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裴聿风走后, 季云姝把院子里剩下的的碎枝小石清理了一遍。能捡的断枝捡起来捆好靠在墙角,碎石子扫到簸箕里倒进院门外的竹筐里。


    花盆碎了的那棵兰花被季云姝暂时移到一个缺了口的旧搪瓷盆里,放在廊檐下避风的地方, 叶子还是蔫蔫的,但根没有断,浇了水之后应该能缓过来。


    傍晚又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密密匝匝的,让院子里还没清理完的断枝又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空气里的湿度明显上来了,穿堂风一吹,被褥和衣服都带上了潮意。


    季云姝把门窗关严实, 烧了热水洗了澡,换上淡蓝色的睡裙,靠在床头拿一本书垫着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信。花卷蜷在她膝盖上打盹,参参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不远处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尾巴尖轻轻甩着。


    季云姝知道台风天来了不容易把信寄出去,可她的目光总是无意识地飘向窗外等待着裴聿风出现,她必须要让自己转移注意力。裴聿风说今晚可能回不来, 那就是也有可能回来了。可是后山那些被台风吹塌房子的渔民今晚怎么过?战士们搭的临时帐篷够不够用?天色暗下来, 做什么都不方便,裴聿风会不会受伤?雨虽然小,但抢险的时候淋着雨干活最容易着凉,他会不会生病?


    季云姝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眠。可她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七七八八的念头就是不肯消停。她干脆睁开眼把睡裙的衣领拢了拢,披上裴聿风另一件挂在衣柜里的旧军装外套,趿着拖鞋下了楼。


    季云姝先是在厨房烧了热水,想着裴聿风回来了能立刻洗上热水澡,然后把一张小板凳搬到廊檐下,靠着门框坐下来。裴聿风的军装外套很大,下摆垂到她的膝盖上面一点,袖口空出长长一截。季云姝把袖子卷了两圈,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托着下巴。


    廊檐外的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被廊檐下那盏昏黄的廊灯照着,像是无数条银色的丝线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院子里的番石榴树歪着半边身子,树根翘起来的那一小截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叶片上的雨珠越聚越圆,聚到撑不住了就啪地掉下来,砸在泥水洼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季云姝下了楼,在她脚边转了转,最后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个毛球,安安静静地躺着继续睡了。


    季云姝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廊檐下的雨声很催眠,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看着院门,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坡道拐角处走过来。


    就在季云姝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准备起身回去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裴聿风站在院门口。他全身都湿透了,军装外套脱掉了搭在肩膀上,身上只剩一件湿漉漉的衬衫贴在皮肤上,裤腿上全是泥浆。但他的怀里抱着一件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圆滚滚的,他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是抱着一个贵重的、怕碰坏了的珍宝。


    裴聿风看见季云姝坐在廊檐下,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朝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你怎么还没睡?快十二点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云姝从他问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关切和紧张,连忙站起来拢了拢军装外套,把膝盖上的花卷轻轻放到地上,“没有不舒服,就是感觉屋里有点潮,睡不着,出来坐坐。你回来了,你受伤了吗?为什么不穿雨衣?先别说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你全身都湿透了。”


    裴聿风顾不上回答季云姝的问题,先一边拉着她进屋免得着凉,一边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脸色正常、额头没有发热、站姿也很放松,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把怀里那个用雨衣裹着的圆滚滚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餐桌上,语气比刚才放轻了几分:“抢险比预想的顺利,倒塌的几间民房已经清理完了,村民都安置到小学的临时收容点了。明天一早再过去,今晚先回来。”


    季云姝看到雨衣里包裹的竟然是个西瓜,非常震惊:“你怎么带回来一个西瓜?”


    “部队农场的,一会儿切了尝尝。”裴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和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季云姝身上那件干净蓬松的军装外套,往后退了半步,怕把泥水蹭到她身上,“屋里潮?床上的被褥是不是返潮了?”


    “有一点,被子摸上去不是特别干爽。”季云姝如实回答。


    裴聿风二话没说,把沾满泥浆的胶靴脱在浴室门外,赤着脚进了屋,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热水澡。洗掉满身的泥浆和海水的咸腥味,裴聿风出来换了干净的背心和短裤,他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发梢挂着几颗水珠。


    之后,裴聿风上楼去检查床铺。卧室里确实有股潮气,被子摸上去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湿凉感,靠窗的地板上白天擦干了,现在又有一层薄薄的潮气渗上来。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燥的被褥,把床上微微返潮的被褥抱到旁边的椅子上晾着,换上那套干燥的,把床单的四角仔仔细细地掖进床垫下面,又把枕头拍松了放回原位。


    衣柜里一直放着的吸水除虫的樟脑块和少许木炭,最下层还用油纸包了一块生石灰,裴聿风检查了一下,生石灰已经吸水碎开,所以衣柜里的衣服和被褥比放在外面的干燥。


    做完这些裴聿风才下楼处理他带回来的西瓜。翠绿色的瓜皮上还带着雨水洗过的光泽,瓜蒂上的藤蔓断口还是新鲜的浅绿色,是那种本地沙地西瓜,个头不大但瓜形圆润饱满。


    “台风天,农场的庄稼和水果怕吹走了,赶在台风前摘了不少,怕放坏,就分给干部们。管事说这些西瓜是今年最后一茬了,本来想着能吃到八月,台风一来不得不早点摘,再不吃就没得吃了。”裴聿风把西瓜放在干净的水里洗了一遍,切掉瓜蒂那头,动作利落地将瓜瓤切成月牙形的小块,挑了最中间那几块籽最少的放进盘子里递给她,“尝尝,他说是沙瓤瓜,应该挺甜。”


    季云姝拿起瓜瓤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像含了一口蜜糖水,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化开,冰凉的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也把季云姝心里的担忧一扫而空。她感慨:“确实好甜。”


    季云姝弯起眼睛,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一块。后山那些村民今晚住哪?房子塌了的多不多?”


    “塌了七户,还有十几户屋顶被掀了,暂时不能住人。不过人都没事,他们今晚暂时安置在小学教室里,明天帮他们把屋顶先搭起来。”裴聿风接过她递来的那块西瓜,三两口吃完,又把剩下的瓜瓤放进搪瓷盆里用凉水泡着,明天还能再吃一天。裴聿风把西瓜皮切成细条放在搪瓷碗里,撒上一小撮盐,这是琼州本地的吃法,腌西瓜皮脆脆的可以当早饭菜。然后他转过身把季云姝从椅子上拉起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推着她往楼梯口走,“走,先睡觉,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


    上了楼,季云姝躺进被窝里,干燥的床单带着樟脑块的淡淡香气,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把她身上残留的那点潮气都驱散了。裴聿风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掌心干燥而温热。


    “后山那边的村民都说年年台风都是解放军第一个来,比亲儿子来得还快。”忙碌的这几天过去,裴聿风的声音难得的轻快,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跟她说几句白天来不及说的零碎事,“有个阿婆还说要把孙女介绍给我们连的小王,小王才十七岁,吓得躲到我们连长背后,把阿婆逗得哈哈大笑。”


    季云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说后山村民们今天跟战士们说的话,嘴角弯着,困意终于开始涌上来了。她眯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后来呢”,裴聿风的声音在她头顶继续响着,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觉得他的心跳声隔着后背传过来,怦、怦、怦,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越来越一致。


    第二天季云姝早上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厨房灶台上的小米粥在锅里温着,旁边摆着一碟腌西瓜皮和一碟煎鸡蛋。裴聿风留的纸条压在搪瓷杯下面:粥在锅里,西瓜皮腌好了,中午不一定回来。


    裴聿风出门前又把家里受潮的地方检查了一遍,把家里还没用完的生石灰块包好放在角落,又把受潮的被褥洗好已经晾在露台上了。


    今天的太阳很好,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完全停了,阳光从海平面那边升上来,照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季云姝吃完早饭把摇椅搬出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时候的太阳不算热,暖洋洋的很舒服。


    傍晚时分,裴聿风从营区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麻袋。一个麻袋里装着两大块新烧的生石灰块,另一个麻袋里装着他去部队药房买回来的药材——一包干燥的五指毛桃根和一包茯苓干片。


    裴聿风把新的生石灰块敲成小块分装进几个旧布袋里,分别放在卧室衣柜底层、厨房水槽下面、堂屋五斗柜下面以及所有容易受潮的角落。然后他把五指毛桃和茯苓洗干净放进锅里,加了足量的清水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慢熬。锅里的水逐渐变成了浅褐色时就差不多做好了,空气里飘起五指毛桃特有的淡淡椰奶香,混着茯苓的甘淡清香。


    “这个是祛湿的。五指毛桃根是本地药材,温补祛湿,适合体虚的人,茯苓也是利水除湿的。你这几天觉得身上黏糊糊的、睡觉不踏实,都是湿气重的缘故。这个茶你当水喝,一天喝够一壶,喝一段时间就会觉得湿气没那么重了。”裴聿风把熬好的药茶倒进一个大搪瓷壶里晾着。


    季云姝端起搪瓷杯尝了一口,茶汤入口甘淡,回味有一点点奶香,不算难喝,但那股药材特有的清苦味道她一开始不太适应。不过裴聿风每天雷打不动给她熬一壶、灌满她的搪瓷杯放在桌上,她也就习惯了当水喝。


    连着喝了一周之后,季云姝果然发现身上那种黏糊糊的潮气好像真的消散了不少,晚上睡觉也踏实了,连带着白天缝衣服的时候都觉得精神头比以前更足,不会像前几天那样每到下午就犯困发沉。


    “这个茶还真管用。”季云姝坐在餐桌前捧着自己的搪瓷杯,歪着头对正在洗碗的裴聿风说,“我这几天觉得身上轻快多了,不像之前那样总觉得沉甸甸的。”


    “湿气退了人就会精神。”裴聿风把洗好的碗放在窗口等吹干。


    季云姝端着搪瓷杯靠在厨房门框上,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一会儿,决定写信让何秋霞帮忙买一本家常医药手册寄过来。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何秋霞的包裹寄到,季云姝也拿到了她需要的家常医药书。书里面写了很多常见药材的性味归经和简单方剂。季云姝把书翻到“祛湿”那一章,对照着裴聿风给她熬的两种药材,又往前翻到“清热”和“利水”的部分,拿着铅笔在书页上轻轻画了几条横线。


    从那天起,季云姝认真阅读书籍,还让裴聿风周末有空的时候带她去部队药房,找药房里的老药剂师请教几种本地常见药材的用法。老药剂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对琼州岛常见的草药如数家珍,听说她是家属自己学养生,非常高兴,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给她讲了好些本地祛湿药材的辨识方法。


    之后,季云姝开始自己研究一些简单的茶饮配方。她对着从部队药房买回来的药材和那本手册,在厨房里一样一样地认药材、记性味,笨拙地拿着小铜秤称分量。有时候称得不准,茯苓多了几克,冬瓜皮少了半两,她也不急,只是把称好的药材码在搪瓷盘里,用铅笔在手边的小本子上记下每一味的分量和冲泡时间,像做实验记录一样认真。


    很快季云姝就按照药方配出了自己的第一壶凉茶——冬瓜荷叶茯苓茶。冬瓜皮洗净切丝,荷叶剪成小片,和一小撮茯苓一起放进大搪瓷壶里,用滚水冲泡闷上十来分钟,茶水呈现出浅浅的淡绿色,味道清冽甘淡,比裴聿风熬的五指毛桃茶更好入口。


    过几天季云姝又尝试了葫芦黄糖茶——把本地葫芦干和几片生姜、一小块黄糖一起放进小砂锅里煮开,味道甜中带暖,有股淡淡的焦糖香,放凉了喝比热着更好喝。


    季云姝把这些凉茶倒进为了装凉茶特意买的玻璃罐里,每种凉茶都有淡淡的颜色,装好以后里面的药材上下翻滚,颜色漂亮得像是供销社里卖的瓶装汽水。裴聿风每天出门前,季云姝都把玻璃罐灌满,让他带着上班的时候喝。


    裴聿风就这样每天拎着一罐颜色各异的凉茶去营区。罐子里的茶水每天都不一样,有浅绿色的冬瓜荷叶茶,淡褐色的葫芦黄糖茶,琥珀色的五指毛桃茯苓茶,偶尔还会换成一罐微黄的姜丝陈皮茶。他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时候就把玻璃罐放在桌角,训练完了回来拧开盖子倒一杯,仰头喝完继续工作。


    二团几个连长营长第一次看到裴副团长桌上那个彩色玻璃罐的时候还不敢问,林团长见了也很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问裴聿风这什么好东西。裴聿风面不改色地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递给他,说“祛湿茶,小姝自己配的”。


    林团长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说比自己媳妇儿泡的茶好喝多了。


    过没几天,季云姝去供销社买菜的时候碰见李舒,李舒拉着她问裴副团长天天拎的那个玻璃罐里到底装的什么,说她家老林回去念叨好几次了,说二团的裴聿风天天喝媳妇儿配的凉茶,喝完续水能喝一整天,精神头还好得不行。李舒说老林那语气酸的,像喝了半瓶子老陈醋。季云姝听完笑得直不起腰,说就是自己配的祛湿凉茶,很简单的,把配方写给了她。李舒拿着那张纸条千恩万谢地走了。


    又过了几天,裴聿风下班回来的时候,把玻璃罐放在餐桌上,罐子里照例已经空了,只剩下罐底几片泡得舒展的冬瓜皮和荷叶。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季云姝正站在灶台前对着那本医药手册研究新配方,花卷蹲在她脚边仰头用尾巴勾着季云姝的脚踝想让她陪它玩,但季云姝看书看的太入迷浑然不觉。


    裴聿风看到如此专注的季云姝,情不自禁低低笑了下。他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季云姝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只有她能听出来的得意,“今天老林也拎了个玻璃罐来办公室,说是他家李舒照你给的方子配的。老林当着我的面喝了一口,说没我们家的好喝。明哲也让他爱人学着配,今天头一回带来,罐子没拧紧,洒了半罐在办公桌上,满屋子都是五指毛桃的奶香味,被陆司令路过闻见了。陆司令问谁带的凉茶这么香,刘副营长说是跟你学的,陆司令说下次开会也要让王姨找你学,给他也准备一壶。”


    季云姝被他从背后抱着,手里还拿着称了一半的茯苓块,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笑着说:“那我下次多配点,给王姨送几包过去,让她直接就能泡着喝。”


    裴聿风:“好,都听你的。”——


    季云姝再收到王婉如的信已经是八月下旬了,王婉如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娟秀,但这次的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小姝,见信如晤:你上次来信问家里情况,妈一直没能回信,实在是因为这段时间忙得脱不开身。你大哥走了一个多月了,你大嫂是上个月走的。妈把她送到火车站,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也没哭。你大嫂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她说孩子脸圆圆的像个糯米团子,就叫圆圆,希望以后一家人能团圆。”


    “她走了以后,圆圆留在家里由我和你爸带着。你不用担心我们,你爸每天还是去文史馆上班,我白天在家带孩子,晚上去街道办帮忙抄材料。圆圆很乖,不怎么哭闹,就是没有奶水,孩子只能喝米汤。米汤到底不如奶水养人,圆圆满月的时候才长了不到两斤,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了不少。街坊邻居知道咱们家的情况,有几家能买到牛奶的会时不时接济我们一点,但牛奶也不是天天都有,有就喝一点,没有就继续喂米汤。圆圆倒是好养活,米汤也喝得津津有味,喝完了还吧唧嘴。就是妈看着心疼,总觉得亏待了她。你上次寄来的干贝和虾米我都收到了,做了汤给圆圆拌米糊吃,她倒是很喜欢。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你在岛上也要照顾好自己,替我谢谢聿风。母字。”


    季云姝看到信件,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孩子还那么小就没有了父母,甘棠身子还没养好就不得不去西北下放,但是孟家已经跟孟广泽和甘棠切割,万万不能和他们再有往来。


    季云姝想到瘦弱的小侄女就心疼,她打开柜子检查了一遍家里的存粮,还有大半袋米粉、几罐水果罐头和一包银耳。银耳是裴聿风之前去粤城替部队采购时看到的,想着给季云姝炖银耳汤就买了两包回来,现在还有一包没吃完。


    季云姝又把柜子里所有能寄的营养品都翻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够。王婉如在苏市现在连牛奶都不敢买,家里的情况肯定比她信里写的还要更难。家里的余钱估计剩的不多,她不差钱,之前王婉如给她的零花钱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三四千块,她没用多少,正好可以反哺他们。


    等晚上裴聿风回来,季云姝就把她的想法告诉了裴聿风:“刚出生的小婴儿能吃什么,妈写信来说大嫂走了,孩子太小,也不一定能买到牛奶……我想着要不给妈买几桶奶粉寄回去,总不能让晓素饿坏了。”


    “奶粉在岛上不好买,供销社不常进货,要碰运气。不过粤城的华侨商店有进口奶粉,凭侨汇券可以买,也可以托人从港城带。”裴聿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沉吟片刻,“要不这样,我明天让老邱去咱们首都的国营商场买,让他买到以后直接寄到苏市,不用寄到岛上再转寄,那样太慢了。”


    “光买奶粉够吗?要不再买点别的什么,我看说婴儿能吃炼乳,这个也买点吧。我这里副食券和钱都有,再给你战友多寄点咱们岛上的特产,不能请人白帮忙。”季云姝连忙又说。


    第57章


    季云姝说完, 当即站起来去五斗柜里翻出她这一年多攒下来的副食券、糖票、布票,还有一叠大大小小的钞票。她把副食券全部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几张十块钱的钞票, 一起放进信封里。


    “这些副食券你一起寄给邱同志,让他去商场买奶粉的时候顺便再买几罐炼乳,红糖、银耳和棉白糖也买一些。红糖和银耳给妈补身体,绵白糖可以拌在米糊里给圆圆吃。然后我再去供销社买点好一点的海货给邱同志,这些票据我们留着暂时也没什么用, 不如让邱同志在首都多买点东西一起寄过去,省得路上折腾。”季云姝把信封递给裴聿风,又想起什么,问裴聿风, “要不布票也寄一点吧,孩子长得快,要做的衣服多。”


    裴聿风接过信封,从自己兜里也掏出几张票子加进去:“好。我明天一早就给老邱打电话,让他去首都商场买。奶粉、炼乳、银耳、红糖、绵白糖,每样都买一些,凑一个包裹寄加急,这些东西应该够妈和圆圆吃上好一阵子。”


    第二天一早, 裴聿风就去邮局给邱景焕打了长途电话, 又寄出了一封装满副食券和钱的加急挂号信。季云姝则坐在书桌前给王婉如写了一封回信,说奶粉和炼乳已经托人去买了,买到以后会从首都直接寄到苏市,让她注意查收。她想了想,又把家里剩下的那包银耳也打包好,连同信一起寄了出去。


    信和包裹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等王婉如的回信再次寄到海岛的时候, 已经是九月底了。信封上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也能装从王婉如的字里行间看出她的状态好了很多。


    王婉如在信里说包裹收到了,东西都完好无损,奶粉甚至是她在商场都没看到过的牌子,特别好,邱同志寄的多,够圆圆吃到过年了。她说圆圆最近吃了奶粉以后长了胖不少,脸更圆了,胳膊和腿上也长出了小藕节一样的肉褶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自从换了奶粉和炼乳拌米糊,孩子晚上睡得踏实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饿得半夜醒来哭。她说街坊邻居知道圆圆有了奶粉,也替他们高兴,之前帮助过的陈阿婆还特意送来了一篮子鸡蛋。信的最后,王婉如写了一长串感谢的话,说要不是季云姝和裴聿风帮忙,圆圆还不知道要喝多久的米汤。


    季云姝看完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即提笔写了回信,说一家人不用谢来谢去的,等她和裴聿风有空了回去看圆圆。


    到了十月中旬,海岛的风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再像七八月那样闷热黏稠。季云姝收到了孟云珍的来信。


    季云姝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孟云珍的来信了,她从王婉如的信里得知了孟云珍最近因为分配的事情焦头烂额,也能理解她确实没时间给她写信。


    因为大运动的缘故,孟云珍这一届的学生不仅分配的时间延迟了整整三个月,就连一开始定好的工作也要重新二次分配。岛上的情况还好点,但季云姝也能从家属们偶尔的聊天里听出一些政策的变化,季云姝听了觉得唏嘘,因此更担心孟云珍。


    季云姝拆开信,回到家开始读信。孟云珍在信里说,她还是决定和岳凌结婚了。学校里的运动越来越激烈,没有被分配工作的毕业生已经接到了通知,要么自己找接收单位当临时工,要么服从统一分配下乡。她被告知如果不能在学校规定的期限内落实接收单位,就要被分配到西南农村去。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岳凌又来找她,问她之前那个问题还愿不愿意回答。他说话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虽然两个人已经有四五个月没有再见面,但他好像还停在原地等她回头。


    孟云珍说,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孟云珍在信里写了一段话,她说她不是吃不了苦,只是觉得她好不容易考到首都读大学,还没能做出成绩就要下乡,她不甘心。她看到隔壁系一个非常优秀但也是家庭成分并不算好、被分配下乡的同学写信回来说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干活,她就为她可惜,明明是那么优秀的人才,明明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却被迫屈居于乡下……


    写到最后,孟云珍或许也是觉得自己太“投机取巧”,问季云姝她是不是很懦弱,她明明之前那么坚决地拒绝了他,现在却因为怕吃苦而答应了他。


    季云姝看完这一段,只觉得无限心酸。孟云珍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当初冒着差点被赶出项目组的风险都坚定地拒绝了岳凌,很显然她并不懦弱。只是现在情况所需,她不得不低头。


    季云姝写道:“姐姐,你不是懦弱,你是在两难之中选了更能让你继续走下去的那条路。你去了西南农村,就没有条件继续进行医学深造。你嫁给他,有了他的身份做背书,就能在好的单位有更好的实操机会,也有机会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才是你现在真正要做的事。等你以后在学术上有了成就,你的成果能造福更多人。”


    季云姝的信寄出去后又是大半个月过去,孟云珍的回信又到了。她说她和岳凌已经领了证,岳凌对她很好,什么都答应她。只不过现在大环境特殊,所以婚礼一切从简,只请了岳凌的父母和他几个最亲近的战友。她本来想请季云姝和裴聿风去首都见证,但现在的情况是也不方便让两人为了结婚的事来回奔波——她说连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敢请过来,怕给他们添麻烦。她说等季云姝回来探亲了她们再见面,她再补给她喜糖吃,要多少给多少。


    季云姝看到信,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孟云珍隐瞒了什么。如果岳凌真的对孟云珍很好,为什么这场婚礼连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有请过去?孟家现在的情况也是如履薄冰,如果有另一个女婿也是军人干部做背书,至少能让爸妈在老家过得好一点。


    但季云姝暂且按下了心中的疑虑,她继续看信。


    信的最后一部分,孟云珍再次提到了孟梨。孟云珍说孟梨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嫁给岳凌的消息。岳凌现在是在海军基层机关工作,虽然只是副营级干部,但家庭背景好,在首都机关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孟梨主动联系了她,在电话里语气亲热得像是过去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说她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怎么说也是做了十几年的姐妹,不该因为一些误会就断了来往。


    孟云珍说她在电话里忍不住反问她,登报和孟家断绝关系的声明还在报纸上印着呢,那是白纸黑字的东西,不是一句误会就能抹掉的。她告诉孟梨她现在只有一个妹妹,就是季云姝。孟梨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可别后悔”,就把电话挂了。


    孟云珍在信的末尾写道:“小姝,我越回想她那句话越觉得心慌。她手里是不是还有爸妈别的什么把柄?她登报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什么?万一她再对爸妈不利,我真的很担心,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果断地回绝她?”


    季云姝并不觉得这件事孟云珍做错了,但她也能理解孟云珍的顾虑。孟梨做的事情太让人寒心,如今看到孟云珍也嫁给了军人干部有了退路,就又要跟她继续攀亲戚,说句不好听的实在是有点没脸没皮!


    季云姝并不想用村口大娘骂人的话语形容孟梨,但是她做的事实在是一件更比一件缺德!


    不过这是不是也能证明,在原先那个梦里,孟梨也不知道孟云珍后来也嫁了一个军人干部,要不然她就不会这样急吼吼地要登报跟孟家断绝关系了。


    至于孟梨手里还有没有孟家别的什么把柄……孟崇文已经被下放了,甘棠也跟着走了,王婉如和孟广泽主动跟儿子切割了关系,街道办也认可了孟家的态度。孟家现在除了祖宅和文史馆那份工资,几乎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把柄能用?


    季云姝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隐患都排查了一遍,每一个都被她否决了,但却没有一个能让她彻底放心。因为对方是为了一封投名状可以把养父母家彻底压垮的人,对方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不会在乎再撕一次。


    傍晚裴聿风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把孟云珍的信复述给他听。


    裴聿风听完,沉默了片刻,把季云姝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季云姝的后背,说:“孟家现在档案是干净的,街道办也认可,孟梨就算想再举报也没有把柄可抓——除非她捏造事实,但捏造事实是要负责任的。”


    “我就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云珍姐也不请爸妈去见证一下她的婚礼。”季云姝把脸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轻叹一声,“从她的信里我也能读出来她应该是想念爸妈的,她嫁给岳凌对爸妈来说也是好事……”


    “可能因为岳凌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裴聿风对季云姝说,“之前我让老邱帮忙打听的时候他提过一嘴,岳凌家是重组家庭,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和他父亲以及弟弟的关系都不怎么好,别的更多的我也就不清楚了。”


    季云姝在首都多年,也知道很多家庭因为家中兄弟姐妹多常有龃龉,但这和孟云珍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不兴离婚,夫妻要分开是会被单位和街道叫过去谈话批评的,孟云珍可能一生只有这一次结婚的机会,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却孤身一人,季云姝实在是放心不下。


    裴聿风似乎是看出了季云姝的担忧,他轻声说:“现在十一月了,台风期过了,我们回去探亲吧。先回苏市看看爸妈和圆圆,再去京市看看爸妈和姥姥。年底部队战备值班多,反倒是这个月比较好安排。”


    季云姝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早点去请假,我都一年多没回去了,心里有好多话想跟爸妈说。”


    裴聿风点了点头,第二天回来,他就告诉季云姝说今天已经去政治部交了探亲假的申请。


    每年的探亲假是三十天到四十天左右,司令考虑到季云姝是第一年上岛肯定想家,就直接大手一挥给他批了四十天的假,他可以休长一点的时间。


    探亲假批完,裴聿风就去买了船票和火车票,是船票是十一月十六日的,从粤城转火车,先到苏市,在苏市住四天再回首都——


    季云姝和裴聿风离岛那天把花卷和参参托付给了黄拍妹。


    临走前季云姝把两只猫的食盆、猫窝和提前煮好的猫饭都搬到了黄拍妹家,又留了两罐水果罐头给孩子们作为谢礼。花卷到了黄拍妹家一点也不认生,立刻和小功小成打成一片,追着两个孩子的裤腿跑。参参照例躲在笼子里不出来,黄拍妹说没关系,等它自己适应就好了。


    渡轮靠岸之后,两个人在去往粤城火车站等车的间隙先去了粤城的国营商场。粤城都国营商场东西很多,柜台里的奶粉种类很多,也有不少人排队购买,只不过每个人每次最多买两罐。


    季云姝询问了售货员,又仔细比较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两罐评价最好的国产奶粉和两罐炼乳,又买了两斤红糖和一包银耳,用布袋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的藤箱里。


    临走前,裴聿风还不忘带着季云姝去买一套厚呢子大衣,马上要在首都过十二月,下雪了以后天气冷,季云姝得穿厚点。


    火车到苏市是十一月十八日的傍晚。站台上风很大,季云姝裹紧了裴聿风给她买的呢子大衣,拎着藤箱走下火车。她在月台上扫了一圈,看见孟广泽一个人站在月台的昏黄灯光下,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棉袄,背比一年前更驼了些,头发几乎全白了。


    孟广泽看见季云姝从车厢里走下来,连忙迎过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就好,路上冷不冷?”


    “不冷,妈呢?”季云姝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你妈在家看圆圆,走不开。”孟广泽接过她手里的藤箱,又冲裴聿风点了点头,“聿风也来了,好,好。”


    季云姝看着灯光下孟广泽那头几乎全白的头发,心里酸涩得厉害。上一次她回苏市的时候,孟广泽还只是鬓角斑白,现在连头顶都找不出几根黑发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大儿子被下放,儿媳被迫跟着走了,刚出生的孙女差点连户口都保不住,孟家差点被一场举报毁掉。这些事每一件都压在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肩上,但他依然笑着来迎接她。


    回到家,王婉如正抱着圆圆在堂屋里踱步。圆圆刚醒,正趴在她肩膀上嘬着自己的小拳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进来的陌生人。王婉如瘦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一年前更深了,但精神看着还好,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脸上带着哄孩子的笑意。


    “妈,我们回来了。”季云姝站在堂屋门口,看见王婉如怀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婴儿,脚步忽然就迈不动了。圆圆比季云姝想象的更瘦小,不过脸蛋还是圆圆的。她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前,正瞪着眼睛看她。


    “这是圆圆。圆圆,这是你小姑姑。”王婉如把孩子抱过来给季云姝看,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笑着,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


    她把圆圆放进季云姝的臂弯里,孩子很轻,抱在怀里像一团温热的棉花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爽身粉混在一起的气息。圆圆仰着脸看了季云姝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这孩子还怪亲人的。”季云姝季云姝抱着圆圆在堂屋里走了几圈,圆圆很乖,季云姝抱孩子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一开始有点勒得慌,她都没有闹,只是眼巴巴地一直看着王婉如。


    王婉如看到孩子委屈巴巴地瞪着眼睛看她,连忙检查季云姝的抱孩子姿势,亲手教着她调整。季云姝学的很快,圆圆舒服了以后就开始靠着季云姝的胸口发出“呀呀”的声音。


    圆圆还不会说话,但是能发出一些音节,有些时候能听懂,有些时候听不懂。季云姝一边走一边低头跟她说“我是你小姑姑”、“你比照片上好看多了”、“你的手好小啊”。


    圆圆虽然听不懂,但显然很喜欢被季云姝抱着走,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王婉如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妈和爸这一年过得还好吗?家里开销够不够?圆圆喝奶粉还适应吗?”晚饭后,季云姝把藤箱打开,拿出奶粉和炼乳放在桌上。


    王婉如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她拿东西一边回答她的问题,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定息虽然停了,但你爸在文史馆的工资足够家用,我在街道办做义务劳动虽然不挣钱,但之后也没人来咱们家闹什么了……”


    王婉如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我现在就是希望你和云珍能平平安安的,圆圆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我去义务劳动的时候,圆圆就是街坊邻居在帮着看,咱们街坊好,以前跟你爸有点矛盾的,现在都不计前嫌也愿意帮着看圆圆了……”


    之后王婉如又说,祖宅的产权也保住了,街道办说只要他们继续积极表现,房子就不会被收走。


    之后,母女俩也提到了孟云珍。


    王婉如说她没能去成云珍的婚礼,确实有点遗憾,但是两家确实身份天差地别,岳家觉得他们这个成分不好也是情理之中。她别的无所求,只想孟云珍能过得好就行。


    季云姝能感受到母亲的失落,她心里想说的话千回百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本来想说可能云珍姐也有自己的苦衷,但说出来了也是徒惹王婉如伤心,还不如等她见过了孟云珍之后再说。


    孟广泽坐在旁边,晚饭的时候,他把收藏了多年仅剩下一瓶的黄酒都拿了出来,喝了点酒,平时沉默寡言的人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跟裴聿风说文保所的同志最近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竹简,让他帮忙做释文。他说那批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但有一枚竹简上写的是一封两千多年前的家书,其中有四个字是“父母安否”,他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文保所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但是他不能去想远在西北农村的儿子。


    孟广泽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王婉如连忙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一喝酒就说醉话。”


    季云姝看到王婉如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酸涩,王婉如又何尝不想念孟崇文,可是现在已经断绝了关系,孟崇文还在改造,为了圆圆 ,确实不宜提及。


    裴聿风端起酒杯和孟广泽碰了一下,说:“爸,之后每年我都会和小姝一起回来看你和妈。”


    孟广泽:“好,好。”


    在苏市住了四天,季云姝帮王婉如带孩子,给圆圆洗了一次澡,又帮王婉如把家里的冬衣翻出来晒了一遍。


    四天的时间过得太快,走的时候王婉如抱着圆圆送到火车站,圆圆大概是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在王婉如怀里哇哇地哭了起来。


    季云姝把圆圆抱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还给王婉如,转身跟着裴聿风上了火车,离开时对着站台上的王婉如和圆圆挥了挥手。


    火车到京市是十一月二十五日的中午。季云姝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京市车站的月台上,深刻感觉到太久没有回家,家里冷得确实让她有点不适应了。


    裴聿风提着箱子走在季云姝身边,两个人一张嘴说话就呼出一团白气。在琼州岛的时候完全不这样,季云姝赶忙拢了拢围巾。


    离开家一年多,季云姝以为自己会激动得想哭,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异常平静。她只是很想见到何秋霞和季海国,想看看姥姥身体好不好,然后吃何秋霞和姥姥做的饭。


    从火车站坐公交车回大院,一路上经过了长安街。街边的气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季云姝看到穿着简单形色匆匆的路人,终于有了大运动比梦里的还要剧烈的实感。


    到了大院门口,裴聿风拎着藤箱走在季云姝左边。一路上见到熟悉的人,裴聿风和季云姝都礼貌地跟对方打招呼。季云姝也渐渐发现大院里多了些新面孔,但有些熟悉的干部和家属也搬离了这里。


    两个人顺着熟悉的路往回走,路过其中一个小院,就看见何母站在自家院门口,正一脸不耐烦地拧孟梨的胳膊,力道不小。


    孟梨的胳膊被拧得扭过去,脸上的表情又疼又怒。何母尖着嗓子骂道:“你这衣服都堆了三天了还不洗?我们家建军娶你回来是当少奶奶供着的?当初以为你比那个资本家小姐懂事,现在看来还不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你要是再不洗就滚回你季家去,我们何家不养闲人!”


    孟梨刚要反驳,余光扫到坡道下方走过来的两个人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她迅速站直了身体,把被拧疼的手臂收到身后。


    何母顺着孟梨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季云姝和裴聿风。她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切换成了和蔼的笑容。她松开掐在孟梨胳膊上的手,转而替孟梨拢了拢衣领,亲热地说:“你这孩子,衣服不会洗也不早说,妈教你。”


    季云姝:“……”


    现实里何母对孟梨的态度和梦中对她的态度渐渐重合,季云姝不禁愣在原地。


    孟梨站在那里,看着季云姝和裴聿风并肩从坡道上走过来,两个人手臂挽着手臂,看着就是亲密无间的革命伴侣,她脸上的表情从屈辱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怨恨。


    季云姝把那道目光原封不动地放在路边,没搭理她,拉着裴聿风的手,继续往家里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今天又去医院复诊,结果医生觉得上周一的手术的复查恢复不太好这次又做了一个补充小手术所以来晚了大家一定要爱护牙齿,牙龈手术真的好疼本章依旧补偿红包


    第58章


    季云姝推开自家院门, 小楼的门虚掩着,季云姝就直接和裴聿风进了屋。


    姥姥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剥蒜,花白的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 手里捏着几瓣蒜,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听见门“吱呀”一声响,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门口看去,正见季云姝抬起手对她打招呼。


    姥姥连忙放下手里的蒜瓣,颤巍巍地站起来, 迎上去:“回来了,回来了。”


    “姥姥!”季云姝冲过去抱住姥姥,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我和裴大哥回来看你了!”


    姥姥朝她伸出手,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秋霞!秋霞你快出来!小姝回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拉着季云姝的手不肯松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把季云姝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在岛上是不是吃不好?你看你这下巴尖的——”


    “姥姥,我没瘦, 还胖了两斤呢。”季云姝弯起眼睛, 握住姥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摸摸,脸上都是肉。岛上的补给挺多,顿顿有鱼有肉,比在家吃得还好。”


    “那怎么看着还瘦了?你看你这脸小的……”姥姥不信,又摸了摸她的耳垂, 语气里满是心疼,“头发是长长了不少,终于回来了——”


    “冬天的衣服厚,显得脸小。姥姥您别光看我,裴大哥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呢!”季云姝侧身把裴聿风让到前面。


    裴聿风把藤箱放在地上,朝姥姥微微欠身,叫了声“姥姥”。


    姥姥看着裴聿风挺拔的身姿,和季云姝站在一起尤其般配,脸上的心疼也转变为满意:“阿风啊,你这么晚才带小姝回来,我得罚你。你们俩在那边好不好?阿风没有欺负你吧?”最后那句是对着季云姝说的。


    “姥姥,只有她欺负我。”裴聿风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姥姥被这句话逗得眉开眼笑,一旁从厨房里出来的何秋霞看裴聿风和姥姥叙旧,一时间都没插上嘴。


    何秋霞手里还捏着一把锅铲,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季云姝记忆中更瘦了些。等裴聿风和姥姥说完,何秋霞才把手里的锅铲往裴聿风手里一塞,上前一步把季云姝一把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让妈去车站接你,妈在家里又没什么事。”何秋霞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抱着季云姝的手臂比平时用力得多,可想而知她的激动。她抱了好久才松开,又捧着季云姝的脸左右端详,“让妈看看——瘦了,真的瘦了,下巴都尖了。在岛上是不是吃不好?小裴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你贫血的毛病有没有再犯?上次台风你说住在邻居家,有没有被吓到?”


    “妈,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季云姝笑得眼睛都弯了,拉着何秋霞的手不肯松开,“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裴大哥每天给我做饭,食堂大师傅手艺也好,我根本饿不着,我还胖了,你和姥姥怎么都说我瘦了?台风那几天我们都住在黄姐家,门窗钉得严严实实,一点事都没有。贫血的毛病好多了,我现在自己也会研究点祛湿的凉茶,喝了以后现在精神头比以前还好。”


    之后,季云姝还补充说:“我也带了一点我配的凉茶,有五指毛桃的,还有冬瓜荷叶的,回头泡了让你和爸尝尝。”


    “五指毛桃?那是什么东西?妈听都没听过。”何秋霞狐疑地看了季云姝一眼。


    “是本地药材,温补祛湿的。”裴聿风手里还拿着刚才被何秋霞塞过来的锅铲,站得笔直,“小姝体质偏寒,岛上湿气重,喝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晚上睡得踏实了,白天也没那么犯困。”


    何秋霞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锅铲从裴聿风手里拿回来:“这还差不多。小裴你也是,别光顾着部队的事,家里的事也得操心。”


    “妈,裴大哥操心着呢。”季云姝挽住裴聿风的手臂,冲何秋霞扬了扬下巴,“他连怎么给猫剪指甲都学会了。”


    这时候季海国也下班回来了,他看到季云姝和裴聿风,他没有像何秋霞那样激动地冲上来,他走到裴聿风面前,感慨了一句季云姝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又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问季云姝:“回来了就好,路上好不好走?苏市那边怎么样?”


    “都挺好。”季云姝回季海国,把苏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注意到季海国的头发也比一年前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不过季海国的精神气很好,和孟广泽也完全不一样。


    何秋霞这才想起来灶上还炖着排骨,哎呦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你们快坐下,到饭点了,小姝你陪姥姥坐,小裴你来厨房帮我端菜!”


    裴聿风帮着何秋霞把做好的菜端上桌,饭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何秋霞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做了玉米排骨汤、糖醋鱼、炸酱面、京酱肉丝、红烧茄子,全是季云姝在家时最爱吃的。


    何秋霞把最大的那块排骨夹到季云姝碗里,又给裴聿风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嘴里还不停地说“多吃点,岛上吃不到这些”“你们两个都瘦了”“小裴你也是,别光顾着部队,自己也多吃点”。


    “妈,我碗里都快堆成山了。”季云姝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摞得冒尖的菜,又看了看裴聿风碗里同样摞得冒尖的菜,哭笑不得,“我们两个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何秋霞又给她舀了一勺炸酱面的卤,“你看你瘦的,在岛上肯定没好好吃饭。你们岛上那个食堂,做的菜能有多好吃?大锅饭嘛,能跟家里比?”


    “食堂大师傅手艺真不错,辣炒海螺片一绝,还有炖的老鸭汤都好吃——”季云姝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眯起眼睛,“不过确实没有妈做的好吃。妈你这个糖醋鱼的火候,大师傅得再练十年。”


    “少拍马屁。”何秋霞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又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姥姥坐在季云姝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松开。她耳朵不太好,但眼睛亮得很,一直盯着季云姝看,隔一会儿就问一个问题:“小姝,你们在岛上一般干什么?”“小姝,你们那一般举行什么活动,你都参与吗?”“小姝,你的那两只猫好不好?怎么不带回来给姥姥看看”“小姝,你和小裴什么时候给我生个重孙?”


    季云姝一个一个地回答:“我一般在岛上做衣服,有时候去隔壁家属家里做客,或者跟裴大哥一起去赶海。岛上的活动还挺多的,每个月都能看一场电影,文工团也会来演出。”


    季云姝说着,还不忘给姥姥夹菜:“姥姥你多吃点。我怕参参和花卷会晕船,就没带回来,姥姥看到我和裴大哥拍的照片了吗,它们俩可能吃了,一晃几个月很快就长大了,现在我都只能抱起来一个。”


    至于孩子……季云姝微微红了脸:“我和裴大哥还在努力。”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她也是想要孩子的,只是确实还没有怀上。


    “姥姥,孩子不急,小姝还年轻,迟早会有的。”裴聿风也赶忙说。


    季海国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端起茶杯和裴聿风碰一下。他问了些部队上的事,最近训练任务重不重,去年秋天那次演习效果怎么样,司令和政委好不好相处……裴聿风一一回答了,只不过他的话不多,两个人一人一句,气氛和其他三人完全不同。


    何秋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跟小裴又不是一个军种的,人家是海军,你是陆军,你问这么详细干嘛……就知道跟小裴聊部队,也不问问闺女在岛上过得怎么样。”


    “她不是都跟你说了嘛。”季海国放下茶杯,“再说了,有小裴在,她能受什么委屈?”


    “你这个人——”何秋霞正要数落他,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这么晚了谁啊?”何秋霞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开门。门外站着何母,身后跟着孟梨和何建军。何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绒线帽,笑得一脸殷勤,手里拎着一篮子橘子。何建军跟在何母身后,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那丝季云姝再熟悉不过的装得温文尔雅的笑。孟梨站在何母旁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子长长的遮住了手腕,脸上的笑容和何母如出一辙。


    “哟,今天真是巧了!我家建军说看见小裴和小姝回来了,我想着一家人好久没见了,就过来看看。亲家母,没打扰你们吃饭吧?”何母一面说一面已经迈过了门槛,眼睛往堂屋里一扫,看见桌上摆着好几道硬菜,笑容更深了,“哎呀,我就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嘛!这是给闺女接风洗尘吧?亲家母真是疼孩子,做这么多菜。”


    何秋霞的脸色僵了一瞬,她知道季云姝不喜欢何母,但好歹两家现在名义上是亲家,她不好直接把人堵在门外。她接过何母手里的橘子篮子放在门边,侧身让开道,说了句“进来坐吧”,声音不冷不热。


    何母一进门就热络得像是回了自己家,自己拉了把椅子在饭桌旁边坐下,把何建军推到自己前面坐好,又招呼孟梨也坐下。


    “小裴啊,好久不见!”何母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忙不迭地跟整个屋子的人宣布她儿子的升迁喜讯,“我们家建军下个月就到新单位报到了,升了正团级,在基层任职团长,首长说他在机关待久了需要下去锻炼锻炼,这可是重点培养的意思!要是干得好,过几年就能升副师级,那可是师参谋长!”


    裴聿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恭喜。”


    “小裴还在副团级吧?没关系,慢慢来,年轻人嘛,有的是机会。主要是得有平台,基层平台跟机关平台不一样,对吧?建军这次下去带的是一个加强团,手底下好几千号人呢,任务重,但也是练兵的好地方!”何母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妈,裴副团长在海军,跟建军不是一个体系,你说的这些人家也不一定懂。”孟梨在旁边柔柔地接了一句,语气亲热得像是真的在替裴聿风解围,然后她转向季云姝,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姐姐,你在岛上过得好不好?听说你们那边前段时间刮台风了,家里没事吧?”


    “劳你惦记,很好。”季云姝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何母见季云姝没有像大院里其他人的听说了何建军升迁以后就捧着她,心里不爽,“小姝啊,姨也是这么久没见你了,听梨子说你家里情况不太好哟,没事,你别放在心上,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儿。前些天我弟弟还在渝城写信回来跟我说他又受表彰了,你看看你爸妈啥时候能弄个表彰,那肯定就没事了。”


    “我爸妈已经是国家颁发过的‘爱国开明人士’,不牢您操心。”季云姝知道何母这是在炫耀她家根正苗红。当初她退婚狠狠打了何建军和何母的脸,她这是想通过成分再压她一头呢!


    何母见季云姝油盐不进,显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的殷勤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又不能直接翻脸。她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姝啊,你们结婚也快两年了吧?”


    “一年四个月。”季云姝头也没抬。


    “那也不短了。”何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小姝啊,都这么久了,怎么你的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岛上条件太差了,吃不好睡不好的?要不要在首都找个老中医调理一下?我认识一个老大夫,专门看不孕不育的——”


    “妈,你说什么呢。姐姐从小就贫血,体质弱,医生说气血不足会影响受孕,你怎么能戳人家肺管子呢?这种事情急不来的。”孟梨的语气亲热得像是真的在替姐姐圆场,但说到“会影响受孕”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语调微微拖长了一点,似乎是在努力隐藏语气里的讥讽。


    “是妈说错话了,说错话了。”何母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其实呢,孩子迟早会有的,妈就是替你们着急。你说你当初要是留在大院,留在你爸妈身边多好?有家里人照顾着,有首都的好医院好条件,哪像现在在海岛上,物资匮乏,医疗条件又差,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好医生都找不到。大院里人都说,季家那个丫头真傻,非要跟着男人跑到海岛上去吃苦,放着好好的首都大院不待,放着父母不孝顺,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受罪。”


    这话表面上是在替季云姝着想,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翻旧账——说季云姝傻,说她不孝顺,说她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吃苦。可何母一个字都不提当年就是她步步紧逼、写举报信说季云姝不能留在首都大院,才逼得季云姝不得不跟着裴聿风随军去海岛。


    季云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何母,声音冷淡至极:“我怀不怀孕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不劳您操心。至于我在海岛上过得好不好,我爸妈知道就行了,外人怎么说是外人的事。我在海岛上随军,是部队的家属,是军属,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每一分钱都是我爱人挣的,每一口饭都是我们自己的劳动成果。我身体好不好,贫血不贫血,我自己知道,我爱人每天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夫妻俩的事情,好像跟你没关系吧?您要是有功夫操这个心,不如操心操心您儿子的部队怎么能在基层站稳脚跟。基层工作可比待在大院复杂多了,光是每年帮助百姓盖房子就是一个难题,何团长有没有像手底下小战士一样在基层为百姓扛过粮袋搬过砖,多想想你们自己家的事吧!”


    季云姝很少有这样长篇大论回怼别人的时候,何秋霞知道她女儿脾气娇纵,但这都是她惯的,她就是要女儿这样懂得维护自己和家人,在外面才不会吃闷肚子气。


    因此何秋霞不停地抿着嘴,企图把她的笑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又给季海国打了一碗饭。


    刚刚一碗都没吃完的季海国:“……”


    何母听到季云姝的话,脸色一变,笑容僵在了脸上。何建军嘴角那丝不冷不热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了季云姝一眼,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但眼神暗示了一下孟梨。


    孟梨和何母正要开口反驳,何秋霞也不打算再忍,她放下筷子,语气很硬气:“亲家母,我们家小姝和小裴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孩子们过得好不好,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再说了,小裴他岳父岳母也都还健在呢,小姝身体好不好,我们会操心,用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


    何母被何秋霞这话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孟梨在旁边咬着嘴唇,正要开口替何母找台阶下,季云姝忽然丢下筷子,抬手捂住了嘴。


    季云姝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得苍白,刚才还精神利落地怼得何母哑口无言,此刻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转身就往卫生间跑。裴聿风几乎是和她同时站起来的,跟在她身后两步并作一步冲了过去。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裴聿风压低了但仍能隐约听见的询问:“怎么样?还想吐吗?”


    季云姝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饭桌上安静了好几秒。何母和孟梨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姥姥是反应最快的一个。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不吃了!小姝,姥姥带你下馆子去!免得在这里受这种没脸没皮的人的闲气!”


    说着,姥姥就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想去看季云姝的情况。


    何秋霞也立刻站起来去扶姥姥,但她脑海里还在想着刚刚季云姝突然苍白的脸。她当了二十多年的母亲,见过太多次这种突如其来的干呕。她抬起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既惊讶又不敢轻易相信的神色在闪烁。她扶着姥姥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裴聿风正扶着季云姝从里面出来,季云姝脸色苍白,手还捂在嘴边,裴聿风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擦她嘴角的水渍。


    “小裴。”何秋霞的声音非常的急切且认真,她伸手拉住季云姝的另一只手,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了撸,看了看她的脸色和嘴唇的颜色,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聿风,语气不容商量,“你赶紧带小姝去军区医院看看。”


    “妈,我就是刚刚被他们——”季云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她想说恶心到了,但何母和何建军还在场,也是亲家关系,多多少少得给他们留点脸面。


    “吃坏肚子和这个是两回事!”何秋霞瞪了她一眼,语气是季云姝从小听到大的那种不容反驳的强势,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你不去医院妈不放心!小裴,你赶紧的,别耽误!要是真没事皆大欢喜,一会儿咱们就去下馆子,去国营饭店吃你最爱的烤鸭!”


    裴聿风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把毛巾放在桌上,接过何秋霞递来的呢子大衣给季云姝披好,牵着她出了门。


    何建军和孟梨还坐在饭桌前,何母的表情已经从狐疑变成了阴沉。


    季云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院子里冷风一吹,季云姝打了个哆嗦,但干呕的感觉似乎被冷风压下去了一些。裴聿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别怕。


    “我真的就是吃坏了肚子。”季云姝还在嘀咕,“你走慢点,不用跑,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裴聿风的脚步一点都没有慢下来,他干脆弯下腰,将季云姝打横抱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军区医院走。


    军区医院离大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急诊室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军医,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让季云姝去化验。


    等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季云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裴聿风的肩膀,还在嘀咕说肯定是今天火车上吃的那碗面有问题。裴聿风当即说那下次不吃火车上的面了,咱们自己带饭……


    很快,何秋霞和季海国也带着姥姥过来了,一家人等在化验室的外面。


    等了不到半小时,女军医拿着化验单从化验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她看了看靠在丈夫肩膀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的年轻军属,又看了看坐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表面镇定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的年轻军官,忍不住笑了一下。


    “恭喜你们,裴同志,季同志,季同志怀孕了,大概七周左右。”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何母的flag只会一次又一次啪啪打脸


    第59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季云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医生, 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没听清:“什么?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怀了宝宝,七个星期了。”医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把化验单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数值给季云姝看,“孕吐反应是正常的,有的人早期没有任何感觉,有的人会突然开始恶心反胃,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都是正常现象。”


    季云姝接过化验单,低头把上面的内容都看了一遍,然后又抬起头看裴聿风。裴聿风也直接愣在原地, 半天没反应过来。


    “是那次……”季云姝想到七周前,她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晕,裴聿风很喜欢悬抱的姿势,每次都会很深。


    “七周了!”一旁陪同的何秋霞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狂喜,她转头对着医生连声说“谢谢”,然后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 “你听到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怀孕都快两个月了!你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在岛上天天吃饭睡觉就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真的没有感觉。”季云姝被她妈摇得头晕, 连忙按住何秋霞的手,“就是最近比较困,比平时爱睡觉,但我以为是因为入秋天凉了犯懒。今天干呕是头一回。”


    “医生同志,我爱人身体怎么样?”裴聿风连忙问。


    “目前看来情况还不错,各项指标都很健康。”医生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过怀孕不到两个月还是危险期,切记不能同房,也不能剧烈运动,三个月以后胎儿才会稳定。”


    “我明白,谢谢医生。”裴聿风听到季云姝的身体没有问题,松了一口气。


    姥姥也坐不住了,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虽然医生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但还是很不敢相信地拉着裴聿风的袖子问了好几遍:“医生怎么说?”


    裴聿风弯下腰,在姥姥耳边一字一字地说:“小姝怀孕了,现在孩子快两个月了,医生说她身体很健康,但是还要好好养着。”


    姥姥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皱纹笑得全都挤在一起,眼睛红了一圈,颤巍巍地摸了摸季云姝的头,嘴里念叨着“好,好”。


    季海国站在最后面,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欣喜,他季海国终于要有第一个孙子或者孙女了!他也要当姥爷了!他必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既然怀孕了,那就不回岛上了!”何秋霞当即拍板做了决定,语气不容商量,“小姝就留在家,妈照顾你。海岛上的条件哪有家里好,你在家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不用操心做饭洗衣服。生孩子坐月子都在首都,妈还能伺候你。”


    “妈,这才不到两个月。”季云姝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孩子还没拳头大呢,你就操心坐月子了。要生也是明年夏天的事,现在急什么?再说了,我随军的户口和粮油关系都在岛上,留在首都产检是方便,但后面几个月怎么办?裴大哥一个人在岛上我也不放心,花卷和参参还在黄姐家寄养呢。”


    “那你总不能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坐船坐火车回岛上吧!”何秋霞急了,“路上颠簸那么久,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下个月我们探亲回去的时候就三个月了,孩子稳定,就没事了。”季云姝握住何秋霞的手,声音放软了几分,“妈,医生刚才说了嘛,孕早期坐火车坐船是可以的,只要不太累就行。等回到岛上我就安安稳稳养胎,岛上的军区医院虽然比不上首都,但该有的检查都有,裴大哥每天都回家给我做饭,岛上的食堂也好吃。你要是真不放心,我回去以后定期去军医那里报到,写信给你汇报。”


    “你这是第一次怀孕,你现在看着没事,你坐船肯定难受。你想想你第一次去岛上晕船的时候,我看你的信都看的难受……”何秋霞一想到季云姝上岛受苦了,就忍不住红了眼。


    她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从小除了身体问题没让她吃过一点苦,她偏偏要去随军,何秋霞真是心疼死了。


    “妈,我真的没事,我不是怀着孕还坐船过来了吗?”季云姝挽着何秋霞的手臂撒娇说,“我这次坐船一点反应都没有,肯定是宝宝不忍心我难受呢!我怀孕这么久了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我现在胃口还特别好,特别想吃东西。”


    何秋霞还想说什么,医生笑着把话头接过去,先肯定了季云姝的说法,说怀孕初期坐火车是可以的,但要注意多休息,不要提重物,不要长时间站立。然后她又嘱咐了一长串注意事项——季云姝本来就有些贫血,虽然现在情况好了很多,但孕期还是需要格外注意补铁补血,多吃瘦肉、猪肝、菠菜、红枣;海鲜可以吃,但要吃熟的,不能贪凉吃生腌;孕吐严重的时候不要强迫自己吃太多,少量多餐,吐完漱漱口再吃一点;以及让季云姝每个月要量一次体重和血压,一旦有腹痛或者出血的症状必须立刻就医。


    裴聿风站在旁边,把每一条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菠菜和猪肝在岛上不太好买,每周部队杀的猪都是限量的,菠菜又是季节蔬菜,裴聿风打算以后每周都去一次商场给季云姝买最新鲜的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七点了。首都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裴聿风把季云姝的呢子大衣拢了拢。季云姝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被冷风一吹,仅剩的那点不适也散了个干净,反而觉得肚子越来越饿了。


    “妈,你不是说要去国营饭店吃烤鸭吗?”季云姝歪着头看何秋霞,“我刚刚没吃饱,现在还想吃。”


    姥姥在一旁发话,语气霸道得不容商量:“去!必须去!今天这顿饭姥姥请客!小姝,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想吃烤鸭,咱们就来一只最大最肥的!”说完她还特意看了季海国和何秋霞一眼,意思是今天谁都别跟她抢付钱。


    一家人到了部队附近的国营饭店,烤鸭端上来的时候,季云姝闻着那股甜面酱混着葱丝的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姥姥坐在季云姝旁边,把鸭腿夹到她碗里,又把鸭胸最嫩的几片肉都挑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一人吃两个人补”。


    何秋霞在旁边给季云姝卷了好几个饼,又舀了一碗鸭架汤让她喝了暖胃。季云姝吃得顾不上说话,腮帮子鼓鼓的,好久没吃烤鸭了,她太想念这个味道。


    除此之外,何秋霞还点了好几道季云姝爱吃的首都菜。醋溜丸子、木须肉、炸茄盒、冬瓜白菜豆腐汤……摆了满满一桌,何秋霞忙不迭地给季云姝夹菜,让她好吃就多吃点。


    “妈,你也吃。”季云姝知道何秋霞刚刚也没吃多少,给她夹了一筷子醋溜丸子,“我够多了,我慢慢吃。”


    何秋霞看着她吃完,才开口问:“小姝,你在岛上之前就没有任何反应吗?干呕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一点都没有。”季云姝摇了摇头,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又喝了小半碗冬瓜汤,“就是比较能睡,晚上困得特别早。裴大哥说我以前都是十点多才睡,那段时间九点不到就往他肩膀上靠。还有就是饿得快,但岛上食堂伙食好,海鲜虽然好吃也不顶饱,我就没多想。今天就突然干呕了一下,我还以为是看到何建军烦的,哪知道是这么回事。”


    “那你这前两个月没受罪还挺好的,有些女人怀孕了以后可受罪,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的,刚刚妈看你还挺能吃,这些菜吃了肚子会难受吗?”


    “没有,好久没吃首都菜了,我特别想念。”季云姝轻轻抚了抚吃得有些圆了的肚子,感慨道,“就是烤鸭有点油,但是超级好吃,吃完了好想喝奶皮子酸奶。”


    “现在喝太凉了,妈明天去给你买,买完回来温一下你再喝。”何秋霞用一种“你吃得好妈就满足了”的眼神看了季云姝一眼,“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妈明天给你做。”


    “想吃羊肉,岛上就是羊肉不太能吃到,其他的也什么都有。”季云姝特别喜欢吃之前她初中附近的一家涮羊肉火锅,“妈,过几天我们去吃涮羊肉火锅吧!”


    何秋霞根本拒绝不了:“行,都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明天妈去买点羊肉给你煮羊肉汤喝,用胡萝卜煮,喝起来是甜的。”


    哄完季云姝,何秋霞转向裴聿风,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半个月在家,有我和姥姥照顾小姝,你就跟着学,等小姝回去了,多做点她爱吃的、有营养的,家里的粮票和钱够不够?不够跟我和你爸讲。你那个什么五爪龙茶——还是什么五指毛桃的——回去了还给她熬着喝,祛湿补气血的东西也不能断。她要是嘴刁不想吃,你就变着花样做,不能让她饿着。”


    “妈,我知道,我会跟您好好学。”裴聿风把季云姝正在剥的花生接过来剥好放在她面前,认真地点了点头。


    “哎呦,小何啊,阿风要是缺钱找我要就行,哪能让你们再掏。”姥姥吃饭虽然慢,听到了何秋霞的话以后立刻说,“我每个月国家给的补贴都用不完,小姝想要什么,直接跟姥姥讲,姥姥都给你买!”


    “我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季云姝看姥姥和何秋霞差点争起来的样子,哭笑不得,“姥姥你放心吧,裴大哥对我很好,他的工资也够花。”


    姥姥和何秋霞这才满意。


    第二天一早,何秋霞硬是拉着季云姝去了一趟国营商场。她在布料柜台前挑挑拣拣了大半个钟头,最后扯了好几块最柔软的细棉布,有粉色的、浅蓝的、淡绿的,还有一块印着小碎花的米白色绒布。她说这些是给外孙女做小衣服的,尿布也要提前准备,用最软的旧棉布最好。


    季云姝在旁边哭笑不得地说:“妈,孩子现在连男女都不知道,不用这么急吧。”


    何秋霞理直气壮地回:“不管男女这些颜色都能穿,现在买了,我就能给你做,小孩儿长得快,光靠你一个做哪来得及,你妈还在带你那个大哥的孩子,反正我没事,我把三岁以前的衣服都给你做了,到时候你带到岛上去,什么时候都能穿。”


    自从确诊怀孕之后,季云姝彻底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何秋霞和姥姥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今天炖羊肉汤,明天炖鲫鱼汤,后天炖鸡汤,大后天煮牛肉汤。季云姝说自己想吃奶皮子老酸奶,何秋霞一大早就去供销社排队买了两罐回来,用温水温了不凉了才给她吃。季云姝说嘴里没味道想吃点酸的,姥姥就找人去专门买了山楂,亲自在家里炖酸甜的山楂汤给她喝——


    何母得知季云姝怀孕的消息,是在季云姝回家后的第三天。消息是大院里一个跟何母相熟的家属传过去的,说季家那个嫁到海岛上去的闺女回来了,前天在军区医院查出来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何母当时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听完整张脸就拉下来了,择菜的手也停了下来。等那个家属走了之后,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怎么可能,那个病秧子怎么偏偏就怀上了?!


    孟梨从屋里出来倒水的时候,胳膊上被拧出来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袖子遮着,遮不住一整片青紫。她低着头想绕过何母,何母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手臂上还没消退的旧伤里。


    “你说她怎么怀上的?你不是说她贫血不好怀吗?人家都怀上了,你呢?你嫁到我们家也一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让你去看医生你去看了没有?你是不是又在偷懒?”何母把孟梨拉进屋里,质问道。


    孟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挣开何母的手退到门框边上,把搪瓷杯挡在身前,低着头说:“妈,我去了。上个月去军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让我别太累,注意休息。”


    “没什么大问题?没什么大问题怎么还怀不上?”何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水溅出来洒了半张桌面,“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去医院?我让你去查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隔壁张婶的儿媳妇嫁过来三个月就怀上了,你倒好,一年多了连个响动都没有!还有这搪瓷杯是建军的,你别乱用!”


    “我真的去了!医生就是这么说的——”孟梨气得不行,声调也高了许多。她前十九年在孟家,孟家人对她都是温言细语的,何秋霞和季海国也从来不对她大声说话,反倒是来了何家,何母一言不合就开始对着她耳朵吼,她不想跟何母吵,但何母就是要用音量压着她。


    “你少糊弄我!你以前没嫁进我们何家的时候瞧着怪听话的,我说什么你应什么,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现在结了婚两个样了?你是不是觉得嫁进来就稳了,不用装了?”何母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又高了一个度,“你说说你嫁到我们何家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什么都会做,会做饭会洗衣会伺候人。现在呢?连怀个孩子都怀不上,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女人?”


    孟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何母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伸出食指,用那种比任何辱骂都更伤人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出她原本的名字,讥讽着说:“孟、梨,你别以为自己改名了之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别忘了你什么出身!你是从小在资本家家庭里长大的资本家小姐,是吃定息长大的!要不是我们何家不嫌弃你,建军顶着压力娶了你,你现在能住在首都军区大院里当团长太太?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顶嘴?你看看你那资本家爸妈,你大哥都被下放劳改了吧!要不是我们何家收留你,你现在就是跟你大哥大嫂一样被流放下乡的贱命!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我跟孟家早就登报切割了!”孟梨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发着抖,指着何母质问,“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嫁进来一年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全家的衣服都是我洗,你的衣服也是我洗,何建军的衣服也是我洗,连他换下来的袜子都是我手搓的。院子里的地是我扫,菜是我买,饭是我做。妈,我是嫁进来的媳妇,不是这家里唯一的佣人,我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何建军也是这家的一分子,他的衣服为什么不能自己洗一次?他吃完饭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碗收一收?我要求他做点家务怎么了?”


    “你说什么?”何母尖着嗓子打断她,眼眶也红了,那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八个度,“我辛辛苦苦二十多年把他养大,他爸死得早,我一个人供他吃供他穿供他念军校,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我做这些从来没有一句怨言,现在你让我儿子去做家务?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院门响了一声,何建军推门走了进来。他刚下班,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军装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头发一丝不乱。看见屋里这副架势,他眉头皱了起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看向孟梨:“又怎么了?”


    何母一见儿子回来,立刻拉住他的袖子开始抹眼泪,声音从刚才的尖利变成了委屈,变脸速度之快让孟梨根本反应不过来:“你媳妇又嫌妈让她干活了,嫌我不干活,说我不洗衣服,说她一个人伺候全家太累了,让我这个老婆子也分担分担。建军啊,妈真的干不动了,妈这双腿一到变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你知道的——”


    “妈,我没有说你,我说的是何建军——”


    “你还说!”何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抓着何建军的袖子不放,“你就是嫌我是个拖累,嫌我在这个家里白吃白住。可这个家要是没有我,谁给你们做饭?谁给你们收拾屋子?你以为我想干这些活吗?我就是心疼你们小两口……”


    何建军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他心疼地扶住何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到何母手里,先是哄着何母别哭了,说她眼睛本来就不好,不能为这点事把眼睛哭坏了。然后她转向孟梨,语气冷得像冰:“把你那个资本家小姐的脾气收一收,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别跟她顶嘴。”


    “我资本家小姐?”孟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跟孟家早没关系了,你明明知道——何建军,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你的亲妈让我洗你的衣服,我没有怨言,但你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吃完饭碗筷一推就去装着看报纸,我伺候完你妈还要伺候你,你觉得自己有道理?”


    “这大院里哪家是男人做家务?”何建军的眉皱起来,眼里是抹不开的烦躁,“老子辛苦了一天了你洗个衣服还嫌这嫌那的不是资本家小姐脾气是什么?大院有干部食堂,你就做个早饭都不愿意,妈年纪多大了你还跟她吵!”


    “我爸季海国就在家帮着我妈做家务!”孟梨理直气壮,“我爸还是军区首长,他都可以你凭什么不行,我又不是让你天天洗,你休息日把你自己的衣服洗了怎么了?我一天到晚要洗全家的衣服还要伺候你妈,当我是佣人啊?”


    “那你回季家呗,让季海国给你做家务去。”何建军头也不回地扶着何母进了屋,没有再搭理孟梨的意思。


    孟梨愣住了,眼眶里的泪颤了又颤,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攥着自己被拧出青紫的手臂,看着面前这个她不惜和孟家决裂也要嫁的男人,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头发梳得光鲜亮丽,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甚至全是厌恶。


    当初是他哄着她说要是娶了她他一定会对她好,季云姝那个女人他根本不喜欢,只是他为了两家人的婚约不得已为之。


    她信了,她甚至为了他登报和养父母断绝关系,为他赌上了全部退路,现在他让她回季家去。她哪还有家可回?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感谢阅读


    第60章


    季云姝并不知道何家院子里发生的那些事。她这几天的心思全放在两件事上——一是如何照顾肚子里这个新来的孩子, 二是跟孟云珍约好的见面。


    到家第六天,孟云珍和岳凌一早就来看望季云姝。


    季云姝听见敲门声就去开门。门外站着孟云珍,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这是季云姝第一次见岳凌, 他比裴聿风稍矮一些,肩膀更宽,脸晒得黑红,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 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浑身上下一股凛然之气。他手里拎着两罐水果罐头和一篮子京式糕点,站在孟云珍身后半步的位置。


    “云珍姐,快进来。”季云姝伸手拉住孟云珍的手, 发现她的手指很凉。孟云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呢子短大衣,头发剪短了很多,只留到了下巴。她的脸比之前稍微圆润了一点,但眼底有一层非常努力掩饰的疲惫。孟云珍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仿佛更用力,语速也比平时更快,像是想用这些来填补她刻意隐藏的什么。


    “小姝,好久不见。”孟云珍领着岳凌进门, 两个人在季家客厅坐下, “看到你比之前气色好了很多,看来岛上还挺适合你。”


    “是,岛上好吃的挺多,吃着吃着就吃胖了。”季云姝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倒是姐,你瞧着瘦了好多, 你以后可得慢慢养回来啊!”


    “我还好,之前我还觉得我点胖,现在刚刚刚好。”孟云珍见到季云姝是真高兴,她将季云姝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认认真真地看季云姝的神情,季云姝的眼睛明亮而澄澈,仿佛有吸力一般,让她的心蓦然静了下来。


    “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还没来得及跟爸妈讲呢。”季云姝凑到孟云珍耳边,两个人头挨着头,“我怀孕了。”


    “真的吗?小姝,恭喜你!你要当妈妈了!”孟云珍也是又惊又喜。她知道季云姝身体不好,也担心过她能不能正常受孕,现在季云姝怀孕了,真的是喜事一桩。孟云珍把季云姝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问季云姝怀孕以后有没有反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云姝都摇摇头:“这个孩子很乖,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孟云珍还不放心,非要给季云姝把脉,季云姝伸手让她切脉看了一通,孟云珍确认季云姝脉象有力稳健,才终于放下心来。


    之后,孟云珍侧身把岳凌让到前面,介绍给季云姝说:“这是岳凌,也是我的爱人。”


    岳凌朝季云姝点了点头,叫了声:“季同志好。”他又朝裴聿风伸出手,说:“裴副团长,久仰。”


    裴聿风跟他握了握手,说:“在家里不用叫职务,叫聿风就行。”


    两个人握手的动作都很标准,礼节周到,但季云姝总觉得他们彼此都在试探打量对方。


    何秋霞和季海国对孟云珍很热情,招呼他们喝茶。何秋霞把京式糕点接过去放在桌上,说:“来就来还带东西,云珍你们太客气了。快暖暖手,今天外头风大。”


    何秋霞给两人用搪瓷杯各倒了一杯温水,说:“你们在家聊着,我去看看姥姥。”


    家里就剩下两对夫妻,何秋霞走了以后,孟云珍才放松了些。


    季云姝问孟云珍最近工作如何。孟云珍之前告诉她,婚后她被分配到了街道的门诊部中医药房,虽然工作内容很简单,但至少是她热爱的医药事业。


    季云姝拉着孟云珍的手问:“在门诊部工作顺不顺利?累不累?”


    “不累,挺清闲的。”孟云珍捧着茶杯,嘴角挂着微笑,“药房里就我和另一个老药剂师两个人,每天按方抓药、整理药材库、偶尔帮着医生给患者换药。患者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个老奶奶特别有意思,每次来拿药都给我带她自己做的腌萝卜,我说不用,她非塞给我,说吃完了再给我拿。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说明姐你人缘好,患者喜欢你。”季云姝笑着说,“老药剂师好相处吗?”


    “好相处,就是话多,一天到晚给我讲他年轻时在中药铺当学徒的事。有时候抓药抓到一半他就开始讲故事,我一边听一边还得提醒他别抓错了。最常说的是他当年怎么跟他师父学认药材,说同一个药名野生的和种植的药性都不一样,有的药必须用酒泡过才能发挥效用,这些书上都学不到。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孟云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几分,那是她说起自己专业时特有的神采。


    岳凌在旁边补充道:“她的编制是结婚后重新分配的,之前被冻结的毕业分配在领证后不久就解冻了,重新分配到了现在这个门诊部。虽然只是个街道小门诊,但专业对口,离家也近,骑车十几分钟就到。”


    岳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平常,瞧着并没有用身份给孟云珍的工作贴金的意思。孟云珍在旁边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嘴角的微笑还在,但季云姝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聊了一会儿家常,季云姝把孟云珍拉到自己房间里说悄悄话。两个人坐在床边,季云姝注意到孟云珍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床头柜上那张季云姝的结婚照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像是满怀心事。


    “云珍姐。”季云姝把声音压得很低,握住孟云珍放在膝盖上的手,“你跟我说实话,你结婚以后过得好不好?”


    “怎么突然这么问?”孟云珍微微一愣,然后很快恢复了笑容,“岳凌对我真的很好。你看他刚才还主动给你带了水果罐头和京式糕点,他知道你怀孕了,比我这个当姐姐的还上心。我现在在中医药房上班,同事们都很好相处,也没有人再拿成分说事了。上个月街道办还评了我一个先进工作者,虽然就是个口头表扬,但总归是好事。”


    孟云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季云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是笑着的,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是阳光照在一层薄冰上。


    “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季云姝抿着唇,不知道孟云珍究竟在隐瞒什么,但她能看出来孟云珍面对的这段婚姻并不如她形容的那样轻松满意。


    孟云珍沉默了好一会儿,季云姝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孟云珍突然伸手覆上季云姝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叹了一声说:“真的没有。就是刚换了新环境,还在适应。你姐姐我从小没离开过学校,现在突然上班了,每天跟患者打交道,比做实验累多了。等我适应了就好了。你看我现在每周都能吃上水果罐头了,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我想吃个水果罐头都担心被人指指点点,现在根本不用担心,岳凌每周都会给我买。”


    孟云珍还是绕开了这个话题,想证明她过得其实很好。季云姝在心底叹了口气,但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孟云珍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她的嘴。她反手握住孟云珍的手,“好,那我不问了。不过你得答应我,等孩子出生了,你要来岛上看看我和孩子。小被子、小褥子你也得给我做一套,你可是孩子的大姨。”


    “一定做。”孟云珍的眼眶微微红了一圈,但很快就笑了,“用最好的棉花,比外面买的都软。再做个小枕头,里面填上荞麦壳,睡起来可舒服了。到时候我亲手缝,一针一线都不假手于人。”


    “还有红包。”季云姝故意板起脸,“大姨的红包不能少。”


    “少不了你的。”孟云珍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家里的开销都是花的岳凌的工资,我的都攒起来了,我现在手里还有不少呢,你放心,到时候不光有红包,我还再给宝宝做一双虎头鞋,要不是现在不允许,我肯定会再打一对银手镯……这是咱家以前的习惯。”


    “现在要银手镯也没什么用,不过虎头鞋可得说定了,一定要大姨的。”季云姝伸出手小指,孟云珍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她勾在一起。孟云珍的指尖还是凉的,但这次她的笑终于到了眼底。


    送走孟云珍和岳凌之后,季云姝靠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晚上裴聿风洗完澡上楼,在她旁边躺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裴大哥,你回头能不能找人帮忙问问岳凌家的情况?”


    “怎么了?”裴聿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生怕季云姝冻着了。


    “云珍姐肯定有事瞒着我。她说岳凌对她很好,但每次提到岳凌她的眼神就不对。还有,她看到了咱俩的结婚照反应特别奇怪,这个结婚照当时拍出来的时候她还夸我好看,说你也是一表人才。但是这次她看到咱俩的结婚照表情都变了,你想想,哪个过得很幸福的新娘子会看到别人的结婚照情绪不好?还有上次她说婚礼只请了岳凌的父母和战友,连爸妈都没请。就算是大环境特殊,也不至于爸妈都不让来吧?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聿风当即说:“好,我找人帮忙打听打听。”


    “你们俩今天在外面说了什么吗?”季云姝也好奇地问。


    “问了点家里的情况,岳凌不太想谈及他家,就没多说。”裴聿风淡淡道。


    “那你俩最后总不能是大眼瞪小眼吧!”季云姝想象了一下两个人相对无言的画面,觉得莫名有点好笑。


    “也没有,我拿了报纸给他,就去厨房给你炖汤了。”裴聿风说。


    裴聿风答应的事很快就有了结果,过了两天,他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季云姝。


    岳凌的父亲是首都军区某部的政委,岳凌的亲生母亲在他幼年时去世了,父亲续弦后又生了个弟弟,一家四口,但岳凌和这个继母的关系特别差,他进入部队以后就离开家了,具体他家的事打听不到,但矛头应该是父亲的不作为。不过岳凌本人工作认真,能力也强,在单位风评不错,没有什么出格的事。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还在上学,不过打架斗殴一个不少,听说是非常恶劣的二代,也就现在收敛了一点。


    “父亲是政委,亲生母亲曾经是机关干部,继母也是部队医院的护士。岳凌本人没有问题,工作上也很受认可。目前不太清楚岳凌父亲对这件婚事的态度,但至少结婚是他父亲同意了的。”裴聿风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不过中间有没有为难你姐姐,这不太好说,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也很难打听到事实,只能听到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有什么传闻?”季云姝立刻问。


    “还是成分问题。虽然孟家已经摘掉了资本家的帽子,但大哥被下放……”裴聿风没有说完,但季云姝也明白他的意思。


    很多干部会避免和这种有问题的家庭产生婚姻关系,岳凌的父亲因此对孟云珍不满是有极大可能的。


    “小姝,这也只是一种可能,你先别想太多。有些事可能她自己也还没理清楚。她要是觉得能跟你说,迟早会跟你开口。你现在问她,她不说,不代表她不信任你——也许是她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裴聿风劝道。他不希望季云姝因为孟云珍的事情影响了她的心情,进而影响了她的身体。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自从那天在饭桌上干呕之后,季云姝的孕期反应又消失了,再没有吐过一次,只是吃饭的口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有时候她突然特别想吃辣的,说想吃水煮肉片,何秋霞就赶紧去供销社买里脊肉回来现做。有时候她又突然想吃酸的,说想吃醋溜白菜,姥姥就亲自下厨给她炒。


    有一次何秋霞把刚出锅的水煮肉片端上桌,红油亮汪汪的,花椒的麻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季云姝坐在饭桌前眼巴巴地等着,何秋霞把菜放下来,嘴里念叨着:“你这几天怎么尽吃些味重的?昨天醋溜白菜,前天水煮肉片,今天又要辣椒炒肉。小姝,你悠着点,别吃坏了胃。”


    “我就想吃这个嘛。今天闻着这个花椒味我就觉得浑身舒坦,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季云姝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但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还有一次我半夜突然想吃炸酱面——妈,你知道那时候才几点吗?凌晨两点!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翻个身想继续睡,结果满脑子都是炸酱面的味,越想越睡不着。裴大哥二话没说披上衣服就要去厨房,被我一把拉住了。我说我就是随口说说,不是真要吃。他倒好,第二天一大早还是起来给我做了当早饭。我醒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炸酱的香味。”


    “我说他那天早上起来那么早干嘛,以前都是我去供销社买菜,我那天刚起来,他就已经买完回来了。”何秋霞听了直摇头,但眼角弯着,显然是很满意裴聿风对季云姝的珍惜。


    裴聿风在旁边给季云姝剥花生,头也没抬地说,“应该的。”


    之后,季云姝的口味越发刁钻。最让何秋霞哭笑不得的是另一件事。有一天晚饭桌上摆了酸溜土豆丝和麻婆豆腐,季云姝吃了两口,忽然又想吃葡萄干,然后就从家里的柜子里翻出来还没吃完的葡萄干倒到碗里,把两道菜各夹了一些放在同一个碗里,用筷子拌了拌,然后吃得津津有味。何秋霞看着那碗又酸又辣又甜的混合体直皱眉头。


    “小姝,你这是什么吃法?又酸又辣又……葡萄干的,能好吃吗?”何秋霞叹一声,“葡萄干想什么时候吃不行啊,饭后吃也好啊,你拌在饭里,能吃到味吗?”


    何秋霞不禁想起来之前听说过的,有些外国人听说中国有包子以后,就把巧克力包进包子里蒸着吃——这能吃吗?


    “好吃,妈你尝尝。醋酸解了辣油的腻,辣椒又把醋的酸劲提起来了,葡萄干咬下去是甜的,越吃越开胃。”


    “我可吃不了这玩意儿。”何秋霞一脸嫌弃地把碗端走了,转头对裴聿风说,“小裴,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吃坏了胃。”


    裴聿风担心季云姝突如其来的刁钻口味的吃法会不会真的伤胃,特意去军区医院问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坐在沙发上缝一件小衣服,何秋霞在旁边给毛衣起针,姥姥在藤椅上打盹。


    裴聿风说:“我问过医生了。”


    “医生怎么说?是不是不让吃那么杂?”何秋霞放下毛衣针,表情明显紧张了几分。


    “医生说孕妇孕期口味变化是完全正常的。有的人想吃酸的,有的人想吃辣的,有的人半夜突然想吃某种特定的东西,只要吃得下去、吃得舒服就行,保持好心情最重要。酸辣鲜甜同吃也没什么问题,只要不觉得胃不舒服就可以吃,但是不能多吃,吃得太杂胃会消化不良,反而对孕妇和孩子不好。”裴聿风一边说一边走到季云姝旁边坐下来,“小姝,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但是一种一种地吃,好吗?”


    “好好好。”季云姝一口答应下来,“其实我有时候想吃的东西很难买到,我昨天就是突然想吃新鲜葡萄,但这个季节哪有葡萄啊?我就突然想把葡萄干弄酸一点吃,没想到醋溜的葡萄干味道还不错。”


    何秋霞长舒一口气,重新拿起毛衣针,劝季云姝说:“你可以告诉妈和小裴,我明天就去供销社看看,万一有呢?供销社没有妈就去国营商场,要是能买到葡萄罐头不就更好?”


    “妈,你真好。”季云姝扑过去抱住何秋霞的脖子,“我现在不想吃新鲜葡萄了,我想吃芒果糯米饭,还有烤生蚝!”


    何秋霞:“……”


    唉,别人说她女儿“作”她会不高兴,但是季云姝有时候也是真的“作”!


    第二天,虽然裴聿风没有买到生蚝,但好歹跑了两家国营商场买到了一小罐芒果罐头。他用糯米和新鲜牛奶酸奶做了一份非常不正宗的芒果糯米饭,季云姝吃了觉得有点酸,但是她吃得很开心,很快就把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在家这段时间,裴聿风每天都会跟着何秋霞在厨房里学做季云姝爱吃的菜。何秋霞教他做正宗的京酱肉丝,先把里脊肉切成丝,用料酒、酱油、淀粉腌上,再切葱丝、调酱汁。裴聿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切出来的肉丝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差不多长。


    “小裴,你这刀工可以啊。当兵的都这么会切菜?”何秋霞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


    “切肉和切敌人是一个道理,都要快准狠。”裴聿风面不改色地说了句。


    “……”何秋霞被噎了半晌,手里举着的锅铲停在半空中,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你这话出去别乱说,让人听了笑话。”


    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说:“妈你习惯了就好,他说话就这样。”


    姥姥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也笑得前仰后合,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我们家阿风这个人,平时话少,一说话就噎人。这种话也就他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何秋霞把锅铲往锅里一放,转过头来看着姥姥:“姥姥,连你也取笑我!”


    “哪有,我这是在笑阿风呢。”姥姥指了指砧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丝,“你看看,有你的教导,这比馆子里做的还像样。”


    何秋霞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因为她确实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裴聿风学什么都快。而且姥姥也是在变相夸她,她还是很心满意足的。


    探亲假转眼就见了底。返程那天,何秋霞一大早就起来给季云姝收拾行李。行李箱里塞满了她从国营商场买的各种东西,有她亲手做的孕妇服,有奶粉炼乳和补血的红糖红枣,有专门给季云姝带在路上吃的芝麻糖和奶皮子,还有一条她自己织的小毯子。


    何秋霞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码进行李箱里,码得整整齐齐,一边码一边嘱咐:“小姝,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给妈打电话。岛上要是再有台风,你可千万别出门,让小裴帮着把门窗封好。肚子大了就别去赶海了,万一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生之前两个月一定要提前写信告诉妈,妈得过去伺候你坐月子。小裴一个大男人,照顾孕妇还行,伺候月子肯定不如妈。”


    季云姝看着何秋霞微红的眼圈,伸出手抱住了何秋霞,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妈,你放心,我到了就给你写信。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光惦记我。”


    何秋霞抹了抹眼角,这才推开她的肩膀说:“快上车吧,别耽误了,有一点不舒服就要去医院,不能自己忍着啊——”


    “我知道。”季云姝转身上车,靠在窗边冲站台上的何秋霞和季海国挥了挥手。姥姥没有来车站,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季云姝知道她一定坐在客厅,戴着老花镜,掰着手指头算她到家的日子,等她的信再次寄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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