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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归还 一场不成名-


    “试菜?什么试菜呀?”秦昭昭看着他那张脸, 愣愣地重复了一遍。


    这人倒会卖关子,西装革履走在前头,亲自替她推开餐厅的沉木门, 也不解释,只微微欠身,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那一餐, 成了她十九年人生里从没见识过的阵仗。


    开水白菜端上来的时候,她以为是碗清汤寡水, 舀一勺送进嘴里, 整个人就愣住了。


    原来开水白菜也能像品香一样,吃出前中后三道味道来。


    前调是宣威火腿吊出的咸鲜,中调是老母鸡文火熬出来的醇厚, 尾调才是白菜芯子自带的那么一缕清甜。


    后来的菜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 每一样都精致无比。每上一道, 他都亲自替她布菜, 衬衫袖口挽起两褶, 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眼神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偌大的餐厅里,除了垂手侍立的侍者, 只坐了他们这一桌。


    她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像样的评价?每样都慌慌张张点头,翻来覆去就一句“好吃”。


    那人听来听去只这一句, 轻轻笑了, 招手让侍者取来一瓶冰好的白葡萄酒,吩咐给她倒上。


    那是秦昭昭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喝酒,连杯子该怎么端都不知道,只捧着那只冰凉的郁金香杯, 迷迷糊糊地往下咽。


    清冽的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天灵盖窜过一点微麻的醉意,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只剩两个字:好喝。


    周宴清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两团酡红,不自觉地就看痴了一瞬。


    他把面前那只杯子也推了过去,嗓音轻柔:“试试这个,你们女孩子应该更喜欢。”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


    酒液里隐约掺着另一种味道,是那种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动物香,他那支私调的底子。


    她认得出他的气息,也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他用过的那只杯子。


    明明拢共也没喝几口,人却像醉透了。


    那一餐吃得她神思恍惚,心跳从开胃菜一路紊乱到甜品。


    起身时脚步虚浮,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双手就从桌子对面伸过来,隔着雪白的桌布,扣住了她的手腕。


    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拢在腕骨上,一道电流从那几寸皮肤一路麻到了指尖。


    她不敢看他,偏过头去,心口跳得又急又乱。


    年轻女孩哪里招架得住这种成熟男人不动声色的糖衣炮弹。一段微醺的午后,一间空荡荡的餐厅,一双含着笑的眼睛,就足让她连呼吸都乱了阵脚。


    “别躲。”他偏还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另一只手拿起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手帕,倾过身来。


    指尖滑上她的下巴,轻轻捏住,把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摆正了。而后,手帕擦过她的嘴角。


    他深情又绅士地望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沾了点儿杏仁酪。”


    ……


    清晨。


    北海的鸽子没有准时咕咕地掠过去,胡同口的大爷也没掐着点儿吆喝他那嗓子豆汁。一切都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秦昭昭从宿醉里睁开眼,头还昏沉沉的。她揉着太阳穴摸过手机一看,好家伙,快十点半了。


    昨晚怎么回来的,她想了半天,一片空白,倒是这个很久远的旧梦记得一清二楚。


    推门出去,正跟抱着毛巾、摇头晃脑打呵欠准备去洗漱的小葵撞了个满怀。


    “啊,你醒啦昭昭……哎哟我这脑子跟让人拿闷棍敲了似的。”小葵揉着额角,一脸生无可恋,“靠,那姓周的老狐狸是不是拿假酒糊弄咱呢?我就说嘛,那么贵的酒怎么可能便宜了咱俩……”


    听她这么一嘟囔,秦昭昭揉着太阳穴,也慢慢拾回一点记忆碎片:昨天从至衡比选完出来,她们做东请周宴清到衡华府邸吃饭。结果到了地方,那人半点不客气,拿过行政总厨新出的时令菜单,勾着手指点了大半桌。


    山珍海味一道接一道端上来,秦昭昭看着菜单上的价码,心在滴血。点都点了,总不能浪费,只好化悲愤为酒量,把小葵带来的那瓶天价酒开了,俩人你一杯我一杯,到后来,俩姑娘就这么全断片了,怎么回的胡同都忘了个干净。


    秦昭昭拍着脑门抬起头,正好小葵也猛地想起什么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去摸手机,打开支付宝。


    “我余额没少。”


    “我的也没变。”


    沉默了两秒,俩人嘿嘿笑出了声。


    看来喝假酒也不是全没好处,这不,大老板给免单了嘛。


    ……


    接下来几天就是等消息。至衡那边说了,三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邮箱弹出新邮件那天,小葵比高考查到自己考了七百分还激动,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从院子里一路尖叫着冲进来:“昭昭昭昭昭昭——来了来了!咱通过了!让咱明天上午九点去至衡开项目启动会!!”


    秦昭昭看完邮件,很平静地笑了笑。对她来说,最激动的那股劲头在比选那天就已经释放完了,接下来该是脚踏实地干活的时候。


    她把时间节点一笔一笔记在日程本上,上面列满了她最近的待办事项:约苏州来的桂花供应商见面吃饭,就是她们之前敲定的那条迂回路线,通过同村发小牵线,曲线绕开她二叔采购秦氏老林子的桂花;之后还要去沈泱的艺术馆做前期空间勘测;至衡度假村项目的启动会,这是个大工程,得实地跑密云,还得对接代工厂。不过至衡说过,度假村项目可以用他们的自有工厂,这倒省了一道折腾。


    秦昭昭把这些一项项捋顺了,用荧光笔标出轻重缓急。


    小葵歪着脑袋看她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忍不住建议:“要不咱俩分头行动?跑腿送材料什么的我上,技术性强的你来?”


    秦昭昭说:“没事,事情不怕多,规划好了按条理走就行。我最近往外跑得多,小葵博士就帮咱们盯好实验室萃取这块儿,好不好?”


    “没问题!”小葵博士一拍胸脯,接令了。


    之后就算真正忙起来了。


    秦昭昭跑至衡开会,对接他们的自有工厂,再去密云度假村做前期空间勘测。也幸亏沈泱那边装修还没收尾,艺术馆项目往后延了一段档期,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白天她在外头跑,小葵就泡在实验室做萃油,间隙里接接散客,闲下来再归置库房新到的花材,分门别类地码进恒温柜里。晚上秦昭昭回来就进到调香室里,先处理当天的订单,小葵在一旁打下手。忙完了,俩人就在院子里煮点小夜宵,就着晚风唠两句。


    这天晚上,俩人正围着炉子煮圆子,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小葵裹着件珊瑚绒的长睡袍跑去开门。这天已经蛮冷了,院子里有炉火煨着倒还好,门一开,一股穿堂的冷风呼地灌进来,紧跟着露出一张比冷风还冷的脸。


    “呵呵,周老板啊。”小葵把睡袍往身上裹了裹,皮笑肉不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宴清只穿一件薄款单西,里头是件薄羊绒高领衫,头发被胡同口的穿堂风吹得微乱,手撑着门框,扯了下嘴角:“你说呢。最近手头紧,穷得快喝西北风了。”


    这话从至衡的大老板嘴里说出来,自带种荒诞的幽默感。


    小葵还没来得及接茬,秦昭昭已经从院子里走过来,肩上搭着一条流苏羊绒披肩。


    小葵背过身子,朝身后那张冷脸努了努嘴,对昭昭挤挤眼,口型说:完了,不是来要账的吧?


    秦昭昭憋住笑,朝她摆摆手:“小葵,去看看锅,别让炉火扑出来。”她们新买了个红泥小炭炉,天冷烧炭取暖,没事还能煮点小夜宵,颇有几分围炉煮茶的意趣。


    小葵麻溜地跑了,结果因为溜得太快,脚下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滑,趔趄了好几步。一直冷着脸杵在门口的周老板也没绷住,低头笑了一声。


    秦昭昭咳了一声把笑憋回去,开口道:“周老板可真会说笑,您怎么可能喝西北风呢,我们这小店还得仰仗您照拂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捧一把再说。


    周宴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肩上那颗毛茸茸的披肩绒球上,恨不得一把揪下来。


    “你也知道仰仗我?我还当秦小姐过河拆桥的本事一流,用完就扔呢。”


    中选之后,也没见她上门来说半句话。还是他在会上对品牌部的下属随口问了一嘴,才得知她已经来开过对接会了,工厂也去过了,还已经下密云实地勘测了。


    诚然,他一个集团总裁,底下这些项目琐事确实不用他亲自过问。但他气的就是这个,他不问,她就绝不会主动来告诉他一声。


    他阴阳怪气这一顿,秦昭昭也算听明白了。


    秦昭昭不卑不亢地解释,“我想着项目上的事,有专门的对接部门,按流程走就好,不该事事打扰您。我们认认真真把工作做好,就是对您最大的回报了呀。”末了,又小声嘀咕一句,“再说了,不也请您吃饭了嘛……”


    “你请?”大老板精准地逮住了这个字眼,两条眉毛拧起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秦昭昭被他哼得一阵心虚,干咳两声,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到一边,转身往院子里走。周宴清也不等招呼,径直跟了进去。


    院子里比之前多了些过日子的烟火气。一丛忍冬靠在墙角,一方红泥小炭炉蹲在院中央,上面坐着口搪瓷小锅,白白浓浓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葵跑去添炭了,秦昭昭走过去拿起勺子,半蹲下来搅了搅锅里的圆子,快好了,一颗颗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侧头瞥了他一眼,见人已经跟进来了,站在身后也不吭声。


    “那您要是不嫌弃,再一起吃点?”


    周宴清低头扫了眼汤面上飘着的几颗五颜六色的速冻芋圆,很是嫌弃。算了。他自顾自地绕进了里屋,拉开冰箱门往里看了看。


    秦昭昭跟过来,见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脸上的温度又掉了一档。


    “上次给你买的那些吃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一截,“不是给你留了名片,一个电话就能送。怎么不打?又吃这些——”


    “周老板。”秦昭昭出声打断,心砰地猛跳了一下,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她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炉红通通的炭火,声音轻下来,“您要是不吃,就请回吧。”


    身后的人没说话,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与院中炭火的暖光交映在一起,忽明忽暗,他胸腔里像是堵了团什么,上不来也下不去。


    “您还有别的事吗?”她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蚂蚁在爬。


    周宴清收回视线,把手背到身后,迈步往外走。擦肩的时候,淡淡撂下一句。


    “接了这么大一单,最该报喜的,不是奶奶吗?”他顿了顿,又补充,“奶奶生日快到了。”


    秦昭昭被提醒得一愣,想想也是,这段时间忙昏了头,竟忘了这事。她抬脚跟上:“我会去的。”


    周宴清低低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奶奶生日那天,秦昭昭提着提前两天备好的礼物,换了一身烟粉色的休闲运动装,临出门对小葵说:“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奶奶人很好的。”


    小葵窝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抱着热水袋啃山楂条,闻言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她嘿嘿一笑,“其实我是i人。”


    秦昭昭被她逗乐了,把迪士尼那个联名款保温壶塞她怀里:“那你自个儿在家好好的,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小葵忙不迭地挥手,秦昭昭便提着东西出了门。脚步声消失在胡同口以后,小葵伸长脖子确认人走远了,才把藏在屁股底下开了静音的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十几个妈妈打来的未接来电,大概是终于得知她辞职的消息了。微信也在同时狂轰滥炸,最新一条是她那个暴发户老爹发来的:“不回家就断绝父女关系,一辈子别回来!”


    另一边,秦昭昭刚走到胡同口,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车喇叭。她下意识往边上让,那辆深灰色的添越却放慢车速跟上来,路过她时落下车窗。


    驾驶座上是个穿米白色拉夫劳伦运动套装的男人,清爽得像刚从高尔夫球场下来,偏头问她:“去奶奶那儿?”


    新车,新行头,难得一见的运动装扮。秦昭昭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他。


    穿运动装的周老板是真的清爽,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毫不违和。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笑起来比他板着脸的时候更不正经了。


    周宴清看着秦昭昭满脑子不知道在神游什么,正要开口说“我带你”,秦昭昭已经点了头:“对,不过我还要去趟别的地方。”


    “哪儿?”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菜市场门口。


    秦昭昭走在前面,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认真挑水果,后面跟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虽然西装换成了运动服,但那股格格不入的气场半点没减。


    她拿起一串晴王葡萄翻了翻,看了一眼价钱,皱眉放下了,三百八一串,怎么不去抢?又挪到另一个摊子,拿起两枚网纹蜜瓜仔细端详。她真后悔,怎么就让他捎自己来菜市场了呢?


    周宴清看她挑三拣四的做派,也很不耐烦。王妈这时候打了电话过来,他侧身接起,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瞟她一眼。“对,我俩一块儿。打卤面是吧,我问问她——”他扣住话筒,身子倾过去,“奶奶问你吃什么卤子,还是三鲜的?她提前把卤给你弄出来。”


    “不吃,我吃老北京炸酱的。”秦昭昭头也不抬,还在研究手里那两只蜜瓜。


    周宴清皱起眉:“你吃面什么时候吃上炸酱卤了?”


    “你管我呢,我口味变了不行。”两只瓜都不太行,她挑挑拣拣地放回去,又往下一个摊位走。


    周宴清对着话筒面不改色地回道:“我们都吃三鲜卤。”


    秦昭昭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后者慢悠悠地合上手机,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说教嘴脸:“人的口味是变不了的。一开始的选择就是心里最真实的偏好,变来变去不过是绕圈子,真到吃的时候,身体比嘴诚实。”


    幼稚。秦昭昭摇摇头,懒得跟他辩,蹲下身继续挑蜜瓜。


    周宴清厚着脸皮跟上去,凑得很近,看着她左翻右看的样子揶揄道:“你再这么挑下去,天黑也出不了菜市场。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瓜?这不是调香,职业病犯到菜市场来了。”


    其实周宴清是有点烦了。再高级的菜市场那也是菜市场,只要是人多吆喝的地儿他就浑身不自在。


    “哪儿一样了?你不懂就别插嘴。”秦昭昭指给他看,“这种网纹密的才甜,那种纹路稀的反倒带涩。一样的价钱,花都花了,我凭什么不挑更甜的?”


    看他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秦昭昭摇摇头:“跟你说不明白,半个外国人。”


    “半个外国人?”周宴清挑起一边眉毛,“这么瞧不上国外,当初还要跑去国外留学?我看你在资本主义国家待得也挺开心,还泡上了资本主义国家房东的孙子当男朋友?洋墨水喝得挺滋润嘛。”


    秦昭昭的幌子被当场拆穿,脸一红,不免有些窘迫:“我那是为了躲你!”


    “承认了吧!”这老男人的脑回路当真异于常人。周宴清听她这么一答,竟一脸阴邪地看着她笑,“承认我对你的影响是不可逆的。你到现在还没走出来,忘不了我。”


    秦昭昭简直了,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你真是活在你自己编的剧本里出不来。怪不得一沾酒精情绪就崩溃,整个一长不大的大男童。”


    大男童生气了,一把将她手里还没分完的两只瓜全扔进了她挎着的篮子里。


    他呵呵冷笑:“有这挑三拣四的工夫,我耽误这点时间的价值够买下整个菜市场了。去结账吧!秦老板!”


    “你果然是个grown-up kid!”


    “你教训人的口气跟我奶奶一个样!”


    “那我当你夸我了。我觉得像奶奶可太荣幸了。”秦昭昭抬着下巴提着小篮从他身边扭过去,发稍差点甩他脸上。


    周宴清盯着她一扭一扭的背影,勾着唇跟到收银台前。


    扫码,三千多。付钱的时候,秦昭昭抱着肩膀往旁边一让,下巴朝二维码抬了抬:“付钱。”


    周宴清竟然难得没跟她抬杠,老老实实掏出手机,把码扫了。付完还主动从她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购物袋:“我来。”


    他拎着东西跟在她后头走,收银台后面的阿姨看着这郎才女貌的背影,尤其是男人那股子体贴贤惠劲儿,忍不住啧啧称赞:“你老公真贴心哦!”


    这个号称爱马仕级的菜市场虽然没少撞见明星来买菜,可这么养眼登对的一对儿还是少见。秦昭昭立刻回头,用英文快速怼了回去:“Not my husband!”


    周宴清没回嘴,只拎着袋子跟在她后头,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两个大人在菜市场吵了一顿鸡毛蒜皮,终于在晌午前赶到了奶奶家。


    老北京的炸酱面,菜码分切丝切末,肥瘦肉丁炸酱的火候,那都是有讲究的。秦昭昭以前不爱吃,她是南方胃,觉得这酱太重口,油也大。但有一年在英国,天冷得不行,她去中国城一家小面馆躲雨,误打误撞点了一碗炸酱面,吃到嘴里的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就酸了鼻子。从那以后就惦记上了,心心念念,回北京一定要吃一碗正宗的。


    傅书瑶到底还是做了地道的炸酱卤,没做外来的三鲜卤。她还记得昭昭刚回国那会儿陪她闲聊天提到过这一嘴。


    酱香浓烈,秦昭昭埋头吃得头也没抬。周宴清吃一口就用纸巾按一下嘴角,他不爱吃炸酱面,就是嫌一吃这玩意儿满嘴都是黑乎乎的酱,不得体。


    八仙桌正中搁着一只老式的寿桃蛋糕,是老北京稻香村的。老太太不喜欢吃现在那种奶油裱花的西洋蛋糕,几十年过生日都吃这口,习惯了。四周还有几碟子秦昭昭赶过来以后亲自下厨做的时令小菜,用的就是她一早从菜市场挑的那些新鲜蔬果。


    一桌子简简单单,却实打实的丰盛。


    傅书瑶看着周宴清又拿纸巾按嘴角,忍不住揶揄:“你今几个怎么了,吃一口擦一下,嘴是租来的?”


    周宴清把纸巾搁下,挑了一筷子面条,慢条斯理地继续吃:“所以说做三鲜卤,老太太就是不听话。”


    秦昭昭护着她的炸酱面,头也没抬地说:“炸酱卤真的很好吃!”她还想回头找王妈把这炸酱的方子学回去,做给小葵吃呢。


    傅书瑶笑着拍拍她的手:“昭昭喜欢就成,多吃点。”


    周宴清哼哧了一声,嘴上说不爱吃,到最后也吃了满满一大海碗。


    傅书瑶全看在了眼里。


    到了月上柳梢的时分,秦昭昭把备好的礼物送到奶奶手上,又陪着她侍弄了会儿花草,差不多便起身告别了。


    秦昭昭走到门口,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周宴清说:“我不坐你车了,我散步回去。”


    “这么晚了散步回去?”周宴清皱起眉。


    “反正也没多远,而且老城根儿底下晚上可热闹了。”她蹦下两级台阶,几缕碎发被夜风撩起来,人已经走远了,“再见!”


    周宴清盯着她一点点融进胡同深处灯影里的背影,手摸进裤袋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绕到车头,斜斜靠着引擎盖,仰起头闭上眼,慢慢抽完那一根。


    再睁开眼时,头顶的天空是一层深邃的蓝调。这一天,他当了她的司机,陪她逛了菜市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拌嘴斗气,他拎着菜跟在她屁股后头,在收银台被她喝令掏钱。然后一起在水槽边洗菜,他不小心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她没有躲开。又一起吃了面,吹了蜡烛,穿着一身运动情侣装,最后在胡同口的夜风里告别。


    像经历了一场不成名目的约会。像某部欧洲老电影里偷来的一天,虚虚幻幻,却全是真的。


    烟蒂燃到了尽头。他开车回了宅子,走进那间书房,把那只小羊皮箱取出来。洗净双手,戴上那副白棉布手套,最后一次抚摸那铜制七件套。然后他躺在床上,将那只最小的香勺贴在脸颊边,闭上眼。


    在虚幻与现实的交界处,下身情动着,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转日清晨。小葵打着哈欠推开院门,一阵穿堂风卷着几片落叶扫过去,正落在门前石阶上一个深棕色的小羊皮箱上。


    “咦?什么东西,怎么跑咱门口来了?”她好奇地蹲下去,翻过来一看,紧接着一声惊呼,抱起箱子就往院子里跑。


    “昭昭!!昭昭!!你爷爷的七件套回来啦!!”


    秦昭昭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那只熟悉的皮箱,眼泪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说:


    来啦!开始打起精神,好好干活!


    第22章 划清界限 “你就这么-


    这一周, 秦昭昭天天往密云跑。


    正式出方案前得先做空间勘测,跟导演拍前勘景是一个道理。她每天穿着风衣和户外靴,揣着测距仪和温湿度计, 在占地两百多亩的度假村里来回穿行。


    大堂里用脚步丈量人流动线,温泉区测湿度,客房一间间进去静坐, 感受不同朝向的光照和通风,再在笔记本上标注对应的香调方向。到了晚上, 把白天的数据一条条整理归档, 开始勾整个度假村的气味动线。


    事情推进得还算顺利,唯一的一点,度假村这边的项目经理不太上心, 要什么材料都磨磨蹭蹭。她要温泉区的原始建筑图纸算空间容积, 找对接人催了几回, 对方每次都答应得痛快, 结果等了两天, 邮箱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想来也是山高皇帝远,总部眼皮子照不到的地方,人自然懒怠。要么是没把这点空间香氛的活儿放在眼里,要么是没把她一个年轻姑娘当回事。


    秦昭昭心里有数, 但给人家告到总部去?没那个必要,也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转天, 她干脆自己拿了卷尺和测距仪, 沿泡池区的岩壁一寸一寸地量。最后到底还是自己把数据量出来了。


    这天也一样。她正蹲在大堂角落里核对空调出风口分布图,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周宴清背着手杵在大厅中央,脸色不太好看。


    王勉没跟在身边, 也没带别的随从,只有闻讯赶过来的项目负责人一行人,个个点头哈腰的,显然没料到大老板会突然空降查岗。


    “周总,您怎么、怎么提前——”


    刘经理紧着开口,殷勤地迎上去。周宴清没理,只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秦昭昭身上。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身边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脸色本就不好看,这一下更沉了。


    “至衡重金请来的调香师,连把椅子都没人给配?”他冷眼扫向身后。刘经理额头立刻见了汗,连声赔不是:“是我们疏忽,疏忽,马上安排!”


    周宴清走过去,从秦昭昭手里把那沓厚厚的勘测资料接过来,面无表情地翻了两页。翻到温泉区那组她手绘的气流分布图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把资料还给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刘经理追在后面一路擦汗。


    当天下午,秦昭昭那间临时办公室里就多了张办公桌、一台加湿器,还有一台她之前申请了一周都没批下来的便携扩香设备。


    中午,秦昭昭照例在临时办公室里吃盒饭。她习惯了一个人边吃边翻勘测数据。门忽然被推开,刘经理探进一张堆满笑的脸,说在包厢备了午饭,请她过去吃。


    前几天连资料都懒得给,今天倒想起请吃饭了?秦昭昭淡笑了一下,婉拒了。倒不是记仇,是实在不爱应付这种场面饭,更不想跟前两天还在敷衍她的人凑一桌。


    刘经理瞧出她态度,赶紧换了说辞,说有个技术细节觉得方案里拿不准,想趁午休请教两句,包厢清静,说话方便。


    这话她没法再推,收拾好资料夹跟他过去了。


    推开包厢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周宴清。


    他正偏头和右手边一位大佬低声交谈,见她进来,淡淡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聊。


    包厢里很热闹,座位几乎都坐满了。秦昭昭本想在末席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刘经理却抢先一步,殷勤地拉开了周宴清旁边那把空椅子,笑吟吟地招呼:“秦小姐,坐这边。”


    秦昭昭原地顿了一秒,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跟周宴清聊得热络的是京郊那家高端温泉酒店的创始人王总,旁边坐的是文旅局的周处。周宴清脱了西装搭在椅背上,只穿件衬衫,谈笑间气场压得满场都顺他的节奏。正说着云栖开业以后欢迎各位常来的场面话,服务员过来添茶,他伸手挡了一下,示意人退下,自己拎起茶壶给王总和周处各斟了一杯。斟完两杯,他眼睛还看着王总说话,手腕一转,茶壶就偏到了秦昭昭这边,漫不经心抬了抬壶嘴。


    秦昭昭正低头想事,反应过来赶紧端起杯子。一桌子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周宴清倒完茶,收了茶壶跟没事人似的,顺势笑着跟王总、周处介绍:“秦小姐是我们至衡这次特邀的调香师,自己拿过国外的大奖。云栖这个项目,是至衡今年文化板块的标杆,后面几期的空间香氛,也都由她来做。”


    两位老总立刻举起杯朝向秦昭昭,“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一桌子人纷纷附和。


    周宴清的手自然地搭在秦昭昭椅背上,身子微微朝她这边靠了靠,姿态闲适:“等王总那边新店开业,有相关业务需求,别忘了关照秦小姐。”


    都是场面上的人,这点弦外之音哪有听不出来的。


    王总立刻接话:“那是自然,能请到秦小姐,是我们的荣幸。”周处也笑呵呵地附和:“秦小姐要是有什么政策上的难处,跟叔叔说一声就成。咱们跟周总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还不谢谢二位叔叔。”周宴清侧头看她。


    秦昭昭像被什么推着,赶紧端起他刚倒的茶,举杯道了声:“谢谢周处,王总。”


    刘经理人精似的,立刻把气氛往高了拱:“来,咱们一起敬秦小姐一杯,感谢秦小姐为云栖度假村费心尽力——”又笑嘻嘻地单独给秦昭昭敬酒,在大boss面前姿态做得十足,“秦小姐,工作上往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我立马办,不用您再亲自跑了。”


    秦昭昭看了看一桌子的人,好像全在等她表态。知道躲不过,只好站起来,倒了一小杯白酒,端着起身:“那我借花献佛,谢谢周总给昭华引这个机会,也谢谢各位领导多关照。我干了,各位随意。”


    杯子刚举到半空,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杯沿。“你喝不了这个,喝茶就行。”周宴清的声音落在耳边。


    “是是是,秦小姐酒量浅就别勉强,咱们不兴劝女孩子酒。周总这是要代秦小姐喝啊?”王总笑着起哄。


    周宴清也不推辞,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抬了抬,亮了个杯底。在一片“周总怜香惜玉”“好酒量”的哄笑声里,就那么替她喝了。


    秦昭昭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坐立都有些不安。趁服务员换热毛巾的间隙,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起身离了席。


    打开手包补妆,看见里头搁着方才饭局上几位大佬递来的名片,愣了一下。知道这代表什么,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收好名片,刚要出去,隔壁隔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个秦小姐什么来头啊,居然让大老板亲自代酒?”


    “你小点儿声……听说是周总以前的女人,分了好几年了还念念不忘呢,至衡老员工都知道。”


    “怪不得,我说今天这阵仗,大老板就是专门冲她来的吧。”


    “所以说,女人漂亮才是真好命。”


    秦昭昭推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拧开锁,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回到包厢,里头已经是一派酒酣耳热的光景。


    周宴清喝多了,大家各聊各的,他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坐在那儿,神思有些发空,看起来有几分低落。


    直到察觉她又坐回来,才回过神。夹着烟的那只手习惯性地伸过去搭在她椅背上,头朝她那边倾了倾,酒气烘烘的,衬衫领口松了,整个人懒了下来:“怎么那么久,还以为你走了。”


    “我要是真走了呢?”秦昭昭不动声色地往前坐了坐,让背后那只手虚虚落了空。


    周宴清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他脸颊微红,眼神半眯,忽然笑了一下,低低地说:“不行,不许你走。”


    手从椅背上滑下来,隔着桌布按在她大腿上,在腿根处轻轻摩挲。


    秦昭昭身体微微一僵,一把按住他那只手,瞥了眼他面前的酒杯:“你喝多了,别再喝了。”


    他竟听话地笑了:“行,你不让我喝,我就不喝了。”手被她按着,他反手握住,用力攥了攥,喃喃道,“我听你的。”


    俩人在这边小动作不断,那边眼尖的王总敲了敲碟子:“周总别光顾着跟美人说悄悄话啊,来,再走一个!”


    周宴清笑着转过身摆摆手:“不行了,真不行了。”身子已经晃悠悠往椅背上靠,周处一看这架势,发话道,“王总,别为难周总了,我替周总来。我看周总也差不多了,不如先送回房间歇着。”


    侍应生刚要上前,最会看眼色的刘经理使了个眼色把人挡了回去,转而笑着对秦昭昭说:“要不麻烦秦小姐送一道?我怕底下人粗手笨脚,照顾不好周总。”


    秦昭昭没说话,伸手扶他起来。身后一道道目光黏在背上,她装作没感觉,扶着人往外走。周宴清大半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衬衫蹭着她的肩。


    到了走廊,她低声问:“房卡呢?”


    肩上那人迷迷糊糊抓着她那只手往自己胸口按。秦昭昭隔着衬衫摸到硬硬的一张卡,从他内袋里掏了出来。低头刷卡的一瞬,余光扫见垂头靠在她肩上的男人,嘴角偷偷勾了一下。


    门开了。她把他往里一带,男人顺势想勾着她的腰一块儿进去。


    秦昭昭却站住了。


    她猝不及防地松了手。周宴清没个防备,脚下一个虚浮,扶着门框才站稳,迷蒙地回头看她。


    “别装了。”秦昭昭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


    就像幕布猛地被扯开,演了一路的拙劣戏码瞬间露出原形。


    周宴清靠在门边,揉着额角,闭眼抱怨:“真没装,头疼是真的。”


    秦昭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段时间我们走得近了,是因为工作上有交集,我不愿意跟你天天剑拔弩张的,所以试着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和平相处。但我不希望你因此产生什么误会。我还是那句话,和你断无可能,更不可能回到从前。”


    “我讲清楚了吗?”


    周宴清揉额角的手慢慢停了。胸口起伏着,像是被人当胸闷了一拳,在缓慢消化这番话。


    秦昭昭别开眼:“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刚转身,他就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周宴清忽然抱住她,头埋在她颈窝,哑着声音恳求:“别走,行不行?我真的头疼。”


    “刚才我说的,你没听清楚吗?”她的声音好无情。


    半晌,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清楚。”


    “那就松开我。”


    他被轻轻推开了,周宴清缓缓直起身。


    秦昭昭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不问问我清楚什么了吗?”男人脸上最后一点酒意似的红晕一点一点褪尽了,整个人像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侧身回头,他上前一步,双手扣住她的肩膀,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箱子还回去了,项目到手了,转眼就给我踹一边划清界限。秦小姐是这个意思吗?我理解得对不对?”


    她偏头躲开他扑面的酒气。他一把将她脸扳回来,呼吸粗重,双手捧着她的脸,对着嘴唇狠狠亲了下去。


    秦昭昭没有反抗,一动不动,任他吻着。


    周宴清闭上眼,投入地感受着她嘴唇的柔软,终于在她冷冰冰的木头似的无动于衷里,失望地睁开眼,痛苦地看着她:“你就这么讨厌我。”


    秦昭昭慢慢推开他,擦了擦嘴角,理了理衣服,脸上还是那副冷淡样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身后一片狼狈的沉默。


    “等一下。”男人的气焰全没了,已经毫无尊严地放低了身段,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你别走了。晚上我约了许岁眠和薛晓京两家过来,你们好久没见,正好聚聚。”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走,我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谢谢周总好意。”秦昭昭客气疏离地回,“但我今天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赴朋友局的。要聚的话,改天别的场合再说吧。不打扰周总休息了。”


    “那我…派车送你。这边不好打车。”


    “谢谢。”秦昭昭客客气气地应了这最后一句,转身走了。


    周宴清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背靠着门,一把扯开领带,缓缓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吃瓜 “反正男人-


    秦昭昭在密云度假村忙得脚不沾地的这段日子, 小葵博士也没闲着。前阵子沈小姐的艺术馆正赶上硬装收尾,她俩抽空过去做了一趟空间勘测,回来就把方案磨了出来。艺术馆的体量比起度假村到底轻巧不少, 方案一落地,就进入了实验室打样调试的环节。小葵既要盯萃取和陈化进度,每天还要接待散客, 忙得不比昭昭轻省。


    这天午后,店里来了个姑娘。


    姑娘穿一件奶油白的短款羽绒服, 底下是条深蓝色牛仔裤, 脚上一双马丁靴,发尾往外翘着,整个人精致又灵动。


    她就站在门口, 摘下墨镜四下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后头正拿闻香纸扇风的小葵身上, 咧嘴一笑:“这儿就是昭华引?岁岁姐说的那家?”


    小葵从柜台后探出脑袋:“岁岁姐?您是许岁眠的朋友?”


    “温言。”姑娘大步流星走过来, 自来熟的往柜台上一趴, “她跟晓京姐我们仨一个大院长大的,论辈分她俩都算我姐。”说着已经自己动手从试香架上抽了一张闻香纸,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挑眉, “行啊这个,茉莉的?”


    “行家呀。”小葵给她竖大拇指。


    温言把闻香纸搁下, 从包里掏出张黑卡往柜台上一拍, 豪爽得很:“岁岁姐的朋友那就是我朋友,必须支持。你们这儿最贵的那档卡怎么办的?直接给我来一张。”


    小葵被她的痛快劲儿逗乐了,一挥手:“给你八折。”


    “够意思!”温言伸出手,两人在半空中击了个清脆的掌。


    之后两个姑娘相视一笑, 趴在柜台上莫名就聊了起来,没几句就聊投了机,颇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


    小葵起身领着温言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从前厅展柜转到后院的调香室,最后来到实验室门口,


    温言好奇地盯着里面那套正在运转的萃取设备看,小葵便热络地给她介绍起来。


    “里面那台是萃取仪,专门提娇贵花材的精华。这罐里头是滇红玫瑰的花瓣,再过几天,出来的就是玫瑰净油了。”她又指了指旁边架子上那一排封好的棕色小瓶,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苦橙叶、腊梅、白檀等。


    “那些都是已经走完的,等着昭昭回来调配方。这排是我们给未央艺术馆定制的项目,四个展厅,四组香调,每一组都得单独萃取和调配,前前后后光打样就打了十几版了。”


    温言听得一愣一愣的,由衷地鼓起掌来:“好厉害。未央……是不是沈泱姐那个艺术馆?”


    “对呀,就是她。你认识?”


    “薄砚的未婚妻嘛,谁不知道。”温言抱起胳膊,“薄总那些桃色绯闻,隔三差五就上回头条,每回都要把沈泱姐拉出来遛一圈,让那些自媒体消遣一通。想不认识都难。”


    小葵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店里没人,这时眼睛精光一闪:“你也关注他俩的八卦?”


    两个小姑娘对于这种带着禁忌感的豪门旧闻有着天然的雷达,对视一眼,都不道德地激动了起来。


    温言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勾了勾手:“其实我不光关注,我很早就认识沈泱姐了。重磅内幕,你要不要听?”


    小葵迫不及待,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这嘴跟上了锁似的,绝不会往外蹦半个字!”


    温言满意地点点头,往她耳边凑了凑,给她讲了一个自己心里藏了很久的陈年旧瓜。


    “其实我念初中的时候,在我表哥的房间里见过她。”


    温言摸着下巴回忆道:“你大概想象不到,沈小姐现在看着多高冷脱俗的一个人,读书那会儿也是个实打实的小迷妹,迷我表哥迷得五迷三道的。”


    “不过那阵子迷我表哥的姑娘海了去了,所以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我表哥那个人,我跟你说你可能理解不了,他就是那种,你在他面前站十分钟,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的人。从小到大,我没见他对任何女人正眼瞧过。他居然把沈泱带回家了,还让她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连我舅妈都不让进的地方!所以你明白我当时的震惊了吧?”


    小葵想起自己也偷偷迷陈医生迷得不行,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两声:“那敢问您表哥究竟是何方神圣,连沈小姐这样的天仙都能迷得五迷三道?”


    “我表哥啊。”温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童年阴影,缩了缩肩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一颗乌漆嘛黑的心。反正是个千年不遇的祸害。”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害怕。”她往前凑了凑,“小时候有一年暑假,我去他家玩,他住二楼最里头那间房,门从来都是锁着的。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趁阿姨打扫卫生偷偷溜进去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小葵摇头。


    “他坐在阳台的一张简易手术台前,戴着那种医用的橡胶手套,正在解剖一只小羊羔。”温言瞥了撇嘴,“那台面上血淋淋的,手套上也全是血,刀尖正挑在喉管上,我进门的时候他刚好把那根血管完整地剥离出来。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关门’。”


    四周忽然安静了两秒。


    小葵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表哥……听着确实不太像正常人。”


    温言一摊手,“我们全家私底下都觉得他是基因突变出来的怪胎,一门心思扑在解剖学上,对活人的兴趣还不如对尸体的兴趣大。所以我说他是千年不遇的祸害,一点儿没冤枉他。”


    她歇了口气,又把话题拽回来:“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后来因为太好奇了,你能想象吧,一个从来不正眼看女生的变态,居然把沈泱带回家了,这搁谁谁不好奇?我就偷偷跑到高中部去观察过。”


    “你观察出什么了?”


    “沈泱跟我表哥一个班的。”温言挑挑眉,“你应该知道高中那种氛围吧?一个班总有那么一两个风云人物,所有人围着他转。我表哥就是那种。而沈泱呢,怎么说,跟在他身边,乖得像个小跟班。食堂端饭打水跑腿递东西什么的,表哥让她往东她从不往西,每天放学也寸步不离跟在他后头。你说,追一个男人追到这个份儿上,是不是迷得连魂儿都没了?”


    小葵顺着话头接:“说不定你表哥也对她有意思呢。或者人家私下已经谈了呢?换作是我喜欢一个人,也乐意给他端茶倒水的。”话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暗自腹诽这话听着是有点没骨气,可要是陈述医生开口,别说端茶倒水,跑断腿她都愿意哦!


    “错。”温言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斩钉截铁,“我敢拿我的Lindy包跟你打赌,我表哥绝对对她没意思,也没跟她在一起。他那个人的眼里,除了手术刀和解剖学,什么东西都装不下。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偏偏允许沈泱留在自己身边?对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来说,允许一个人靠近,本身就不正常。”


    “感情的事外人哪里说得准,不喜欢一个人,肯定不会让她靠那么近的。就算真没谈,我估计他对她也跟对别人不一样。”小葵琢磨着说。


    温言又摇了摇手指:“我表哥后来去了国外深造,哈佛哦,厉害吧?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我表哥出国前一天,有个女孩追到他家门口,哭着求他别走。我表哥呢——”她耸耸肩,“自然眼都不眨,甩手就走了。”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那个哭着求他别走的女孩,就是沈泱。”


    小葵愣了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说你表哥是搞解剖学的……他该不会念的是……哈佛医学院吧?”


    “对啊,你应该也听岁岁姐提过吧?他叫陈述,在圈里这一拨里还挺有名的,回国就进了三甲,自己还在外面明目张胆开了家私人医院呢……”


    温言后面的话,小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看见温言的嘴唇还在动,但她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陈述。陈述。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


    然后垂下眼,轻轻的问:“那……沈小姐既然那么喜欢他,现在怎么又跟薄总……”


    “你可真问到点上了。”温言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拍了下她的肩膀,“按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是懒得关心的,偏偏薄总和沈小姐这档子八卦太热闹了,隔三差五就挂热搜上,我就没忍住,私底下嘿嘿了一下。”


    她做了个扒拉的手势:“还真让我扒出点东西来。你猜怎么着?”


    小葵摇头,努力扯了一下嘴角。


    “薄砚、我表哥、沈泱,他们三个,高中的时候是一个班的。”


    “哈?薄总那么年轻的吗?我瞧他那气场看着跟周总是一辈儿的……”


    “哈哈哈我也觉得!其实也差不了太多啦,薄砚那人就是长得着急了点儿,外加成天把自己捯饬得跟个老钱似的,把人都唬住了。”温言笑着搂住她肩膀,“总之我怀疑,薄总念书那会儿就暗恋沈小姐,多半是熬到我表哥出了国,趁虚而入,大学可劲儿追,才追到手的。”


    “那好不容易追到了,现在怎么又不珍惜了?成天搞那些桃色绯闻……”小葵皱起眉头。


    “所以才说男人不靠谱嘛。”温言耸耸肩,“要么就是沈小姐心里还搁着我表哥,薄总吃味了,成心作给她看。反正男人来来回回不就那点伎俩,争风吃醋也好,欲擒故纵也罢,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你瞧周总不也是么?”说着又朝她挑了挑眉。


    小葵没有再接话。


    送走温言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暗了下来。她站在门槛上,冲温言挥了挥手,看着那个穿奶油白羽绒服的背影钻进了停在路口的那辆保时捷SUV,才慢慢把门带上。


    走到自己那张贴的花花绿绿的写字台前,在台灯暖黄的光底下,她望着那张穿着白大褂、眉眼清隽的男人照片。


    她连他的门诊时间表都倒背如流了,虽然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在一次聚会上顺路送过一个叫周映葵的姑娘回家,也不知道,这个姑娘后来总是在每个他出诊的下午,假装路过那家私人医院门口,隔着马路远远看一眼他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的样子。


    她撅起嘴,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


    这一整个冬天,密云那边的度假村项目顺顺当当地走了下来。


    工厂的香氛批次陆续出了成品,大堂用扩香系统,客房配藤条香薰和枕香喷雾,SPA区单独调了薰衣草与岩兰草的舒缓调,效果都出乎意料地好。


    走进大堂,一缕冷香若有似无地浮在空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桂甜,像走进了秋日的山林。客房反倒留足了余地,推开窗便是旷野草木的清爽,丝毫不喧宾夺主。上上下下,从工作人员到试住贵宾,没有不夸的。


    自己的作品得到认可,秦昭昭打心眼儿里高兴。


    开业剪彩的前一天,刘经理再三留她吃庆功宴,她都笑着婉拒了,一个人轻快地走出度假庄园。临近腊月,郊区不好叫车,前几日刚下过一场细雪,乡间小路上积雪被踩得半化不化,走起来滑溜溜的。她拢紧大衣,边走边低头拿手机叫车,想着走到前面那个村子或许信号更好些。


    一辆熟悉的宾利从身后驶来。她下意识侧身让了让,那车却从她身旁径直驶了过去,轮毂碾着残雪,一息都没有停。


    秦昭昭站在路边,回头望了一眼远去的车尾。


    荒芜的田埂尽头,远树衔着薄暮,凛冽的朔风从旷野那头灌过来,吹得她有些瑟瑟发抖。


    没有再看,秦昭昭扭回头来,继续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直到过年,她也没有再见过他。


    那辆宾利还是会停在昭华引门口,只不过有时是深夜才来,有时是凌晨就开走,从来不与她打照面,一次也没有。


    秦昭昭每次进出都会朝隔壁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望一眼,从无例外地安静落锁。


    除夕那晚,她去奶奶那儿吃了顿年夜饭,听王妈说,他今年没有回来。


    再见,已是三个月后。


    开春的一天,沈泱的“未央”艺术馆正式开业,广宴宾客。这一天,有个姑娘隔了三个月的漫长冬天,再次撞见了旧人。


    同样这一天,也有个姑娘,藏了许多年的暗恋,在这一刻,碎成了春风里的浮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草丛偷听 “我不信,-


    入了春, 天儿一暖,就是小葵博士最称心的时节。每当这个季节,她就会把衣柜里攒了一冬的漂亮裙子挨件拎出来穿。从前泡实验室的时候, 白大褂一穿就是一整天,再鲜亮的裙子也只能委屈巴巴地蹲在衣柜里落灰。可小葵才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扮靓的日子,她有一柜子从灯芯绒到水洗棉、从牛仔蓝到牛油果绿的背带裙, 能从开春穿到立夏不重样。


    这天她挑了一件的奶白色灯芯绒款式,搭一双圆头玛丽珍皮鞋, 把头发散下来, 编了条松散的蝎子辫。不光如此,还特意挪到窗边,就着漏进来的晨光捏着小镜子描眉画眼, 难得认真上了一回全妆。


    “小葵, 你好了没有?我们要出发咯。”秦昭昭从里屋走出来, 手里提着一只素色纸袋, 里面装着她送给沈小姐的开业贺礼。她今天的打扮倒素净得多, 一条豆绿色的直筒长裙,一双平底米色软皮鞋,头发照例用根簪子绾在脑后,白白净净一张脸上只点了些豆沙色的口红, 整个人便恰到好处地清冷出尘了。


    “来了来了!马上!”


    小葵憋着气,手颤巍巍往眉毛上描。别看她做实验时的手能稳准狠到分毫不差, 一沾化妆就彻底手残, 描了半天,两道眉一高一低,歪得像两个闹别扭的小人。


    秦昭昭绕到她身后,忍着笑接过眉笔, 拿粉扑把画坏的地方轻轻擦干净,指尖捏着她下巴往光里转了转,翘着小指,手腕轻抬,只蜻蜓点水似的两笔,一双淡如烟岚的远山眉便在她圆乎乎的幼态脸上成形了。


    小葵眨眨眼,赶紧抄起镜子一看,呀,简直被自己美哭。“昭昭你也太神了!简直妙手回春!就是我想要的样子!”


    秦昭昭笑笑,帮她收好桌上散落的化妆品,顺手在她衣角掸了掸蹭上去的一点粉灰:“好啦,我们快出发吧。”


    “出发出发!”


    四十分钟后,两人打车来到了坐落于草场地艺术区深处的未央艺术馆正门。


    馆外豪车列阵,锃亮的车标顺着台阶排出去老远。


    小葵一下车就咂舌:“不愧是薄总的手笔啊,这阵仗……昭昭,我这样不丢人吧?”说着就伸手扯自己的裙子。


    秦昭昭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超漂亮。再说了,你这博士头衔,随便亮出来都能甩这帮土财主半条街。底气拿出来,Hold住。”


    小葵嘿嘿一笑,昂首挺胸地跟了上去。


    一进门,沈泱正和两个工作人员站在入口处亲自迎接宾客。


    她今日超美,一头乌黑长发烫成大波浪垂在腰间,身上一条勃艮第红的丝绒曳地长裙,衬得肤白胜雪。现场还邀了两家特邀媒体,因是圈内小范围的高端雅集,也就是只供圈内人私享品鉴的去处,并非面向大众的商业场馆,所以就只低调请了一两家相熟的媒体来记录。


    秦昭昭领着小葵过去道了喜,把礼物递上。沈泱接过,亲亲热热地和她们抱了抱:“你们先去酒水区坐坐,喝点东西,我这边忙完就过去找你们。”


    “没事没事,你先忙着,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小葵也冲她摆摆手,两人便往酒水区走,挑了一张靠角落的小圆桌坐下来。小葵坐下后又忍不住回头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看着沈泱那道袅袅婷婷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欣赏和羡慕。


    刚坐定,便有服务生端着银盘过来,搁下两杯香槟和几碟精致的小点心,桌上还摆着一张艺术馆的展区指引卡。小葵咬了一口马卡龙,拿起那张卡翻开看了看,然后往脸前一挡,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扫射,好像在找什么人。


    秦昭昭刚要问她在找什么,就听小葵压低嗓子来了句:“周老板!”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那片休息区。


    那边,周宴清和薄砚正大佬似的翘着腿坐在沙发上闲聊,两人中间还坐着一位女人,三个人头凑在一处,聊得十分热络。也不知那女人说了句什么,薄砚笑得那叫一个爽朗,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指尖推了过去。


    小葵顿时有些不忿,低声嘀咕:“自己老婆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他倒稳坐钓鱼台,跟人谈笑风生……怎么这样啊,怪不得自己老婆……”


    秦昭昭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


    恰巧,周宴清的视线也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他倒是没躲,客气地冲她弯了弯嘴角,随即便转回头去,与那位女大佬继续头碰头地低声交谈,神态依旧亲密,好像方才那一眼,不过是遇见了个不相干的熟人罢了。


    小葵又低低哇了一声:“周老板这个贱人,怎么这么快就跟别的女人勾搭上了!”


    秦昭昭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刚要起身换个地方。忽然一道清脆童音从身后传来——


    “昭昭阿姨!”


    是许岁眠领着小弛来了。秦昭昭蹲下去,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小驰好呀。”


    话音刚落,又见薛晓京推着一辆婴儿车款款走来,车里坐着刚满周岁的Eli,手边还牵着扎羊角辫的奥莉。秦昭昭和小葵、许岁眠都蹲下去围拢过来,笑着逗弄婴儿车里咿咿呀呀的小Eli,又轻轻捏奥莉胖乎乎的小手。小驰也凑过去,歪着脑袋看奥莉辫子上的蝴蝶结,看得入了神。


    热闹了一阵,小驰才想起来手里的玩具枪,举起来朝昭昭阿姨喊:“昭昭阿姨你看!biu!”


    一颗彩色小球弹出来,滚出去老远。许岁眠当即严肃教育起来:“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在外面玩这个,万一别人踩到摔倒了怎么办?去,捡回来。”


    话还没说完,小祖宗又朝着小葵biubiu连发两颗,嘴里还哈哈笑着喊“打中喽”,简直一个混世小魔丸。秦昭昭和小葵赶忙跟着许岁眠蹲下来满地找球,生怕真被人踩到。


    一颗弹珠顺着大理石地面一路滚出去老远,秦昭昭弯着腰一步一步追,追着追着就追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弹珠终于停下来,不偏不倚,正停在了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尖前。


    秦昭昭的手指顿了一下,刚要伸过去,那双鞋的主人已先一步弯腰,替她捡了起来。


    秦昭昭跟着直起身,正对上沙发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眼。周宴清依然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大佬气派十足,手里捏着那颗小弹球,朝她微微一递。


    秦昭昭刚伸手去接,那人却忽然将手往回一缩,存心逗她似的,不给她。


    秦昭昭皱起眉。


    下一秒,却见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深蓝色的真丝口袋巾,将那枚小球慢慢擦拭干净,这才重新放回她掌心。


    “谢谢。”秦昭昭五指合拢,将球握住。


    她又礼貌地朝沙发上的另外两人点了点头:“贺总,薄总。”


    贺兰微笑地看着她,一句话没说,那目光却有几分意味深长。


    秦昭昭没再跟他说一个字,转身便走了。


    贺兰望着她的背影,双手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慢悠悠开口:“看来我该换个地方坐坐了。”她又转向薄砚,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薄总,你不去陪陪老婆?听我一句劝,男人要惜福,否则再好的福分也经不起挥霍。”说着,也意味深长地瞥了周宴清一眼。


    “贺总说的在理。”薄砚指尖转着的打火机忽然停下来,也整了整西装前襟,起身朝大门口沈泱的方向走了过去。


    偌大的沙发区忽然空了下来。


    周宴清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微微有点落寞,盯着桌上一只立着的铜质展牌。那牌面反着光,隐隐约约映出一个姑娘远远的模糊的背影。他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忽然一双手落下来,扣在那只展牌上,把那道影子彻底遮了去。


    谢卓宁笑着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来了句:“怎么了这是,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


    沈泱正站在门口低头核对来宾名册,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不由分说地环住了她的腰。一道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根落下来:“累不累?”


    “还好。”沈泱抬头看他,笑了笑,“宾客差不多都到了,后面就没什么事儿了。”


    “不急。”薄砚揽着她的腰不松手,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腕表。镜片后的眼神讳莫如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重磅嘉宾没到场呢。”


    “嗯?”沈泱不明所以,正要再问,忽然听见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银灰色保时捷911停在了台阶下,车门向上扬起。下来个男人,白衬衫,黑西裤,斯斯文文清清瘦瘦,两手揣在兜里,从容不迫地迈上台阶。


    沈泱看见他的那一刻,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脊背绷得笔直。


    她感觉到腰后那只手骤然加重了力道,几乎是把她钳进了怀里。


    薄砚迎着来人,笑得和煦如春风:“陈医生!百忙之中拨冗光临,蓬荜生辉。”


    陈述不紧不慢地站定在他们二人面前,一身清冷矜贵,神色不动:“薄总亲自下的帖子,岂敢不来。”


    薄砚手上力道不减,语气依旧笑着:“陈医生和我夫妻二人是旧识,请来一同见证,也是应该的。”


    腰上的那只手越搂越紧,沈泱暗暗挣了一下,薄砚察觉到了,非但没松,反倒使了把劲儿把她箍得更死。她越挣,他便越是把人往怀里带。


    陈述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暗戳戳的较劲,嘴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不咸不淡。


    隔着几张桌子,小葵同学也偷偷朝那边盯着,脸依旧藏在展区指引卡后头,只露出一双瞪得好圆的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小驰!”


    小葵被这一嗓子喊得猛一回神,赶紧收回视线。谢卓宁正朝这边招手:“儿子,这儿来。”


    谢小驰听话地跑过去,谢卓宁俯下身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小驰得了令似的点点头,哒哒地跑向大门口,跑到薄砚面前,那只玩得脏兮兮的小手“啪”一下就拍在了他那条定制西裤上,一个灰扑扑的小手印顿时印了上去。


    小屁孩干完坏事,扭头就跑没影了。


    这也就是谢卓宁家的小孩了。要是别人家的孩子……哦不对,别人家的孩子压根儿进不了这个艺术馆。


    沈泱见机立刻推了他一把,轻声道:“你快去处理一下吧,我办公室里有你备用的衣服。”


    薄砚低头看了那个小巴掌印一眼,忍着额头突突直跳的青筋,面上却依旧一副从容模样,甚至在低头对沈泱说话时还故意放柔了声调,一副恩爱夫妻的姿态:“我的衣服怎么会在你办公室?哦,难不成是上次……”


    “快去。”沈泱红着脸又搡了他一下。


    “要不你帮我?”薄砚开了个荤素不忌的玩笑,随即自己先呵呵了一声,“算了,我自己来。老婆好好招待贵客就好。”


    “贵客”两个字,他故意咬得重了些,临走时还不忘别有深意地看了陈述一眼:“陈医生,失陪。”


    陈述揣着兜站在原地,一张脸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薄砚走后,沈泱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对他说道:“你随便坐吧。”


    “卫生间在哪。”陈述面无表情地开口。


    沈泱朝走廊深处指了指。


    “不认识。”他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意味深长一勾,“麻烦沈小姐带个路?”


    ……


    那边,小葵远远看着沈泱和陈医生一前一后避开了人群往卫生间那条走廊走去,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也借口上厕所,朝那个方向跟了上去。


    这是她头一回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一万遍不好不好,可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卫生间外,隔着一道虚掩的门板,隐约传来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说吧。”沈泱靠在洗手台边,抱着胳膊,语气冷淡。


    水龙头哗哗淌着水,陈述挽着袖子,一双修长漂亮的手在水流下来回冲洗,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台手术之前的消毒。


    他笑了一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


    “他看见我们一起进卫生间了。”


    沈泱嗤了一声,懒得接这个话茬。


    陈述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净指缝的水珠,跟着从衬衫内袋摸出一张支票,递到她面前。


    纸面印着一连串数字,整十个亿。


    “什么意思?”沈泱抬眼。


    “还给他,离开他。”


    沈泱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抹嘲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吗?”


    她可笑地摇着头,望着他的眼睛:“当年我家出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哭着打越洋电话求你帮一把,你在电话里有多冷血,自己忘了?你说,这不关你的事。”


    她扯了扯唇角:“是,本来就不关你的事。我在你心里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是我活该,非要对你抱指望。”


    她抬手抹掉眼角控制不住涌上的泪,冷淡地说道:“所以当初你没伸的手,现在也不必伸了。拿回去,陈医生的施舍,我高攀不起。”


    陈述眼神嘲弄,没被她的眼泪撼动分毫,反而愈发刻薄:“当初我拒绝你,是想让你趁早醒过来。你家里人欠的债,凭什么你来扛?替虐待过你的家人背一辈子债,你就是典型的圣母型人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学不会翻脸就活该永远被人拿捏,一辈子给别人的烂摊子买单。”


    “所以这就是你。永远这么清醒,这么冷漠,永远能高高在上地评判所有人。”沈泱摇着头,泪水终究脱眶,“你从来没站在普通人的位置看过一眼这个世界,你永远在俯视。俯视我,俯视所有人。你姥爷不过说了你一句性格偏执,你就能亲手拔了他的氧气管。你根本就没有心,我竟然还可笑地指望你能共情。我真是觉得可耻,我年少时,居然喜欢过你这种人。”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猛地被他攥住,整个人被按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成熟的人懂得权衡利弊,而不是赌上一辈子冲动行事,把自己毁掉。”陈述声音冰冷,压在她耳边。


    “毁掉?我不觉得我现在有什么不好。”沈泱抬着下巴,目光清亮又决绝,“当年我家落难,是薄砚出手相助,我嫁给他,心甘情愿。还有,你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干涉我和我老公。让开,陈医生。”


    “老公?”陈述低笑一声,猝不及防地抬手扣住她的下颌,手指用力一紧,“订婚七年都不肯给你名分,任由你在圈子里被人当笑柄的老公?这样的婚姻你也甘之如饴!你贱不贱?”


    沈泱狠狠偏头甩开他的手,恨恨瞪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婚姻?我跟你有半点关系吗?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背叛了你似的。背叛的前提是有过约定,我们有过吗?没有!”


    “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你生活里偶尔出现的一个变量。你现在的失控,只是因为你习惯了掌控一切,而我的离开打破了你的内心秩序。你因此不舒服了。但这些,都和我无关。”


    沈泱深吸一口气推开他,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清清楚楚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以后别再来找我发疯。从今天起,我们翻篇了。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还有,我的婚姻幸福与否,跟你没有半分关系,陈医生。”


    “啪”的一声,传来门被重重甩上的巨响,卫生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


    小葵去了好一阵没回来,秦昭昭起身去找。卫生间里没有,展厅里也没见人,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她一路寻到后花园,正打算往花圃深处走,忽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声响,男女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夹着皮肉撞击的piapia声,竟是有人在野/战。


    秦昭昭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正想往后退,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人便踉跄着栽进了旁边的花丛里。


    紧接着,一具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


    压在她身上的人朝旁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努了努下巴。那边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杨知非你真的疯了……Eli饿了,一会儿该哭了——”


    “让他哭。”


    “你可真是个好爸爸!哎呀疼疼疼……别咬了,回家不行吗!”


    “不行,我就要现在玩你。”那声音粗喘着,狎昵又放肆,“呵,还穿了蕾丝边儿,真是欠c的骚/货。”


    尺度之大,淫/词浪语不绝于耳,听得秦昭昭面红耳赤,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她没注意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了她的胸,正隔着衣料慢慢揉捏。


    秦昭昭回过神,偏头瞥了罪魁祸首一眼,压低声音冷冷道:“周总还有偷听人家办事的雅兴?”


    “我头晕,出来抽根烟透透气。”周宴清一脸无辜地解释,闭着眼,鼻尖蹭着她的脖颈,贪婪地嗅她发间的气息,“他们后头来的,我不想尴尬,就蹲草丛里躲着了。”


    想到他方才描述的那副画面,秦昭昭也没忍住,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可就这一笑,她便察觉到了身下愈发不对劲的动静。


    那只手揉捏的力道陡然加重了,呼吸也变得粗沉起来,一阵阵热风灌进她的耳廓里,像过了一道电:“你在国外这些年……有没有被其他男人碰过?”


    秦昭昭感觉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了。理智上她知道该推开他,可这副不争气的躯壳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她红着脸摇了摇头,轻轻别过脸去。


    那男人的嘴唇却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舔了舔她的唇角:“我不信。让我摸摸……好不好?”


    秦昭昭在情yu与理智的边缘挣扎着,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的手顺着她的腰腹滑下去,为非作歹。隔壁不知换了什么姿势,弄得薛晓京扯着嗓子大吼大叫:


    “我草你大爷的杨知非!你他妈是金刚钻投胎啊——”“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jin?今天我他妈非干嬲你不可——”这对不要脸的狗夫妇,是真把这后花园当成自己家卧室了。


    那些粗犷到了极点的荤话简直让秦昭昭开了眼,也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她猛地醒过了神。


    她一把按住那只正往罪恶深渊里探的手指。


    “……不可以。”她咬着牙。


    “……好。”狗男人居然真的收了手,转而老老实实地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胸前的柔软上,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地蹭着:“知道我为什么头晕吗?”


    “嗯?”


    偷听人家办事的狗男女竟然还在这犄角旮旯的花丛里说起了悄悄话。泥土湿软,花香缠人,倒生出几分荒唐又缱绻的诗意。


    只听他哽咽说道:


    “你的味道。这地方到处都是,走到哪儿都躲不开。我受够了。”


    “你那天把话说得那样清楚,我当真心寒透了。我逼着自己放下,可一回院子,满院都是你的味道;去奶奶家,是;前阵子去小非那儿谈事,他家居然也飘着你的味道。你送了薛晓京和你家里的同款香薰么?密云的庄园逃不开,这间艺术馆也一样。我有时候也悔,你回国后,我亲手布下这所有局面,原想织张网把你圈住。”


    “到头来才发现,被牢牢困在网里的,竟然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不要脸夫妇的故事??《非我京年》粗口较多,谨慎观看。第一卷快收尾啦。


    第25章 回苏州 这是她此行-


    秦昭昭推门下车, 转身时却被驾驶座上的男人一把捉住了胳膊。


    她回头,胡同路灯光昏昏黄黄洒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暗涌照得无处遁形。


    他喉结滚了一下, 哑声开口:“对不起,今天我失态了。”


    确是失态。他领口扣子松开,肩线落了层薄灰, 额前碎发也乱了几缕,哪还有个精英总裁该有的体面模样。


    秦昭昭也没好到哪儿去, 侧腰蹭了片青苔, 发髻散了半边,簪子将坠未坠。两人谁也没脸再回大厅,心照不宣地从艺术馆后门偷偷溜了出来。


    秦昭昭想到方才草丛里那一幕荒唐, 只觉得自己是疯了, 脸上一阵烧烫, 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她低着头一声没吭, 甩开他的手便快步走进了院子。


    周宴清歪头靠在车窗边, 目光追着她推门进院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眼底还凝着点没散的意犹未尽。


    —


    秦昭昭往院子里走,深吸一口气, 把微微散开的头发重新绾好,又把衣襟整了整, 勉强拢住了心神。


    抬头看见小葵房里亮着灯, 她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小葵,你回来了?”


    屋里一阵窸窣响动。小葵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来,慌忙抹了把脸,从床上翻身坐起, 装作若无其事地跑去开门。


    门开了条缝,小葵捂着肚子弯着腰,一副蔫蔫的模样:“啊,昭昭,抱歉啊……我大姨妈突然来了,疼得不行就先回来了,忘了跟你说。”


    秦昭昭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也没戳破,只弯了弯唇:“那我去给你煮碗红糖圆子,饿不饿?再给你蒸俩豆沙糕好不好?”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往厨房走。


    “好哦!”小葵跟在她身后往厨房走,鼻子却不知不觉酸透了。


    她想,自己还有这样的好朋友在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算什么呢。忘掉,通通忘掉!


    秦昭昭先去冲了个澡,换好干净衣服出来,把脏衣服扔进藤编脏衣篮。


    小葵跟在她后头,顺手捏起那件沾了泥的裙子看了看,惊道:“昭昭,你去泥里打滚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秦昭昭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往厨房走去,“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得去泥里打滚了。”


    边说边拉开冰箱门,把糯米圆子和豆沙糕一样样往外拿。


    小葵给她打下手,接了锅放上炉灶,拧开火,问:“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明天你得跟我回趟苏州。”秦昭昭盯着灶上蹿起的蓝火,一只手轻轻叉起腰,“是时候回去跟他们见一面了。”


    —


    京沪高铁往南疾驰,几个小时就入了江南地界。


    小葵背着双肩包严阵以待,包里塞了防狼喷雾、录音笔,还有便携急救包,五花八门样样齐全,真要细数起来,都得纳闷这些东西是怎么混过安检的。


    秦昭昭安静地托着腮,望着车窗外大片大片的稻田往后退。


    小葵看她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掏出一个便携电击棒甩了甩,义正词严地说:“昭昭你别怕,但凡有谁敢欺负你,我拿这个滋他!”


    秦昭昭忍着笑,冲她点点头,又转回去安静看窗外。


    小葵心疼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其实她看得出来,昭昭不是怕,她是近乡情怯。从十八岁离开家,到如今十余年,这趟归途对旁人来说是家,对她来说,却是回一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地方。


    ……


    秦家在苏州城郊下面一个叫香溪的村子。


    下了高铁又坐了四十分钟出租车,才远远看见村口那座石拱桥。


    两人沿着田埂上了桥,小葵背着双肩包,戴了顶宽檐渔夫帽,活像个采风的大学生。


    她放眼望去,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着嵌在青绿田埂间,是江南独有的温婉气韵,跟北方胡同的厚重全然不同,忍不住叹:“你们家这儿可真漂亮。”


    十几年没回来,村子也变了不少,新盖的小楼混着老宅院,倒也和谐。


    秦昭昭眼眶微微发热,抬手指着远处那片深绿:“那片就是我们家的桂花林,现在还没到花期,等秋天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


    “走。”两人下了石桥继续往村里走,秦昭昭沿路给她指认老地方,哪家是小时候常去买麦芽糖的铺子,哪条弄堂通往老戏台。村口井台边有个老大娘正在打水,抬头看见两个模样周正的姑娘,先是愣了愣,等看清其中一张脸,立刻扔下手里的水桶,惊喜地喊:“昭昭!是昭昭啊?”


    “孙阿婆。”秦昭昭一看熟人,立刻快步迎上去,弯下腰握住老人的手。


    “真是昭昭,都长成大姑娘了!好久没见着你了哟,这是回家来?”


    秦昭昭红着眼点点头:“我回来看看,回头再登门看您。”


    “哎,好,好,多好的小囡啊……”


    孙阿婆应着,大概是也想起了昭昭爷爷奶奶在世时的事,低头掖了掖衣角擦眼泪。一旁的小葵看得心里酸酸的,也跟着抹了抹眼角。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小葵吸了吸鼻子说:“昭昭,我感觉你们家乡的人都挺淳朴的。”


    秦昭昭嘴角刚扯出一点笑,抬头的瞬间便撞上了前方那道目光,笑意登时凉了半截。她说:“不淳朴的出现了。”


    前头就是秦家老宅,是座三进的苏式大宅,青瓦白墙,黑漆大门,一看就是旧时的大户人家。墙里头探出一棵百年金桂的枝桠,苍劲得很。此刻秦昭明就堵在大门口,身后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像是早算准了她要来,特意堵在这儿“迎接”。


    “哟,这不是咱们家大明星嘛。”秦昭明抱着胳膊堵在门槛前,阴阳怪气地拉长调子,“我还以为大明星飞黄腾达了,又重新抱上了金大腿,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呢。没想到还真肯回来啊?”


    秦昭昭看也没看他,冷冷道:“让开,我要进去。”


    秦昭明一条胳膊横过来拦住门框,嗤笑:“进去?没搞错吧?这宅子早就不是你家了,进别人家门就这个态度?”


    “别人家?”秦昭昭抬起头,望着门楣上那方斑驳的老匾,“我从小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扇门里住了十八年。我还从来不知道,这是别人家。”


    她目光落回秦昭明脸上,“你说说看,这怎么就是别人家了?”


    秦昭明伸手指着她鼻子,提高嗓门:“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爷爷遗嘱写得清清楚楚,老宅产权归我们家!怎么,老爷子刚走没几年,你就忘了?要不要我把遗嘱拿出来给你念念?”


    听见他拿爷爷说事儿,秦昭昭握紧拳头,咬了咬牙没作声。


    小葵见状一步上前,把昭昭挡在身后,怒视秦昭明:“遗嘱只是给了你们产权,但使用权你们根本没变更过,你有什么资格把昭昭赶出去?你这就是非法侵占!”


    她把手伸进包里抓紧了录音笔,准备随时开干。


    秦昭昭伸手拉了她一把,稳住情绪,看着秦昭明淡淡开口:“你要这么算也行。遗嘱分了老宅,那后山的桂花林是我们家的吧?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让你们白占了这么些年。现在我回来了,按遗嘱把桂花林收回来,你觉得好不好,表哥?”


    秦昭明一愣,没料到她突然提桂花林,心虚的脸上僵了一瞬。就这眨眼的工夫,秦昭昭抬脚就往里走,冷声又重复了一遍:“让开。”


    秦昭明下意识松了胳膊,往旁边让了半步,身后两个跟班也不敢拦。小葵趁机狠狠撞了他一下,昂首挺胸跟着秦昭昭大步进了院子。


    秦昭昭站在院子里,缓缓环顾四周。天井还是那方天井,滴水檐下的燕子窝也还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走到角落那棵百年老桂树下,脚下突然定住一样,再也迈不动半步。


    她站在树荫底下,仰头望着虬结的枝干。


    小时候爷爷就在这棵树下教她认香材,奶奶给她梳辫子,父亲身子弱,也总在这颗树下支张藤椅晒太阳。


    那些旧时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树干,手指摸到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年年量身高刻下的,她猛地收回手,紧紧咬住嘴唇,忍住了那滴眼看就要坠下来的泪。


    秦昭明带着人跟了进来。他已经缓过神来了,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赖的笑,下巴一抬,几个地痞呼啦啦围上来,把两个姑娘挡在院子中间。


    “桂花林?哈哈哈哈——”


    他笑的前仰后合:“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现在桂花林早就承包给族里人了,合同都签了。你想要回去?自己挨家挨户找他们要去,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脸。”


    “你才不要脸!”小葵指着他鼻子骂,“人家的桂花林你说抢就抢,转手包出去钱全落你口袋,你简直是吸秦家的血!爷爷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秦昭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跟这种人费口舌:“没事小葵,桂花林既然承包给了族人,就让他们种着,好歹也能养活几十口人。这件事我不跟他计较,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还想把祖宅要回去?”秦昭明警惕地眯起眼,“我告诉你,做梦!”


    秦昭昭看也不看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密封袋和一把小铲子,走到桂树根旁蹲下,开始顺着树根挖土。


    她蹲在那里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我最后一次回老宅了,往后我不会再回来。但这里有我十八年的记忆,有我和爷爷奶奶的一切。所以我要带走一点故土,留个念想……”


    话没说完,秦昭明和他的跟班就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得前仰后合。


    秦昭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她:“你、你大老远跑回来,闹这么大阵仗,就为挖一捧土?哈哈哈哈,我的天,哈哈哈——”


    小葵懒得理他发癫,快步跑过去蹲下来帮忙,用手扒着土:“昭昭,我帮你。”


    两个人仔细挖好一捧湿润的泥土,对视一眼。秦昭昭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小葵小心翼翼地把那捧土封进事先备好的密封袋里,贴身放进背包。


    秦昭昭走到秦昭明面前,问:“二叔不在吗?”


    “怎么?”秦昭明挑眉,“你挖点土而已,不用跟我爹汇报,我准了。”说着嫌弃地挥挥手。


    秦昭昭朝他笑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你不在北京好好待着,怎么跑回苏州了?还是说……北京那边有什么人,让你不敢回去了?”


    “你!”秦昭明脸色骤变,手指着她气得发抖,转头就冲跟班吼,“愣着干什么!把她们给我轰出去!”


    几个五大三粗的地痞刚要围上来,小葵就已经火速拽着秦昭昭往后一跳,利索地蹿出了大门槛。


    好女不吃眼前亏嘛!


    —


    从苏州回北京的路上,小葵忍不住问:“咱们真不去找你二叔谈桂花林的事吗?”


    秦昭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桂花林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但这捧土,我必须现在拿回来。”


    她小心翼翼掏出密封袋,轻轻摩挲着,对小葵说:“这捧土叫窖土,是江南桂窖藏工序的核心。里面的微生物菌群是几百年养出来的,外头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也是申遗必须的核心佐证材料。”


    没错,昭华引的业务日渐稳定之后,桂花供货也终于谈妥了。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复原古方“江南桂”。


    她们这一趟唱的这出戏,真正的目标是土,从来不是桂花林,也不是祖宅。


    土壤一到手,就可以着手复原古方,推进非遗。等申遗成功,爷爷毕生的心愿便有了交代,秦氏香道也不会再湮没于尘土之中。


    这才是她此行最大的目的。


    ……


    秦昭昭回苏州的事,王勉转天就汇报给了周宴清。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看来上次给的教训还是不够。”


    周宴清正翻着文件,闻言指尖一顿,冷声吩咐,“去查一下秦世荣在外头的生意,除了桂花林,还有别的什么产业。”


    “好的老板。”


    其实周宴清今天的心情本不该这么差。德国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收购案在被华尔街一家对冲基金狙击了近半个月之后,终于在今天翻盘了。


    他是在收购案陷入僵局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人。


    那天在雁栖山庄的高尔夫球场,陪着父亲走过果岭的时候,周裕礼用球杆点了点隔壁的院子,问他知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其实已经把答案递到了他手里。


    杨知非看起来玩世不恭,实则智商极高,手段也狠。而且他从小又在美国长大,手里还有不少华尔街的旧识,对白人那套资本玩法玩得炉火纯青,最擅长的便是狙击这种吃相难看的金融操盘。


    周宴清前段时间去杨知非家谈事,谈的就是这个。


    两人具体怎么交易的外人不得而知,总之最后杨知非愿意通过家族信托跟投一部分,还帮他搭了结构打这波反击。


    也因此,董事会上的并购案才能过得这么顺利。


    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一想到她在苏州受的委屈,胸口那股浊气便堵得他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抽烟,望着远处层叠的屋脊,到底还是忍不住,猛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


    秦昭昭回北京以后便开始了土样处理。


    她把窖土倒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摊开,蹲在廊下的日光里,和小葵一人一副镊子,趴在石桌上仔仔细细地挑土,把小石子、枯叶、碎树根须一根根夹出去。


    她跟小葵说,这些杂质不能留,挑的时候也不能太用力,不然土里的菌群活性就破了。


    两人就这么趴在日光里,认认真真挑了小半个时辰。


    挑干净的土分成两份,一份装瓶送去实验室做成分分析,测微生物菌群和矿物质含量,出土壤独特性报告,用作非遗申报的核心材料;另一份密封好留存,以备后续窖藏使用。


    正忙活着,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去开。”秦昭昭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的居然是周宴清。


    他看见她先是一愣,她鼻尖上还沾了点褐黄的土灰,周宴清实在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深蓝真丝口袋巾,下意识便要替她擦去。


    秦昭昭反应极快,偏头躲开,语气疏淡:“您有事吗?”


    经过花丛那回,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半捅不捅的,反倒更该避嫌。


    周宴清指尖落空,心里掠过一丝失落,慢慢收回手,也板起了脸:“没事就不能请我进去了?好歹是邻居。”


    秦昭昭:“今天不营业,而且……院里有点乱。”


    周宴清垂眼看了看她鼻尖上那撮泥,似笑非笑:“看出来了。”


    说完也不等她请,背着双手,绕过她,径直迈进了院子。


    秦昭昭只好跟在他后面。院里摊着宣纸,摆着瓶瓶罐罐,确实下不去脚。她在后面说:“你随便坐,我让小葵给你倒茶。”


    她先去洗手池边洗了把手,回来正好接过小葵泡的茶,端着往院里走。


    周宴清正背着手,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几袋密封好的土,眼神微动。


    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哪里是被赶回来的,她是故意去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捧土。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聪明得很。他想着,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


    秦昭昭看他站着发笑,只觉这人今天也古古怪怪的。她把茶盏搁在他手边的石桌上,也不管他,继续忙自己的。


    她把已经装进密封袋的那几份窖土仔细标注上日期、产地、克重、取土深度,又登记在手边的实验记录本上,准备送进恒温柜里。


    她做事的时候极其认真,手指轻拿轻放,笔迹也工工整整,眉眼低垂,安静又专注。


    周宴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鼻尖那点忘了擦干净的泥痕,沾了泥也浑不在意的态度,一笔一画写完最后一行记录的侧脸。


    她身上那种韧性和沉静,是千磨万击还坚劲的从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模样让人有多心动。


    周宴清很快别开脸,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一旁的大登山包上,皱了皱眉,问:“又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最近有点忙,又要出差了,所以最近这几天只能隔日更了,等菜菜忙完这几天就恢复日更,补偿大家!隔日更这几天都给大家发包包!


    第26章 不愿再等 是开始也是-


    秦昭昭准备去趟大凉山。


    江南桂的古方里, 有一味辅料叫凉山龙涎,是大凉山原始森林里特有的一种老树菌。这只菌寄生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百年冷杉树皮上。每年只有初春融雪后那那短短十来天,才会从皲裂的树缝里冒出米粒大小的子实体。


    采回来, 用炭火低温慢慢焙干,研成细粉入香。这味菌子本身没什么明显的气味,但妙就妙在, 窖藏过程中它能催化桂花和安息香之间的融合,让尾调生出一种冷冽清寂的山岚气。没有它的话江南桂的尾调就会发腻, 少了最要紧的风骨。


    那天周宴清皱眉问她又要往哪儿去, 她耐着性子平平淡淡解释了一遍,好像这趟苦差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末了反倒唇角轻轻一扬,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一定会找到的。”


    把那几份窖土收进恒温柜, 次日天刚蒙蒙亮, 就背着那只硕大的登山包, 独自登了飞往西昌的航班。


    好了, 秦小姐背上行囊踏上了她的寻香之路。前路等着她的是危险弥漫的深山老林, 还是充满际遇的奇妙秘境?我们暂且按下不表,把镜头回到鼓楼,看看秦老板走后,留守店里的另一位姑娘过起了怎样的生活。


    肩负看店重任的小葵同学每天兢兢业业, 穿着清爽漂亮的小裙子迎来送往。无论晨曦暮色,每天准时抱着猫粮狗粮出现在昭华引的大门口, 把那支越滚越壮大的流浪小队里的每一只毛孩子都喂得圆滚滚的。


    哦对, 她还新买了一辆脚踏车,粉粉嫩嫩的少女款,又拿野花编了个花环绑在前车筐上,把车子拾掇得像个出嫁的小媳妇。骑了两天觉得美得不行, 拍了张照片发给秦昭昭。


    彼时秦昭昭刚抵达四川盐源县下面一个叫平川镇的地方。跟她对接的是一位在大凉山扎根支教好几年的姑娘,网上认识的,人超级热情,二话不说就帮她联系好了一位当地的彝族向导。


    大凉山的原始林莽深不见底,外地人贸然进去极易迷路遇险,不是闹着玩的。


    她在镇上找了间旅店歇下,跟老师坐在山脚小店吃咸豆花,听她讲那些支教的故事。


    “哇,好漂亮呀!”看到小葵发来的照片,秦昭昭笑着回她,“回去小葵博士带我兜风好不好?”


    “那必须的!咱从鼓楼一路骑到什刹海,绕后海兜一整圈!”


    小葵收了手机,正满意地打量自己的小车,手机叮咚一响,是沈泱发来的消息。两人早约好了今天在艺术馆碰面,到了更换展厅扩香精油的日子。昭昭不在,这些日常维护的活儿自然便落在了小葵肩上。


    她换上一条杏色背带裙,绑了根牛油果色发带,把装箱封好的香氛补充液塞进车筐里用丝巾绑牢,打开导航,跨上脚踏车出发了。


    沈泱早早在大门等着。今天她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一身干练的休闲西装,十分清爽。远远瞧见小葵蹬着车过来,便快步迎上去替她扶住车把:“这么远,你就骑脚踏车来的?”


    “还好还好,一点都不累。”小葵元气满满,停好车抱起箱子就往里走。沈泱想让她先歇口气,吃点饼干喝杯茶,她腾出一只手摆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干完再说。”


    很快有工作人员接过箱子,小葵跟在身后逐厅更换精油、检查扩香设备运转,手里还拿着个仪器认认真真测试空间浓度,核对比色卡,工作起来一丝不苟。


    约莫两个钟头,堪堪到午间饭点才全部收尾。一身轻松下来,沈泱立刻递了杯冰摩卡过来:“辛苦了辛苦了。要不一起吃个午饭吧?正好我也要吃。”


    “好啊,正好饿啦。”小葵大大方方,不扭捏,更不会因为自己心里那一点无人知晓的小秘密就对沈小姐生出什么隔阂。在她眼里,沈泱一直是个又漂亮又能干的独立女性,她欣赏都来不及呢。


    两个姑娘就这么愉快地拍板了。沈泱回办公室换下西装,带她去了艺术馆附近一家西餐厅,因为小葵说馋奶油意面和熔岩蛋糕。


    地方离得近,两人便步行过去,边走边聊。小葵推着脚踏车,一路讲她们回苏州智取窖土的事,又说起昭昭独自去大凉山找凉山龙涎:“我本来想跟她一起去的,她说昭华引离不了人,让我看家。其实我知道,她是嫌进山太苦,不想让我跟着受累。”


    “你们俩关系真好呀。”沈泱笑了笑,有些怅然,“其实我小时候也做过这种梦,跟最好的姐妹一起开个店,老了互相照顾,谁也不结婚,潇潇洒洒过一辈子。”


    小葵嘿嘿笑,推着车跟她拐过街角。逢午市高峰,餐厅门口车位早已塞得满满当当,一水儿豪车停了一溜,不愧是上过美食榜单的米其林推荐餐厅!小葵兴奋地把脚踏车挨着墙角锁好,沈泱在旁边等她,视线不经意扫过路边一辆银灰色保时捷,眼神顿了一瞬,随即转向一楼落地窗。


    在靠窗的最后一桌,果然看见陈述穿一身白衬衫坐在那儿,指尖搭着杯沿,神色淡得像水,正和对面的谢卓宁说话。


    沈泱还在发怔,小葵已经锁好车,从背后拍了她一下:“走啦泱泱姐。”


    “哦,好。”她回过神,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心不在焉地领着小葵走进去。


    偏偏,预定的那一桌正好就在他们隔壁。


    “二位女士,这边请。”侍应生礼貌引她们落座,沈泱往最左侧挪了挪,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进那人的视线盲区。小葵走在她右边,四处打量餐厅的时候不知突然看见了什么,脚步忽然间就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泱回过头,轻轻唤她:“小葵?”


    周映葵猛地回过神,视线仓皇地从邻桌那道连眼皮都没抬的侧脸上扯回来,慌慌张张抬起脚。也不知是神思不属还是脚底打滑,一下绊在桌腿边沿,整个人平地摔了个结实。


    腕骨咯吱一声,小葵脸色刷地白了,捂着脚踝,眼泪没忍住,一下飙了出来。


    “小葵!你怎么样?”沈央连忙蹲下身,一脸紧张地去扶她。周映葵咬着牙摇头,疼得说不出话。沈央抬头冲服务生扬声:“麻烦急救箱!谢谢!”


    侍应生片刻不敢耽误,一路小跑去了。又有两个热心服务员想过来帮忙把受伤的姑娘搀到一旁休息,可脚踝一碰就钻心疼,沈泱连忙制止:“别动她!先别动。”她额头渗出一层汗,焦急之下,忽然想起隔壁那个人。


    因为有人受伤,一楼好几桌客人都往这边张望。唯独那一桌,两个看着就来头不小的男人从头到尾没往这边偏一下头。白衬衫那位甚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嫌这动静搅了自己吃饭的清静。


    “有人摔着了,不去瞧瞧?”谢卓宁认识小葵。刚才沈泱领着她进门,两人就看见了。陈述装不认识,他也就懒得点破。


    “每天大街上摔着的人那么多,人人都管,岂不是要累死?”陈述拿起水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小葵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传来,沈泱咬了咬牙,快步走到隔壁那桌,放下身段对着那道白衬衫的身影开口:“陈医生,我朋友腿受伤了,您是医生,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紧急处理一下?”


    陈述扭头淡淡扫她一眼,语气凉薄:“腿伤找急诊,找我一个普通食客做什么?”


    “可你是个医生。”


    陈述指尖叩了叩桌面,略略不耐烦:“医生怎么了?医生就得什么都管?”周遭几桌听见他是医生,都在窃窃私语,他却丝毫不在乎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冷冷淡淡,“何况我救不救人,看心情。”


    沈泱盯着他:“你这种人,公私不分到连最基本医德都丢干净了,简直不配穿那件白大褂!”


    “有功夫在这儿跟我吵,不如去看看你朋友。扭伤后黄金冰敷期就二十分钟,耽误了消肿慢不说,还会压迫神经,以后等着拄拐吧。”说完低头喝水,神色冷淡,从头到尾没往那个受伤的方向多看一眼。


    小葵也始终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往那边抬。


    可他们的话她一个字没落,清清楚楚全灌进耳朵里。


    脚踝的疼好像忽然都算不得什么了。小葵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洒了一把碎玻璃,她感觉自己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那些藏在心底好多年的小心翼翼的喜欢,原来收场的方式是这样难堪。


    借着脚伤的由头,她的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淌了满脸。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想站起来,手撑了一把桌腿,疼得又是一声闷哼。沈泱回头看见,立刻跑回来扶住:“你别急小葵,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小葵点点头,被沈泱小心搀到最近的沙发上坐下。


    餐厅经理拎着急救医药箱匆匆赶来,还带了一位学过急救的店员,立刻蹲下替她做简单的消肿处理。沈泱看着袜子底下洇出的一片红肿,心里一阵自责,赶紧掏出手机跑出去叫车。


    餐厅的业余急救手法到底糙,对着红肿的脚踝一通喷云南白药,小葵疼得攥紧桌布,咬着牙一声不吭。


    隔着一道走道,陈述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那只正在被业余手法折腾的脚踝上,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手里的水杯搁下了。


    “让开。”


    清冷淡漠的声音落下,一道身影走到店员身前,随即半蹲在她脚边,抬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脚踝。陈述指尖刚按上去,小葵疼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回缩。


    “内侧副韧带按压痛,外侧肿胀伴皮下淤血。扭伤至少二级,不排除半月板边缘撕裂。”他换了角度,拇指沿着踝骨外缘往下压了两寸,又移到内侧按了按,依旧没什么表情,“这儿疼不疼。”


    小葵疼得眼泪都快糊了视线,却还是摇了摇头。陈述扫了眼急救箱里的东西,抬头对餐厅经理吩咐:“拿冰袋来,另外再找副弹性绷带。”


    小葵听到他吩咐,下意识把腿往后缩,不想麻烦他。


    陈述皱眉看了她一眼。他不喜欢矫情的女人。


    小葵看出他眼底的不耐烦,一下子更慌了,结结巴巴地开口:“没、没事,不用麻烦您……”


    “你推三阻四,才是浪费我时间。”陈述冷冷丢下一句,面无表情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冰袋,好像只是履行一个医生的最低限度职责。眼前这个相貌打扮都平平的姑娘,若非情况实在碍眼,他大概从头到尾都不会多看一眼。


    小葵眼眶里蓄满泪水,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隐隐嫌恶的表情,再想到他方才面对沈泱苦苦恳求时那份刻骨的冷漠,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全是这些年的自己。


    偷偷关注他的社交账号,冒充小粉丝给他留言,叮嘱他术后好好休息。把他微博推荐的书单全都买回来一本一本看完,在他诊所马路对面假装路过只为了远远看他一眼,还以病人的名义给他的诊室寄自己亲手烤的小点心……一桩桩一件件,忽然一阵酸涩翻涌上来,她猛地抬手推了他肩膀一把,喊出来:“我说了不要你管!”


    陈述被她推得向后微微一仰,手里的冰袋滚落在地,靠小腿稳住重心才没有跌坐下去。


    所有人都怔住了。沈泱正握着手机从门口跑进来,头发肩膀湿了一片,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陈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惑,更多的是骤然浮起的不悦。


    小葵后知后觉地僵住。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全身的肾上腺素仿佛同时被点燃,竟硬生生忍着那股钻心疼,一瘸一拐冲了出去。


    偏生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春雨细密绵绵,小葵把包顶在头上,一头扎进雨里,往自己的脚踏车跑。


    沈泱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冒着雨歪歪扭扭地骑出去老远了。


    路上雨越下越大,春雷隐隐从天边滚过来。姑娘来时一路哼着歌,车筐里花环随风荡漾,春风得意马蹄疾。回去的时候只剩钻心的疼和满肚子的委屈,顶着瓢泼冷雨,在空荡荡的非机动车道上哭得梨花带雨。


    不知过了多久才骑回鼓楼。她把车子往院里一推,倒在青石板上,花环散了架,狼狈地摔进泥水。小葵瘸着腿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呜呜地哭,明明知道昭昭不在,却还是忍不住一声一声地喊她的名字。


    就像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最难过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喊妈妈一样。


    车筐上那只精心编的花环花瓣散了一地,像她那场还没来得及开场,便已经谢幕的暗恋。


    ……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格兰酒吧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深陷在卡座中,失意地摩挲着手中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另一个城市的天气预报。


    他一遍遍地刷新,想着那片原始老林子里她可能会遇上的种种危险,迷路、失温、山洪、扭伤、高原反应……越想越坐不住,越想越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


    同时他又好气,气她永远这样说走就走,从来不肯多给他一点知情权,一点牵绊她的资格。


    他喝了很多酒。


    眼前翻来覆去都是那年初见,在奶奶院里他的房间,她斜倚在榻边攥着香匙睡着的模样。


    后来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都在想,到底是谁引诱了谁。是她像伊甸园里的蛇,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闯进他围困半生的城池。还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咬住了那只钩,任她把鱼线收得再紧,也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像被这场雨泡胀了,每一秒都黏稠得寸步难行。然后他猛地从泥泞的回忆里抽离,像是一秒都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相隔千里。


    他拿起手机拨给王勉,撑着眉心,闭眼皱眉:“帮我订一张明天去西昌的机票。不——”


    顿了一顿,骤然睁眼,霍地站起身。


    周遭卡座里来自好友起哄看热闹的目光他全不在意,拿着电话大步往外走去——


    “不。不要明天。现在,最快一班,马上!”


    他已一刻都不想再等。


    他得去找他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分完。明天更~小葵的暗恋结束了,周老板和秦小姐也即将迎来大家最期待的实质性进展,那就第二部分见~


    第27章 相逢 吻的热烈又-


    秦昭昭这一趟出奇地顺利。


    周宴清在酒吧里脑补的那些林莽险况一样也没碰上。当然, 最大的功劳得归于她的向导大叔阿普。


    他们天不亮就上山,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里走了将近十个钟头。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殖叶,时不时就冒出一截枯木, 稍不留神便是一跤。


    阿普大叔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劈开垂下来的藤蔓和枯枝,秦昭昭抓着登山杖,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他们淌过了溪涧碎石,翻过两道陡峭的小山梁, 才终于在一处背阴崖壁旁, 寻到了那棵皴皮上缀着米粒大小灰白菌点的老冷杉树。


    秦昭昭赶忙摘了手套,从包里掏出爷爷那本香谱,借着头灯的光蹲下来, 对着树皮上的菌子仔仔细细地比对。


    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她兴奋得差点叫出声, 转身就给了阿普大叔一个喜极而泣的拥抱:“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阿普大叔难得咧嘴笑了笑, “你这女娃够倔的, 就为了这么一棵菌子跑这么深的老山里, 倒是一点儿不怵。”


    大叔退到后面替她打着光,秦昭昭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取出恒温采集盒,拿小竹铲小心翼翼地往下拨那片附生菌子的树皮。


    她神情专注, 鼻尖都紧张的冒汗,嘴上却没忘接大叔的打趣:“怵啊, 我爷爷小时候老拿熊瞎子的故事吓唬我, 所以我最怕这深山老林了。”


    “怵你还敢往深山里闯?这山里何止熊瞎子,成群的野猪,碗口粗的蟒可都有。哪样不要命。”阿普大叔故意拿烟杆子在她肩膀后面虚虚一敲,“下回可不兴一个人乱来了。”


    秦昭昭感觉到肩后那一下, 缩了缩脖子,嘿嘿两声老实巴交地认怂:“因为有您在我身边嘛,我才不怵。小许老师说了,您可是这片林子里最有威望的老猎手,什么妖魔鬼怪见了您都得绕道走。”几句话把阿普大叔哄得眉开眼笑。


    到了傍晚,秦昭昭背着满满当当的采集盒跟着阿普大叔下了山。回到山脚的彝族寨子,天色已经擦黑,阿普大叔让她先在自己家里歇一晚,转天再出发回镇上。


    虽说这一路没出什么意外,可一整天在密林里长途跋涉,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再加上海拔抬升带来的轻微高反,秦昭昭确实胸口发闷,便感激地应下了。


    这寨子藏在山坳里,满是地道的彝家风情。家家户户都是松木搭的吊脚楼,楼下养猪养鸡,楼上住人。


    阿普大叔家在寨子最上头,外面看着跟别家没两样,推门进去却是一派喜气,堂屋正中挂着红绸扎的花球,门楣上贴着彝族文字的红对联,大叔家人更是热情得很,他的女儿阿依把秦昭昭领进自己的房间,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苦荞鸡汤,又翻出一床厚棉被把她裹严实了。


    虽说已是初春,山里夜里却依旧浸骨的凉。


    秦昭昭喝着汤烤着炭火,整个人慢慢松下来,胸闷的高反也缓了大半。她抬眼打量这间鲜亮的闺房,满室朱红绣品,喜气洋洋,目光再落到阿依身上,姑娘穿了件并蒂莲花样的百褶裙,脸颊红润,满面春光。


    秦昭昭心里忽然有了数,笑着开口:“你是不是要出嫁了?”


    阿依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点了点头。


    “恭喜呀!”秦昭昭掀开被子坐起身,“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


    于是晚上,阿依的闺房里挤进了五六个彝族姑娘,叽叽喳喳围着新娘子说个不停。有人讲彝语,有人说带口音的普通话,神奇的是掺在一起一点不违和。


    大家帮着阿依试嫁衣,秦昭昭站在阿依身后帮她梳头发,她从随身包里翻出一小瓶自己调的茉莉发油,滴了两滴在掌心搓开,轻轻抹在阿依的发梢上。姑娘们闻着甜香全围了过来,秦昭昭笑着给这个抹一点,给那个抹一点,满屋子都是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夜深了,姑娘们散了。秦昭昭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对面黑黢黢的山脊线出神。


    山里夜凉如水,远处隐约有山歌飘过来,大概是男方的寨子里也在闹喜夜。


    她在别人的婚礼前夕,坐在陌生的门槛上,听着陌生的山歌,为旁人圆满的情爱而感动,也为自己心里那座始终无法越过的高山,悄悄湿了眼眶。


    ……


    周宴清经历了他有生之年最操蛋的一天。


    他在青山机场落地,王勉提前联系了至衡在四川的原料供应商老周,一个在凉山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的本地人,老周开着他那辆擦得油亮的奔驰GLS在机场门口点头哈腰地接上他。


    副驾上还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精瘦男人,是老周听了王秘书交代后高价请来的当地向导。那人一见大老板就拍着胸脯打包票:山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跟着他保准能把人找到。


    周宴清急着寻人,把行李往他身前一甩,下了车便跟着他开始往山上走。


    走了大半个白天。走到一处岔路口,那人说累了,歇一歇。周宴清靠着树干阖了会儿眼,再睁开,人没了,背包也没了。手机、钱包、证件、卫星电话,全没了。


    “Fucking son of a bitch!(该死的狗娘养的混蛋!)”


    被丢在荒山野岭的大老板像只没头苍蝇似的转悠到中午,终于被一个上山采药的彝族老汉捡到,领到了山脚一个小镇。


    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镇上邮电所借到一部座机,打给王勉,简短报了自己的位置。挂电话前压着火气丢下一句:“通知下去,从下个季度开始和周氏药材的合作通通终止!”


    不到半小时,老周卷着一路黄土满头大汗赶了过来,点头哈腰一通赔罪。周宴清靠在邮局门口的石墙上,脸色惨白,一个字都不想说。


    因为他发现自己高反了。


    老周紧急把他送到镇上唯一一家酒店休息,周宴清嫌弃房间又潮又旧,行李又丢了没法换衣服,干脆拎着氧气瓶转身回到酒店大堂的人造革沙发上坐着吸氧。


    好不容易缓过来点,老周又领着他去吃饭,点了地道的彝家坨坨肉和酸菜汤,本是一片好意让他尝尝本地特色,可周宴清看着那碗油汪汪的肥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最后一口没动,只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头疼得要炸开。


    老周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说周总要不先歇一晚,高反真不是闹着玩的。


    他缓了一会儿,撑着桌子站起来。


    “现在就走。”


    老周只好重新联系了一个靠谱的向导。


    新向导多方打听,总算问到了秦昭昭的踪迹,人在对面山脚的一个彝族寨子里,过去还得翻一整座山。虽说路途折腾,但好歹是个好消息。老周把情况汇报给大老板,这回不敢再让向导单独带人,自己亲自陪着上山。一行人在周宴清的催促下当即往山对面寨子走。


    结果才开出不到两里地,油箱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漏了,眼瞅着指针一落到底,熄了火。


    周宴清下车狠踹了一脚轮胎,杵着路边捡的一根竹竿开始徒步。老周追在后面劝,说前面不远有个村子,可以将就借宿一晚。他不听。脚踝刚才踹轮胎的时候还崴了一下,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就这样也没停,杵着竹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后来遇到一辆送猪的农用三轮车突突地开过来,老周如获救星,眼巴巴地说周总咱搭一段吧。周宴清看了一眼车斗里那几头哼哼唧唧挤作一团的肥猪,竟破天荒地犹豫了一瞬。最后到底是自尊心没迈过那道坎,拄着竹竿头也不回地走了。老周无奈,只好陪着他一瘸一拐地在夕阳西下的山路上蜗牛似的挪。


    好不容易趁天黑前赶到了阿普家的寨子,寨子里的阿妈却告诉他一个晴天霹雳:那个汉族姑娘下午刚跟着新娘子的送亲队伍走了,去了新郎家。


    “新郎家在哪个寨子?”老周预感不妙地开口。


    阿妈抬手,指了指对面那座山。


    没错,就是他们刚刚翻山越岭拼了老命过来的那个对面。


    人家走的是山腰那条平路,他们翻的是山脊那条近道。一个走左,一个走右,完美错过。


    周宴清靠着石墙,闻言差点一头栽下去。


    老周赶紧扶他坐下,拆了瓶新氧气给他怼上,看他那模样半条命都快没了,好说歹说劝他在寨子里歇一晚。他黑着脸坐在石头上吸完一整瓶氧气,站起来就走。


    刚巧那辆送猪的三轮车卸了猪崽要下山,周宴清咬了咬牙,犹豫了那么一瞬,终于还是坐在了满是泔水味儿的车斗里,一路颠颠簸簸地下了山。


    一路上他闭着眼靠着车斗栏杆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止不住地苦笑。


    周宴清你真的是疯了。疯了!


    老周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


    天黑如墨,可此刻却有一处寨子在夜色下灯火通明。


    还没走近,里头载歌载舞的欢声就飘了过来。熊熊篝火从一户挂满喜幛的人家院坝里窜起,映得半片天都成了鞠红色。参加婚宴的村民围着篝火坐成圈,有人唱着祝酒歌,有人端着酒碗笑,烤乳猪的焦香隔着人群飘到了院外,勾着门外的人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咕叫了起来。


    周宴清站在寨子门口,饥寒交迫,满身狼狈。可真到了这一刻,隔着一片火光望见那热闹的人群,他却腿软得不敢再迈一步了。


    老周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钻进去找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微妙,支支吾吾地说确实有个汉族姑娘跟着送亲队伍来过,不过送到新郎家就走了,这会儿已经不在寨子里了。


    周宴清呆站在人群外面,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从北京飞到西昌,从西昌追到平川,车坏了,包丢了,脚崴了,高反还没缓过来,翻了两座山,坐了一路运猪车,最后赶到的时候,她走了。


    或许这就是天意。


    他疲惫地垂下头,摆了摆手让老周先去歇着。自己退到远离人群的暗处,坐在一块凉石头上。院里篝火烧得正旺,彝家的达体舞跳到了最酣处,领头的汉子扯着嗓子唱一句,全寨子的人跟着和一句,姑娘们手拉手绕着篝火转圈,银饰在火光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声音怎会如此悦耳?


    他不知不觉抬了头。


    队伍尾巴上,那个皮肤白得发光的姑娘,就撞进了他眼里。她穿着彝族姑娘统一的手绣长裙,头上戴着银花冠,两根缠了红绳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正笑盈盈地跟着人家的舞步比划。动作笨拙得很,好几回差点踩到自己裙摆,趁没人注意,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弯了眼笑。


    一整天的心酸委屈忽然像潮水一样退远了。


    周宴清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用力撞着他几乎快要窒息的胸膛。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站起的身,来到人群后面,眼睛痴痴锁着那个姑娘,再也移不开半分。


    她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弯。她踉跄一下,他的心也跟着揪紧,生怕她绊倒。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整个人融进那群叮叮当当的银花冠里。


    他看着她,眼眶逐渐发酸,心口也越发地胀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被塞得太满,下一秒就要撑破胸膛溢出来。


    秦昭昭跟在队尾学着跳舞,脸上笑得开怀,心里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就在甩头的一瞬间,余光似乎扫到了一张脸,一张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她被旁边的姑娘拽着又往前跑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回过头去。


    刚刚出现幻影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人群涌过来又涌过去,那道身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杳无踪迹。


    舞曲停了。姑娘们松开手,三三两两散去喝水擦汗。只有她还站在篝火边,逆着散去的人流,在渐渐空旷的坝子上跑来跑去地找。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慢慢停住脚步,低下头,嘴角浮起一点自嘲的笑。


    果然,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她垂下眼,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两步。


    然后,她的额头撞上了一个胸膛。


    秦昭昭抬起头。


    那双眼睛正沉沉地锁着她。眼里有红血丝,有还没散尽的水雾。


    “你……”


    她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周宴清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捧起她的脸颊,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秦昭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放弃了所有抵抗,只想遵循此刻自己内心的意志,主动踮起了脚尖,迫不及待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身子紧紧贴向他的小腹。


    身后的篝火烧到了最盛,橘红色的火光漫过整个山坳。寨子里的人们还在纵情欢唱,没有人注意到篝火照不到的暗处,他们紧紧相拥,吻的热烈又滚烫。


    作者有话说:


    好啦,谁希望甜甜的剧情来着?下一章就来咯!


    第28章 情难自己 “你叫床-


    群山静默, 星影相依。


    远离寨中喧腾的一处缓坡上,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挨谁, 可黏腻的暧昧却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漫开。


    秦昭昭抱着膝盖,仰头看星星,忽然轻轻开口:“你怎么来了啊。”


    周宴清指尖捏过她下巴, 把她的脸扳向自己,眼尾微微眯起:“你大可以一走了之再不回头, 我也能端着架子硬撑到底。可你不能回来, 三番五次撩我,给了念想又抽手。我周宴清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无动于衷, 你懂吗?”


    “你倒霸道。当初不许我走, 现在连我回来也不许了?”秦昭昭偏过头, 不去看他灼烫的目光, “我不懂。”


    “不懂?”周宴清把人扭回来, 头压过去,“草丛里任我摸胸,篝火边搂着我脖子亲,你跟我说你不懂?”


    秦昭昭消化了两秒, 推开他:“你少倒打一耙。是你天天缠着我,阴魂不散。再说了, 我回国的邀请函, 难道不是你发的?”


    周宴清眉梢一挑,敏锐地捉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秦昭昭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腾地红了,甩开他就要起身。


    见人真要走, 周宴清立刻歪头靠上她肩膀,闷哼一声:“哎哟。”


    “怎么了?”秦昭昭马上坐回原地,紧张地去看他的脸色。


    周宴清虚弱地闭着眼,语气飘得像风中残烛:“头好晕,心口也闷……”


    “你高反了?”


    “……大概吧。”他睁开一只眼偷偷瞄她,“脚也疼,一天没吃东西了,还……”


    “还什么?”


    周老板话到嘴边顿住,怕说自己坐了拉猪车,被她嫌得连肩膀都不让靠了。


    于是话音一转,“没什么。”他垂下眼,可怜兮兮,“就是,很担心你。怕你进山遇上危险,想快点看到你……”


    秦昭昭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某种敏锐的直觉还是占了上风,她鼻尖轻轻动了动,忽然皱起眉头,“你身上怎么有股……泔水味?”身子同时下意识往后挪了一点点。


    肾上腺素退潮以后,高反、崴脚、翻山越岭攒下的汗、运猪车上的猪粪稻草渣、被那个假向导丢在山里的狼狈……所有这一切的痕迹终于冲破了洁癖大老板忍耐的极限。


    他不提还好,她一提醒,他自己也闻见了,胃里一阵翻涌。


    秦昭昭看他脸色变来变去,忍着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带你去洗洗。”


    新郎家是寨子里的大户,连片的吊脚楼都是他家的。秦昭昭住的那栋偏楼的客房带独立卫浴,太阳能热水器也能供上热水。秦昭昭跟主家借了一身当地男子的彝族服饰,一些洗漱用具,抱着往回走。


    周宴清背对着门,衬衫从肩上褪下来,脊背的肌肉线条一道道地收紧。他将皮带抽出来,随手搭在洗手台上,转过身,正和抱着衣服的秦昭昭撞个正着。


    赤/裸的胸膛,锁骨底下的汗痕,腰腹紧窄,西裤挂在胯骨上,要掉不掉地坠着,


    裤腰边缘露出一圈深灰色的内裤边,Loro Piana的真丝面料,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某处轮廓相当可观。


    秦昭昭咳了一声,视线想被火烫了一下,慌忙垂眼。她抱着东西快步走到洗手台边,除了借来的衣裤和牙刷水杯,还有她自己的旅行洗漱包:“剩得不多了,你省着点用。”


    啪。


    身后的西裤坠在了地板上。


    秦昭昭扭头就往门口走。余光不小心扫到男人脚踝下那一小片深灰色的布料,脚下顿了一瞬,面不改色地丢下一句:“你该剃毛了。”


    门砰地关上。


    周宴清赤着身慢悠悠踱到洗手台,拿起她那只贴身洗漱包凑到鼻尖轻嗅,闭着眼低笑,一脸爽到。


    ……


    秦昭昭去厨房给他弄了碗粥,回来的时候在吊脚楼下碰到正喝喜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老周。老周拦着她,大着舌头结结巴巴:“老板娘!周老板找您找得好苦啊!我也跟着跑断了腿,您可一定要帮我在周老板面前美言几句,拜托了……”


    秦昭昭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心跳得砰砰直响,快步上了楼。


    她敲了门进去,周宴清已经洗了澡,正站在桌前翻她摊开的行李箱,几件随身衣物散在旁边。他指尖勾着一只她今早刚换下、塞在换洗袋里打算回家再洗的蕾丝内裤,鼻尖眼看就要凑上去。


    “啊——!!”秦昭昭发出一声尖叫,她快步冲过去,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劈手就夺过那只内裤,转身慌慌张张塞到了枕头底下,随即怒视着他,“谁让你——”


    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他身上,瞬间死机了……


    周宴清穿了她那件粉色真丝睡袍,小巧的真丝面料裹着他健硕的大胸肌,衣摆勉强遮住屁股,两条大长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骚得简直没眼看。


    秦昭昭两眼一黑,感觉快要当场昏过去。


    “你你你——谁让你穿我睡袍了!”她已经气得语无伦次了。


    “不然?我行李丢了。”周宴清走过来,贴在她面前,理直气壮。双手搭在腋下系带处,作势就要扯,“你要是不喜欢,我不穿就是了。”


    “别!”秦昭昭一把按住他的手,“不是给你借了衣服吗!”


    “试了。”他一脸嫌弃,“面料太粗,穿着睡不着。”


    他的头发还没擦干,水滴顺着发梢淌下来,滴在她锁骨上。


    他伸手去擦,指腹停在她锁骨窝里,慢慢地摩挲了两下,然后滑上来,停在她唇角。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儿,眼神迷离下来,像是在回味方才篝火边那个疯了一样的吻。


    头又压下来了。嘴唇就要贴上去。


    秦昭昭从他胳膊底下一钻,逃到了对面。


    她现在可比方才篝火边那个晕乎乎的状态清明多了。


    多半是夜里婚宴的氛围太哄人,外加他突然出现的冲击,一时感动就犯了恋爱脑。


    显然,周老板也被她这前后反差的态度刺了一下,一脸受伤地看着她。


    见硬来不行,他身子一软,柔弱无骨似的跌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难受……”


    秦昭昭看了他一眼,定了定神,到底也不是铁石心肠。


    她走过去拿起那碗粥,递到他跟前半步远:“吃点东西吧,吃完就好受了。”


    一碗白粥,只撒了一点点盐花,什么油星都没有。


    秦昭昭怕他嫌弃,主动解释:“你高反,不能吃油的重的,先凑合吃点清淡的。”


    周宴清靠在床头,虚弱地点点头,手指抬了抬,还没碰到勺子就又垂了下去。


    “浑身没力气……”他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还能演戏,看来问题不大。秦昭昭心里腹诽,可念在他这一天确实跋山涉水吃了不少苦,也懒得拆穿他。她主动坐过去,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张嘴。”


    周宴清痴痴地盯着她的脸,下意识就张开了嘴。


    奇怪,明明是寡淡无味的一碗白粥,竟甜丝丝地渗到了心窝里。


    一碗粥,一口接一口,漫长得足够让他沉沦,又短暂得让他贪恋。


    吃好,秦昭昭起身收拾碗筷。他半靠在床头,眼神黏在她背影,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她。


    院坝里的歌声还在飘,隔壁主楼闹哄哄的,大概是新郎新娘正在闹洞房。


    “你今晚…住哪?”他撇撇嘴,小声问。


    “你说呢。”秦昭昭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耳根微红,端着托盘快步往外走,“这是别人家,哪好意思麻烦人家再腾一间房。”


    她走后,周宴清侧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正好露出她藏的那条蕾丝内裤的一角。他勾出来捏在指尖,嘴角一弯,笑着把脸埋了进去。


    ……


    夜深了,山歌散尽,大山沉入一片幽深的静谧。


    昏暗的房间里,秦昭昭穿得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裤,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本以为折腾了一天的男人早就睡死了,没想到她刚躺下,头还没碰到枕头,身边的人就猛地翻身压了过来。


    像蛰伏了整夜的豺狼,终于等来了落网的小羔羊。


    鼓胀的胸肌不断挤压着她的胸口,沉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更糟糕的是嘴巴也被堵住了,氧气被他一口一口地掠夺,她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窒息了。


    不只是她快要呼吸衰竭,他也开始呼吸困难,脖颈涨红。


    秦昭昭意识到他还在高反,气的一拳锤在他肩膀,这个精虫上脑到连命都不要了的男人!


    她用尽全力蜷起膝盖,朝他下面狠狠踢了一下。


    周宴清闷哼一声翻倒在旁边,像个被掀翻的王八,狼狈地摔进床褥里。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深重呼吸声,尴尬的沉默漫开,并排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就在秦昭昭以为今晚闹剧到此为止的时候,身边男人忽然伸过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


    再然后……


    眼前的天花板开始摇晃,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余光里墙壁上投下的影子快得像残影。


    秦昭昭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任他左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右手。


    明明和他什么也没做,却还是崩溃得浑身像着了火一样。


    耳廓潮汐渐次沉重,在最失控的那一刻,他用尽全力探入她的五指,和她紧紧十指相扣。


    他闭着眼喊她宝贝,一声声低唤,难受得在发抖。


    秦昭昭咬着唇,不回应。


    他用力掐了下她的虎口,秦昭昭疼得闷哼一声。


    “就一声,好不好?”


    “求你了……”


    ……


    ……


    他满身是汗,到了最难受的关口,抓着她的右手几乎握成拳头,几乎是在哀求。


    月光漏进窗缝,铺在两个人之间。


    山坳里万籁俱寂,只有他压抑的叹息和她乱成一片的心跳。


    等收拾妥当,神清气爽的周老板连高反都仿佛痊愈了。他躺回床上,从身后搂着女人光/裸的脊背,闭着眼轻轻吻她泛红的后颈。


    长袖衬衫和长裤早就不知所踪。


    秦昭昭把滑下肩膀的内衣吊带重新拉好,依旧背对着他,闭上眼。睫毛是湿的,轻轻颤着。


    “你叫/床的声音真好听。”男人在她身后仍陶醉地吻着,嘴唇含住那根细细的肩带,用舌尖变着花样地打结玩,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过了多久,他陷在那种半梦半醒的餍足里,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你怎么不问问我当年的事。”


    他指的是,那个所谓的未婚妻。


    秦昭昭手指攥着胸前的领口,死死守着最后的防线,神思飘回很远的从前,喃喃开口:“其实我知道的。你没有未婚妻。我去英国不久后你大哥就结婚了,那时候我就猜到了……你是故意骗我的。”


    当年她在奶奶家偷听到老人和王妈的对话,那个远在美国西海岸的孙媳妇,原来是他大哥的未婚妻,不是他的。


    不过那时所有的真相,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远远不是这一个误会。


    往事翻涌上来,秦昭昭红了眼眶,咬紧嘴唇不让呜咽声漏出来。


    也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男人挑逗的动作渐渐停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喘,像是再也无法自抑的情绪,一滴温热的泪砸下,融进她雪白的肩颈里。


    “对不起。为从前所有。”


    ……


    作者有话说:


    来啦!我也要不行了,周老板好骚啊……


    第29章 不舍 “昨晚床单-


    第二天一早, 周宴清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撩开窗帘,山里清冽的冷空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清新又舒爽。


    楼下闹哄哄的,是当地的习俗,婚后三天新郎家谢客, 全寨的人都来凑热闹。


    他索性推开窗,让山风迎面扑进来, 楼下的说笑声也更清晰地涌了进来。


    周宴清撑着窗沿往下看, 一眼便在人堆里,捉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


    她还是一身彝族姑娘的装扮,正陪着新娘子挨桌敬酒。


    趁着没人注意, 偷偷转身把新娘碗里的酒换成了白水, 像只干了坏事还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狐狸。


    周宴清轻笑一声, 拉上了窗帘。


    下楼的时候, 他穿着昨天秦昭昭给他准备的那套彝族服饰。


    一路走过去, 寨子里的姑娘们都在偷偷看他,红着脸交头接耳。


    阿依推了推秦昭昭:“快去。”


    秦昭昭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走到他跟前,打量着他这一身, 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周宴清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有这么好笑?”


    “反正……奇奇怪怪的。”秦昭昭憋着笑点评。


    其实是帅的。他身材高大健硕,是成熟男人最完美的比例, 平日里穿惯了剪裁合体的西装, 忽然换上民族服饰,倒有种耳目一新的俊朗,矜贵气也半点没少。


    秦昭昭觉得怪,主要是这身衣服实在太小了。


    周宴清的长胳膊长腿套在明显短一截的衣裤里, 裤腿扎在脚踝上头,露出半截小腿,就像个……像个刚从甲板上跳下来的大力水手!


    她能忍住没笑出声,已经很给面子了。


    周宴清想到自己丢失的行李,又是一阵胸闷,否则他怎么可能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不过王勉已经派人去找了。周宴清心里暗暗盘算,等抓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賊,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跟我来吧。”秦昭昭带他拐进吊脚楼后面的小厨房,专门给他留了饭。


    知道他吃不惯当地的口味,而且高反刚缓过来,不宜油腻,所以早上特地早起,给他单独开了小灶。


    简简单单,一碗清汤面。


    她走到灶台前,从锅里盛出来,还温热着。


    “你也知道,我不怎么会做饭的。上回正儿八经下厨还是奶奶生日时候嫌的丑。所以,你凑合吃吧。”她把面摆在厨房的小方桌上,又摆好一双竹筷。


    周宴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就低着头盯着那碗面。


    秦昭昭看他神色古怪,摇了摇头:“那你自己慢慢吃,吃完记得把碗给人家洗了,我先——”


    话音没落,手腕就被他忽然捉在掌心。


    他用力一拽,把人拉到身前,捧起她的额头不由分说说狠狠吻了一大口!


    周宴清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要被她这忽冷忽热的勾引折磨死了:“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重新接纳我?”


    “……接纳你什么?”秦昭昭轻轻推他,顾左而言它。


    她又感到了一阵熟悉的缺氧感,难道她的高反也严重了?


    周宴清粗重地喘着气,身子紧随其后贴紧她,不允许她躲避。手扶着她腰顺势滑下去,指尖撩开裙摆探入里面。


    “你真能装啊。”他气她,头贴下去,用脏话撩拨她,“又装又骚。昨晚趁我睡着干了什么坏事,还要我亲口说出来?”


    “我……我没有……”秦昭昭别过头去,心在跳,耳在烧。


    裙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惹得她浑身一颤。他得逞地勾起嘴角,坏笑:“没有?那早上我醒的时候,旁边床单怎么湿了一片?嗯?”


    ——


    王勉找到那个小贼的过程,倒也没费什么周折。真要说起来,还是人家自己送上门来的。


    前面提过,老周在镇上唯一一家酒店给周老板开了间最好的房间。虽说周老板一天都没住过,贴心老周依旧替他保留着。就在这天一早,酒店柜台上凭空多出一只来路不明的包裹。打开一看,一部手机、一只卫星电话、一只鳄鱼皮钱夹。钱夹里的现金分文不剩,可信用卡、护照、身份证,统统在。


    天知道老周捧着那只钱夹的时候差点当场泪洒当场,这祖宗的东西找回来,他这饭碗也算保住了。他立刻派人去查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蒙面女人。顺藤摸瓜,最后在山腰上一个偏僻村落的破院子里,找到了那个女人。


    周老板走在最前头,气冲冲地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破败的院子,两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院角一棵老树底下挤着三个五六岁的小孩,一男两女,个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门槛上还蹲着个痴呆老太太。


    还有一个女人正蹲在土灶前煮一锅土豆。


    “小许老师!”


    秦昭昭从周宴清身后探出头,吃惊地喊了一声。


    许老师闻声回头,瞧见门口站着的人,“昭昭?”紧接着视线移到她身后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身上,脸色一僵,心虚得差点丢掉手里的铲子。


    她认出来了,他就是证件上的那个人。


    周宴清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院子里那几个黑黑瘦瘦的小孩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看孩子可怜,而是这三个孩子身上穿的,竟然全tm是他的衣服。


    他那件Loro Piana羊绒开衫正套在小男孩身上,下摆拖到了膝盖。他那件Kiton手工衬衫披在了姐姐肩头,还有他的那双Berluti的皮拖,正踢踢踏踏地挂在小女孩的小脚丫上。


    才一天功夫,就脏得跟泥里捞出来似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许老师急急解释,“我真的不知道马永旺会干这种事。我发现的时候行李已经被他拆了,衣服给孩子分了,钱也花了……就……买了那些。”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米面油和几网兜土豆白菜,


    偷眼看了看周宴清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但是证件都在的,我怕您着急用,连夜打听了您的住处,一早就送到旅馆去了,一天都没敢耽误。”


    “要不……您看看一共多少钱,我还给您,只要您别报警……行不?”小许老师声音越说越小。


    秦昭昭也偷瞄了周宴清一眼。脸色确实不大好看。她岔开话题:“小许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学生家里帮忙的,这是我学生。”她摸了摸那个小男孩的头,神情黯淡下来,“他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爸妈离婚后走了,谁都不要他们。爷爷去世了,奶奶患了痴呆,家里就剩哥哥一个人撑着。哦对了,马永旺就是他们哥哥。”


    老周这种在生意场上滚了半辈子的老油子,听到这儿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抬手蹭了蹭眼角。蹭完回头看见大老板那张黑脸,赶紧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周宴清哼了一声:“这么说,还是个劫富济贫的小英雄了。”他扫了一圈院子,“英雄人呢,躲着不敢露面?”


    门板晃了一下。茅草房里有人。


    周宴清刚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小男孩突然冲过来伸开胳膊挡在他面前,仰着脸瞪着他喊道:“不要抓我哥哥!不要抓我哥哥!”


    秦昭昭看得心里发酸,从后面伸手揪了揪周宴清的衣角。周宴清却来了火,甩开她手大步走过去。小孩吓得闭上眼,浑身绷紧。


    他抬起手。


    巴掌落下去,却只是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穿我最好看的这件羊绒衫。”他气哼哼地拍了拍那件被穿得皱巴巴的Loro Piana,手指往下滑,点在那颗还别在衣领上的宝石胸针上,稍一用力取了下来。


    “这是我哥哥给我的!”小男孩睁开眼,警惕地往回缩。


    “慷他人之慨,算什么本事。”周宴清嗤了一声,把胸针揣回自己口袋。


    到底是留了情面,没把那句“偷抢拐骗”说出来。


    他不再管茅草房里躲着的那个人,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踱了起来,看破砖烂瓦,看破锅破灶。


    小许老师紧张地拽了拽秦昭昭的袖子:“昭昭,他会不会……”


    秦昭昭朝她笑了一下,轻轻摇头:“放心。”


    她知道,他的气已经消了。


    许老师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对了,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秦昭昭没有回答,她指了指灶上那锅土豆问,“你在做什么?”


    “做晚饭啊。”许老师回到灶台边,把铝锅里煮好的土豆捞出来,挨个分进几只搪瓷碗里,又拿出三盒牛奶和一大包麦片,把牛奶剪开,往里面塞麦片,“这个麦片和牛奶都是国家营养餐计划资助的,一个月就那么点配额,顿顿吃撑不到月底,得省着来。孩子们一天两顿,晚上一人再加一个土豆。”


    她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刚来的时候一百二,三年瘦了三十斤。我妈都说我来支教比什么减肥训练营都管用。”


    “你真厉害,能坚持这么久。”


    “嗨,习惯了。”许老师回头看了眼三个孩子,眼神软软的,“也想过走,好几次了,都没狠下心。真走了,又没有老师接替我,他们怎么办呢?”她把泡好的麦片递给秦昭昭,“你帮我分给他们呗?”


    秦昭昭接过碗,蹲到孩子们面前。三个孩子围过来,一人捧一只碗,碗底一小把麦片,浇上半碗热牛奶,再放一个土豆。这就是他们晚饭所有的收梢。可他们吃得很香,笑得很真,好像吃到了这世上最了不得的珍馐。


    秦昭昭低下头,看到妹妹缩在Berluti里的那双小脚,皮肤粗糙,指甲里都是泥,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哪里像个五岁的小女孩应该有的样子?她眼眶一酸,眼泪就忍不住要掉下来。


    身后响起周宴清的声音:“秦昭昭,走了。”


    她听见了,却还蹲在那儿,手搭在小女孩肩上舍不得收回来。


    周宴清没等她,自己走了。


    秦昭昭赶紧跟孩子们道别,小跑着追上去。


    “走那么急干什么?”她追上他,小声抱怨。


    “再待会儿,怕你眼泪把这山给淹了。”周宴清斜了她一眼。


    秦昭昭低着头嘀咕:“可是他们真的挺难的,我想要不……”


    “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难的人多了。”周宴清打断她,脚步没停,“真要管,靠的不是你那点不值钱的善心,而是制度体系托底,凭你我几个,管得过来吗?”


    秦昭昭不高兴地低着头,对他的话不反驳,却也不那么赞同。


    她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半天没有跟上来。


    周宴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祖宗。


    秦昭昭还不太习惯这么亲昵,偏过头,假装没听见。


    “已经让老周要了联系方式,后面会有人对接的!”周宴清压着嗓子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连串小碎步跑着追了上来,一双温温软软的小手忽然拉住了他的大手。


    秦昭昭嘿嘿地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周老板傲娇地啧了一声,手指却紧随其后地收紧,把她那整只手牢牢攥在了掌心里。


    两个人身子挨着身子,一起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缓坡处,秦昭昭忽然指着天边喊:“你看,落日!好美啊。”


    周宴清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群山尽头,落日熔金,把半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的海。


    趁他出神的工夫,她侧过身,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算是对孩子们那件事的报答。


    落回地面,她眨着眼,嘴唇微微张着,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周宴清喉结一动,忍着把她摁在树上就地正法的冲动,狠狠捏住她的脸蛋:“不打算给我睡就就少招我!You’re playing with fire!懂吗?”


    秦昭昭被他捏得龇牙咧嘴,一脚踢过去:“亲你一下你还挑三拣四。”踢完扭头就走,被他一把拽回来,扣住后脑勺堵住了嘴。


    一直亲到夕阳沉下去半张脸,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走到寨口,手机弹出两条消息。是王勉发来的语音和机票信息。


    “老板,新品发布会筹备得差不多了,Mandy那边方案等着您过会呢,董事局那边也在催问收购进度,还有好几个供应商饭局,推了又推,您看,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周宴清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不舍的情绪漫了上来,丝丝缕缕地绞着心口。


    也不过短短两天。可这两天的甜,抵得过他过往三十多年所有的苦。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涩。


    回去以后,这一切还算数吗。


    秦昭昭走在前头,回头见他没跟上来:“怎么了?”


    “我们的机票订好了。”周宴清不动声色地朝她走去。


    “连我的也买啦?正好,省得我自己订了。”她还挺高兴,脸上只有占了小便宜的雀跃,半分也无他那般恋恋不舍的离仇别绪。


    周宴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他闷闷地问:“回去以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秦小姐又不说话了。


    周宴清不忍她为难,抱着她身子轻轻晃了晃,破天荒地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逼你,等你自己慢慢想通。”


    “七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哄道,“亲一下,嗯?”


    秦昭昭红着脸凑过去,快碰到的时候又笑着躲开了,歪头看他:“你刚不是说不让我招你吗?那就不亲喽!”


    周宴清在她屁股上狠捏了一把,“自己都承认了,还想跑?”铁臂一收,把人牢牢锁进怀里。想起夜里她背着自己偷偷自谓的画面,呼吸骤然沉了下去。贴着她耳朵,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骚货。


    作者有话说:


    某人自己骚成那样了,还好意思骂人家,哼#


    第30章 打回原形 “做炮/友-


    秦小姐的凉山龙涎找到了。加上苏州老宅的窖土, 老林子里的桂花,几样核心原料总算凑齐。接下来便是沉下心复原江南桂古方的紧要关头。


    从机场回鼓楼的路上,她坐在后座, 怀里紧抱着那只背包,包里装着她的宝贝菌子。一路侧头望着窗外,神色是惯有的清肃认真。


    旁边那位周老板就不那么规矩了。他一本正经地端坐着, 胳膊却从她背后不动声色地绕过去,指尖悄悄去勾她的手指。


    可回了京城的秦小姐偏不吃这套, 对他这点小动作视若无睹, 身子反倒往车门边挪了半寸,刻意拉开了点距离。


    凉山那两日的缱绻温存,倒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一场幻梦, 悉数留在了川地连绵的群山里。


    那点刻意拉开的距离, 看着微不足道, 却像在他心上划了道细细的口子。


    他知道那两天的好日子是有期限的。回了北京的她肯定不会像在寨子里那般对他, 他只是没想到, 这期限来得这么快。


    车还没出机场高速呢!


    先前说了不逼她,话撂出去了便不能食言,满肚子的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消化。周宴清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一脸受伤, 悻悻地把爪子收了回来。


    前排司机老孙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王勉坐在副驾憋笑, 到底没忍住, 摸出手机在京城总裁秘书圈的群里打字爆料:老板在大凉山翻山越岭追妻两天两夜,一落地就被打入冷宫哈哈哈哈……


    车到鼓楼。秦昭昭抱着包迫不及待推门下车。王勉立刻绕到车后帮她把行李箱拖出来,还有在机场给小葵姑娘买的一兜特产零食。


    周宴清刚下车就伸手,王勉心领神会, 立马把手里的东西全递了过去,眼睁睁看着自家大老板拎着大包小包屁颠屁颠地跟在秦小姐后头进了昭华引的院门。


    “小葵!我回来啦!”


    话音刚落,就见一只一瘸一拐的小金毛从里屋哒哒跑出来,也不吠叫,只摇着尾巴围着秦昭昭团团转,转完又去嗅周宴清手里那兜麻辣兔头。


    秦昭昭认出来这是巷口流浪的小金毛,她跟小葵给它起名叫毛球,因为它圆滚滚的像个毛线球。正好奇毛球怎么会在家里,就见小葵就跟毛球同款的瘸腿姿势从屋里拄着拐出来了,腿上打着夹板和纱布,一迈门槛就喊:“昭昭!你回来了!”


    秦昭昭一眼看见她的腿,脸色倏地变了,几步跑到她面前:“你腿怎么了?受伤了?”


    “哎呀没事,送货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半月板伤了一点,医生都说养养就好了。”小葵抓了抓后脑勺,没想到昭昭反应这么大,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秦昭昭盯着她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发热,忽然伸手抱住她:“对不起小葵,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的。”语气里全是自责,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小葵赶紧拍着她的背安慰:“你别瞎自责呀,跟你没关系,都是我自己不小心。而且你看,还有毛球在家陪我呢!”


    毛球像是听懂了似的,汪汪叫了两声,在他俩脚边蹦来蹦去,好像在邀功。小葵笑着摸摸它的头:“那天早起一开门,它瘸着腿趴在咱门口。我一看,哎哟跟我一样了怎么!比我还惨!浑身脏得毛都打绺了,一看就是跟别的狗打架打输了。我一开门它就灰头土脸地溜进来,赖在这儿死活不走。昭昭,咱们收养它好不好?”


    秦昭昭蹲下来摸了摸毛球。毛球仰头咧嘴,尾巴摇得快飞起来。她心下一软,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太好了!谢谢昭昭!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三口了!”


    人不如狗的周老板在后面狠狠瞪了小毛球一眼,疯狂吃醋中。


    “对了,你找着那凉山龙涎了吗?”小葵忽然想起正事。


    秦昭昭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恒温采集盒递过去,眉眼弯着笑。小葵握拳一挥:“哦耶!我就知道你行!对了,沈小姐艺术馆那边的香薰更换我弄完了,还有一些客单也处理了,不过后来脚伤了,有几单就延迟了,贺总那边我也还没去……”


    秦昭昭按住她的手,牵起来握了握:“你好好养伤,别的都不许管了。剩下的事我来。从现在开始你只管追剧嗑瓜子撸狗,什么都不用操心。”


    从下飞机到现在连根手指头都没牵到的周老板在后面疯狂嫉妒中。


    “对了,这两天我闲着没事做了个小实验,你快来看!”小葵拉着她往调香室旁边的小实验室走,指着恒温箱里的培养皿给她看:“我从你带回来的窖土里分离了几株优势菌群,优化了培养条件,用这个菌群催醇的香基,熟化速度能快两倍,香气还更圆润,到时候我们把它应用到江南桂,可以节省一半的陈化时间!”


    秦昭昭凑过去看,惊喜极了:“这也太厉害了吧小葵博士!”


    一路尾随过来的周老板在后面抱起胳膊,慢悠悠地泼了瓢凉水:“实验室小试是一回事,量产适配是另一回事。别高兴得太早。”


    秦昭昭这才想起他还在,回头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不走?”


    周宴清盯着她看了半晌,慢腾腾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边,磨磨蹭蹭地就是不动窝。


    “还有事?”


    “你出来一下,跟你说句话。”周宴清丢给她个眼神,自己先转身往外走了。


    秦昭昭顿了顿,还是跟了出去。周映葵眯着眼看着俩人一前一后的背影,鼻尖嗅出一点奸情的味道,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


    院子里的那颗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几片,墙角那株忍冬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满墙。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该开花的开花,该发芽的发芽,她不也是么,在大凉山的篝火下没禁住诱惑,该亲的亲了,不该摸的也摸了。


    秦昭昭偏过头,伸手去弄墙边那丛忍冬新开的花苞,指尖拨着嫩黄的花瓣,不敢看他,“干嘛。”


    她在心里打鼓,说好了回国来划清界限好好搞事业的,也不知道怎么一步一步就走到这般田地。


    生怕他跟自己算山里的账,面上强装镇定,心里早虚成了一团。


    “你别紧张。”周宴清瞧着她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心思全写在脸上,忍不住伸手过去。秦昭昭下意识一缩,他的手却只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拈下一片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


    周宴清轻轻叹了口气:“我说过,不会逼你。”


    “哦……”秦昭昭低下头,刚松了口气,就听他慢悠悠补了句:“先不当男女朋友也行,做炮/友总可以吧?”


    秦昭昭:“……”


    “那我为什么不去找个年轻的?身材好的?”


    “你嫌我老了?”


    “……没。”


    “那就是嫌我身材不好?”他哼了一声,“我一周三次私教,雷打不动,发烧都没停过,你跟我说身材不好?”


    他说得认真,秦昭昭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宴清脸色一沉:“?”


    秦昭昭清了清嗓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看你也没有卓哥身材好。”


    “……秦昭昭。”周宴清龙颜大怒,一把抓住她肩膀晃了晃,“在我面前夸别的男人,你还有没有心?”


    “好好好,我不说了。”秦昭昭心虚地不敢看他,扭头就往屋里跑。


    被扎了心的周老板深受打击,转头聚会上,眼睛就黏在谢卓宁的胸肌上挪不开了。


    谢卓宁曾是职业赛车手,常年高强度体能训练练出一身紧实漂亮的肌肉,是圈内公认的荷尔蒙天花板,man得不行。周宴清心里又羡慕又嫉妒,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朝着人家的胸肌摸了过去。


    谢卓宁吓得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一蹦三尺高:“诶诶诶,嘛呢您!”他像个被登徒子调戏了的小媳妇,双臂交叉紧紧护住胸口,警惕地瞪着周宴清,“周老板,我是有老婆的人!”


    霍然和施炜在旁边爆笑。周宴清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撑着下巴,若无其事地问他:“你在哪健身的?”


    于是周老板开始了他的突击健身计划。


    云顶会所旁边新开的京奥健身中心,一共四层。一层是女士专属的水疗和瑞士法尔曼的护肤沙龙,二层是中医理疗和私人养生管家,三层是儿童运动馆,四层才是器械区和私教室。薛晓京喜欢SPA,财大气粗的杨少爷就专门给老婆搞了个一站式销金窟。老婆在楼下做脸,老公在楼上撸铁,各得其乐。


    周宴清把谢卓宁拉来当陪练。


    谢卓宁在一旁看着他把杠铃片一片一片往上加,每加一片还要抬眼瞥一下他那边的重量,他加到多少斤,周宴清一定要多加十斤。


    硬拉,肱二头肌,胸大肌,背阔肌,浑身肌肉绷得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两个私教一左一右护着,生怕出现一点闪失。


    谢卓宁自己都没心思练了,靠在器械上啧啧称奇:“有你这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周老板。”


    一套硬拉做完,周宴清起来,接过毛巾慢慢擦汗,状似不经意地跟他闲聊:“话说回来,你怎么搞定岁岁的?我记得她回国以后你俩不是挺僵,她去车队采访你你还给人甩脸子。后来怎么就又结婚了?”


    “想套话?”谢卓宁举起哑铃,一边做弯举一边笑,“不过告诉你也没事。当年我同意她来采访,条件是来我住的酒店。然后故意买通对家报社拍到她进我房间的照片,弄出点舆论,我再挺身而出,主动提出来跟她结婚平息风波。”


    周宴清:“靠!Bitch!靠!”


    谢卓宁放下哑铃,毫不在意地耸肩:“不过我俩的情况不适用于你。我们是正儿八经恋爱,青梅竹马感情基础深厚,双方家里也一路绿灯,而且她回国就是为了挽回我。你嘛——”他上下扫了周宴清一眼,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隔壁在练胸的霍然凑过来出主意:“周总,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去找小非取取经,他的经验没准儿更适合你。”


    “怎么说?”周宴清来了兴趣,把毛巾递给工作人员,看着霍然。


    霍然正躺在一张哑铃凳上推胸,穿着件低领紧身训练服,也是个骚得没边的大胸男:“周总不知道啊?小非和晓京最开始就是炮/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分分合合多少年了。你要是想学这种暗度陈仓、慢慢渗透的路子,找小非取经准没错。”


    周宴清听得蠢蠢欲动。


    谢卓宁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调侃:“悠着点啊周总,别练过了闪着腰,老胳膊老腿的不经造。”


    周宴清:“……”


    连着突击练了小半个月,周宴清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日益鼓胀的肱二头肌,颇为满意。


    这天从健身房出来,特地换了件黑色半透明紧身T恤,袖口勒在肱二头肌上,提着运动包早早往回赶,打算在昭华引门口顺路秀一把成果。结果陈曼丽那边临时出了急事,他赶回至衡开了个紧急会议,处理完出来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兴致也磨没了大半。


    他开车回鼓楼,路过昭华引门口,鬼使神差地停了车。


    三更半夜,院子里竟然还亮着灯。


    秦昭昭这半个月正为江南桂打样,不分昼夜地泡在调香室里,凉山龙涎的萃取窗口极窄,温度差半度或者时间错一刻钟,整批菌子的活性就废了,她索性把行军床搬进了工作间。他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终究没舍得敲门打扰。


    隔天开始,昭华引门口送货车就没断过。


    最先到的是一台德国进口的恒温柜,比她们原先那台实验室淘汰下来的旧设备高出好几个档次,温控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王勉在旁边指挥送货小哥安装,笑眯眯地对秦昭昭说:“这是合作方送的样品,老板说放着也是浪费,刚好您调香能用得上,就给您拉过来了。”


    王勉话说得滴水不漏。秦昭昭狐疑地签了字。


    到了下午,定制款的嵌入式香料冷藏柜、顶配的全身按摩椅也陆续送了过来,再后来连意大利手工沙发和德国双开门冰箱都送来了,原本清雅疏朗的小院儿堆得满满当当。


    小葵躺在按摩椅上,舒服得眯起眼,这按摩椅不仅是小牛皮的,还带体感音乐和热石理疗功能,不禁拿起手机搜价格……


    “我靠,这按摩椅怪不得这么舒服,八十多万?!这也是合作方赠送的?”


    秦昭昭看着家里快堆不下的东西,按了按眉心,终于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周宴清此刻还在健身房。刚做完一组大重量的卧推,浑身血脉偾张,微微气喘。教练把手机递给他,他一眼看见来电显示,眼底精光一闪,坏主意就冒了上来。


    他背过身,往没人的角落走了几步,按下接听,放到耳边,上来就故意哑着嗓子“嗯啊”了一声。


    低沉暧昧,骚的不行。


    随即又故作歉意,茶里茶气地开口:“抱歉啊,我正在健身,找我有事?”


    秦昭昭咧着嘴把手机拿远了,嫌弃地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打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了了,冲着话筒大声吼道:


    “您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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