉得挺好的。海湾边上,那就是海景房了,独门独户的,不用跟人挤,裴大哥在部队级别也高,大院里肯定没人敢欺负我,要欺负也是我欺负别人的份!”


    何秋霞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就知道没人欺负你。”


    但她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行了,后天就是婚礼了,你俩确实得好好准备着。小裴啊,我有些话要跟小姝说,就不留你了。”


    裴聿风点点头,又深深看了季云姝一眼才起身离开。


    何秋霞的目光一直在季云姝和裴聿风之间梭巡,看到裴聿风的目光一直挂在季云姝身上,身为人母的心终于放下了许多。


    等裴聿风走了,何秋霞才把季云姝叫到卧室里,轻叹一声:“小姝,原本这些话我没想这么早就告诉你,但后天婚礼结束以后你是肯定要去裴家住一晚上的,你还小,要懂得保护自己……”


    季云姝懵懵懂懂的,完全没听明白何秋霞的意思。


    等何秋霞掏出来一条薄薄的白色手帕交给她,又凑到季云姝耳边说了些什么,季云姝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有点卡文不好意思来晚了点,明天还是中午十二点


    第19章


    之后, 何秋霞又千叮咛万嘱咐了许多话,季云姝听得如坐针毡,但还是硬着头皮听完了。


    “夜里关了门, 尽量跟着他来,但也不可万事都顺着他,别害怕。头一回难免不适,忍一忍便好。夫妻间的私房事不可对外人言说,守好自己的体面, 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何秋霞最后对季云姝说。


    季云姝红着脸点点头。


    第二日,孟云珍也来了大院,来帮季云姝做最后的婚前准备。


    婚礼在大院的食堂举行, 婚后季云姝在裴家住三天就要启程去海岛,喜帖早就由季云霆送去给季海国熟悉的战友家属和邻居。


    季云姝的结婚的红裙子是何秋霞和王婉如一起做的,胸口的别花则是姥姥采的,一家人为了两人的婚事忙前忙后,又是布置裴家的婚房,又是采买需要的东西,一直到晚上还没停下来。


    结婚前一天晚上,孟云珍干脆住在季云姝的卧室, 刚认亲不久的姐妹两人窝在一间屋子里说着悄悄话。


    孟云珍很喜欢这个妹妹, 和喜欢孟梨一样喜欢季云姝。但是她总觉得她在京市读书这两年孟梨变了许多,孟梨这一年做的许多事都让孟云珍感到难过。这事她没办法跟季云姝讲,便一边帮着季云姝熨烫明天要穿的裙子,一边问她说:“小姝,你是真心喜欢裴同志吗?”


    大学里是不让谈恋爱的,就算有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也都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拉个手, 孟云珍一心学业,心中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门外是热热闹闹准备着婚礼的两家人,门内,季云姝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她脱口而出:“不是。”


    她对裴大哥有仰慕、有敬重,也有相处多年的亲情,但现在确实没有属于男女之间的那种极为特殊的情意。


    或者说,她不知道她偶尔对裴聿风产生的那种,紧张的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感觉是不是因为男女之爱。


    何秋霞昨天对她说了许多夫妻间的事情,她说,若是真心喜爱彼此,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自己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但季云姝听完何秋霞的话,却觉得自己面对裴聿风的时候并不是想要完全的靠近,想要被他占有……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是如果裴聿风和别人在一起,她又是万万不愿意的。


    思来想去,季云姝觉得自己也不应该这么绝对,她沉默了片刻,又说:“其实……我不知道。”


    爱情是什么?她只在一些话本小说里读到过,要么就是革命英烈写给爱人的信件,但那些感情都是克制的、难以触及的,并非亲身经历,她也不知道爱的具体模样。


    季海国和何秋霞是恩爱的,这在大院人尽皆知,但两人也偶尔会发生口角,何秋霞生气的时候也会说出许多过分伤人的话,季海国也一样如此。但很快,他们就和好了,然后又成了大院的模范夫妻。


    何秋霞说,情到浓时是会忍不住想要拥抱爱人的,但季云姝仔细想想,觉得拥抱裴聿风和拥抱季云霆好像没有太大的差别……哦不对还是有差别的,季云霆有时候说出的话听得季云姝想掐死他,但裴聿风不会。


    裴聿风对她一直是温柔的,温柔而克制,没有任何逾矩。


    两个人是有过两次拥抱的,但那时候她还很小,她只记得裴聿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孟云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非常怜惜的将季云姝耳畔的头发别到耳后:“小姝,我当然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但是随军那么远,如果你实在不开心,还可以回苏市来。家里……虽然成分不太好,但至少不愁吃穿。”


    “谢谢姐姐,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我。”季云姝笑着回她,“裴大哥对我很好,我也想慢慢学着爱上他,就像妈跟爸一样,把日子过好。”


    但季云姝不知道的是,在她因为孟云珍的提问沉默的那段时间里,裴聿风站在她卧室的门外想要敲门的手轻轻放了下来。


    他抿着唇,什么也没有做,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神色,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平静地去跟季云霆商量第二日的婚礼细节了——


    婚礼在大院的小食堂办。小食堂不大,平时供大院里的工作忙的家属和干部用,今天挂了两条红布,台子上贴了个大红喜字。简简单单的,但看着喜庆。


    季云姝少有的失眠了,被孟云珍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被何秋霞催着穿衣服,季云姝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但想起来今天是婚礼,只好磨磨蹭蹭地把裙子穿好。


    何秋霞为她梳头,季云姝的头发又长长了些,遮住了瘦弱的脊背,昨天洗过的头发柔顺干净,很快就一梳梳到尾。


    “你小时候头发又黄又少,我还怕你长大了头发不好看。”何秋霞一边梳一边哽咽着说,“没想到越长越好,又黑又亮。”


    季云姝从镜子里看见何秋霞的眼眶红了,她的鼻子也酸了,但忍住了没哭,“妈,别说了。”


    何秋霞嗯了一声,“不说了”,把季云姝的头发盘起来,别了两朵红绒花。


    季云姝也是第一次将头发盘起来,涂上唇脂以后显得气色好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她有些看不太习惯镜子里的自己,但孟云珍和何秋霞都说好看。


    将代表新娘的红花别在胸口,季云姝对着镜子照了照,红色的衣裳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比平时更好看了几分。


    之后,何秋霞让季云姝吃了点糕点垫垫肚子,就等着裴聿风来接亲了。


    这边,裴聿风也对着镜子整了好几次军装的领子。


    昨天听到季云姝的回答,他并不意外,但巨大的失落与孤独依然席卷了他的身心,连带着看到婚房里张贴的“囍”字都有些涩意。


    这门婚事是他强求来的,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季云姝最困难的时候提出与她结婚并不合适,也知道她心里没有他,但是他却依然不想放弃。


    裴聿风又一次摸了摸放在胸口口袋里的结婚证。


    那是季云姝已经嫁给他的证明。


    摸到左上角的口袋时,裴聿风的心跳得很快,比他在海上遇到风暴的时候还快。风暴来的时候他知道该做什么,握紧舵,稳住船,扛过去就行了。可现在他现在穿着军装,明明即将要迎娶他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


    裴聿风的掌心里全是汗,他偷偷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紧张?”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抬起头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裴聿风没承认,也没否认。


    姥姥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他说:“别紧张。小姝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跑。”


    裴聿风沉默地点点头,是啊,小姝已经嫁给他了,他应该用自己的所作所为打动她,和她好好过日子,而不是在这里伤春悲秋。


    裴聿风想明白了这点,心情比以往坚定了许多。又看了十几次表终于到迎接时间后,他迫不及待拿着花出了门。


    裴聿风准时准点在大院其他三位优秀青年的陪同下到了季家。现在不兴拦门和闹洞房,裴聿风到了季家要先给季家长辈和孟家长辈敬茶。


    仪式很简单,简单完成以后,裴聿风就正式接季云姝去举行婚礼。


    小食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院里收到喜帖的邻居和家属坐满了快五桌。何秋霞、季海国和孟广泽、王婉如坐在一起,姥姥坐在何秋霞身边。王婉如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季云霆和孟云珍负责发喜糖。季云霆穿着军装,站在门口,来一个人就塞一包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笑得脸都僵了。


    孟云珍站在他旁边主要给女同志和小孩子发喜糖,她穿着简单朴素,没有一点资本主义小姐的架子,有些小朋友很喜欢她。


    裴聿风牵着季云姝走进来,家属和干部都为两人送上婚礼祝福。


    一路上,季云姝一直挽着裴聿风的手臂,整个人几乎全部都要倚靠在他的身上,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她的手心全是汗,腿也有点发软,但她告诉自己不能丢人,这么多人看着呢,她得保持微笑,不能给裴聿风丢面儿。


    两个人一边回应着众人的祝福,一边在注目下走上前。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季海国和姥姥请来的证婚人是邱政委,也是大院里职位最高的老干部。


    邱政委是看着两人长大的,虽然季云姝的实际情况复杂了些,但她也确实是个好孩子,现在又嫁给了裴聿风愿意随军,他总算是不用操心裴家这小子的个人问题了。


    有邱政委证婚,季云姝就算留在大院也名正言顺,要是有想生事端的人再在背后乱嚼舌根,也得掂量掂量季云姝这个婚姻的份量。


    婚礼流程很快在邱政委的主持下举行完毕。婚礼结束,送客散去,忙碌了大半天的季云姝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


    她一整天都在被裴聿风牵着走,她原本是非常紧张的,甚至还有点紧张过了头,完全是裴聿风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看他的神色。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脸上的笑挂了一整天,腮帮子都是酸的。


    等季云姝将何秋霞他们送走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到了裴家了。


    姥姥已经睡去,安静的小楼里只能听到她和裴聿风浅浅的呼吸声。


    楼上楼下的灯都开着,昏黄却明亮。新房在二楼,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楼,谁都没说话。楼梯被踩得吱呀吱呀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她——到地方了,躲不了了。


    季云姝站在新房门口,没敢进去。


    她看了一眼里面的布置——床单是新的,大红色的,枕头也换了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对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大红喜字。窗户上贴着的窗花也是姥姥剪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囍”字,红的惹眼。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开口了。他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哑:“进去吧。”


    季云姝硬着头皮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了。床单是新铺的,有点硬,坐上去没什么弹性。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裴聿风也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他看着季云姝安静地坐在床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季云姝今天一天都美得出奇,和平时不一样的打扮,他一点也挪不开眼。但一整天她都会没有怎么看他,似乎是在紧张,但她却也依赖着他,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乖得有点不像她。


    裴聿风看着如盛放的牡丹一样的季云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季云姝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往那边靠。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两个人心里。


    季云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花,是王婉如一针一线绣的。她盯着那两朵小花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裴聿风也低着头,没有第一时间再开口。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影子没有表情,但他也知道他的耳朵烧的厉害。


    “我……”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季云姝的目光与裴聿风相撞了一下就立刻错开。裴聿风连忙开口:“你先说。”


    “我……我没有要说的,我们睡觉吧。”季云姝也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她知道今天晚上要发生什么,不光是何秋霞,王婉如也教导过她,但真正要发生的时候任何的话语都比不上亲自体验来的真实,季云姝又有些害怕这种会带着疼痛的真实。


    话虽是这么说,但季云姝还攥着裙子坐在床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没有一点要起身洗漱准备睡觉的意思。


    就在这时,挂钟响了,敲了九下。


    一整天过去,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裴聿风终于开口,他往季云姝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挨得近一些:“小姝。”


    季云姝“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害怕,”裴聿风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今天……就不要了。”


    第20章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他。裴聿风的嘴唇抿得很紧, 下颌的线条绷得硬邦邦的,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说不要, 但季云姝也看得出来他在忍耐。


    累了一整天,身上黏糊糊的,季云姝猛地站起来,没有回答裴聿风的话也没有直接拒绝:“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她一眼也不敢看裴聿风, 抓起床边放好的睡裙就急匆匆地下楼奔向浴室,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人在追赶她。


    裴聿风看着季云姝“落荒而逃”一般的背影,胸腔像是忽然被人掏走了一大块,空落落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伸出手捂住眼睛, 静默了许久,才也去冲洗。


    季云姝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裴聿风已经洗完了。


    他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落在他干净的锁骨凹陷处。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 动作不紧不慢的, 但擦得不太仔细,好几缕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


    季云姝站在门口,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裴聿风穿背心的样子。夏天的时候大院里的小伙子都这么穿,季云霆也穿,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她看见裴聿风坐在那里,白色的背心被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膀上,底下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的,她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他平时穿着军装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才发现他的肩很宽,腰却很窄,背心似乎有点紧地挂在身上,反而显得整个人又硬又挺,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松。


    季云姝赶紧把目光移开,耳朵烫得厉害。


    裴聿风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也没那么冷硬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起身走过去:“怎么了,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没有。”季云姝吞吞吐吐地说,她攥着睡裙的边,站在原地没动,心咚咚地跳。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你已经决定要跟他好好过日子了,肯定会有这么一遭,早来晚来都得来,躲不掉的。


    更何况,她想和裴聿风有一个孩子。


    季云姝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但是她知道,裴聿风很喜欢。一想到梦里裴聿风孤单一人无妻无子,去世后连个上坟的亲属都没有,她的心就酸得发疼。季云姝不知道梦里的意外什么时候会来临,她也不敢去赌那一瞬的真假,可是想到他,想到因为他的牺牲而大受打击很快病逝的姥姥,季云姝真的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就算,就算梦里厄事成真了,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的话,姥姥也会振作一些吧。那样的话,她还能带着孩子去看他……


    当然,季云姝更希望未来的一切都不要发生,她只希望她能和裴聿风平平安安地过好每一天,如果能有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就更好了。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一个好妈妈,但责任感很强的裴聿风肯定会是个好父亲。


    季云姝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单是新铺的,大红色的,衬得她的脚踝很白。


    “可以,熄灯吗?”季云姝试探着问。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裴聿风指指季云姝落腰的长发,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新毛巾走过去,“你自己擦还是我……”


    “我自己擦。”季云姝飞速地拽过裴聿风手里的毛巾,将头发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其实季云姝洗完澡的时候已经用毛巾包过一次,她的长发早就不滴水了,现在天气热,再揉搓拧紧,发根的地方早就干了许多,只有发尾还卷曲着些水润。


    擦头发的时候,季云姝没忍住偷偷看了裴聿风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喉结微微凸起。他的发尾还在滴水,有一滴顺着脖子流下来,滑过喉结,洇进背心的领口里。


    季云姝的嗓子有点干。


    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侧过身,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裴聿风的手臂。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


    季云姝将毛巾甩到一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探过身去,直接把嘴唇贴上了他的。


    季云姝的动作很轻,只是贴着,没有动。裴聿风的嘴唇有点凉,还有一点干净的白玉牙膏的味道。他的下巴上有刚刮过胡子的青茬,离近了看才能看到。


    季云姝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她并不知道亲吻应该怎么做,只是直愣愣地将唇贴着裴聿风的,而后很快分开。


    裴聿风的身体在季云姝亲过来的时候瞬间僵住,又在她迅速撤离的时候反应过来。


    他一把揽住了季云姝的腰,让两人贴的更近,没有像季云姝刚才那样直接压上来,而是慢慢地偏了一下头,把嘴唇贴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嘴唇从凉变热,贴着她的唇,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他又蹭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唇上的触感鲜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激起皮肤一阵阵的战栗。季云姝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唇从她的上唇滑到下唇,又从下唇滑到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在品尝什么舍不得一口吃完的东西。


    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下意识攥住了裴聿风胸口的背心。她太失控,细长的指甲似乎划伤了他的胸口,她刚想松开,却被裴聿风握紧了手腕。


    裴聿风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轻轻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烫烫的。


    他的吻慢慢重了一些。不再是轻轻地蹭,而是含住了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季云姝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了他身上。


    裴聿风顺势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他的手很大,扣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薄薄的睡裙在她腰上画了一个圈。


    季云姝的呼吸乱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从心口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热热的,软软的。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都是烫的,但她不想停下来。


    她伸出手搂住了裴聿风的脖子,把身体贴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了,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背心,热得像一团火。


    裴聿风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了她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到了她的脸颊。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鼻梁,呼吸喷在她脸上,又烫又急,最后,他终于没忍住撬开了季云姝的唇舌。被攻陷的刹那,季云姝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接吻会是这样的凶巴巴,她的舌尖被裴聿风的卷住,有些尖锐的犬牙磕着她的上唇,不痛,但带来的是细细密密的痒麻。


    季云姝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又像是泡在温水里,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吻,只能随着裴聿风的节奏走。季云姝被吻得昏昏糊糊,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跨坐到了裴聿风的腰上。可能是他揽着她的时候顺势带过去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爬过去的,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她现在整个人都挂在裴聿风身上,膝盖抵着床单,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聿风仰着头看她。背心的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上显眼的黑痣。他的锁骨很分明,呈一条好看的直线,上面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季云姝的目光顺着领口往下,看到了他背心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他的胸口很结实,并不是那种鼓鼓囊囊的肌肉,但却很硬朗,线条分明。


    她以前不知道裴聿风的身体是这样的。他穿着军装和衬衫的时候季云姝只觉得他高高瘦瘦的,脱了衣服才发现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实有力,是那种长年累月在海上风吹日晒、扛风浪扛出来的身体。


    季云姝的脸更红了,但她的态度却变了,趾高气昂地又重复了一遍:“关,关灯。”


    裴聿风没有推开她,而是一把将她抱起,让季云姝整个人完全挂在他身上,三两步走到门边,拉上了灯线。


    黑暗降临,一瞬明暗让季云姝的眼睛失明片刻,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也正是如此,她下意识紧紧攀附着这唯一的着力点,也环绕紧了环在裴聿风腰上的腿。


    裴聿风闷哼一声,托着她的手臂绷紧了许多。下一瞬,季云姝的呼吸再次被剥夺,裴聿风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细细密密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他仰着头吻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牵动着脖子上的筋脉。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一股很大的劲。


    就算什么也看不清,季云姝还是感觉到裴聿风身体的反应。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滚烫的、坚硬的,连呼吸都在颤抖。但他的动作还是很轻,很克制,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包裹,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两个人不知道吻了多久,季云姝只觉得整个人都软得像一滩水。她被裴聿风郑重地放在床上,他俯下身,手指缓缓地解开睡裙的系带,热烈的吻再次落在她的锁骨上。


    季云姝被他吻得气喘吁吁,脸埋在他颈窝里,她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只能勾着他的脖子,不想让她看到她通红的脸。


    裴聿风身上有一股属于他身体的气息,热腾腾的,像夏天的海风。季云姝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碰到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的肌肉很硬,微微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可以吗?”裙摆的边缘被推上去,粗粝的指腹勾住胯骨上的布料边缘,“小姝。”


    裴聿风支起身子看她,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眼。


    黑暗里,裴聿风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的,像是在跟她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但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是热的,浓的,像化不开的糖浆,黏黏稠稠地把她裹住。


    季云姝没有回答,只抬起手臂再次勾住了裴聿风的脖颈。裴聿风顺势低下头吻住她,枕头移了位,睡裙和背心也不知何时被扫到了地上。


    ……


    这一夜实在太过漫长,久到季云姝不知道是何时结束的。新铺的床单都不能要了,季云姝也觉得整个人全身都是黏糊糊的,她很想洗澡,但是没有一点力气。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中午,季云姝觉得她整个人全身哪哪都是酸的。她躺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清了清嗓子,发现还有些哑。


    床单和薄被已经被重新更换过一遍了,她身上也很清爽,换了一套新的睡裙,想来是已经被裴聿风擦洗过了。


    想到裴聿风,季云姝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小姝,有哪里不舒服吗?”季云姝刚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检查一下身体,就听见一旁传来关切的声音。


    裴聿风一直坐在床边等她醒来,手指和她的十指紧扣。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恭喜小情侣审核求求了我已经拉灯了,大部分都是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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