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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期待与不安 “我不在,-


    后半夜, 秦昭昭睡得正沉,院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像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了地上, 惊得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按了按怦怦跳的胸口,秦昭昭趿着拖鞋下了床,摸到窗边, 把窗子轻轻推开一道缝,探出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月色铺了满地, 树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安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奇怪。最近怎么这么多怪事?她眉尖微蹙,正准备缩回来关窗,一道黑影忽然从窗沿掠了过去。


    秦昭昭吓得手一抖, 窗扇“啪”地合上。还没等她摸到门锁, 房门已经从外被轻轻推开。


    周宴清侧身闪身进来, 随手地掸了掸衣襟上的碎叶屑。


    她愣了半晌, 才指着他哑声问:“你……怎么进来的?你翻墙?”


    “不是。”他神态自若地走到桌边, 自顾自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喉结一滚,淡淡地纠正她,“我爬树。”


    “…………”


    他搁下茶杯转过身, 朝她迈过来。手搭在皮带扣上,啪地抽出来, 随手往地上一扔。


    眼神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扫, 落在她粉绸睡裙上,在胸前鼓鼓囊囊的那一处弯了弯嘴角,笑得像一只站在小红帽家门口的大灰狼:“我说了,我会回来的。”


    秦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吓得连连后退,退了几步便要转身夺门跑。他长腿一迈就把门按了回去,扳过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身体紧随其后贴上去,严丝合缝地顶住她,把人牢牢钉在了门板上。


    “唔——!”


    她没忍住漏出半声。下一秒,他的舌头便长驱直入送进了她嘴里。


    上下其手之间,周宴清忽然一顿,抬起头咬住她耳垂,呵呵笑了一声:“骚h,我不在连内裤都不穿了。”


    狠狠一掌,“就该买个玩具给你玩,一刻也不让你闲着。”


    “你滚。”


    “我滚了谁让你爽。”他笑着,按着她后颈往上一抬,俯下身去发狠地吮吻她脖子。


    牙齿擦过锁骨的触感像电流,秦昭昭双腿打颤,捂着嘴把声音死死摁回喉咙里,一点声响都不敢漏。


    可到底还是没能藏住。


    门外忽然传来小葵打着呵欠的声音:“昭昭,刚才什么动静?你没事吧?”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缝底下的影子晃了晃,眼看外面的人就要推门进来。


    秦昭昭慌得回头应了声,腰上却被他狠狠一撞,她差点叫出声,慌忙抬手抵在他胸口,眼尾泛红地摇头,用口型求他:别闹。


    湿热的唇讨好似地擦过他的耳畔,以为这样就能让男人心软。可眼前这位哪里是一般的男人。


    简直不是人。


    “不是不让我出声吗。”他恶趣味地笑起来,手指摸上她的嘴唇,“你也试试。看难不难。”


    秦昭昭狠狠瞪着他,眼睁睁看这人双手滑落到她腰侧,缓缓跪了下去。


    ……


    她在湿热黏稠的漩涡里沉浮跌宕,折腾了一宿,醒来时候还觉得浑身酸软,像散了架。


    低头看见横在自己腰间那条沉甸甸的大腿,火气就上涌。


    “醒醒,醒醒。”她使劲推他,“你快走。”


    “不要。”男人被推醒,更被女人这副无情无义的嘴脸伤了心,腿又重新搭回她身上,胳膊也伸过去把整个人锁进怀里,哼唧着抗议,“我为什么要走,?又不是偷情,难道我见不得人吗”


    “真不行。”秦昭昭想到昨晚差一点点就被小葵撞破,一边埋怨他胆大包天,一边自己又心虚得要命,手用力推他,“小葵马上起床了,她一早在院子里做早操/你就走不了了。快起来。”


    两人一大早光着身子在床上拉拉扯扯地吵了一小架。


    周老板昨晚又是爬树又是伏在裙下当苦力,折腾了大半夜拢共没睡几个钟头,结果早上落得这般待遇,气得一把捞起枕头抱在怀里:“不走。”


    “你走不走?”秦昭昭去拽他手里的枕头,俩人在床上正抢得热闹。


    门外忽然传来小葵的声音,砰砰敲了两下门:“昭昭,周老板,你们醒了吗?我要出去买豆浆油条和小笼包,你们要带不?”


    “……”


    屋里瞬间静了。


    秦昭昭手一松,当场把脸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宴清哈哈的笑出了声,把枕头扔到一边,揉了揉她的头,扬声朝门外回:“要,辛苦你了小葵,回头给你发个大红包。”


    “好嘞!”


    小葵开开心心地走了。秦昭昭还闷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周宴清也没了睡意,撑着下巴侧躺在她旁边,好脾气地哄着:“快出来,一会儿闷缺氧了。本来就不算聪明,脑细胞再闷死几个,更笨了。”


    “不要你管,你走。”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她是真觉得没脸见人了。


    “好,那我走了?”


    外面沉默了片刻,很快没了动静。


    秦昭昭在被子里拱了拱,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真没动静了。


    她狐疑地掀开被角,结果就被守在床边守株待兔的大灰狼逮了个正着,攥住手腕将人从被子一把拖出来,整个身子扛上肩头,大笑着进了浴室。


    ——


    “昭昭,我觉得周老板对你越来越上心了诶。”


    傍晚,小葵蹲在廊下啃西瓜,吐了一块鲜红的瓤给毛球,一人一狗分享得津津有味。


    堂屋里风穿堂过,秦昭昭正坐在折叠桌前填一份苏州那边刚发来的电子表格,非遗项目初审顺利过了,现在需要提交一份复审申报材料。


    她填的认真,也没太接小葵那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小葵吃完西瓜擦擦嘴,凑过去看她填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咱们这就要成功了?”


    “嗯,快了。”秦昭昭点点头。


    小葵托着腮感叹:“我以为申遗有多高大上,原来也没那么难嘛。你说我要是有个什么祖传绝活,是不是也能去申请一个?”


    “当然。其实非遗项目申报本身门槛不高,就是进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里,就好比你去申请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全国各级非遗项目几万个,只要谱系清晰,传承脉络完整,大到一座古镇,小到一道点心,都可以申报。尤其非遗这些年热度上来了,申遗也越来越普及了。”


    秦昭昭一边填表一边给小葵科普,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真正难的是申请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那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国家从已经列入名录的成千上万个项目里,挑出极少数技艺顶尖又德高望重,而且还得在行业内有巨大影响力的代表人物,才能授予官方的最高认可。”


    她想起爷爷当年就是因为一些原因与它失之交臂,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小葵听得认真,忽然问:“所以昭昭,你的目标其实是这个吗,将来成为国家级的传承人?”


    秦昭昭停下手中的键盘,抬起头,目光里有憧憬,却也清醒的很:“这通常是功成名就的老艺术家才能拿到的终身荣誉。我还差得远呢。”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法餐厅,周宴清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和至衡合作,江南桂量产,铺专柜,把秦氏香道的牌子打出去,再一步步走出国门,创造足够体量的文化影响力。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路。


    不再只是在一方小院里守着一门手艺,而是让秦氏香道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品牌,创造出她凭一己之力也许要用几十年才能达到的文化影响力。


    不可否认,那天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她心里是动了的。


    可同时她也为自己心里那一点阴暗的念头感到羞愧,之前在董思城的会议室里,她不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棋吗?


    “周老板!”小葵一声招呼把秦昭昭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见周宴清笑吟吟地迈了进来。


    小葵忙前忙后给他搬椅子,倒茶,殷勤得跟伺候财神爷似的。天知道早上他给她发了多大的一个红包!


    “干什么呢,这么认真。”他绕到她身后,西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垮,眉间也看得出几分疲惫,大概是刚从什么会上散了直接赶过来的。


    他俯身看了眼屏幕上的表格,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才回到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扶手上,顺手接过小葵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周宴清慢悠悠地说:“发布会定日子了,下月初八,那天你们俩记得把时间提前空出来。”


    “啊?我也能去吗!”小葵搓着手眼睛都亮了。


    周宴清笑着点了点他:“你可是昭华引的运营总监,当然得去。”


    小葵被这声“总监”哄得晕陶陶的,扭过头冲秦昭昭眉飞色舞地挑了挑眉。


    周宴清还在后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那天我还打算请几个当红艺人来暖暖场,这方面我不太熟,小葵总监要是有什么心头好,给我推荐推荐。”


    小葵差点尖叫起来:“真的吗!我推荐谁都行吗?”


    “当然得看人家的档期,不过问题不大。有喜欢的跟王勉说,让他去沟通。”


    “啊啊啊啊不行了”小葵捂着心口冲出院子:“我得出去缓缓!”


    秦昭昭摇摇头:“你就逗她吧。”


    “我看起来像不靠谱的人吗,”周宴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正了神色,“我说真的。你来,我自然要把阵势做足,在所有人面前,郑重介绍你。”


    秦昭昭隐约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种偏执,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其实她没看错。周宴清到底有有多疯呢,傅书瑶让他缓和跟姥姥家的关系,他转头就把发布会的请帖送到了姥姥姥爷手上,他要请二老都来现场,让他们亲眼看看,他在台上是怎么向这个他们不喜欢的女人求婚的。


    不过这时她还不知道他的计划。只是被他方才那句“郑重介绍你”搅得有些不安,隐隐觉得他话里有话,又不好追问,低下头去不知该怎么接。


    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拜托给点反馈,独角戏很苦的。”


    秦昭昭目光瞥见手边果盘里的水果糖,灵机一动,随手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吃点甜的就好了。”


    话题就这么岔开。


    不过,喂糖的画面正好被冷静回来想问问要哪个明星的小葵同学撞了个正着。


    她一下又不淡定了,捂住眼睛往后弹了一步:“我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又飞快地跑了。


    屋里两个人只能无奈地相视一笑。


    周宴清没坐多久就被一通电话叫走,晚上有个饭局推不掉。


    他最近是真的忙,发布会临近,方方面面都要他亲自盯着。集团那边也一堆事压着,可再忙,他还是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看她一眼。


    临出门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我最近可能顾不上你。苏州那边收尾的事,让王勉陪你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王勉要是听见这话,指定得哭晕在厕所。


    一份工资八份工,合着他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好在秦昭昭还没那么没良心:“别别别,不用麻烦王秘书,他也怪不容易的。再说你给人家开多少工资啊,就这么使唤人家。”最后半句倒是含含糊糊的,没敢叫太响。


    “怎么,他跟你抱怨了?”


    “您这种说一不二的独裁资本家,谁敢抱怨啊。”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再大的牌也不好让人等的,传出去不好听。”


    周宴清低头看了眼腕表,最后还是舍不得松开她的手:“我手机一直开着,有事随时找我,别硬扛。”


    “知道了知道了。”秦昭昭都开始嫌他啰嗦了。


    他还是不肯松手,低头看着门框底下的阴影,恋恋不舍地说了句:“亲一下。”


    胡同口乘凉的老头正往这边瞅,乐呵呵地看热闹。


    秦昭昭臊得转身要进门,刚迈过门槛忽然顿住脚。


    下一秒,她猛地转回身,伸手揪住他的领带把人往门里带了半步,在门檐的阴影下,掂起脚尖仰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等周宴清笑开,她已啪地一声把门合上,将周老板整个人拍在了门板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发布会 “多晚都等-


    秦昭昭不久后去了趟苏州, 把复审材料纸质版递交到非遗保护中心,做了最后的核验登记,接下来只等官方十五个工作日的公示。


    回来便入了十月。再有几天就是至衡品牌发布会的日子, 各大媒体提前造势,圈内圈外都盯着这场周宴清上任以来最大手笔的品牌动作。秦昭昭心里那点不安也随着日期临近愈发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可每次见到周宴清,他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偏偏是他这种万事俱备的从容,愈发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葵倒是开心得找不着北。她最喜欢的男团确定会在发布会登台, 为此她早早就把见偶像要穿的应援色礼服熨好挂在了床头, 趴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写手写信。


    她又担心现场会不会不方便递,紧张得跟自己要登台似的。前天王勉来送东西还逗她:“小葵姑娘,您可是贵宾席的座上宾, 别说递个信了, 就是让他们单独陪你吃顿饭, 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小葵当场又激动得嗷嗷叫, 抱着这个美梦翻来覆去地念叨, 恨不得时光飞逝,八号那天一眨眼就到。


    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八号那天总算到了。同时如愿而至的,还有秦昭昭一直在等的苏州那边的电话。


    “快接快接!”一大早小葵就把自己今晚要穿的小礼服拎在身上比划, 一边对着镜子臭美一边催促秦昭昭快接电话,“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啊哈哈——”


    秦昭昭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明明说好了十五个工作日, 怎么突然提前了一周?她压下不安, 镇定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挂断后,小葵赶忙跑过来问她怎么样,申遗成功了会不会寄块匾或者证书什么的过来。


    秦昭昭用力握着手机, 过了片刻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组委会来电话,说秦氏全族联名向评审组提出了异议申请。他们主张秦氏香谱属于全族共有,有族谱记载为证,不属于我爷爷这一支,也不承认爷爷遗嘱里指定的传承人是我。”


    她说得理尽量平静,可小葵一听就火了:“什么?!你们家族人免费霸占你的桂花林这么多年,你不跟他们计较,现在倒好,还反咬一口?怎么这么无耻啊!”


    秦昭昭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她想起小时候叫她囡囡的二叔公,过年给她塞过红包的三婶婆,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联起手来对她发难。她也只是猜测,多半是二叔在背后使了手段。


    “组委会要求我三天内必须提交补充材料,证明传承谱系的唯一性,不然只有他们主动撤销投诉……所以,我现在就得回苏州一趟。”


    “现、现在?可是今晚不是发布会……”小葵越说声音越小。


    秦昭昭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你照样去。如果需要昭华引的代表出面,你就代我出席。”


    “啊,这……不好吧昭昭,周老板明明是特意邀请你的。”小葵急得抓住她的手,央求道,“要不咱们明天再回苏州?我陪你一起!应该也不差这一天吧……”


    秦昭昭沉默了一瞬,想起昨晚。


    王勉来给昭华引送夜宵,她试探着问了句发布会的安排,王勉一时嘴快说漏了,说当天不仅周董和老周董会出席,连夫人和夫人娘家那边的长辈邀请了,还说到时会有个大惊喜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她。


    虽然没有明说,可秦昭昭联想起他最近种种反常举动,还是猜到了,那天的场面,绝不仅仅是宣布合作那么简单。


    莫名的,她害怕了,退缩了,一整晚没有睡好,心思左右摇摆。今天接到这通电话,她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偷偷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逃开。


    “我会跟他解释的。”秦昭昭低下头,声音也弱了几分。


    小葵看她这态度,知道劝不住了,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一定要跟周老板好好说。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最伤人了。我看小说最怕男女主长嘴不说误会来误会去的,好不容易看你们疙瘩解开,可别再倒回去了。”


    “放心。”


    秦昭昭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手机买好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临出门前拿起手机,翻到周宴清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


    至衡的年度品牌发布会在衡华府邸的主宴会厅举办。正式发布前是VIP招待酒会,媒体采访区架在签名墙左侧,长枪短炮,闪光闪个不停,阵仗十分隆重。


    周宴清刚结束一轮群访,从采访台走下来,等在一旁的陈曼丽立刻迎上来低声汇报,说老爷子到了,正在前厅和几位董事说话。


    不仅周树勋到了,周裕礼也到了。就连徐宜锦也携徐家二老一同现身。徐家早年在华北做制造业起家,虽不比周家产业庞大,却也称得上地方望族。只是自从二老的宝贝孙子出事以后,徐家便逐渐走了下坡路,和周家也疏远了。今天来,大约也是想借着发布会的台阶,彼此递个和解的姿态。


    “爷爷,爸妈,姥姥,姥爷。怎么都在这儿站着。”周宴清西装笔挺地走过去,一一问候,转头吩咐下属带几位长辈去VIP休息室,“照顾好,别怠慢了。”


    几位大人面色各异地相视而笑,倒像什么嫌隙都不曾有过。


    “阿宴长大了,一个人执掌至衡,把集团打理得这样好,一看就是爷爷教的好。”周宴清的姥姥笑着说。


    周树勋不紧不慢地打圆场:“我们做长辈的,生意上放手让孩子去闯。要说教育,还是小锦的功劳。她这些年相夫教子,是周家的好媳妇,好母亲。”


    徐宜锦脸上笑容矜持,余光却傲慢地扫了对面那位名义上的丈夫一眼。


    周裕礼站在她几步开外,正端着香槟杯跟一位世交闲聊,完全没有要往这边靠近半步的意思。


    周宴清实在听不下去这满嘴虚情假意的客套,给陈曼丽递了个眼色。陈曼丽立刻一步上前,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引路:“几位这边请——”几个礼仪小姐紧随其后,把一行人引向了VIP区。


    徐宜锦故意走在最后,在周宴清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领带。


    那双涂着精致的红色指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胸口,像个十足的好母亲。她身子微微前倾,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妈妈先恭喜你了,等发布会结束以后,妈妈也有一份大礼送给你。”她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款款走了。


    周宴清看着她的背影,抬手厌恶地拂了拂刚刚被她碰过的领带结。


    发布会进入倒计时。周宴清处理完最后几项流程确认,又跟几拨重要来宾寒暄了一圈,终于回到他自己的VIP休息室。


    化妆师上来替他补了点妆,他拿出手机正要给秦昭昭发消息问她准备好了没有,门外一阵热闹的脚步声涌进来,圈子里那帮少爷祖宗们组团到了。


    霍少爷打趣道:“周老板,您这发布会现场布置得跟婚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今几个要顺便把终身大事也办了。”


    一句话逗得随后进来的几个公子哥哄笑。杨知非搂着薛晓京的腰跟在后面,也来凑热闹:“你们不知道吗?周老板豪砸十六个亿收购Zellkraft当聘礼,这手笔圈内谁比得了?”


    其实他们都不知内情,纯属顺嘴打趣。薛晓京也跟着逗他,拳头一握:“加油周老板,等你好消息哟!”


    周宴清难得的好脾气,任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脸上甚至挂着点藏不住的期待。终于把这帮子纨绔打发走,他对着镜子最后正了正发型,崭新的定制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挺拔矜贵,眉眼间一副志在必得的神采。


    化妆师也被他遣走了,VIP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一手拿起手机,拨出秦昭昭的号码,一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香水瓶。


    这就是至衡即将面向全球发布的檐下雨系列的压轴之作。这一瓶,是特别定制款,整个系列只有这么一瓶。这一瓶藏着一个小小的机关,在瓶颈处镶了一枚白金戒指,像一枚精致的拉环,只有手指穿过那枚戒指像外拉,才能拧开这瓶香水。


    戒圈上还刻着一行细小的字,只有手指伸进去拉出来才能看清。


    从香调调试到最后这个瓶身设计,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盯着敲定的。


    今晚,他就要拿着这瓶香水,在发布会的最后,向他等了七年的姑娘郑重求爱。


    周宴清嘴角噙着笑,手指轻轻抚摸着瓶身上那枚小小的白金环,等着电话接通。


    嘟声响了好几下,那头才终于传来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我现在派车去接你。”


    那头声音轻轻地说了什么,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那你要什么时候回来?”握在手里的那枚香水瓶开始隐隐发抖。


    “……我推迟也行,多晚都等你。你、你别不回来。”掌心也冒出热汗。


    “……那,需要我帮忙过去吗?”手臂垂落,那只镶着白金戒指的香水瓶从松开的指缝间滑脱。


    “……好。”无声砸在脚边的地毯上。


    “……谢谢。”好像再没了力气,一只手撑在化妆台边缘,勉强稳住身体。


    电话那头,秦昭昭平静挂了电话,扭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高铁正一路往苏州的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那年真相 一切都是她-


    周宴清挂了电话, 一个人坐了许久。


    “老板,您定的白玫瑰和丹桂都送到了,现在安排人摆去主舞台——”王勉兴冲冲推门进来, 连门都忘了敲,话到一半硬生生刹住。


    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副景象:周宴清颓然靠坐在沙发里,两条腿无力地支开, 仰头盯着天花板。西装外套被他随手丢在扶手上,半截拖到地毯。衬衫领口敞着, 领带结像被狠狠蹂躏过, 半散着歪在胸口。


    听见声。他微微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不必了。”


    “后面的环节,取消吧。”


    王勉低头看见那只镶着白金戒指的香水瓶, 正孤零零地滚落在老板脚边, 心下一惊, 什么也不敢再多问, 悄悄掩门退了出去。


    一小时后, 发布会准时开场。


    宴会厅大门徐徐拉开,周宴清出现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气宇轩昂, 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至衡的新任掌舵人, 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在台前失态。


    “女士们, 先生们,各位来宾,欢迎莅临至衡年度品牌发布会。”陈曼丽一身墨色垂坠礼服,站在台侧朗声开场,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至衡集团总裁周宴清先生,为本次发布会致辞。”


    掌声雷动里,周宴清拾级上台。


    徐宜锦坐在首排嘉宾席,跟着抬手鼓掌,目光却若有似无扫过对面,昭华引的位置上只坐了个小姑娘,主位空着。


    她收回视线,嘴角浮起一抹几无可察的笑意。


    整场发布会行云流水,除了最后原定的特别环节悄然撤下,其余环节无一错漏,圆满收场。


    深渐夜。宴会散尽,喧嚣退场。


    后台休息室里,周宴清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渐稀的车灯,抬手扯下领带,一圈一圈绕在手上,然后慢慢搁在梳妆台上。


    指尖刚碰到领扣,身后就传来高跟鞋叩叩的脚步声。


    他回头,见徐宜锦端着杯咖啡,笑意温婉地走进来。


    咖啡搁在桌面上,她的目光顺势落在桌角那只香水瓶上,伸手拿起来端详了两眼,笑了:“原来女主角没来,压轴的宝贝都不给我们展示了?”


    周宴清皱眉,上前一步夺回,手指轻轻抚摸着瓶身,重新揣回西装内袋。


    “她有急事。”他顿了顿,补了句,“赶去苏州了。”


    徐宜锦轻笑一声,走到沙发前款款坐下,慢慢掸了掸裙摆,小腿优雅交叠,一副养尊处优的贵太太模样。


    “阿宴,你怎么就不肯信妈妈的话呢?妈妈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她接近你从来都是别有目的。她心里,根本就没你。”


    侍者敲门进来为她添了杯新咖啡,她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捏着杯耳轻轻晃着。


    “妈妈七年前就警告过你,这女人不简单,绝不是你看到的那副清纯无辜的模样。你当时被她迷了心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妈妈当你年少气盛,被感情冲昏了头也不稀奇。可现在呢?现在你总该看清了吧?你费尽心血替她铺了这么大一个台子,她临了说走就走,连个面都不肯露。要是真在意你,怎么会躲?要是心里有你,为什么连公开站在你身边的勇气都没有?除了心虚,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我说了,她不是躲,而且临时有事,去了苏州。”周宴清不想再听下去,他拿起桌上刚摘下的腕表,疲惫地往外走。


    身后咖啡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段滋滋的电流杂音传来,随后手机里放出了一段录音的——


    “当初有个姑娘,听口音是江南那边的,大概是后半夜了吧,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天一亮就跑,说有人要来查我的场子,还特意嘱咐我,走之前一定把所有监控都清干净。您也知道,我那会所本来就沾点灰色地带,我哪敢赌啊?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宁可信其有,连夜跑香港躲了两天。没想到第二天晚上,经理就给我打电话,说店被他妈抄了……”


    周宴清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僵住。


    徐宜锦收起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录音里的人,就是当年被你一句话查封掉的那家会所的老板。不过他提前得到风声跑了,走之前还毁了所有监控。监控一没,鸣潇说的话自然就全没了凭据。后来,你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一怒之下,把你的亲表弟,送进了大牢。”


    “那天在会所,鸣啸根本没把她怎么样。迷/药是她自己下的,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让你英雄救美,让你对她死心塌地。结果你宁愿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也不信自己的亲表弟。为了她,你把你亲表弟送进监狱,跟整个徐家六亲不认。阿宴,妈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想过吗。”


    “妈妈相信鸣潇。他混也好,不学好也好,可他不会骗我这个姑姑。而那个女人,妈妈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眼里全是心机。果然,真是好手段啊,送进去了我的侄子,勾走了我的儿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个老板,前几天总算在澳门找着了。”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秦昭昭的照片。“我亲自飞过去见了他,问他是不是认识这个女人,他一开始说记不清,后来我给他放了一段我去她店里时录下的声音,你猜怎么着。那个老板一听,当场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提前打电话通风报信,嘱咐老板务必销毁监控的女人,就是她,秦昭昭。”


    “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销毁监控吗?因为她不敢让你知道,她就是鸣潇嘴里那个陪酒女。她从大一就被鸣潇包/养,每天晚上伺候他。她怕你知道她的黑历史,也怕监控坏了她的计划……”


    ……


    周宴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休息室的。


    满场衣香鬓影退成身后模糊的光斑,他像具被抽走了魂的壳,连怎么上的车,怎么踩下油门,怎么驶离衡华府邸,都只剩一片混沌的残影。


    转眼间,车子飙上了环路。四周车流湍急,他在车流中疯狂穿行,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油门越踩越猛。


    四面八方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却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一片冰凉的模糊。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那扇门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衣衫破碎的姑娘,膝盖磕在地毯上,整个人扑倒在他脚边,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裤脚,满脸是泪地仰头望着他:“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我不认识他,是秦昭明逼我来的……他让我给他做一种助兴的香,我不肯,他就把我关在这里……”她浑身都在发抖,锁骨上还有被掐过的淤青。


    那一刻,那个破碎的无依无靠的女孩,像一枚钉子,把他的心,牢牢钉在了某个地方。


    他那颗冰封多年,从没想过要装下谁的心,就是在那一刻,决定要给这个女孩,挡一辈子的风和雨。


    此后十年,他不曾变过。


    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身后喇叭长鸣,他的车已经横在了马路中央。他不管,抓着方向盘摇头,他不信。


    恍惚间泪眼模糊地扫过后视镜,路边一家肯德基的玻璃橱窗上映出多年前那个雪夜,一个姑娘甜甜笑着捧起他的脸颊,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问他:“其实恋爱也没什么不好。你要试试吗。”


    砰的一声巨响。车头撞上隔离带旁的电线杆,半个车头嵌进了广告牌的铁架子里。他整个人狠狠往前一贯,趴在方向盘上,额头磕在方向盘正中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那些痛苦终于消失了


    ……


    医院。


    高级病房外的脚步声来去匆匆,警察刚做完笔录走,至衡的法务团队紧跟着赶到。


    会诊室里的专家结束讨论,门推开,王勉快步迎上去问情况。


    主任合上病历,说问题不算严重,几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唯一棘手的是……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周总的就诊记录显示,近七年一直有规律的心理治疗,可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就中断了。具体原因我们不清楚,只是根据今晚的临床表现来看,周总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出现了加重的迹象。希望家属和公司都能重视。”


    七年前秦昭昭走后,周宴清确实接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这事王勉是知道的。


    总裁嘛,谁还没点心理毛病,他们那个秘书群里十个老总六个有固定的心理医生,还有四个治胃病的。他还在群里跟薄总的秘书互相打趣,每天见面第一句就是“今儿你老板看心理医生了吗”。别怪秘书们嘴损,实在是这帮大老板平时训人的时候威风凛凛,哪像个有心理问题的样子。


    他是真不知道老板病得有这么严重。


    竟然开到失神撞了车。天呐,要不是那块广告牌挡着,车子就要翻下高架桥了!


    周宴清的心理医生叫Harrison,此刻正在国外,隔着时差在电话里听完王勉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Alex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药物干预。他的创伤性应激反应比他自己承认的要严重得多。”


    “可是我还以为秦小姐回来以后老板就好了……”王勉说。


    “秦小姐回来了?”


    Dr. Harrison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了:“他之前有过一次解离性失忆,选择性遗忘了一些记忆片段。我原本以为他会一直维持这个状态。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想起了什么。”


    “看好他。他现在处于极度危险的应激状态,身边一刻不能离人。我马上订机票回国。”


    “好好好,麻烦您了!”


    王勉挂了电话,一边要处理交通事故的后续,一边要稳住媒体不影响至衡的股价,一边又担心病房里躺着的那位。


    秦小姐发布会没来,老板就犯病犯成这样,这两人之间到底又出了什么事。他打了七八个电话安排各方事务,急匆匆赶回病房,推开门,冷汗刷地下来了。


    病床空了。人不见了!


    ——


    朝阳公寓的玄关锁轻响一声,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周宴清坐在沙发上,眼皮垂着,目光落在刚进门的姑娘身上。


    她把长发挽在脑后,弯腰换鞋,帆布包随手搁在鞋柜上,脸上带着毕业的疲惫,借着廊灯的光看见他,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我先去洗澡了。”


    他盯着她,满身寒气,一个字也没有开口。


    淋浴间传来水声,他闭眼听着。


    她的帆布包里,手机忽然响了。


    周宴清缓缓睁开眼,走过去,克制着发抖的手,翻出那只手机,划开,接听。


    “昭昭!”是小葵,“听说你Offer下来了!恭喜恭喜呀,终于可以解脱了!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出来啊?本来当初说好了甩掉徐鸣潇就脱身的,结果谁能想到,这个周老板比徐鸣潇还难缠……昭昭?昭昭?咦,接通了呀怎么不说话——”


    他咬紧了后槽牙。


    手指捏着手机,几乎要捏碎,浑身冰寒,沉默地听着那头传过来的每一个字。


    夹着烟的手在发抖,烟灰落了一地,他怎么都捏不稳了。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碎,心口的凉意铺天盖地地漫上来。


    【解脱了。】


    【这个周老板,竟然比徐鸣潇还难缠。】


    周宴清从黑暗里睁开眼,忽然笑了。


    原来七年前那通电话,不是幻觉。


    空荡荡的屋子,家具原封未动,连地毯都还是当年她走时的那一套。


    那年她去浴室洗澡,他就是站在这里,鬼使神差接了她的电话。


    可就是那句,他连那晚暴怒时都没有勇气质问的话,被他像缩头乌龟一样塞进记忆最深处的夹缝里,选择性遗忘了整整七年。


    他失魂落魄地往里走,走到卧室里去,站在墙边,双手撑在墙壁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的喉咙里开始滚出压抑的呜咽。


    忽然间,咚的一声,他的额头重重撞在了墙上。


    紧接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裹着纱布的脑袋不停地撞击着墙壁,想把脑海里那句声音赶出去。


    消失,消失,让它消失。


    额头的血渗出了纱布,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停不下来,好像只要撞得足够用力,那句话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剧烈的震动里,头顶吊柜的门忽然松了。


    一只不大不小的旧纸盒从里面滑落,砸在他脚边。


    不知是哪年哪月寄来的快递,收件人还写着她的名字。


    纸盒摔散了,一沓照片从里面倾泻而出,散了一地。


    他缓慢跪了下去,捡起来,一张张的翻看。


    会所的包厢,迷离的灯光,十八岁的秦昭昭,端着酒杯,坐在徐鸣潇身边。


    不同场景,不同的衣着,不同的日期……每一张,每一张都像万箭穿心,灼过他的眼睛,每一张,都像有人拿着刀,在一片一片地剐他的心。


    他跪在地上,手指飞快地翻动着那些照片,血从额头的伤口不断往下淌,一滴滴砸在照片上,他也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昭昭回来……


    第44章 “对不起。” “你到底有-


    在秦小姐回来之前, 让我们先把时间拨回发布会那天。


    薛晓京坐在嘉宾席里左顾右盼,始终没见到秦昭昭的影子,偷偷给小葵发了条消息:“怎么啦, 昭昭怎么没来?”


    周映葵正坐立难安,整场发布会花里胡哨的节目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昭昭一个人回苏州会不会被欺负。见薛晓京问, 索性拉着她溜到外面的露台,一五一十全说了。


    薛晓京听完眉头一皱, 当即拿了包:“她现在一个人回去, 族里那些老油条要是联合起来发难,确实容易吃亏。这样,我现在就去苏州找她。好歹我是个律师, 这个时候最管用的就是律师, 正好给那帮法盲普普法。”


    她本就是陪杨知非来露个面, 走了也不打紧。就是杨知非听说她要走, 皱着眉唧唧歪歪不乐意, 被薛晓京凑过去用一个粗暴的香吻堵住了嘴:“乖啦老公,有事给你打电话,随时开机哟。”


    薛家的司机在停车场等着,车门刚拉开, 周映葵就从酒店旋转门里冲了出来。去他的男团吧,什么也没有朋友重要!


    “晓京姐, 带上我!多个人打架多份力!”


    “哈哈, 虽然但是,”薛晓京嘴角一扬,推开车门,“现在是法治社会了。要是能动手, 我早就揍哭那帮孙子了。上车!”


    两位姑娘就这样连夜赶往了苏州。


    等她们发消息告知的时候,秦昭昭刚在镇上的宾馆落脚,一身疲惫。


    她下午跑了整整一圈,二叔公、三姨婆家挨个登门,要么闭门不开,要么叫个小孩出来说大人不在,绕来绕去,一无所获。她独自坐在宾馆的床沿上,满心荒凉。


    万念俱灰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她打开门,两个姑娘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像从天而降的天使,冲进来一把抱住了她。


    “昭昭,我们来了!”


    “别怕,有我们呢。”


    秦昭昭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一松,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哭什么?”薛晓京把她搂紧了些,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不想跟自家人撕破脸,可人不能太心软,越心软越被欺负。明天我们再去一趟,真说不通就走法律程序,我们占理,怕什么。”


    她岁数最长,从前遇事也是个毛毛躁躁哭哭啼啼的性子,如今倒能扛事了,有几分大姐姐的沉稳模样。


    小葵在旁边疯狂点头。秦昭昭看着两个姐妹的脸,终于破涕为笑,悬着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三个姑娘不肯分开,挤在一张床上肩挨着肩偎着睡了一夜。第二天一睁眼,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打算再战一场。


    然这斗志昂扬的第二天简直比头一天更糟糕。


    不知是不是昨天秦昭昭回村的消息打草惊蛇了,今天再上门,无论七大姑八大姨,全部人去楼空。问就是旅游去了,串亲戚去了,上省城看病去了。有的干脆大门敞着给你看,就是半个人影都找不着。


    “还知道躲起来,我看就是没脸见你!”小葵气哼哼的。


    找不到人,就没办法拿到联名材料。非遗中心那边说,只要有五名族人联署一份传承谱系确认书,就能作为她个人传承资格的佐证,进而驳回异议。可现在连人影都逮不着一个。


    薛晓京琢磨了片刻,对秦昭昭说:“别去找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了,他们存心藏起来,你就翻遍苏州城也找不到。咱们得搞清楚他们躲起来的原因,不对不对,是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阻止你申遗。按理说这是整个家族的荣耀,谁不脸上有光?没道理这么反对。”


    她顿了顿,手指点着下巴,“这样,你有没有关系好一点的同辈?那种还讲点情分的。长辈躲着,年轻人未必嘴严,把他约出来,咱们跟他聊聊。”


    秦昭昭立刻想到了那个帮她暗中联系桂花渠道的发小,马上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鬼鬼祟祟:“千万别来我家啊!……行行行,镇上那个冷饮店,咱们以前放学老去吃冰的那家,你去那儿等我吧!”


    挂了电话,三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立刻赶往那家怀旧冷饮店。


    “你现在就是全族的瘟神,谁沾谁倒霉。上次我帮你偷偷联系供应商,差点没被我爹打断腿。”发小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冰塞进嘴里,幽怨地打量着对面三个女人。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会反对我申遗?是不是二叔对你们说了什么?”秦昭昭问。


    胖墩墩的发小摇摇头,嘴一撇:“这我可不能多说,我再——”


    啪。五张鲜红的票子从一只LV钱夹里抽出来,拍在桌上。贵妇薛实在受不了这肥头大耳的磨磨唧唧,直接启动钞能力,抬了抬下巴:“现在能说了吗?”


    一阵尴尬的咳嗽声过后,那只肉乎乎的手慢慢伸过去盖住了红票子,嘿嘿地缩回来揣进口袋,左右看了看,朝她们凑近了些:“你二叔把祖宅周边的几间偏房地基卖给了开发商钱永昌,族里有几户是拿了分成的。他又召集大家开了个族会,说一旦你申遗成功,老宅和周边地块就会被列入文保范围,地基转让就黄了,已经分到手的钱就要吐出来,鸡飞蛋打。说申遗到头来名声好处全是你一个人的,跟大伙没关系。”


    “姓钱的给画的饼还不止这个,说以后楼盘建起来,族人都能拿分红。要是申遗成功,开发黄了,饼也就没了。我看啊,他不光是卖周边的地,你们家那老宅,他早晚也得打主意。你搞申遗,等于把地都钉死了动不了,他能不恨你?”


    “再者说,桂花林握在他手里这么多年,谁承包、谁加工、对接哪个客户,全是他一句话分派,族里利益都绑在他身上。现在他说话最有分量,没人敢跟他对着干。最关键的是,大伙都拿了实利,谁也不想把到手的好处弄丢了。”


    话说完,桌上一时静了。


    秦昭昭垂着眼没作声,小葵气得说不出话,薛晓京端起冰汽水抿了一口,“啪”地放下杯子:“既然这样,咱们也别再上门求爷爷告奶奶了。直接打官司,把桂花林收回来,我看谁丫的还敢再蹦跶!”


    “打官司?哈哈哈哈——”秦昭明忽然从隔壁卡座后头晃了出来。谁也没想到他在。那胖子发小一见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从后门溜了。秦昭明慢悠悠地挪过来,在发小刚才的位置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三个人。


    “跟踪我们?你个贱人。”薛晓京一眼就认出这是昭昭那个畜生表哥。


    秦昭昭冷冷盯着他:“你笑什么。”


    “笑你幼稚呗。”秦昭明懒得跟薛晓京计较她骂的那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着腿,“还打官司?你知道什么呀。爷爷死的时候那片桂花林也快死了,是我们家一手一脚给救活的,就算打官司,那也是我们家投入了大量资金和劳动才维系到今天的产业,法院也不会把它判给你。何况你敢打?有那个脸打吗?你敢打,就等着被全族人联名从族谱上除名吧。”


    “我靠,你们家那族谱是爱马仕限量版啊,谁稀罕进似的。”小葵立刻怼了一句。


    薛晓京伸手拦了她一下,看向秦昭明:“别跟他废话,咱们法庭见。”


    “法庭?哟——”秦昭明挑衅地挑了挑眉,“这次还带了律师?出息了啊秦昭昭。不过呢,你码再多人都没用。只要族人不松口,你就拿不到材料。拿不到材料,申遗就过不去。申遗过不去,你折腾这一圈全白搭。”


    秦昭昭站起身,没再看他:“我们走。”说着拉上小葵和薛晓京往外走。


    薛晓京路过他时还狠狠踩了他一脚,秦昭明痛得嗷一声,脏话追着她们的背影喷了出来。薛晓京回头冲他挑眉,用口型一字一顿地回敬:“等着被告吧,法盲!”


    事已至此,在苏州再耗下去也没有意义。三个人没再耽误,立刻买了最近一趟高铁,回了北京。


    动车上,薛晓京安慰秦昭昭:“没事昭昭,你放心,我回去就着手准备诉讼材料,你的官司我亲自打,一定帮你把桂花林拿回来。”


    小葵也在旁边打气:“你是不是还在担心申遗的事?别担心呀,万一他们听说你要打官司,害怕了,反倒愿意和解了呢。”


    秦昭昭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眼泪擦去又落下来。小葵又拆了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难过不是因为申遗。我只是想起小时候,叔公姨婆们是真心待我的。那年我离开家,族里好些亲戚偷偷来送我,往我包里塞钱,嘱咐我到了北京好好念书。我本来以为申遗对全族都有好处,大家都会支持的。没想到,一点利益就能让所有人联合起来对我发难。”


    “其实我们家老宅周边根本不适合开发。以前也有人来谈过,爷爷当场就拒了。他说过,隔壁村当年卖地搞旅游开发,结果开发商卷钱跑了,地也荒了,好好一片古村落败得不成样子。真正能让这片地方长久兴旺的正根,是守住手艺和传承。可惜二叔为了钱什么都肯卖,卖了周边,下一步就是祖宅。他拿着开发商画的大饼忽悠全族人,把大家最后安身立命的根基都赔进去。”


    她说得累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薛晓京轻轻拍着她的背:“累了就睡会儿,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小葵擦了擦眼泪,也打了个呵欠。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小葵拿起来看了一眼,王勉发来的。她点开,猛地瞪大眼睛,张嘴就要喊昭昭。薛晓京立刻嘘了一声,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靠窗睡着的人,用口型说:“让她先休息。”


    “可是、可是——”


    “我知道。”薛晓京低下声音,“现在告诉她有什么用?高铁又不会加速。下车再说。”


    列车从南往北,四个多小时,终于到站。


    站台上,王勉焦急地踱来踱去,远远看见三个姑娘背着包从出站口出来,立刻迎上去。


    秦昭昭一眼就看见了他,有些意外,转头看向小葵。


    小葵支支吾吾,薛晓京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昭昭,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周老板失踪了。”


    ……


    朝阳公寓,是只属于他和她的秘密。


    秦昭昭从高铁站直奔这里,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门开了。


    她走进去,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果然,他在这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上的纱布渗着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的像纸。


    “你……怎么弄成这样?”她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尖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满地散落的照片,像锋利无比的碎刀刃,铺在她脚下。


    秦昭昭双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


    地上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目光麻木地落在她的鞋尖上:“上次你来,找的不是爷爷的香具,是这些照片吧。”


    秦昭昭慢慢蹲下去,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颤抖的指触到相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像被一寸寸抽干了。


    她闭上眼,任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是的,他没有说错。


    她回国后第一次来这里,确实是为了找这个快递。


    在英国这些年,秦昭明的匿名邮件像阴魂一样缠着她,用这些照片威胁她打钱。他笃定她当年从周宴清身边跑掉,一定卷走了不少钱,一次次狮子大开口,扬言要是不给,就把这些照片寄给周宴清,让她猜猜,那位周老板看见这些照片,会不会气得把她抓回来活活打死。


    那次没找到,她还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是秦昭明故意吓她,原来,是真的寄了。


    秦昭昭睁开眼,抱着那沓照片蹲在地上,呜咽出声。她没有反驳。沉默代替了一切。


    周宴清看着她的眼泪,明知道是鳄鱼的眼泪,却还是忍不住。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带走一滴泪:“不想说点什么吗。你知道,只要你解释,我都会信。就像当初一样。”


    秦昭昭泪如雨下,哽咽着垂下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你妈妈没有说错……是我,故意陷害徐鸣潇。是我利用了你。对不起。”她的手指死死扣着那些照片,掌心几乎要卡出血痕。


    周宴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收回手撑在膝盖上:“继续。听听你们的故事。”


    秦昭昭也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十多年前的事了,她以为早就深埋在记忆里,此刻翻出来,还是疼得刺骨。那是她人生里最暗无天日的一年。


    “爷爷去世以后,爸爸也跟着走了,我彻底成了孤儿,在二叔家寄人篱下。好在那年我收到了北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本来以为来了北京,天高皇帝远,就能重新开始。”


    “可我二叔把秦昭明也派到了北京。他表面上是来北京做生意的,背地里却一直监视我、骚扰我,动不动就来学校找我要钱。我不敢得罪他,怕他来学校耍流氓闹事,怕我被退学,只能一次次迁就,把勤工俭学攒下来的一点生活费都给了他。”


    “后来他在夜店认识了徐鸣潇,开始跟他混在一起,说要合伙开潮牌店——”那家潮牌店,后来在徐鸣潇进去以后就被秦昭明做了假账占了为已有,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秦昭明没有拆穿她的原因,因为他也想借机让徐鸣潇进去。只不过后来被他干黄了,没了财路,又转过头来压榨她。哪怕她那时逃到了国外,他也要用最下三滥的手段威胁她、找她要钱。


    秦昭昭擦了擦眼角,继续说,“他喊我出去陪酒,我不去,他就又威胁要去学校闹,让我念不完本科就退学。还拿爷爷生前的遗物要挟。你还记得我家有个古董瓷瓶吗,有一年你带我去拍卖会拍回来的。那个就是被他偷偷卖了,拿去投潮牌店的。后来我们吵架,你把它给砸了……”


    周宴清撑着额头,冷冷笑了一声:“继续。”


    “就这样,我一边念书一边打工,被他当血包吸。我没钱给他,他就逼我去陪酒。我反抗,他就又搬出那套老把戏。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而且我没有爸爸妈妈了,爷爷奶奶也都没了……”秦昭昭眼泪又涌了上来,伸手抹掉,“好在学费有奖学金,不至于连书都念不下去。后来我发现自己调香的手艺可以接活,就在课余去一些会所专门调香,这样才维持住生活。为了安安稳稳把书读完,我不敢跟他撕破脸。他要钱我就给,他喊我我就尽量随叫随到。”


    “所以你是被逼的?”周宴清的声音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可下一秒,她就亲手把这根稻草折断了。


    “不。”她坚定地摇头,“一开始确实是被逼的。可后来我见不得秦昭明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就开始主动接近了徐鸣潇。所以徐鸣潇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


    呵,周宴清重复了那两个字,“主动。你倒是跟谁都主动。”


    忽然他回过头,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掐紧,眼底翻涌着凶狠的光:“跟他睡过没有。”


    秦昭昭下巴被掐得生疼,却没挣扎,只是从从喉咙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


    “嗯。”她想,就这样吧,如果能让他彻底死心,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周宴清看着她平静的脸,眼角猛地一热,掐着她的手骤然松开,脱力似的垂在地板上。


    “继续。”


    “后来秦昭明告诉徐鸣潇我有调香的手艺,什么都会,他来了兴趣,逼我给他批量做迷/香。我不肯,他也没说什么,但也就是那一次,我看见了他们吸/毒,我吓坏了,觉得事情已经严重到不是我能控制的地步,不能再跟他们纠缠下去了。”


    “那时候我想过报警,可秦昭明先一步警告我,说报警根本没用,问我知不知道徐鸣潇是什么背景,徐少爷进过多少次局子,每一次都有人把他捞出来,因为他的背后有个大靠山,后来有人告诉我,徐鸣潇的大靠山,就是他的表哥。”


    秦昭昭说着,还红肿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怨怼。


    “我知道靠自己没办法脱身。想脱身的话,只能让他进去。”


    “就是在那家会所,我第一次遇见了你。那天你去应酬,正好碰到徐鸣潇。他对着你点头哈腰的,你几句话就把他训得抬不起头,我看见他一个字都不敢跟你顶嘴,好像很怕你。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你。”


    周宴清扯了扯嘴角:“原来。这么早就认识我了。”


    “或许是注定。我在一个叫水云涧的SPA养生馆调香的时候,遇到了晓京和岁岁。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们,只是站在后面做活的背景板。我听见她们闲聊提到你的名字,当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反应过来了,就想,或许可以试着通过她们,认识你。”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你奶奶的四合院需要调香师,岁岁推荐了我……”


    周宴清缓缓回过头看着她,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她。那个当初他以为清纯柔弱不谙世事的姑娘,原来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


    “你为了达到目的,连友情都能利用。”他呵了一声,看着眼前这张明明还是那样清冷柔和的脸,却忽然陌生得厉害,“佩服。”


    这句话深深刺进了她心里。秦昭昭松开握紧的拳,用力擦去眼泪:“我会跟她们道歉的……”


    “我不想听这些!”周宴清忽然失控,揪住她的衣襟,额头青筋暴起,“我就问你一件事。那年你抓着我的手,说想要跟我试试,到底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


    “对不——”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要对不起!”


    秦昭昭狠心别过头,一滴泪从睫毛上坠落,无声砸在他虎口,“……不喜欢。”


    周宴清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脱力般松开了手。


    “那为什么……都逃走了还要回来。回来还要若即若离地吊着我。为什么……既然不爱我,既然,只是利用,那我给你搭了台子,你为什么不踩……”


    他浑身发抖,掌心用力抵住地板,拼命将自己撑住。


    “你想知道真相是么。那么我告诉你,真相就是,回国以后我没想再利用你。甚至,我回国以后没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秦昭昭残忍地一字一句,周宴清觉得自己的那颗真心已经彻底烂了,烂在了淤泥里,“是你一直在纠缠我。你多金,温柔,又有能力,那样的攻势,就算不是你,换作别的男人,我也未必招架得住。是我昏了头。对不起。”


    她说完,便从腕间褪下那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轻轻搁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抱歉,知道你不喜欢听,但我也只有这一句了。”


    “真的对不起。”


    周宴清偏过头去,悲哀地笑出了声。


    这个诡计多端的坏女人。


    这世上,真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坏心的女人了。


    所以她受得所有的苦,都是她应得的。


    “你走吧,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周宴清绝望地闭上眼睛。


    秦昭昭擦干净眼泪,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在身后合上。


    她背靠着门板,死死捂住嘴,哭得浑身颤抖。


    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心死了,也算真的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写一个小故事。从昭昭来北京念大学,初遇徐、周,正序开始,写当初和周老板的那七年(最初的正文大纲就是这个顺序的。)所以秦、徐、周的故事在正文不再展开。


    第45章 不再心疼 “看来是真-


    秦昭昭从朝阳公寓回来, 失魂落魄地推开院门。


    许岁眠和薛晓京都在。还没绕过影壁,就听见院子里三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们正在研究打官司的事。


    薛晓京讲得正起劲, 秦昭昭没有出声,悄悄走过去,在她们身后的石凳上静静坐下来, 听了一会儿。


    “……结果他们说什么?传承不认遗嘱!那祖宅我还不认遗嘱呢,纯纯一群法盲, 跟他们讲理都嫌掉价。”薛晓京说得口干, 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扭头正好看见秦昭昭坐在后面,“欸, 昭昭你回来啦——”


    小葵正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 一眼看见昭昭, 立刻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表情:“……没事吧?”


    秦昭昭勉强笑了一下, 目光一一扫过院子里的人:“你们……怎么都来了?”眼睛里又闪起泪光。


    “晓京给我打了电话我就过来了。”许岁眠冲她笑了笑,“别怕,你的事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


    “对了,爷爷那份遗嘱方便给我看看吗?”薛晓京直入正题。


    秦昭昭轻轻摇了摇头:“遗嘱我只见过一眼, 当年就被二叔拿走了。但爷爷有封亲笔信,写清楚了香道这一脉是传给我的。”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秦氏香道从始至终就是我爷爷这一支在传承。往上数几代,都只有我们这一房在合香、记方,传手艺,族谱上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翻出一本什么祖传记录, 说香谱属于全族共有的,那上面记的东西,跟爷爷教我的根本不是同一套。”


    她回屋拿了信和旧香谱出来,摊在石桌上。几个人凑过去,许岁眠拿过信轻声念,老爷子一口一个“昭昭吾孙”,叮嘱她勤学苦练,莫让秦氏香道断在自己手里,将来要让它走出苏州,让天下人都闻到秦家的桂花香。字字句句,全是殷殷期盼。


    大家听得眼眶发热:“爷爷对你真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啊。”


    “我有个疑问,”薛晓京摸着下巴,“既然手艺是你爷爷这一支的家传,那为什么爷爷传给你,不传给秦昭明呢?”


    秦昭昭轻抚着信纸的边缘,缓缓开口:“其实小时候学调香,是我和秦昭明一起的。我只是陪他……我们秦家祖上原本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可每回上课,只有我肯用功,他坐不住,闻两下就跑了,还嫌香料呛鼻子,爷爷气得拿戒尺抽他手板心都没用。后来爷爷试着教我合香,我头一回听,一遍就全对上了,那年才六岁。老爷子发现我有天赋后高兴坏了,说这手艺,合该是传给丫头的。”


    “爷爷把手艺传给你,你那二叔就没意见吗?”


    秦昭昭摇头:“秦昭明本来就对调香没兴趣,做香熬人,他嫌苦又嫌累。我二叔一家从头到尾只对房子有兴趣。”


    “昭昭……”小葵忽然插了一句嘴,小心翼翼的,“我说了你别不高兴啊。我怎么觉得,你爷爷就是偏心你二叔呢。你们秦家那么大的家业,祖上还给宫里办过香药,就说后来没落了,但家底还是在的吧……那么多宅子怎么也该有你一份才对……结果呢,你爷爷全给了你表哥家。说是什么手艺传给你,可手艺不就意味着苦活累活都归你吗?便宜全让你表哥占了,躺着吃喝玩乐当二世祖,活儿全让你一个人扛……”许岁眠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往下说了。


    其实这话大家心里都隐约想过,只是碍于昭昭对爷爷的感情太深,谁也不忍心挑明。现在被小葵心直口快地捅破了,秦昭昭低着头没说话。


    “昭昭,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我就是随口瞎说,你别当真。”


    “……你说得对。”秦昭昭轻轻摇头。她不想承认,可心里明白,“我爸爸当年就是为遗嘱的事想不通,积郁成疾,才走得那么早。”这是她最不愿触碰的一块伤疤。最爱她的爷爷,在最后一刻做了这样的取舍。她不知道爷爷是怎么想的,是觉得她有能力靠自己活下去,还是觉得那一房的男孙才是秦家的香火。她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薛晓京把话题拉了回来:“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我在学校,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遗嘱呢?谁拿出来的?不会又是你二叔吧。”


    “我爸爸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卧床,爷爷最后那段日子,只有我二叔在跟前。”


    “也就是说,你爷爷走的时候,你不在,你爸也不在。身边就你二叔一个人?没有别人了?”


    秦昭昭想了想:“好像……还有我爷爷的一个学徒,陆师傅。他也在。”


    “他人呢?现在在哪?”


    “不清楚。爷爷走后头两年他还在桂花林干活,后来听说好像回乡下老家了,早就没有联系了。”


    薛晓京沉思了两秒,又问:“你知道陆师傅老家在哪吗?”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岁眠忽然抬头看她,神色一动:“你是怀疑……爷爷的遗嘱有问题?”


    薛晓京拿起那封爷爷的手写信,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一个字里行间满满全是爱意的老人家,会在财产上亏待他亲手养大的孙女,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爷爷可能也留了一部分祖宅给昭昭?”


    秦昭昭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薛晓京把信放回桌面:“先不急着下结论,先把陆师傅找到。昭昭你问问你那发小,看能不能打听到陆师傅老家的地址。我也让我们家非少帮着查。有消息咱们群里同步。”


    “行,查到了我跟你们一起去。走访问话我有经验。”许岁眠接话。


    “还有我还有我!”小葵赶紧举手。


    看着大家不由分说地替她张罗,秦昭昭心口涌上一阵酸涩,眼眶发热,还有另一种情绪也沉沉地压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晓京,岁岁,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们说……”


    许岁眠忽然站起来,轻轻抱住她:“好了不说了。今天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是呀,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陆师傅。”薛晓京也配合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站起来,“困了困了,得赶紧回了,现在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那你们快回去歇着。”秦昭昭连忙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帮我这么多……”


    “客气什么,别送了,有事微信联系。”


    薛晓京那辆新款保时捷停在胡同口,一脚油门,载着许岁眠风风火火地走了。


    秦昭昭倚在门框上看了很久,晚风拂过她红肿干涸的眼角,刺得眼睛又痛又涩。


    小葵在旁边站了半天,刚刚岁岁和晓京在的时候她没好意思问,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昭昭……周老板他怎么样了?我听王勉说他出了车祸,撞在高架桥的广告牌上,可吓人了。他……没事吧。”


    秦昭昭身子僵了一下,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了一下,可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无澜的死寂。


    她到底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带着满身的疲惫转身回了房间。


    ……


    半个月后。鼓楼。


    昭华引的生意照旧,隔壁院子却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上午。


    王勉正指挥工人把东西一箱一箱往外搬,箱子码在门口,又一件件装上车。


    他锁好院门,站在车旁望着这座住了小一年的院子,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


    本以为只是临时落脚,没想到日积月累的,竟也攒下这么多东西。说搬,也就搬空了。


    听到外面车子发动的声音,小葵拎着个东西从院子里飞跑出来,一个箭步冲到车头前:“等等等等!”


    她匀了口气,把手里那只亚克力水族箱递到车窗前:“这个,昭昭说了,多宝也带走吧。”


    箱底趴着一只墨绿墨绿的龟,比去年刚来时已经大了一圈,四只短腿还在悠闲地划水,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被两个人类三言两语地决定,也浑然不知再也回不去池子里那座它最爱的小房子了。


    王勉从车窗探出头来瞄了一眼,嘴一撇:“我们老板说了,他本来就不养这玩意儿。秦小姐要是不想养,扔了也行,随她处置。”


    “这么狠?”


    “哪有秦小姐狠。”王勉这话里有几分不客气,也确实是替自家老板咽不下那口气,“我们老板在公寓等了她好几天,烧得人都迷糊了,死活不肯去医院,就等着她来。这段时间她一趟都不来,哪怕就回来看一眼呢?连个电话都没有……”他越说越替老板不值。七年前就不提了,单说回国以后,老板怎么付出的,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这么糟蹋谁受得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小葵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他发烧不去医院是他自己拧巴,怎么能赖昭昭?你知道昭昭最近怎么过的吗?又打官司又找证人,一个人跑到杭州大海捞针,天天踩着泥路挨家挨户问,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吗?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们老板那点情情爱爱是大事啊?”


    她越说越气,一把将刚才递出去的水族箱又拽了回来,“拿来吧你!我回去炖王八汤喝!”


    王勉被骂一顿老实了,灰头土脸地回了至衡。


    “老板,东西都收拾回来了。是给您送到别墅去,还是……”他敲敲门,进了总裁办公室。


    周宴清没理他,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王勉站在桌前心里打鼓,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我听小葵姑娘说,秦小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被族人联名投诉,申遗没办下来,现在又官司缠身,自己一个人跑到杭州乡下找什么证人,翻了几个村子也没找到,又苦又累的,现在还在那边大海捞针呢……”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老板的脸色,声音越学越小。


    周宴清没有任何反应。他签完最后一页文件合上递给王勉,声音平直:“出去吧。”


    王勉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他看见老板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这要是搁在以前,听到秦小姐受这种委屈,早就火冒三丈了。现在可好,一点都不心疼了,看来是真的完了啊。


    他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门合上的一瞬,周宴清手里的笔尖顿住了。


    他一个人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拧开旁边一只小药瓶,往掌心里倒了几粒,干嚼着咽下去。没有水,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平静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别担心😉


    第46章 直到原谅 “再浪一点-


    秦昭昭从杭州回来, 依旧一无所获。


    陆师傅就像跟族里那些亲戚约好了似的,凭空销了声迹。每次都是刚打听到一点踪迹,赶过去的时候, 恰好前一天离开了。


    一步之差,回回扑空,事情越来越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我以前只是怀疑遗嘱有猫腻, 概率在百分之三十。现在嘛,百分之六十, 不, 百分之八十了。”薛晓京信誓旦旦地竖起手指。


    “这样,你和岁岁继续查陆师傅的下落。我去搞点别的事,咱们分头行动, 效率更高。”


    “你要去做什么?”许岁眠看着她, 很不放心, 生怕晓京一时兴起放飞自我, 搞出什么点什么不得了的动静。


    “放心啦, 咱们自己能解决的事,就不上非常手段。你们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可是个律师。”


    薛晓京一把抓起包,满脸兴奋, “那我先走了啊,你们继续找陆师傅, 他肯定有料!找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对了, 这个我先拿走,有用。”临走时她特地把爷爷那封手写信也带上了。


    薛晓京走后,许岁眠也准备告辞。她替秦昭昭拢了拢外套:“这趟杭州你也辛苦了,先歇几天, 照顾照顾店里。事情急不来,慢慢总有办法解决。我回社里调一下资源,看看能不能打听到陆师傅的下落。有消息我联系你。那我也走啦?”


    “岁岁。”秦昭昭追出去,拉住她的手,神情有些紧张,“我、我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们……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们说……”


    许岁眠轻轻握住她的手,没让她说下去。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送了我一瓶安神香。那时候我刚回国,整日失眠睡不好,多亏了你那瓶香。这么多年,你总是这样,不管谁有不舒服,你什么都不说,自己调好了就给大家寄过去。连小驰小时候起疹子,你都专门做了一罐香草泡澡包送来。”


    “昭昭,认识你我们都很珍惜。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认识的,在我这里都是最好的缘分。不要再为这个纠结了。”


    她顿了顿,像大姐姐一样抬手摸了摸秦昭昭的脸,“还有,朋友之间不说谢谢,只说什么?”


    “……说什么?”


    “说‘下次再约’呀。”许岁眠笑着松开手,“走啦。”


    秦昭昭目送她离开,嘴角微笑,眼泪却泅湿眼眶,她抬手碰了碰眼角,转身回了屋。


    ——


    秦昭昭拿着手机,翻开通讯录,想找找还有什么熟人能联系上陆师傅。


    拇指滑着滑着,不小心滑到了通话记录,“周宴清”三个字赫然撞进眼帘。


    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悬在半空中,直直地盯着那三个字,直到发僵。


    耳边似乎还是那通电话,他温柔低沉的嗓音在问她:准备好了吗,发布会快开始了,我派车去接你。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连她的心也一并暗了下去。


    ……


    入了十一月,晚风一日冷过一日,又一个冬天快要来了。


    秦昭昭坐在水池边的石沿上,看着池子里的多宝越来越蔫,趴在石头上久久才动一下,大约也快进入冬眠的节奏了。


    她愣愣地盯着水面出神,直到小葵穿着粉格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昭昭,吃饭啦!”


    她才回神,应了声好。


    “毛球,你也吃饭啦!”小葵把菜端上桌,又转身去拿狗粮,蹲在食盆前给毛球倒好。


    可毛球蔫蔫地趴在门槛边上,只动动鼻子,就是不过来。


    连着快一周了,都是这副模样。小葵一开始还以为它生病了,专门骑车载着它去了趟宠物医院。结果检查下来什么毛病也没有,医生瞥了毛球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了句,“怕不是相思病呀?”


    小葵当场就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这主人天天在它身边没离开过,它能相思谁?”


    总之兽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从医院回来,毛球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许是在外边跟哪只流浪的小母狗看对了眼又被甩了?小葵也琢磨不透。


    直到有一天毛球不见了,两个人满院子找,最后竟然在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前找到了它。


    毛球就那么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缝里黑漆漆的院子。


    小葵这才恍然大悟。可不就是相思病么。以前周老板住在隔壁的时候,天天给它开小灶。只要给昭昭送饭,总会给这小家伙也带一份,什么新西兰小羊排、北海道鳕鱼条,换着花样喂。


    自从周老板搬走了,别说什么小羊排,连口肉汤都闻不着了。再吃那些干巴巴的狗粮,简直是没法下咽。毛球可不就这样了,全是相思闹的。


    小葵今天特地在狗粮里拌了些冻干鸭胸肉,毛球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回去了。小葵叹了口气,不管它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饭。


    小葵最近跟着美食视频学做菜,今天特地炖了泰式大鸡腿,可秦昭昭没夹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小葵看着那只几乎没动过的鸡腿,心疼道:“你多吃点呀,都瘦了。”


    秦昭昭摇摇头,实在没有胃口。


    她回到房间,继续挨个给可能认识陆师傅的熟人打电话。


    有些是她发小发来的当年和陆师傅一起在桂花林做工的工人,有些是她上次去杭州留下的陆师傅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


    打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下来,秦昭昭打了个呵欠,挂断最后一个电话,还是一无所获。


    她困极了,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黑影在窗纸上簌簌摇晃。


    忽然,门扉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秦昭昭被这熟悉的动静猛地惊醒,绷直了身子,紧紧盯着那扇门,心跳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男人微低着头,抬手掸落肩头的碎叶屑。


    秦昭昭喉咙一紧,眼眶骤热,什么也没问,从椅子上弹起来就冲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


    宽阔而结实的胸膛,还是那样滚烫的温度。她把额头抵在他刚硬的下巴上,死死箍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周宴清抬手推了推她的额头:“你也知道。”


    秦昭昭把脸埋得更深,执拗得不肯松开:“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周宴清的手落下去,握住她两只胳膊,终于使了点力把人推开。


    他独自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怀里骤然空了,失落像冷水一样漫过心口,可秦昭昭没有退缩,反而跟了上去,这一次干脆侧身坐到他大腿上,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轻贴在他胸口,隔着衬衫慢慢往下滑,停在腹部。


    她主动仰起脸,伸出舌尖去轻轻舔他紧抿的唇角。


    周宴清纹丝不动,手搭在桌沿,整个上半身都向后避了避,身体不回应,却也不推开。


    “秦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矜持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偏了下头,避开了她的唇。


    秦昭昭锲而不舍,又执着地凑过去,吻他唇角,小巧舌尖去顶他的牙齿,卖力通关,含糊地呢喃:“直到你原谅为止。”


    “那秦小姐还得再骚/浪一点,才讨得了我欢心。”


    秦昭昭缓缓睁开眼,眼底水光潋滟,灯下波光流转,看得他心头那层冰壳无声无息地化开了一道缝。


    她察觉到他态度松动,双手趁机环住他的脖颈,身子紧贴过去,隔着衬衫用胸口左右碾磨他炙热的胸膛。


    他低下头看,她的嘴唇追上去含住他的唇瓣,舌尖卖力地发起进攻,含混地问:“这样呢,可以原谅了吗。”


    周宴清仰起脖颈,下颌线紧绷,青筋隐忍地浮起。那只搁在桌沿始终不肯碰她的手终于攥成了拳。


    一记重喘过后,防线全线溃散。他双手猛地扣住她腰往上一提,狠狠将人按在了桌面上。


    ……


    秦昭昭仰面盯着头顶那盏摇晃的吊灯,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眼角溢出了泪,嘴角却弯了起来:“现、现在呢。”


    “……说实话,不知道。”他声音低哑,“但一想到你会被人欺负,我就受不了。”


    不算原谅,可这分明又是一句足以让她溃不成军的情话。


    这样的情话,还会有吗。如果永远不用醒来,该多好。


    秦昭昭擦掉眼角的泪,从梦里醒了过来。她从桌上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屋里好冷,窗被夜风吹开了,冷风灌进来,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扇,迟疑了一下,探出头望向院子。


    空荡荡的,墙角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风里,只有枝桠被风吹的微微摇晃。


    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人为了见她一面,半夜翻墙爬树,披着一身碎叶屑推开她的门了。


    她失去了什么。


    十八九岁肯为心上人爬树,是少年意气,荷尔蒙撞上头就翻墙,谁年轻时没干过几桩不管不顾的傻事?


    四十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身家百亿,还肯为见一个女人爬树,把半生修来的体面身份全部踩在脚底下,是这辈子只肯为她一个人犯的蠢。


    从前她觉得这蠢得荒唐,如今才明白,那是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再遇见第二次的荒唐。


    这样的人,一辈子不会再有了。


    ……


    转天晚上,秦昭昭的手机终于响了。


    她正在整理香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去接:“您好?”


    本以为会是陆师傅那边有了消息,结果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文含笑。


    来电的是董思城。


    今晚在国贸有一场行业酒会,香氛与日化供应链的闭门局,来的都是品牌方和原料商。


    作为董家新一代的掌事人,董思城邀她一同出席。


    秦昭昭想了想,虽申遗的事暂时搁浅,生意总归还要继续。她换了件烟灰紫的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羊绒披肩,准时赴约-


    “今天来的都是圈内人,一会儿给你挨个介绍。”董思城在门口迎上她,引着她往里走,目光不经意地在她侧影上多停了一瞬。


    他今日穿一身白色暗格西装,风度翩翩,举止得宜。年少有为的董家少东家,近来在圈子里风头正健。


    秦昭昭跟在他身侧走进宴会厅,周围流光溢彩,人群觥筹交错,她下意识跟紧了些:“董总,其实我今晚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孙老板!”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晃过来,董思城眼睛一亮,立刻揽着她迎上去。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一会儿再说。这位是华东区最大的日化经销商,手上握着好几个一线商超的货架。先介绍你们认识。”


    孙老板闻声转过身来,身后两位美女秘书立刻识趣地往两旁让了让。“小董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家老爷子这回不来,换你出来挑大梁了?”


    “家父身体抱恙,今天特地嘱咐我代他敬孙老板一杯。往后在华东的生意,还要仰仗您多关照。”董思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姿态豪爽,惹得孙老板哈哈大笑,浑身上下一股土财主的阔气。


    董思城放下杯子,秦昭昭立刻替他接过空杯,董思城顺势伸手一引,动作自然地将她带入谈话圈:“孙老板,给您介绍一位朋友,这位是——”


    “认得认得!”孙老板立刻抢过话头,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秦昭昭,实则眼神从方才起就已经黏在她身上了,“秦小姐是吧?果然名不虚传,比传闻里更有女人味嘛。”


    话里带着点暧昧的轻佻,秦昭昭听得眉心微蹙,没接话,端着酒杯的手往回收了收。


    董思城见状立刻替她圆场:“原来孙老板认识秦小姐,那就更好了。秦小姐是昭华引的主理人,秦氏香道是非遗——”


    “欸,”孙老板又挥了挥手打断他,“小董总这你就不懂了,非遗这东西满大街都是,不值钱。值钱的嘛——”他那双眼睛又转回到秦昭昭身上,笑容里多了一层油腻,“是美女这块活招牌。你听听,‘美女调香师’,这噱头往产品上一贴,不比什么非遗好使?是不是啊秦小姐?”


    他说着话,那只肥厚的手就要顺势拍过来,去摸秦昭昭搭在桌边的手背。


    忽然,一行人大步流星地从他们之间直插过去,气势凌厉,把孙老板逼得猛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幸亏身后两个女秘书及时扶住。


    他站稳了正要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定睛一看为首那人的背影,腿当场就软了:“周、周总?”


    他这趟专程来北京,求的就是至衡周总的渠道批文,当下哪还顾得上什么美女调香师,忙不迭甩开两个秘书,端上一杯酒点头哈腰地追了过去:“周总!周总您稍等——”


    秦昭昭被那群人穿过时带起的风往右侧趔趄了一下,好在董思城及时伸手扣住了她的腰:“没事吧?”


    她站稳了,目光却还在人群深处那个冷漠的背影上。她浑身冰凉,心也像被一双大手狠狠掐住了,快要透不上气。


    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才发现比想象中痛得多。


    她愣了愣神,反应过来,轻轻推开董思城的手,摇了摇头。


    董思城尴尬地收回手,也抬头望了一眼周宴清消失的方向。


    方才他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大步流星,目不斜视,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任何人。


    他收回目光,看着秦昭昭,试探着开口:“你们之间……”


    秦昭昭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神色平静:“我刚才想跟您说的是,我这边申遗出了点问题,昭华引和至衡的合作也黄了。当初我在您会议室里做的那些承诺,大概率成了空头支票。”


    “趁现在还来得及,您可以重新评估对昭华引的桂花供应和后续合作的投入。如果您想终止也可以,至于违约金,我会按合同赔给你。”


    董思城看着她,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


    “按理说,我是应该生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忽然弯起嘴角,“竟然有点开心。”


    秦昭昭莫名看着他。眼看他微微弯腰,俯身靠近,目光和她平齐,直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轻声说:“那这样的话,是不是代表,我有机会了?”


    秦昭昭吓得连忙后退半步,手撑在旁边的餐台边缘,一脸错愕:“……你什么机会?”-


    二楼贵宾厅,薄砚端着酒杯踱过来,心情看起来蛮好。


    “孙胖子怎么你了,被你的人丢出去那么远?”


    周宴清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垂着眼刷手机,没理他。


    “我刚才好像眼花了,”薄砚在他旁边坐下,慢悠悠地抿了口酒,“……怎么看见秦昭昭和董思城在一起?”


    他边说边瞅他的脸色,“难道这是抛弃你,转头就跟董家‘合作’了?”


    周宴清听了,冷嗤一声,声音平平地撂下一句:“这就是她的本事,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他手指微顿,盯着屏幕的眼神露出一丝凶光,“她想攀,也得看董家受不受得住才行。”


    啪的一声,手机被扔在茶几上。


    很快,门外响起叩门声。


    进来的不是王勉,是周宴清的机要秘书。站在门口礼貌地朝薄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周宴清:“周总。”


    周宴清勾勾手指。


    转天,至衡风控部向董氏发出了一份紧急品控升级通告。


    【因品控标准调整,本季桂花精萃所有供应至衡的批次需重新送检,检测周期从原来的三个工作日延长至十个工作日,期间暂停全部订单排产。】


    周宴清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之所以有过好脾气,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叫秦昭昭,而他心甘情愿。


    他不想愿意的时候,就开始对碍眼的人下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嗯,别担心


    第47章 疼的钻心 在最狼狈的-


    至衡那份品控通告一出, 董氏上下人仰马翻。


    桂花精萃不比别的原料,保鲜期短,多压一天就多一成的损耗, 检测周期从三天延到十天,等于直接卡住了他们的出货命脉。


    董思城在总裁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最终拍板, 不能坐以待毙。刚拨了内线让秘书备车,准备亲自跑一趟至衡去找周宴清当面谈, 下一秒秘书的电话又响了, 周总的车已经到了楼下。


    周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暂且留个悬念。


    先说说前两天从昭华引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薛晓京,她的葫芦里又藏着什么宝贝。


    ~


    “秦世荣把遗嘱捂得跟传国玉玺似的, 我早猜到有问题了。你们可别小瞧一个律师的直觉, 我这叫专业嗅觉。”


    薛晓京趴在自家影音室巨大的皮质沙发里, 头枕着一只软绒靠垫, 两条腿搭在杨知非大腿上, 跟二流子似的晃来晃去。杨知非一巴掌拍下去,她老实了两秒,又翘起来继续晃。


    “本来呢,我是打算带上我亲爱的老公一起杀去苏州, 咱们夫妻双剑合璧,把他那遗嘱偷出来, 再跟我手里这份亲笔信一起送到鉴定中心做笔迹比对。”


    “但是呢!”她话锋一转, “你还记不记得我有个大学舍友叫何小苗?算了,你肯定不记得。她嫁到了苏州,考了当地公/务员。我一想,她就在房管局工作呀!秦爷爷过世后秦世荣办祖宅过户, 得拿遗嘱去做产权变更登记吧?手续肯定在房管局留了档案。你说小苗能不能帮我在她们系统里查到这个遗嘱复印件呢?欸,问你呢老公!”


    杨知非歪在另一侧的软枕里,手里握着游戏手柄,正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正对面是一整面比电影院还震撼的弧形巨幕,顶级家庭IMAX的配置。杨知非手速飞快地操控着屏幕上的小人,懒洋洋地听着,半天才嗯了一声。


    薛晓京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自己躺在那儿用牙签叉了块蜜瓜,咬一口,又叉了一块递到他嘴边,讨好地凑过去:“好吃吗老公,水灵不水灵?夕张蜜瓜,刷你副卡买的,两千多一个呢。”


    “一般。”杨知非慢慢嚼着,手指在柄上飞速移动,表情纹丝不变,“还没你水多。下回塞你b里泡十分钟再喂我。”


    ……有钱狗夫妻的淫/靡日常,切勿大惊小怪~贵妇薛早就习惯了。


    她嘴角微微一撇,脚尖又轻轻踢了他大腿一下,把话题拽回正轨:“说真的,跟我去苏州呗。”


    “你不是有同学在吗,我去干什么。”


    “不保险呀。小苗就一小科员,万一没权利查呢?到时候还不得借您太子爷的面子用一用?”


    杨知非呵呵一声,不上她的套:“我还得看孩子。”


    “奥莉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看了!昨天奥莉还来我化妆间找我谈心,说‘妈咪我最近有一点小苦恼,要怎么才能让爹地明白我已经不是小baby了呀’——”薛晓京模仿女儿说话学得惟妙惟肖,自己先乐了。杨知非的脸却黑了一度。


    “还有Eli。”


    “你才看过几次Eli!Eli从出生就是你妈在带好吧!”


    “要不是你圣母心发作非要把Eli交给她,我至于两周才能见一次Eli?”


    “难道不是你说二宝严重影响了我们的二人世界吗!”薛晓京气得头疼,一记旋风腿直冲他的脸踹过去。杨知非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手柄上的小人也灵活地闪避了一记攻击,动作简直和沙发上这对夫妻如出一辙。


    “再闹给你腿打折。”杨大少恶狠狠撂下话。


    薛晓京哼了一声坐起来,整了整散掉的睡裙:“好了好了,咱们不要在别人的故事里抢戏了!说正事,苏州你跟不跟我去。”


    “你是律师,让秦昭昭签个授权委托书给你,走正规流程查就是了,犯得着偷偷摸摸的。”


    “你不懂啊阿sir!暗地里才行!”薛晓京急了,“苏州不是咱们的地盘。秦世荣那种地头蛇,我人还没到苏州,他说不定就提前打点好了。到时候一句‘档案找不到了’就能把我打发了。打发了还好,万一还要报复我怎么办?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哦,万一我在苏州被灭口了,你可就要守寡了啊少爷!”


    “灭了正好,省得你天天到处管闲事。”杨知非冷酷地按着手柄。


    “你真的要死了。”薛晓京气哼哼地坐起身,跟他一起盯着大屏幕。眼看战斗到了关键时刻,她突然坏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我下面喂蜜瓜给你吃啊~”


    屏幕里瞬间一阵兵荒马乱,杨知非的小人当场阵亡,Game Over的大字弹了出来。


    他烦躁地把手柄一扔,反手就把人捞过来按在腿上,捏着她的脸磨牙:“这么麻烦做什么。秦世荣不是有个儿子吗,直接绑了算了。不答应申遗就卸胳膊卸腿,再不答应就撕票。谁他妈有工夫陪他打官司。”


    “法治社会啊少爷!”薛晓京使劲往外推他往下拱的脑袋,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别动。该吃蜜瓜了。”


    “唔~那你说好陪我去苏州啊~”


    ……


    这边薛杨夫妇终于开着拉风的库里南一路杀去了苏州,那边许岁眠追查陆师傅的下落也终于摸出了点眉目。


    “我这边查到,他离开秦家以后并没有回老家,人还在苏州。他在苏州开了家香精原料公司,主要货源就是你们秦家桂花林的桂花。你二叔给他的价格比市场低了两个点,他的公司基本就是靠这个差价养起来的。所以我现在怀疑他跟你二叔之间有什么私下约定,这次躲着不见你,八成也是你二叔授意的。”


    “那,他的公司现在还在吗?能查到地址吗?”


    “公司上个月刚注销,人也失联了。但他在这行做了几十年,人脉都在苏州,就算换地方也不可能改行,肯定还吃这碗饭。”许岁眠顿了顿,“你要是认识苏州本地做香料的同行,不妨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摸着踪迹。”


    挂了电话,秦昭昭对着手机琢磨了半晌。


    她想到了之前发小给她介绍的那个小供应商,体量虽然不大,但在苏州地界上做香精原料生意,多少会知道些圈内消息。


    秦昭昭立刻上网搜了最近的行业动态,翻到一场在京举办的由苏州商会发起的香精原料交流会,又在参会名单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


    “我来。”秦昭昭接过服务生手里的分酒器,俯身替桌上几位斟满。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脸颊因为之前已经喝了几轮而愈发酡红。


    这已经是她今晚不知第几次替人挡酒了。


    男人也不推辞,笑吟吟地看着她倒酒,任她代了一杯又一杯。


    秦昭昭放下分酒器,身子微微一晃,手及时撑住桌沿才没有失态,抬手按了按额角的汗。男人终于站起身来,从烟盒里抽了根烟,朝走廊尽头的吸烟室走去。


    秦昭昭意会,立刻提了提旗袍下摆跟上,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尽量踩稳脚步。


    到了吸烟室门口,男人也不绕弯子,点上烟吸了一口:“秦小姐有什么话直说吧。只有一点,桂花的事实在帮不上忙,你二叔放了话,谁再私下供你的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不是桂花的事。”秦昭昭撑着一丝清明,礼貌地欠了欠身,“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秦家桂花林以前有位陆师傅,叫陆长庚。前两年他好像在苏州做香精加工生意,您有印象吗?”


    “陆长庚?确实打过两年交道。不过他前阵子把公司注销了,听说是投奔儿子去了。具体去了哪儿,我不清楚。”


    男人吐了口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秦小姐,说句实在话。我虽然跟你打交道不多,但你们家的事,我多少了解一点。你二叔在江南一带的势力,远比你以为的要厉害的多,只靠你自己,是斗不过他的。”


    他顿了顿,又问一句,“你知道今天这个局是谁攒的吗?”


    秦昭昭摇摇头。


    他笑了声:“外头都传你跟至衡周总关系不一般。恕我多句嘴,真要是有这层关系,你何必自己跑断腿?他一句话的事,不比你喝十顿酒管用?”


    男人掐了烟走了。秦昭昭独自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壁,轻轻咳了两声。


    方才灌下去的酒劲翻了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往回走,想去洗手间冲把脸,脚步却歪歪扭扭不听使唤,一不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急匆匆赶路的男人。


    对方拿着电话,语气很不耐烦:“哎哎小心点!你们这的女人怎么走路都不长眼——”


    话没说完,秦昭昭抬起头,低声道了句抱歉。


    两人都愣了。


    “秦小姐!”王勉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醉得几乎站不稳的秦昭昭,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怎么喝成这样……没、没事吧?”手下意识就要去扶,秦昭昭轻轻旁边躲了一下,手指揪紧了旗袍侧摆。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么狼狈的时候撞见王勉,心里涩得发苦,只是摇了摇头:“抱歉王秘书,撞到你了。”


    “哎呦您快别跟我说这话,我哪受得起啊!”王勉一脸心疼地看着她,手僵在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没挂断的手机里那头还在大声嚷嚷,声音大得跟开了免提似的:“……王秘书您放心,我这就把我们家最漂亮最有气质的姑娘给您带过来,保证周总满意!”


    王勉手忙脚乱地掐断电话,像丢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塞进口袋,急急去觑秦昭昭的脸色:“不是您想的那样秦小姐!您千万别误会啊——”


    话音未落,身后走廊里响起清脆的高跟鞋声。


    秦昭昭越过王勉的肩膀看过去,走廊尽头停着一行人,一个中年女人领着两个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旗袍美人,在一扇包厢门前停下。


    领头的女人抬手叩门,笑盈盈地朝里面说:“周总,您要的姑娘带来了。”门开了一条缝,两位美人款款走了进去。


    哪怕只是侧影一闪而过,也能看出容貌极美。


    门又合上了,王勉回头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一半,马上去看秦昭昭的脸色。


    秦昭昭抓紧了旗袍侧摆,把头一低,快步埋头走了。


    “哎,秦小姐,真不是您想的那样——”王勉追了两步,跺了跺脚,急匆匆折回包厢。


    陈曼丽正站在桌边,指着刚进来的两位姑娘向坐在主位的周宴清和几位老总做介绍:“周总,这两位是星呈演艺经纪公司推荐的新人,也是我们今年准备合作的新锐面孔。她们的形象气质和我们新品的国风定位比较契合,后续可以考虑作为品牌推广大使。”


    这是至衡新品香水线的代言人遴选。之前周宴清心里有个最合适的人选,陈曼丽提上来的几个当红明星全被他否决了。可那个人现在用不了了。品牌发布会已经办完,接下来的全线广告投放迫在眉睫,如今再找一线艺人档期根本来不及,只能从广告公司推荐的新人里筛。


    周宴清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轮,今晚趁酒会间隙也见了一组,同样没能让他满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横着一个完美的影子,好像除了那个人,谁顶替都让他犯恶心,谁穿上旗袍都是东施效颦。可他心里又不甘,凭什么非得是你,就不能是别人?他不信这个邪。他就在“非她不可”和“凭什么非她不可”之间反复拉扯,把自己折磨的疲惫不堪。


    周宴清烦透了。听着对面那几个姑娘的才艺介绍,他一个字也没往耳朵里去。


    中途他起身,从桌上拿起烟盒,推门走了出去。


    一楼露台外面,他把西装扣子解开,倚在栏杆上,背对着身后满厅的觥筹交错,点了根烟。


    夜风吹来喷泉的水雾气,轻轻呼在脸上,总算把胸口那团闷气吹散了几分。


    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周宴清目光扫过前方的喷泉池,忽然身体一僵,心里狠狠骂了句艹


    池边台阶上,坐着个狼狈的身影。


    高跟鞋脱在一边,人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


    旗袍下摆被喷泉溅起的水雾打湿了一片,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藏在夜色里,像只被被主人遗弃的小猫。


    烟蒂烧到指尖,灼得他皮肉一紧。


    周宴清猛地攥紧拳,火星灭在掌心,疼得钻心。


    他逼着自己背过身,逼自己己抬腿走,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根本不听使唤,像是早已刻在了他的生命中,融进血肉深处,藏进每一道下意识的条件反射里。


    他还是回了头。红着眼,盯着那个狼狈的蜷成一团的背影。


    手撑在栏杆上,眼底翻涌的,全是心疼。


    作者有话说:


    回答宝子们最近的几个问题:1、什么时候和好?下一章哟,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2、什么时候甜甜的?和好后天天都是天天的!3、什么时候正文完结?马上了!大概率下周最多下下周。4、番外写什么?周老板求婚、同居甜蜜日常、初遇的故事(秦昭昭大学)以上是主线,单独小番外:薄沈,陈医生小葵,需要做好铺垫,为下一本作准备。5、好久没写这么正经、传统的言情小说了,应该是这个系列最后一次这么正经(以后的系列不会再有正剧剧情了~为了弥补正文过多正经剧情,番外要狠狠不正经一下6、本章主人公剧情少,薛杨占了一点篇幅,抱歉抱歉,红包补偿大家,下一章保证你们看爽!下一章是周四哈,周四见啦


    第48章 要你回来 “今生要这-


    露台风大, 吹得喷泉水雾拂面而来,凉意入骨。


    王勉追出来,就撞见这一幕。老板正站在栏杆旁, 痴痴地望着院子底下,那个失魂落魄坐在喷泉边上的女人,不是秦小姐是谁?


    他当即来了个急刹车, 背过身去,反手把身后要过来的服务生都拦了。今晚就是连只蚂蚁也不能过去搅局。


    “保佑保佑, 今晚一定要长嘴, 一定要长嘴啊。”他左手握拳,一下下砸在摊开的掌心里,嘴里学着小葵姑娘平日里祈祷的那套, 正念念有词。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过来, 周宴清的声音落在耳边:“干什么呢, 嘀嘀咕咕。”


    “哎不是, 您、您——”王勉瞪着眼睛, 拨浪鼓似的来回扭了几次头,见秦小姐还孤零零坐在喷泉边,“您怎么走——”


    周宴清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广州的机票订了吗。”边说边抬脚往回走,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身后留。


    王勉又回头望了一眼喷泉边的秦小姐, 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快步跟上, 老老实实汇报:“订了老板, 明早八点。华南那边晚上的饭局约在白鹅潭,分公司的陈总亲自来接机……”-


    秦昭昭在水雾里坐了很久,直到裙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人才终于清醒了几分。


    她穿上高跟鞋站起来, 忍着脚踝的酸痛走到路边。晚高峰,打车软件上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她垂着头站在路灯底下,一辆出租车忽然停在她跟前,车窗探出一张慈祥的脸:“小姐,走不走?正规打表的。”


    秦昭昭点点头,关掉软件,收起手机上了车。


    “您去哪儿?”


    “鼓楼。”她脱口而出,又顿住了。


    窗外霓虹闪烁,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她伸手轻轻抹去,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报了朝阳公寓的地址。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姑娘哭得跟泪人似的,便宽慰道:“怎么了小姑娘,失恋了?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不管遇上什么事,天塌下来还有爸妈顶着呢,听话不哭了啊,让你父母知道该心疼了。”


    秦昭昭听到“父母”两个字,轻轻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掌心。


    朝阳公寓。


    从开门到走进去,秦昭昭都像一缕游魂。


    直到站在卧室门口,望见里面空无一人,那点微弱到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才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他找不找新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明明知道没关系,可心口就是空得发疼,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昭昭,昭昭——”


    朦朦胧胧里,好像有人在喊她。


    秦昭昭抬起哭花的脸,眼前浮着一层暖光,光里浮现一张留着花白胡子的脸。


    “爷爷?”


    “好孩子,叫你受委屈了。”老人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不委屈……”秦昭昭拼命摇头,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爷爷。我想你,好想你……”


    “好孩子,爷爷也想你。但你要记住,万般困境皆是暂时,车到山前,必有去路。”


    “我知道,我知道。”秦昭昭拼命点头,眼泪却越落越急,“可我真的好累,爷爷,我快要撑不住了。”


    “爷爷留给你的香谱,认真看了吗。”


    “看了,我一直在看。江南桂我也复原出来了。爷爷,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浮光里,老人的微笑越来越淡:“一定要,每一页都认真看呐……”声音越来越远,面目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消散在光晕尽头。


    “爷爷!爷爷别走——”秦昭昭伸出手拼命向前抓,指尖穿过虚空,什么也没有捉到。她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手却不肯放弃,在黑暗中不停地摸索。


    直到一只大掌,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了她。


    秦昭昭心里一暖,牢牢握紧那只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喃喃呓语:“别走。”


    ……


    阳光洒在眼皮上。秦昭昭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她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床坐起来,呆愣愣地望着被面,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地上挪到床上的。


    正微微发怔,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薛晓京,赶忙接起。


    “昭昭!好消息!陆长庚找着了!人现在在广州,我把地址发你,你立刻赶过去堵他,千万别让他再跑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处理完马上飞过去,咱们广州汇合。对了,我还有个重大发现,见面再说!”


    “好,我现在就去。”


    ——


    广州白云机场,一架湾流G650穿过午后云层滑进停机坪。


    周宴清从VIP通道出来,华南分公司的接待车已候在门口。


    分公司负责人陈总早早等在车旁,三步并两步迎上前,躬身引路:“周总,欢迎您百忙之中抽空来华南考察,一路辛苦。”


    助理快步接过王勉手里的行李。车门早已拉开,陈总弯腰请周宴清先上,王勉随后跟进去。车队列队驶离机场。


    车里气压低沉。周宴清靠在后座,面无表情地翻着陈总递来的资料。


    陈总侧身恭恭敬敬替他翻页,一边补充:“这个人叫陆铭,两年前在深圳龙岗开了家小型天然香精贸易公司,专供珠三角的电子烟油厂和香薰代工厂。最近被一家上市公司拖欠了货款,现金流断了,正四处找钱。”


    “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办好了。我让分公司下面的人以一家子公司的名义去接触陆铭,没提您和至衡,就说想找一家稳定的天然香精供应商,让他们准备资料来投标。”


    周宴清合上文件丢在一边,偏过头,手撑着下颌望向窗外。棕榈树和远处的小蛮腰从车窗外掠过,他眼神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董家那边怎么样了。”


    王勉从副驾回过头:“小董总已经按您说的做了。估计有的人撑不了多久了。”


    周宴清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轻轻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回味什么,没有再开口。


    ——


    秦昭昭赶到广州的时候,已是傍晚。


    从机场出来,微信弹出薛晓京发来的饭店地址:“这就是陆师傅今晚的饭局地点,在白鹅潭,你先去拦着别让他跑了,我后脚就到!”


    秦昭昭收起手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莫名紧张,总觉得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她让自己放松下来,偏头去看窗外广州的街景,远处小蛮腰的轮廓在暮色里亮起了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那种被大掌包裹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真实得好像不是梦。


    ……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秦昭昭付了款下车,在群里发了条信息,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往里走。


    “您好,我想查一下——”她正要开口问前台包厢号,一抬头,斜前方电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陆师傅!”秦昭昭认出他,脱口喊出来,激动地跑过去。陆长庚扭头一看是她,脸色大变。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闪身钻进去拼命按关门键。门在秦昭昭赶到前一秒合上了。


    秦昭昭看了一眼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没有任何犹豫,拎着旗袍下摆就钻进了隔壁消防通道。


    电梯在二楼打开,陆长庚立刻溜出去,秦昭昭气喘吁吁推开消防门,正好看见他的背影闪进了尽头一间包厢。


    她快步走过去,门已经关上了。秦昭昭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只好先站在门口等。


    包厢里,陆长庚松了松领带,一转身看见满屋子早已落座的大佬,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点头哈腰地往里走:“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老总,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我自罚一杯!”


    陈总坐在主位旁边,笑着揶揄:“陆老板可真是大忙人啊,让我们来注资的大老板在这儿干等,自罚一杯可不行,起码三杯。”


    “必须的,必须的。”陆长庚接过酒杯,弯着腰满脸谄笑地朝主位那位点头哈腰,“这位就是北京来的大老板吧?不知您贵姓?”


    周宴清没有接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是你儿子在拉投资吗。怎么,儿子不来,让你一个老父亲替他喝酒。”


    “唉,我那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躲出去了,只能我这把老骨头到处替他跑腿补窟窿……让老板见笑了。”陆长庚擦了擦额角的汗。


    “你的报价我看了,比市面上低了三个点,为什么。”


    “实不相瞒,我们有特殊的桂花渠道,成本能压下来。这也是我的诚意,您投我们,绝对稳赚不赔。”


    “特殊渠道。”周宴清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压迫感瞬间罩了过去,“什么渠道。”


    “江南秦氏桂花林,您打听打听,业内都有名,古法栽培,出油率是普通品种的两倍,全国独一份。当年我就是秦家桂花林的大工,秦老爷子亲传的手艺……”


    周宴清嘴角微微一扯:“陆师傅既然有这样好的手艺,怎么不在秦家待下去,要出来单干。”


    “这个……谁不想自己当老板不是。”陆长庚打了个哈哈,趁着服务员进来上菜的空当,赶紧端起酒杯,“我先敬老板一杯,初次见面,您多关照。”


    “看来陆师傅还是见外。”周宴清抬手,微微举了举杯,“那这第一杯,就喝到陆师傅愿意交心为止。”


    “哪里哪里,我干了,您随意。”


    一杯刚见底,旁边服务生看了眼王勉的眼色,立刻又给满上。一杯接一杯,陆长庚喝得满头大汗,怎么也摸不出这位大老板的路数,只能闷头愣喝。


    喝到后面人实在扛不住了,连忙捂着嘴告罪:“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去趟洗手间。”说完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


    卫生间里,陆长庚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陆师傅,您没事吧?”一只温柔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陆长庚抬起头,从瓷砖的反射里看见秦昭昭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纸巾。


    “昭昭啊……你怎么在这儿。”他眼神躲闪,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来,我先扶您起来。”秦昭昭伸手把陆师傅搀起来。十几年未见,当年跟在爷爷身后挑香料的那个健硕汉子,如今两鬓斑白,腰也佝偻了。秦昭昭看着他,眼里没有质问,只有心疼:“您怎么喝这么多?”


    陆长庚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缓了好一会儿,轻轻拨开她搀扶的手,叹了口气:“哎,哎,还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给他填窟窿,要我这条老命。”


    “小铭哥哥吗。”


    “……别提那个混球。”他咳嗽起来。秦昭昭伸手轻抚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替他顺着气。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只是轻声说:“我还记得您以前高血压,胃也不好。您这身体,不能再这么喝了,往后要好好保养才行。来,我先扶您去休息。”


    陆长庚听到这话,手一顿,转头看了秦昭昭一眼。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了。他眼眶一热,借着擦汗的动作把眼泪抹掉:“哎,都是命。有时候,人得信命。”他推开秦昭昭的手,转身往包厢走,“大老板还在里头等着,我哪能走得了。谢谢你,昭昭。你……哎,你走吧。”


    秦昭昭跟在他身后虚虚扶着:“陆师傅——”


    追到包厢门口,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正想再说什么,门里忽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陆师傅出去一趟,怎么还带了个朋友回来。不请进来见见?”


    秦昭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


    脚不受控制地往里走了两步,看清主位那张隐在灯影里的脸,顿时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愣在原地。


    周宴清却神色不变,眼神淡淡地看着她。


    陆师傅立刻反手推她一把,想把她推出门去:“你快走!谁家小姑娘,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我不认识你,快走!”


    秦昭昭踉跄了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神情,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周宴清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看来陆师傅已经醉得连自己带来的人都不认得了。既然这样,不如让这位小姐留下来替您喝两杯。我看她也不是很想走。”他眼神一偏,示意旁边倒酒。


    秦昭昭攥紧拳头,盯着面前那只酒杯缓缓被斟满。陆师傅急得满头冒汗,就要上前拦:“老板,我跟她真不认识,我来,我来喝!”


    秦昭昭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自己端过了那杯酒,目光直直越过桌面:“我替您。”仰头一饮而尽,杯口重重落在桌上。


    满屋子响起捧场的叫好声。只有王勉一脸焦急地偷眼去看老板的脸色。周宴清神色平静,看着她伸手喝了一杯又一杯,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


    秦昭昭再次伸手去端酒杯的时候,手已经不稳了,另一只手不得不撑在桌沿。她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刚要仰头,周宴清终于开了口。


    “订单可以签。但有条件。”


    秦昭昭立刻放下杯子,急切地看向陆师傅。陆长庚也兴奋得两眼放光,忙问什么条件。


    周宴清的目光从秦昭昭脸上移开,落在陆长庚身上,慢声道:“秦小姐替你挡了一晚上酒。不如给秦小姐一个机会——她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


    秦昭昭倏地转头看向他。两个人隔着一桌狼藉的杯盘对视,那一刻,心跳声似乎盖过了一切。


    漫长的等待中,陆师傅的目光在秦昭昭和那位大老板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全都明白了过来。


    他当即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往下一蹲,急道:“我这肠胃又不行了,几位老板见谅,我,我要上个厕所——”说着便故技重施,脚底抹油从包厢溜了。


    周宴清站起身,带着满身寒气走到她面前,抬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还不说吗。再不说,人就跑了。”


    秦昭昭被迫仰起头,眼睛蓄满泪水,却还是固执地把脸一偏。


    周宴清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秦昭昭扶着桌沿大口喘气,胡乱擦了一把眼角,低头道了句失陪,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秦昭昭冲出大门,看见陆长庚正往出租车里钻,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拦在车头前:“陆师傅!我爷爷去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求求您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别逼我了!”陆长庚去抢车门。


    “你说你好好在国外待着,回来干什么,回来干什么呀!”车门砰地关上,出租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秦昭昭惯性追了两步,脚下一崴,整个人跌在地上。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血从丝袜里渗出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踝一软又跌回去,只能无助地看着那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从她身侧驶过。车窗落下,一张冷漠的侧脸,目不斜视,从她身边滑了过去,没有丝毫停顿。


    秦昭昭跪在地上,腿上淌着血。她抹掉眼泪,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路灯底下,扶着灯柱喘气。


    身后,那辆车又无声地退了回来。


    车门开合。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头顶忽然罩下一片暗影。满身寒气的男人掐灭了指间的烟,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宁愿跑断腿去求那些不相干的人,也不肯跟我开口说一个字。是吗。”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扭过她的身子,“说话,秦昭昭!”


    秦昭昭被迫挤在他胸前,抬起头看着他,泪痕遍布:“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又在利用你。”


    “不想?”周宴清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额角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做都做了,现在跟我说你不想?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心口不一的样子,永远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真想把你这两片嘴给咬碎了,看看你这副嘴硬的身子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发疯似的捧住她的脸,低头狠狠撬开她的唇舌。牙齿撞在一起,舌头捅进去,凶猛地搅来搅去,血腥味在两个人的舌尖漫开。


    秦昭昭痛得眼泪直掉,断断续续挤出一句:“……是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是,是我说的,我反悔了,行不行?”他一边吻她的眼泪一边含混地低吼,松开时捧着她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忽然用力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声音终于彻底碎成了哽咽:“我反悔了,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随你爱不爱我,随你当初安的什么心,我认了,秦昭昭。我要你回来,回来——”


    “你说什么……”


    周宴清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肩膀在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说,我到底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这样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告白与偿还 “我爱你,-


    至衡在珠江边有家长期合作的酒店, 顶层常年留着一套不对外开放的行政套房,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正中就是小蛮腰。


    周宴清每次来广州都住这里。


    房门打开, 秦昭昭还没来得及看清这间套房长什么样,就被他从身后拦腰扣住了。身后门重重合上,她的后背撞上玄关墙壁, 砰的一声,他一只手及时护住了她的后脑, 另一只手将她两只手腕拉高扣在头顶, 低头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


    和方才街头那个凶狠蛮横的吻不同。这一次他吻的小心翼翼,舌尖柔软地扫过去,含住她微微红肿的唇瓣, 轻轻吮了一下, 松开, 再吮一下, 陶醉在取悦她的过程里, 甚至发出咂咂的暧昧声响。


    她被吻得发痒,偏头想躲,他便顺势吻向下颌,一路滑到锁骨, 在那处停住。


    牙尖叼起一小片皮肤,碾磨, 吮吸, 直到渗出一枚深绯的印子才松了口。


    他垂眼端详着那道痕迹,拇指缓缓擦过,眸色渐沉,指腹力道加重, 忽然指尖一收,指甲深掐进去,血珠滋地冒了出来。


    秦昭昭疼得闷哼一声。


    周宴清低头看了眼指腹上的猩红,舌尖一卷,心情愉悦地舔掉了。


    “疼吗。”他抬眼。她咬着下唇摇头。其实疼的,但今晚他做什么她都想受着。


    他指尖去解她的盘扣。她揪着他的衬衫衣角,呼吸急促:“还、还没洗澡。”


    周宴清动作一顿,直接打横将人抱起,往浴室走:“一起。”


    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注入浴缸,水汽慢慢漫上来。


    秦昭昭被放在洗手台上,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激得她一颤。他上前一步卡进她腿间,一手撑着镜面,一手继续解那些盘扣。


    中式盘扣绕来绕去,他解了两颗就没了耐心:“穿这么骚的衣服去酒局,真想弄死你。”


    “艹,还这么难脱!”


    秦昭昭没忍住笑,伸手替他解了剩下的。旗袍顺着肩头滑落在地。


    浴缸水满,水汽氤氲,整间浴室被白雾填满,也替她的身体蒙了一层朦胧的纱。羊脂一样的肌骨在薄纱下一览无余。


    周宴清隔着水雾看她,喉结重重一滚,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秦昭昭被他看得害羞,下意识并拢膝头,双臂交叉环在胸前。倒像是她在欲盖弥彰,反而更勾人了。


    周宴清不动,就那么盯着她半遮半掩的玉体看了几秒,才伸手拉下她的胳膊,将她的小手按在自己腰带上。


    “给我脱。”他隐忍着命令。


    秦昭昭红着脸,乖觉地从洗手台沿滑下来,双腿并拢半跪在他身前,仰着脖子,小手哆嗦着去解他的皮带,再把衬衫从西裤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周宴清胸腔里的气息翻涌着,垂眸看着她的脸,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道血肿的牙印上,情不自禁抬手碰了碰那道口子:“疼不疼。”


    西裤坠地。她眼睛一弯,握着他的手指凑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疼。”


    周宴清笑着揉她的耳垂:“现在不嘴硬了,嗯?”


    迈过一地衣衫,他打横将人抱进浴缸。


    温水漫过肩头的瞬间,她下意识闭气,下一秒就被他捞着腰托出水面。


    湿发黏在颊边,他伸手捋到她耳后,目光烫得像火。吻落在额头上,往下滑到唇边时,她忽然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你原谅我了吗?”她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


    周宴清转而吻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吻得认真:“之前不是问过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是什么意思,意识就已经涣散。


    等回过神人,已经被裹着浴巾摔进大床里。


    她水淋淋的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撑着想坐起来,话没说完又被他用嘴堵住。


    背往下一陷,彻底陷进被褥里。


    周宴清贴身覆上来,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亲。


    眉心、鼻尖、嘴唇、下巴、锁骨,胸口、肋骨、小腹。


    她手指攥紧了床单,膝头不自觉往回收,被他轻轻按着分开。


    ……


    秦昭昭猛地咬住手背,恍惚中听见他贴在耳边,声音粗哑:“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一次很快结束。他满头大汗埋在她颈窝里,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气,懊恼地咕哝了一句:“……没发挥好。”


    秦昭昭被他压得喘不上气,也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周宴清咬了口她的肩膀,像是不服气,翻身换了姿势,开始吻落她脚踝。


    ……


    落地窗外,珠江两岸的灯火蜿蜒成河,小蛮腰的灯光在夜色里安静变换着颜色。


    秦昭昭快要喘不上气,急得伸手去抓他的胳膊,被他反扣住手腕,十指交叠按在枕头上。


    声音断续碎在了喉咙里。


    ……


    ……


    很久以后。


    周宴清撑着手臂退开她,累得瘫倒在床沿。


    秦昭昭的长发铺了满枕,指尖蜷着床单,余韵里浑身都在轻轻发颤。


    两个人都喘着气。


    潮水慢慢退下去,意识渐渐归位。秦昭昭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指尖试探着往旁边挪,勾住了他的手指。


    “你……怎么会在广州?还有陆师傅怎么回事,你说的订单……”攒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他没答,侧身从身后把人拢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根一下一下地亲。


    她被他的呼吸弄得发痒,刚要动腿,就被他一条大长腿牢牢压住。


    周宴清把脸埋进她后颈,委屈地咕哝着:“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不问问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在公寓等了你多久。”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刚压下去的温度又隐隐往上窜。


    见她不吭声,他赌气似的在她肩头狠咬一口,咬完又赶紧用舌尖去吮,去安抚。


    “别再让我伤心了,好吗。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秦昭昭鼻尖一酸,从他怀里挣开一点,抬手捧住他的脸。


    刚出过汗,他额前的碎发塌着,嘴唇紧抿,眉峰还簇着,一副可怜相,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那天你问我,当初说想和你试试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指尖按住他想开口的唇,“听我说完。”


    “我说不是,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撒谎。最开始,我确实不是。”她眼底开始浮现泪光。


    “但真正爱上你,是在那之后。是你牵着我的手,在傍晚的老胡同里慢悠悠地逛,是半夜,你偷偷去厨房亲手给我煮卧鸡蛋的面,是在我发烧的时候你守了一整夜,替我擦汗换毛巾,给我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关心,是寒冬,你在奶奶院子里踩雪给我摘腊梅,把花瓣一枚一枚放进我手心……是这一天一天的朝夕相处,一个又一个的浪漫瞬间,让我一点点把心交出去的。”


    “如果不是爱你,当年我们决裂的时候,当我得知你在美国有个未婚妻,又怎会那么心痛。”


    秦昭昭虎口一热,有什么东西一滴滴砸在上面,又急又凶。


    “所以,那天你为什么不再多问我一句。再多问一句,我就会承认。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周宴清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激动得嘴唇在抖:“这些话,我还能听到第二遍吗。”


    秦昭昭破涕为笑,故意逗他:“说不定啊,看心情。”


    “那今晚就说够,说到我听腻了听烦了为止。”


    周宴清立刻松开她,翻身下床,不容分说把人从背后架起,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珠江的万家灯火,广州塔的流光溢彩,尽收眼底。


    他双手握紧她胯骨,将人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身前是满城万家灯火,身后是他滚烫的呼吸。


    周宴清低头吻着她的耳朵,“我要在这扇窗前,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地方要你。”


    随即又猛地把人转过来,面对面托起,让她环在自己腰侧,秦昭昭的脊背重新贴上冰凉的玻璃。


    “我要你说爱我,我动一下你说一句。我不停,你也不许停。我要你把这七年欠我的,统统补回来。”


    ……


    后半夜,两个人都洗过了,换上了酒店浴袍。


    秦昭昭窝在沙发里,周宴清枕着她的腿躺平,闭着眼养神。


    他头发还半湿不干,有几缕碎发歪歪扭扭贴在额头,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凌厉,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秦昭昭拿了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擦着头发,看他假模假样地闭着眼,嘴角一直往上翘。


    “笑什么,像个傻子。”


    周宴清睁开一只眼看她:“你刚才喊了五百二十一声我爱你。”


    “胡说。”秦昭昭胡乱给他揉了一把头发,脸微微发红。


    “我数了。”他笑着坐起身,连人带浴袍一起搂进怀里,鼻尖埋进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要再说什么肉麻的情话了。”刚在落地窗前她已经听得够够的了。


    他低头贴在她耳边,沙哑着嗓音:“意味着……我g/你干了五百二十一下。”


    “……闭嘴,不要再说了。”秦昭昭抬手锤了他后背一下。


    “嘶——”他忽然皱了眉。


    “怎么了?”秦昭昭立刻收了手,紧张地去看他。


    明明没使劲,力气很小的,


    “你说呢。”他语气带着点委屈,“后背全是你挠的印子,小花猫。”


    秦昭昭赶紧伸手,撩开他浴袍的领口往后背摸,指尖当真触到一片凸起的红痕。


    有点不好意思,她放缓了动作,轻轻揉着,却嘴硬道:“也是你自找的。”


    “嗯。都是我自找的。”周宴清把她的手抽回来,按在自己心口,手掌用力包裹住。


    “这段日子,让你受苦了。”他低头亲吻着她的额头。


    “所以你和陆师傅到底怎么回事……你一直在帮我找线索吗。”


    周宴清停顿,垂眸看着向她:“你呢,怎么跑来广州了?”


    “晓京查到了陆师傅的行踪,说他在广州,让我过来堵人。”她耷拉下眉眼,有点懊恼,“结果还是让他跑了。”


    周宴清摸了摸她的头发:“跑不了,他还会回来找我的。”


    秦昭昭沉默了一瞬,拉了拉他的手,轻轻拽了一下,小声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不生我气了吗。”


    周宴清笑了一声,把嘴唇贴到她耳边,轻轻开口——


    “一想到你会被欺负,我就受不了。”


    ……


    话音刚落,他微微用力,就着沙发的姿势将人轻轻放倒。


    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次了。


    周老板打定主意要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郁气连本带利地宣泄彻底才算完。


    结束之后她真的一丝力气都没有了,静静蜷在沙发角落里,看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浴袍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他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牵动了腰间的旧伤,他扶着老腰“哎”了一声。


    秦昭昭赶紧捂住嘴,把脸埋进靠枕里闷笑。


    “笑什么。”周宴清扭头凶她。走过来俯身,一手撑着沙发扶手,把她圈在小小的角落:“还敢笑我?信不信等会儿让你哭着求饶。”


    “不敢不敢。”秦昭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了拉,主动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周老板辛苦了。”


    她眨着眼睛,嘴角的笑还没藏好,“就是以后再翻墙爬树的,可得当心点腰。”


    “还敢拐弯埋汰我?”周宴清又气又笑,伸手把人从沙发里捞起来扛在肩上,大步往床边走。


    人被轻轻扔在床上,床单还带着点潮意,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水。


    “秦小姐这张嘴,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跨坐在她身上。秦昭昭仰面躺着,双手赶紧撑在他胸口连连告饶,头发散开铺满枕头,乌黑的一匹缎子似的。


    他就这么看着她,目光从眉骨一路滑到锁骨,再到她下面那条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曲线。


    喉头狠狠滚了一下,大手慢慢扣住她胯骨上那几道暗红的指印,刚要开始,秦昭昭忽然按住他的手,眨了眨眼:“要不……这次我来?”


    到底还是心疼他的老腰。


    “行啊。”周宴清眉梢一挑,干脆利落地翻身和她换了位置,“让我看看秦小姐的本事。”


    可惜秦小姐的本事,显然没他好。


    没过多久就腰酸得撑不住,趴在他胸口不肯动了。


    周宴清闷闷地笑起来,手指插进她潮湿的发间,一缕一缕地往后梳:“这就完了?”


    秦昭昭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强撑着刚想爬起来再战,周宴清就忽然翻身把她压了回去,亲着她的鼻尖说:“小东西,还是让老公来吧。”


    ……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珠江褪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两人亲密无间地相拥熟睡着。


    玄关地毯上,他的西装外套和她的披肩缠在一起,姿势和他们一样。不知谁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


    秦昭昭在他臂弯里动了动,迷迷糊糊想起身,手腕却被睡梦中的人猛地攥紧,往怀里狠狠一收,像怕一松手,人就又没了。


    秦昭昭睁开眼,彻底醒了过来。低头看清楚自己正被牢牢扣住的手腕,又无奈又想笑。


    她凑过去,轻轻亲了亲他的鼻梁:“我不走。去接个电话,嗯?”


    “No way.”


    秦昭昭听见玄关那边还在震,怕是自己手机里有急事,只好软声求他:“要不你跟我一起?”


    周宴清困倦地闭着眼,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那你先把它放进去。”


    “…………”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呜呜,只能酒店过渡一章


    第50章 公开官宣 “是你,一-


    酒店套房里的暧昧远没有结束。


    “昭昭!你怎么才接电话?快, 我给你发的地址,我抓到那老东西了!我跟杨知非在机场登机口截的人,差一步就让他跑出境了!我已经审了半宿了, 你过来再加把火,保管他什么都招!”薛女士一大早就办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她和杨知非的保镖在机场截住了准备潜逃出境的陆长庚,把人堵在消防通道里狠狠“蹂躏”了一番。


    “好, 我马上到。”秦昭昭攥着手机,单膝撑着地毯, 反手去抓他小臂, 指腹下是绷紧的肌肉线条,“找到陆师傅了,我得过去……”


    周宴清不满地趴下来, 叼住她耳垂, 气哼哼地说:“要不是你们横插一杠, 这事昨晚就了了。”


    “好好好, 是我们不对。”秦昭昭快要跪不住了, 好脾气地哄他,“你先起来,好不好呢。”


    “不好!再数五百下。”


    ……


    秦昭昭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酒店的急救箱。


    周宴清单膝跪在地毯上, 捏着碘伏棉签托着她的小腿,低头慢慢上药。


    红肿的膝盖、昨夜磕破的小腿, 他都擦得仔细, 甚至连那里都仔细检查了一番。


    她轻咬着贝齿偏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稍一起反应又勾得这人兽性大发。


    好不容易等药上完,她起身去拿衣服, 进了卫生间才想起旗袍昨夜扔在地上,早被水汽浸得透湿,根本没法上身。


    正捧着那团湿漉漉的绸缎发愁,门铃响了。


    周宴清系好浴袍带子,神色淡定地走过去开门。门外是酒店管家,躬身递来两只套着防尘袋的衣架,一套女士衣裙,一套男士定制西衬,熨烫得妥帖平整。


    “哇,你准备的新衣服?”


    周老板果然是贴心的神。


    “废话。”他神色不变地关了门,提着衣架回来,把那套女士款递给她,自己拆开西装袋。


    秦昭昭换好裙子,站在镜前拉侧边拉链,刚拉到一半,身后只穿了衬衫、扣子还散着的男人就又贴了过来。


    他从身后贴紧她的腰,五指滑入她的指缝,把她刚刚提上的拉链又轻轻褪了回去。


    周宴清闭着眼,像磁石吸附铁屑一样紧贴着她,一刻都不舍再分开。手沿着那处拉链慢慢往里探,嘴唇讨好地亲吻她的后颈和耳垂。


    “最后一次。完事我送你过去,嗯?”


    ……


    车子抵达目的地,刚刚停稳,秦昭昭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跑下了车。


    一条前后都被黑衣保镖封死的小胡同。陆长庚瘫坐在地,头发乱成鸡窝,眼圈乌青,行李箱歪倒在脚边。薛晓京翘着二郎腿坐在行李箱上,手里攥着把折扇,扇两下风就用扇骨敲一下老头的脑门,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小姑奶奶。


    “说不说?不说就给你脑袋敲成扁桃仁!”


    秦昭昭冲过来时被人高马大的保镖拦住,她踮着脚朝里喊:“晓京姐!”


    “昭昭!”薛晓京一扭头,立马扬了扬下巴。旁边靠着墙抱肩的杨知非抬手示意,保镖侧身让开了路。


    熬了一宿没合眼的陆长庚一看见秦昭昭,跟见了救星又像见了煞星,蹭着墙往后缩了缩。


    “昭昭!重大发现!”薛晓京“啪”地合了扇子,从箱子上蹦下来捉住她的肩膀,两眼放光,“前两天我跑苏州,从房管局调出了你二叔过户用的遗嘱复印件,跟你爷爷那封亲笔信一起送司法鉴定了,你猜怎么着?”


    秦昭昭攥着裙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笔迹特征存在显著差异,根本不是同一人书写。咱们猜的没错,那份遗嘱绝对有问题!”


    墙根底下缩着的陆长庚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呜。薛晓京眼一瞪,折扇一撸就要上前,被秦昭昭伸手轻轻拦住了。


    她稳了稳心神,看着缩成一团的陆师傅,慢慢走向他。


    陆长庚听到脚步声朝他靠近,闭着眼不住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没有预料中粗暴的逼问,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落在他肩膀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陆师傅。”


    陆长庚惶惶地抬起头,就见她手里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封面上印着至衡华南分的logo。


    “这是香精采购的订单合同,周总已经签好字了,只要您签上名字就即刻生效。”秦昭昭面带微笑,眼里却噙着泪,“放心,这份合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管您愿不愿意说,我都不会逼您。以后……您多保重。”


    她把合同递过去。陆长庚愣了很久,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几页纸。他低头看着,看着,忽然把脸埋在掌心里,失声痛哭起来。


    ……


    陆师傅走了。秦昭昭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是陆长庚临走前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塞给她的。


    薛晓京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先回去?我送你。”


    “好。”她把文件袋抱紧些,偏头蹭了蹭眼角,跟着人往胡同口走。


    巷口的保镖撤了。杨知非斜靠在墙根,长腿曲着,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收了手机,朝旁边停着的黑色轿车抬抬下巴:“去吃早茶?”


    薛晓京抓着秦昭昭的胳膊:“走走走,一起,吃完我送你!”


    秦昭昭脚步顿了顿,把手轻轻抽出来,耳尖有点热:“我就不去了……我约了人了。”


    “哈?你在广州还有熟人?”


    话音未落,停在黑色轿车不到二十米后的一辆迈巴赫忽然闪了两下前灯。几个人齐齐回头,这才注意到那辆低调隐在树荫下的豪车。


    杨知非眯起眼,略带好奇地直起身。下一秒,迈巴赫的驾驶座车门打开,司机一路小跑到后排拉开车门,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从车里稳稳踩上地面。


    周老板?!


    薛晓京“哇哦”了一声,拿胳膊肘暧昧地撞了一下满脸绯红的秦昭昭:“我说你昨晚去哪儿了呢,原来啊~~啧啧啧。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给我交代,我要一手八卦,独家,头版!”


    杨知非走过来,捏住她的后颈,像拎小猫一样把她塞进车里。薛晓京还在挣扎着往窗外探头:“不是——我还没问完呢——”


    “再磨蹭人家就打烊了。”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快快快,饿死了饿死了……”


    车子在薛晓京的催促声中一溜烟开走了。秦昭昭笑着冲车尾摆了摆手。转过身,周宴清站在车旁,笑着朝她张开了怀抱。


    深秋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温柔得男人像磁石一样带着引力,把她的步子一点一点吸了去。


    到最后一步,秦昭昭加快速度,小跑着冲到他身前,把头紧紧贴在他胸口。


    周宴清双手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饿不饿。我们也去吃点东西?”


    秦昭昭点点头,从他怀里探出脸,把档案袋递过去,“陆师傅给的。他说遗嘱的事他确实不清楚,但这本是当年爷爷过世后,他管桂花林账目时记的私账。二叔这些年卖地块、吃回扣、侵吞族产的明细,里面都记着。把这个交给族里长辈,也许能让他们改变立场,联署那份传承确认书。”


    周宴清接过来翻了两页,随手递给旁边的司机:“这点数字,送他进去是够了,但太便宜他了。”


    他搂着她往车里走:“先吃饭,别的再说。”


    车子平稳驶离胡同口。秦昭昭琢磨着他刚才的话,总觉得他心里早有盘算。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周宴清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她的手背:“回去以后你只管专心申遗,做你专业上的事。剩下的烂事不要再管,都交给我。”


    秦昭昭满眼感动地望着他,气氛暧昧下来,周宴清微微俯身,鼻尖刚要蹭到她的唇角,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秦昭昭猛地清醒过来,赶紧推开他,余光扫了一眼前排目不斜视的司机,耳根红透,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


    是小葵打来的语音通话,只响了一声就挂了。紧接着微信消息接连弹进来。秦昭昭点开一看,眼睛倏地瞪圆,刚刚还只红到耳根的脸,一下子红过了脖子根。


    “怎么了?”周宴清偏过头。


    她实在没脸回答,把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往他身上一扔:“你、你自己看吧。”


    小葵发来一连串长达六十秒的语音,转成文字全是铺天盖地的感叹号——“啊啊啊啊啊昭昭!!你跟周老板怎么回事!!昨晚在酒店楼下亲成那样!!我人都傻了!!早知道我也飞广州了啊啊啊啊啊”


    后面跟着七八张高清偷拍照,全是昨晚她和他在酒店门口路灯下激吻的画面,各个角度,一帧不落。


    能在这个时间、这个角度偷拍,还这么精准地八卦到每一个细节的,周宴清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谁干的好事。


    “这个王勉,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他假装呵斥,做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架势。


    可得意上扬的嘴角却憋都憋不住,脸上就差拿笔写下四个大:“干得漂亮!”


    “回一个吧,”他把手机塞回她手心,声音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沉稳,眼神却紧盯着她的反应,“别让小葵担心,还以为我把你拐跑了呢。”


    秦昭昭捏着手机,犹犹豫豫地点开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半天,最后发出去的是:【回去和你说。】


    周宴清满怀期待地凑过去盯着屏幕,看见那五个字跳出来的时候,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秦昭昭,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秦昭昭抬起头,盯着他质问的眼睛,微微一愣:“恋、恋人?”


    “好。”周宴清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既然是恋人,就该让所有人知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公开?”


    “都可以啊,等回北京……”


    “现在。”


    “啊?”


    “就现在。”他拿起她的手机重新塞回来,眼神认真得不容她拒绝,“现在就告诉小葵,说你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不用等明天,不用等回北京,我一分钟都等不了。”


    秦昭昭被他这幅急切到近乎孩子气的神情弄得心软又有几分无奈,只好按着他的意思重新编辑消息。


    连标点符号都要指挥她改:“逗号加在后面,不然语气不对,像我逼你似的。”


    “这样总可以了吧?”她点了发送,偷偷瞟他。


    周宴清还是不满意:“你微博也发。”


    “……”


    “为难?”


    “不为难!”她咬咬牙,点开自己的微博,正绞尽脑汁不知道文案怎么写,周才子上线了,拿过她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打完,重新塞回她手心:“发。”


    他非要她亲自按下那个发送按钮。


    秦昭昭忐忑地看了眼他编辑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面红耳赤按了发送按钮。


    【是你,一直都是你@至衡周宴清】


    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发完就立刻锁屏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再多看一眼。


    岂料周宴清又拉过她的手,重新解锁手机,朝她抬了抬起下巴:“昭华引官博也发。”


    “周宴清,你别太……”过分两个字在他含笑的眼刀里硬生生咽了回去,拐了一个弯,“……爱我了。”


    “发就发。”秦昭昭重新划开手机,切换到昭华引的官方微博,一字不改地复制粘贴。她停顿一下,又从相册里找了一张配图,是昨晚在露台上随手拍的珠江夜景,画面角落里,无意间露出一双交叠的手。


    周宴清看着她相册里还有一张昨晚偷拍他露台抽烟的背影,身材还特别好。表面不显,心却像被泡在了蜜罐里,甜得不行。


    等她发完,他立刻掏出自己手机,火速转发了她的微博,配了一颗小小的红心。


    “幼稚。”秦昭昭嘴角扬起,“这样开心了?”


    “还没。”周宴清意味深长、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一手握着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淡定举着手机,在秦昭昭心跳加速的莫名注视下,拨通了王勉的电话。


    几分钟后,至衡官博转发了老板的官宣微博:“恭喜老板,百年好合!”紧接着,至衡合作的媒体矩阵一家接一家跟上,连带着几个财经大号都凑了热闹。


    #至衡总裁官宣恋情##周宴清秦昭昭#昭华引主理人##是你,一直都是你#的话题坐火箭一般窜上了热搜榜。


    秦昭昭的手机嗡嗡震个不停,电话微信快要爆炸,她赶紧按了静音。


    身旁那位的手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要说影响,秦昭昭这边顶多算热闹,对周宴清和至衡而言才是真正的核/弹级。但凡公关预案差半分,股价异动、合作方问询、竞品借势造势,连锁反应下来后果难料。


    他倒是靠在后座椅背上,神情闲适得很,仿佛惹出这般滔天祸端的人根本不是他。


    秦昭昭被他揽在怀里,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趟回北京,还不知道要闹成多大的阵仗。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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