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昭从噩梦里挣醒, 摸着锁骨下那道淡淡旧疤,半晌,狂跳的心才一点点沉下来。
今天是决赛开幕。赛前发布会在798尤伦斯艺术中心举行。赛制定的是三天自由创作, 评委全程不干预赛务,只最后一天到场打分并出席颁奖闭幕式。
换句话说,再过七十二小时, 她就能彻底搬离这家酒店,这场因大赛而起的重逢拉扯, 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旧账, 很快就会画上句号。
洗过澡,仔细画了妆,准备出门。手机群聊里正热闹。小葵说:“姐妹们速来恭喜!本博士终于要脱离苦海, 告别天天泡在色谱纯试剂里的日子了!再熬下去, 我头发掉得都能给实验室铺层地毯了。”
她是秦昭昭大学同寝的化学系室友, 毕业留校一路读到博, 顺理成章留系当助教, 家里早给她铺好了安稳路,就等着她熬完资历评职称。谁料前阵子跟家里大吵一架,这位向来乖乖牌的中国式小女儿,头一回硬气到底, 裸辞了。
“那你以后什么打算?”许岁眠在群里问。
“走一步看一步呗!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博士,还能饿死不成?先躺平仨月, 把掉的头发养回来再说。对了昭昭, 鼓楼那院子我先去帮你扫了啊,等你回来直接拎包入住!”小葵同学素来是不同的。不管被枯燥的研究生活如何消磨,身上那股热腾腾的少年气从没消失过。
秦昭昭发了个憨笑的表情包。
同一天早些时候,天香杯官网挂出一则补充公告:董思蔓因个人身体原因主动退赛。决赛前的通气会上, 秦昭昭坐后排,听见前座几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咬耳朵。
“跟至衡砍董氏份额那事儿有关系吧?”
“说不好……反正背后全是资本掰手腕,咱也看不明白。”
秦昭昭在熙攘人声里侧耳听了几句,若有所思。
这一整天她都心事重重,发布会散场,也没跟着评委团去参加组委会的答谢宴,独自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
车往朝阳公园方向开。秦昭昭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寸一寸逼近,手紧紧抓着包带,直到车子无声停稳,她深深吸了口气,才推开车门。
上午茶歇时她旁敲侧击问过王勉,王勉打着哈哈说他们老板是出了名的狡兔三窟,东城西城宅子好几处,大多是图离公司近方便。至于朝阳公园这套顶层公寓,“自从秦小姐您走后,老板就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此刻她就站在这栋楼下。仰头望向那个顶层,午后的日光晃得人有些眼晕。从前多少回,她就站在那上面往下看,白天看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晚上看城市入夜前那点温柔的无望。
一楼门禁的保安早换了人,查了访客登记,见业主系统里存着她的名字,也没多问就放了行。
秦昭昭乘电梯直上顶层,一步步挪到那扇深棕木门跟前,脚步轻轻踩在地毯上,像是《蝴蝶梦》里吕蓓卡的鬼魂,迟疑又笃定地靠近她沉落的庄园。抬起手,输入那串通往过去的密码。在她屏住的呼吸里,门叮一声轻响,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厚重的窗帘把所有天光都隔绝在外,空气里浮着薄薄的尘,也能闻到久未通风的闷味。家具,摆设,一器一物,全是原来的样子。秦昭昭轻轻抬脚,轻轻迈进去。
她目标明确,径直往储物间走。
当年走得太急,称得上是仓皇出逃,除了爷爷那本手抄香谱贴身揣着,连签证和护照都是提前寄去许岁眠家里的。
其实她有太多东西想带走,爷爷亲手做的那套铜制香具,是给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的念想。可多带一样都容易露破绽,她只能咬牙丢下。这套香具陪了她多少年,调香时握在手里就像爷爷在身边。到了伦敦也买过新的,可做工再细,总不如手里这副趁手。
储物间里翻了个遍,没有。
她看着那一层层架子,摆的全是她当初调香用的瓶瓶罐罐,许多珍稀香料原封未动,有海南奇楠、芽庄沉香,都是当年他从各地拍卖行重金拍回来哄她开心的。那时候她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如今却换了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一件件认真看过。那些蒙了灰的瓶罐,像蒙了灰的过去。她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东西不属于自己,此刻也没什么唏嘘,只一心一意找她的香具。
储物间没有,她又折回主卧,记得衣柜最下层的抽屉也曾放过她的东西。半蹲在床边,屈膝翻找,密闭许久的空气里浮着隐隐的苦檀味。柜门拉开时,竟有一丝极异样的声响从前方传来。秦昭昭呼吸一滞,翻找的动作僵住。
她以为那声音会停,可耳边响起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到了门边,离她不过咫尺距离,忽然阴恻恻地在前方响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昭昭抬起头。
周宴清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半张脸被打得惨白,另半张沉在暗影里,像阴司里的判官。
“我……”秦昭昭慌忙站起身,心跳骤然擂鼓。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很快一股浓烈的酒气扑过来,她才看清他的模样:衬衫领口扯得歪扭,脚步虚浮,整个人懒懒斜倚在门框上,分明是喝高了的样子。想起前阵子他醉闯她房间的疯态,她心跳得更快,强作镇定地往前走:“对不起,我来取件东西,这就走。”低着头只想快步擦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他狠狠攥住,稍一注力就把人拽到了胸前。
铺天盖地的酒气落下来,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他印在她额头上的吻。猝不及防。秦昭昭浑身僵硬,周宴清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扯出一个诡谲的笑:“找东西?什么东西——我的心吗?”
他顿了顿,笑意更瘆,“这里,除了我的心,什么都没有啊。”
“周宴清,你酒品真差,以后少喝点。”秦昭昭用力挣了挣,“松开,我要走了。”
“呵。”他攥得更紧,怎么肯放她再逃一次,“口是心非。”
又一个吻落下来。被她偏头躲过,落在了脸颊上,烫得她起了一身薄栗。
“嘴上说再无可能,身体倒很诚实,跑回这里,是想来重温旧梦吗?”他笑得瘆人。那只捏过下巴的手缓缓下移,覆上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轻柔地抚摸。
秦昭昭看着他泛红的眼,身体的肌肉记忆被触发,那种被囚困的恐惧不断蔓延,她不由自主地瑟瑟发起抖。
房间里昏暗得只能隐约辨出轮廓。两个人挤在狭窄的门框之间,他不断鼓胀的胸膛紧紧压着她的胸口,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耳骨,舌尖探进去,湿漉漉地舔舐。
“你就……一点都不怀念吗。”
话音未落,猛地一把将人推倒在身后那张主卧的大床上。长腿一分便压上去,双手捧着她的脸,鼻尖顶着鼻尖,闷声呢喃:
“还记得这张床吗,我们在这上面缠绵,没日没夜地做,我舔遍你每一寸……”
“周宴清!”秦昭昭猛然抽出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周宴清被打得偏过头去,胸腔剧烈起伏,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
怔了两秒。他重新转过头来,头压下去,双手重新捧起她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我当年,就是对你太心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看你情绪低落,带你去车队散心,去小驰百岁宴上见朋友……”
啪嗒,一滴泪落在她鼻尖上。那是他无尽的后悔。“才让你有机会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我就该用笼子把你锁起来,一步都不准你踏出去。说不定,咱们的孩子都跟小驰一样大了。”
他闭上眼睛,不知跌进了哪一段回忆里,然后发了狠地吻住她的嘴,舌头粗/暴地往里顶。抓着她肩头的手,情不自己地去扯她的肩带。
“你松手,周宴清!周宴清!”秦昭昭手推他,脚踢他,在混乱中脚尖碰到了床脚的手包。她用尽最后一点冷静,脚尖用力一勾,右手迅速探进内侧,紧紧握住那个冰凉的东西。
下一秒,“蹭”的一道冷光划破空气。
与此同时,是布料撕碎的声音。
顷刻间,一股皮肉翻开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周宴清闷哼一声,猛地从她身上翻下去,右手死死捂住左臂,血顺着指缝汩汩往外冒。
一把巴掌大的小刀,竟锋利得这般吓人。
秦昭昭看着刀刃上那一线殷红,手指微微发颤。她也没想到,他替她开的刃,会这么锋利。
不敢再看第二眼,她迅速把凶器塞回包里,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床边整理好衣裙。
周宴清半跪在床侧,受伤的胳膊死死撑着地板不让自己倒下去,另一只手捂住那处血流如注的伤口。冷汗浸透了额发,一缕缕贴在脸上。他狼狈抬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看向她的目光,碎得一塌糊涂。
秦昭昭抿紧唇,心里发虚,不敢再看,抓着包扭头就冲出了卧室。
身后传来他一声苦笑。
不到五分钟,卧室门再次被推开。秦昭昭拎着个家用医药箱跑回来,半蹲到他身边,翻出碘伏和纱布,语速很快:“胳膊伸过来,我先给你止血。”
周宴清看着她去而复返,愣了几秒,心口先是一酸,紧跟着委屈就翻了上来。他把头一扭,赌气似的:“不用你假好心。”按在伤口上的手半点没松。
秦昭昭皱起眉。幼稚!多大的人了?她一个受害者还没计较,他倒先闹起脾气来了。
“快点。一会儿血流干了,你想变干尸吗,whats next,万圣节cosplay不用化妆直接上岗?”
周宴清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句:“说了不用你管。”
“我不是故意的。”秦昭昭能屈能伸。
“不是?”周宴清终于回过头,看着她,眼里痛极恨极,“你秦昭昭最擅长的,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
他亲手开的刃,亲手递到她手里,如今倒先割在了自己身上。就像他亲手栽的玫瑰,日日浇水悉心护着,末了先被花刺扎得满手是血。
一句话说得秦昭昭眼眶发涩,泪意涌了上来。她咬着牙,也不管他闹别扭,伸手拉开他按伤口的手,飞快用碘伏消毒,拿纱布一圈圈缠上去。
系结的时候周宴清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秦昭昭瞥见伤口深得能见白,没告诉他,只手下动作放轻了些,缠完才说:“伤口太深了,你得赶紧去医院缝针,别感染了。”
“劳秦小姐费心。”他语气带刺。
“你少拿这副腔调跟我说话。我没做错。要不是你刚才动手动脚耍流氓,我至于动刀吗?”
受了伤,还被她这样凶、这样骂,周宴清胸口堵着一团火,愤懑又委屈地瞪着她,气得说不出话。秦昭昭怕他血崩,又低头给他紧了紧绷带,力道没收敛,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看你现在也不像醉了。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装的?”她站起身俯视他,语气严厉,“上次也是?合着就借着酒劲耍浑是吧?周宴清,你多大了?”
“我是醉了。”他把头偏向一边,声音闷哑,“只不过被你捅醒了。”
片刻沉默,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了。”
他慢慢回过头,垂眼看着胳膊上被她层层缠好的伤口。血还是往外渗了,无济于事。可他好像也不在乎了。心上的血早流干了,身上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我刚才,只是想亲你。”他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没想真对你怎么样。”眼睛抬起来,直直看着她,“可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方才他躲得快了一瞬,再慢半寸,这刀扎的就不是胳膊,是心口了。
秦昭昭垂下头,没有辩解。
昏暗的卧室里满是血腥酒气,还有两人之间僵得化不开的沉郁气压,闷得她胃里翻涌。她一秒都待不下去,没再说一句话,抓着包快步跑了出去。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了两秒,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勉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咦,怎么搞的,不是说下一章要甜甜的嘛?没关系,那就下下章,明天见……哦不对,明天休息一天,那就后天见啦!
第14章 离枝 故事从红墙-
三天后, 天香杯调香大赛终于迎来尾声。
颁奖礼那天,姐妹团齐刷刷到场。周映葵还搞了块秦昭昭头像的灯牌,亮闪闪的灯珠围了一圈, 像捧了个小月亮。
秦昭昭哭笑不得:“太夸张了,评委是绿叶,不是鲜花……”让选手情何以堪呐。
小葵脑袋上顶了个发箍, 一闪一闪的,穿一件奶油黄连衣裙, 怀里抱着那块灯牌, 朝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乐意。”
很快候场区那边工作人员过来引路了,秦昭昭理了理旗袍,跟着往台侧走。小葵抱着灯牌溜回观众席, 第一排VIP, 经过媒体区的时候跟监视器前一脸认真的许副社长摆了摆手。
随着场灯暗下。前导片在大屏上徐徐铺开, 之后就是一系列冗长的流程, 领导轮番致辞, 最后终于迎来了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
冠军是一位来自中国江西的选手,大师弟子,在圈内早有名气,此次也算实至名归。第二名是个北欧来的女生, 年纪很小。她的作品完成度其实不算顶尖,但创意实在惊人。秦昭昭欣赏过她的作品后在心里骂了句Bloody brilliant, 给了她全场最高分。
至于至衡的参赛团队, 则顺利拿下了季军。毕竟是他们花大价钱搭建的研发班底,选的苗子本就是尖子,方方面面不必多说。
最后,是评委代表总结陈词。
主持人微笑示意:“有请本次大赛特邀评委、新锐奖得主秦昭昭女士, 为我们的获奖选手送上寄语。”
秦昭昭倾身靠近话筒:“很荣幸能够代表中国香道站在这里。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花一点时间,和大家分享一个我爷爷曾经给我讲过的,关于一种香木的小故事。”
灯光柔和地拢住她。一绺碎发垂在耳边,月白旗袍泛着一层绒光,氛围感直接拉满。
“古时候西南深山里,长着一种名叫‘离枝’的树。这木料一旦被砍下,香气缠缠绕绕,三年都散不尽。护林的人心疼,总把掉下来的断枝捡回去埋进花盆,想着说不定能再活过来。可从来没有一根能重新生根,它既然已经离了本体,就再回不去了。”
“小时候我听了总觉得可惜,好好的香木,不能再长,岂不是浪费了?后来爷爷告诉我,离枝的命数可不是重回枝头,你把它锁在木匣里藏着,香气会闷得发苦,但把它埋在花盆里耗着,最后又只会慢慢朽掉。只有刨成香粉,合入香方,让它散在风里,落在人的身上,它的香气才算真正活了,才算不枉费长这一场。”
“其实做香的人也同理……”
她轻轻停顿,又轻轻开口:“愿诸位,永远做追风的调香人,而不是静止的瓶中枝。”
当晚,“最美国风评委”的词条就冲上了热搜,黑马一般把大赛收尾的热度又往上抬了一个台阶。
转天之后,秦昭昭那段点评的配音在抖音上疯传,成了BGM新宠,被无数视频拿来配国风混剪与人生独白。
那天周宴清因身体原因缺席颁奖礼,胳膊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在医院躺了两天,没对外声张。至衡副总代为出席。薄砚倒是来了,沈泱坐在他身侧,两人偶尔交颈低语,宛若一对璧人。
大合影拍完,便是赛后的交际酒会。许岁眠的专题稿已经定稿,赶着回家陪小驰,提前拉着秦昭昭到侧厅道别。
两个姑娘抱了抱,许岁眠拍着她的背说:“明晚我跟晓京过来接你,退了房直接送你去鼓楼那边。”
“好。”秦昭昭笑着应下。
许岁眠一走,秦昭昭转头就跟周映葵说:“咱们今晚就退房吧。”她不想总麻烦晓京和岁岁跑一趟,更重要的是,总觉得周宴清不会就这么算了。明天还有评委欢送晚宴,她半分不想参加,一刻都不愿再多待。
“行啊,反正我闲人一个。”周映葵爽快应下,“我叫个车?还是先上去帮你收拾行李?”
“行李早收拾好了,一会儿拎下来就行,不用打车。”秦昭昭低头看了眼手表。
周映葵打量她的神色,忽然警觉:“昭昭,你不是在等人吧?”
“对,我男朋友。”
“……哈??”
头天玛莎太太越洋打了电话,说他孙子戴维正好来中国做学术交流,顺道帮她捎点东西,让昭昭帮忙照应一下。没错,他就是秦昭昭口中那个在英国“读博”的男朋友。这个忙她肯定是要帮的,毕竟拿人家挡了那么多回枪。戴维还爽快地答应帮她搬家当苦力,她连搬家公司都省了。
一辆从机场租来的老款Mini Cooper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双迷人的蓝眼睛,金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穿一件粗花呢猎装夹克,典型的英伦面孔,笑起来像某个冷门乐队的贝斯手。
“Good evening, ladies. Sorry to keep you waiting.”(晚上好,女士们,久等了。)
周映葵看见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当场“Holy moly!”了一声,第一个拉开车门窜了上去,嘴里念念有词:“东风夜放花千树,不如洋帅哥搬行李酷!”
香车美人俏公子,一路风驰到鼓楼。
……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着。后座的男人左臂缠着绷带,西装半披在肩上,隔着车窗望向那辆扬长而去的Mini Cooper。
收回视线,他对副驾上等候的秘书哑声说:“开走吧。”
——
好啦,衡华府邸里的暗流涌动和重逢拉扯,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要走进一个全新的地方,到老北京的红墙灰瓦里去讲。
前些年,有首叫《鼓楼》的民谣一夜之间火遍街头巷尾。旋律一响,画面就有了:我是个沉默不语的,靠着车窗想念你的乘客~
当107路再次经过,时间是带走青春的电车~
我站在什刹海边,一切甜蜜与我无关~
这是个拥挤的地方,而我却很孤单……
我在鼓楼,我在鼓楼,我在鼓楼~~
钟鼓楼火了以后,107路公交车每次路过鼓楼这一站,车厢里就会应景地响起这段BGM。
游客激动地举着手机录视频,北京大爷大妈骂骂咧咧嫌吵,107路的公交师傅一脸麻木,早就见怪不怪了。
小红书上的北京攻略,十个里有八个要提鼓楼打卡。其实鼓楼吧,就是个中轴线上座立了几百年的老城楼。
但那面红墙是真上镜。小年轻们举着糖葫芦在墙根底下排队拍照,旁边胡同里住的大妈拎着菜篮子路过,嘴里嘟囔一句“又拍,又拍,有嘛好拍的!”
没嘛好拍的,但你就拍。
从鼓楼往南,溜着烟袋斜街逛到什刹海,再往南钻南锣鼓巷,一路走一路拍拍拍,除了拍照,老北京小吃自然也不可或缺。
从银锭桥一路往南,可以吃到姚记炒肝、馄饨侯、文宇奶酪,还有胡同深处老奶奶推车卖的驴打滚和豌豆黄。
不过如今除了吃吃喝喝,这条经典路线上又多了一个新的打卡点。
现在,请把你的视线从鼓楼东大街往南移,沿着一条叫“棠花胡同”的窄巷往里走。走到底,朝右拐,第二扇朱漆小门上挂着一盏柿子形状的纸灯笼。门口青石台阶上趴着一只肥硕的橘猫,门楣上悬着一块手作原木匾额,上面用清隽的行楷刻着三个字:昭华引。
秦小姐的调香工作室,就在这里了。
如果你推门进去,想买一盒线香,头一个迎出来的准是个穿牛仔背带裙的姑娘,额前碎发用草莓发带拢着,一脸元气。她会热情地招呼你:“欢迎光临昭华引!随便看,随便闻,闻多了也不收费!”然后穿新中式旗袍裙的女老板从里间走出来,朝你微微一笑,说,慢慢看,不着急。
好啦,秦小姐七年后的回国的故事,就从这扇门里正式开始了。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咱们先暂停一下,回答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小问题:小葵是怎么留下的?
让我们把时光倒回到从衡华府邸退房的那个晚上。
金发大帅哥开着那辆从机场租来的二手Mini Cooper,载着秦昭昭和小葵,一路突突突地驶向鼓楼。车里放着Beatles的老歌,周映葵忽然转过头,一拍大腿:“昭昭,我突然有个想法,要不我跟你干吧,当你助理,省得你再招人了。”
“你一个化学博士来给我当助理?”秦昭昭哭笑不得,“大材小用到我都替国家心疼。”
“什么大用不大用的,上班哪有跟姐妹一起创业有意思!”周映葵说得头头是道,“再说了,你调香要萃取,做成分分析,哪个不用得上我?专业对口,咱俩绝配!”
秦昭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想了想,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工资前三个月按基础开,年底看营收分账,合伙人待遇,不算你助理,算我联合创始人。”
“没问题!”周映葵啪地跟她击了个掌,“秦老板以后多多关照!”
车子停在胡同口。周映葵笑盈盈地站在台阶旁边,怂恿她开门:“我扫得可干净了,小心亮瞎你的眼。”
戴维吭哧吭哧把行李从后备箱搬下来,提到门口。秦昭昭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推——
“Surprise!”
鲜花礼炮嘭地炸开,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身。小驰和奥莉一人捧着一把小雏菊,围着她又蹦又跳地撒花瓣。
许岁眠和薛晓京捧着一大束粉白相间的芍药,笑着齐声说:“欢迎回家,昭昭。”
秦昭昭站在门口,抱着花愣了半天。
朋友们围着她站成一圈,都笑着看她。她鼻尖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
从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异国飘零的游子。
她回家了-
一晃一周过去,戴维的交流行程结束,该回英国了。
秦昭昭有些内疚,这几天净让人家当苦力,陪着收拾房间,采购家具,搬东西,一天都没好好招待。最后两天,她豪气地放下手头所有活计,拍了拍这个大块头的肩膀:“走,姐带你去爬中国长城。”
戴维眼睛一亮:“The Great Wall?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那个?”
“那可不,”周映葵咬着冰棍凑过来,“去了咱都是好汉。”
戴维哈哈大笑,冲她比了个拇指:“Fair enough.”
就在爬完长城回来的转天,陈曼丽的电话打了进来。
其实比赛结束后,抛出合作橄榄枝的不止至衡,好几家品牌和资本方都来谈过合作,秦昭昭全婉拒了。
陈曼丽开的条件确实无可挑剔:天价签约费,不对等的资源倾斜,至衡提供全供应链支持与她共享核心技术,秦昭昭可以保留独立工作室和作品署名权,本质上相当于挂靠在至衡旗下,将来产品以联名形式推出。对于一个刚从海外回来,国内零根基的独立调香师,这基本是把所有好处都端到她面前了。
“条件这么好,又不干涉创作,为啥不答应啊?”周映葵蹲在院子里扒拉花苗,抬头问她,“难道是因为周老板?”
秦昭昭拍了拍她的脑袋:“和周宴清无关。”她是把自己放在天平上反复掂量过的,一切取舍都基于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我没有资本,没有背景,一个两手空空的海归,刚开始创业,抱个大腿搭个顺风车,看起来是捷径。但一个奖,一组照片,这些都是昙花一现的流量,迟早会被资本抛弃。他们收割的是你这一季的花期,花期一过,连盆带土都扔出去。与其做资本的炮灰,不如一开始就做自己的根。我们自己开品牌,地基虽然打得慢一点,苦一点,但没关系。”
她蹲下身,拨开墙角那株刚冒头的忍冬苗:“看见这棵苗了吗?它底下在扎根。根扎得够深,将来才能爬满整面墙。”
戴维搬着一箱器材从屋里出来,刚好听见这番话,吹了声口哨:“Well said. Total boss move(说得好!真是大佬风范!)”
秦昭昭站起身,拍拍手心的土,一手搭着小葵的肩膀,一手揽过戴维:“走,庆祝咱们的理想主义,今晚小酒馆我请客,顺便给戴维送行。”
戴维高喊:“I shall return!(我还会回来的)!”
陈曼丽把秦昭昭婉拒的回复报告给周宴清。
至衡总裁办公室里,他正用右手翻着文件签字,左臂还缠着纱布。
虽然早料到她不会答应,本就没抱多少指望,可真听见拒绝的消息,笔尖还是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随她吧。”
王勉在一旁忍不住替自家老板委屈:“一个人在北京创业多难啊,没根基没人脉的,您给她搭好梯子她都不踩,怕是还不知道您的良苦用心。要不我再去跟秦小姐聊聊?”
“良苦用心?”周宴清嗤了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我对她有什么良苦用心?不过是惜才,不想看她埋没了天分罢了。既然她自己选了要单打独斗,那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南墙撞疼了就知道后悔了。”他恶毒的诅咒。
低下头,瞥见袖口露出的那截纱布。刀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宴清怨夫般地想,一刀下去人跑了,他在医院躺了两天,她连个消息都没发。比赛结束,更是一句话没有,跑得比躲瘟神还快,最后还当真冒出来个男朋友。
呵,男朋友!
他真是疯了才会费尽心机给这样的女人搭梯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依旧是过渡章,明天见!
第15章 邻居 “隔壁住的-
大总裁本就对这些生活琐事不大灵光, 这下手臂受了伤,更成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人。
到了换药的日子,他不愿兴师动众去医院, 便拎着药包来了奶奶这儿。
人往廊下藤椅上一瘫,闭着眼把伤胳膊伸出去。王妈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一旁,弯腰弓背地替他拆纱布。
“天爷, 这么深的口子,得流多少血啊, 怪不得脸白得像张纸。我这就叫厨房给你炖锅乌鱼汤, 可得好好补一补。”一圈一圈绕下来,瞅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王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又问他是怎么伤的。周宴清听着王妈这一通絮叨, 人已经昏昏沉沉快睡过去了, 到这句话, 倏地睁开了眼。
“让狗咬了。”
王婆倒吸一口凉气:“哎呦喂, 这小狗牙口也忒利了, 打疫苗了没有?”
说话间傅书瑶从紫藤架后绕出来,手里还捏着把小铲子。她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扫了眼他胳膊上的纱布,竟忽然笑了, 想起一桩趣事来。
“前儿胡同口老李家的小孙子,淘气得没边儿, 结果让小狗咬了一口, 疼得哇哇哭,跑去找他奶奶告状。结果他奶奶带着他上人家家里去说理,你猜怎么着?”
她笑着看向周宴清,周宴清皱起眉头。
“人家把监控调出来一看, 那小狗好端端趴在自家门槛底下晒太阳,小孙子非要欠欠地去踩人家尾巴,逗弄人家,你说,那小狗能不咬他吗?真是笑死我这老太太了。”
傅书瑶说着侧过身,意味深长地往身后花架那边瞟了一眼。
紫藤架后头,秦昭昭手里捏着一柄和傅书瑶一模一样的小铲子,穿了件月白苎麻对襟衫,挽着袖子,手腕上还沾着点香灰,正歪着头从花架缝隙里偷听。
约莫十分钟后,她提着只帆布工具包从西厢绕出来,走到傅书瑶跟前,笑容温软:“奶奶,香炉里的灰应该清得差不多了。您再观察两天,要是没什么异味就没问题。如果下回再泛潮,您再喊我,我再过来。”
说完绕过躺椅上那位,目不斜视,连个余光都没匀给他。
周宴清没料到她在,扭过头责怪地剜了傅书瑶一眼,又剜了王妈一眼。难怪这俩老太太话里话外地编排他。
傅书瑶不理他那没礼貌的臭脸,走过去拉住秦昭昭的手说:“今天辛苦你了。天色不早,吃了饭再走吧,奶奶让厨房给你做糖醋小排。”
“不用了奶奶,这点小事您别客气。再说咱们现在离得也近,过个银锭桥就到了,方便得很。您要有事随时招呼我。”秦昭昭把工具包搁在石桌上,就着王妈递来的铜盆洗干净手,笑着接过毛巾擦了擦。
“就不在您这儿吃了,家里还有朋友等着呢,改天再来看您。”
傅书瑶点点头,也不强留:“那等一会儿,厨房刚蒸好了一屉桂花糕,我让人给你打包一份带回去,和你朋友一起尝尝。”
“谢谢奶奶。”
傅书瑶喊上王妈:“走,跟我去厨房瞧瞧蒸好了没有。”
两位老太太一前一后走远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
秦昭昭别过脸,背对着周宴清,低头拨弄花盆里的薄荷叶。
周宴清从躺椅上盯着她后脑勺,那眼神阴恻恻的:“为什么拒了至衡的合作?”
“我自己要创业。”秦昭昭指尖捻了片薄荷,头也没回。
周宴清呵呵一声道:“每天陪着洋男友四处游山玩水,这就是你创业的态度?”
秦昭昭懒得搭理他的酸腔,照样不紧不慢的调子:“谈恋爱不妨碍我创业。”
“是。”周宴清自己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这话没经脑子就滑了出来,“只妨碍你当年一声不吭跑路留学。”
秦昭昭手一顿,缓缓转过身,上下扫了他一眼,不怒反笑:“至衡的大老板原来这么闲,成天盯着别人的私事当消遣。看来我没选至衡真是明智之举,连老板都这么闲,整个企业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宴清不甘示弱,抬了抬受伤的胳膊:“还得拜秦小姐一刀所赐,让周某百忙之中得以休个病假,这才得闲操心秦小姐的家务事。秦小姐怎么不再捅深点儿?周某就能多歇几天,说不定连你的开业典礼都有空去捧场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剑拔弩张,像极了老派武侠片里的桥段,龙门客栈里,金镶玉与周淮安各怀心思地站在廊下对峙,眼波流转间刀光剑影,下一秒就要掀桌子抽剑,打个稀里哗啦。
此情此景,感觉下一秒就要上演全武行。
关键时刻,老太太的脚步声跟及时雨似的飘过来。
傅书瑶往俩人中间一站,左看看右看看,举起手里的蒲扇照着周宴清肩膀就来了一下。周宴清差点蹦起来:“好胳膊也得让您敲坏了!”
“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拌嘴?幼不幼稚,昭昭小你十岁,你跟人家吵,不嫌丢人?爸爸跟女儿斗嘴似的。”
傅书瑶摇着头叹气,转头招呼王妈把提在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昭昭,“回去趁热吃。桂花糕凉了就不软糯了,没给你带太多,隔夜口感就差了。要是喜欢,下回奶奶再让厨房给你做。”
周宴清揉着肩膀,还在后面嘀咕:“我才没有这种不孝的女儿……”话出口,反应过来,这不等于认了自己辈儿大?当即脸更黑了,呵,这个阴险的老太太。“谁跟她斗嘴了!”
秦昭昭笑盈盈地接过油纸包,无视周宴清在躺椅上那副悻悻的表情,和奶奶王妈道了别,提着那包桂花糕穿过垂花门走了。
王妈跟着去送她。
等人影一绕过影壁,傅书瑶就板起脸来,扇子点着他:“一遇上她的事你就失了分寸,说话不过脑子,全是小学生斗嘴的路子。你心里那点气,非得靠自降身份撒出来?”
周宴清垂着脑袋,一手撑着膝盖,盯着胳膊上那截崭新的纱布。血色早已不见,干净得好像从没伤过。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片怅然。
他听完老太太训,也没再顶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兴致。等老太太说完,才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了。”
王勉早在胡同口候着,见老板出来,赶紧替他拉开车门。周宴清把西装往座椅里一丢,无精打采地坐进后座,头往后一仰,阖上了眼。
王勉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慢腾腾地把车从胡同里往外挪。
这老胡同的窄巷子,车宽堪堪能过,最是考验车技。
“老板,有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说。”
“该说就说,不该说就闭嘴。”
王勉又瞄了眼后视镜,见他仍闭着眼,咬了咬牙,说了:“那个叫戴维的英国傻大个儿,昨天走了。他来中国是学术交流,不是专程来找秦小姐的。另外,他是秦小姐在英国的房东玛莎太太的孙子,我仔细查过了,他跟秦小姐压根儿不是那种关系……”
“哦。”
周宴清就淡淡应了一个字,脸上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王勉心里犯嘀咕。这么劲爆的好消息,老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他第二个消息都没底气说了。
“还有个事儿,老板。”
周宴清偏过头,望着窗外灰瓦屋顶,声也不吭了。
王勉撇撇嘴,装作专心看路:“秦小姐现在租的薛小姐那套小四合院,就在您鼓楼那宅子的隔壁。”
话音落了,后排没动静。
王勉也不再言语,老老实实握着方向盘。
忽然,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王勉吓得嗷一声,差点一脚油门拐进护城河里。
后排那位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从座椅缝隙里探过身来,攥着他胳膊把人往回拽:“你说什么?”
——
关于周老板这宅子,倒也不能怪他自己都不清楚。
有钱人的房产确实都跟集邮似的。之前许岁岁同学做财经专题时,采访过一位香港老牌富豪,家族信托名下的房产遍布港岛半山,有一回司机去浅水湾接他,开了半天车,那富豪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咦,这栋楼不错,什么时候盖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许生,这栋是你自己的。”
说回周老板。咱们周老板一向以狡兔三窟自居,实际上他的窟比兔子多得多,全球几大板块的核心城市都有置业,分散在不同的信托和基金里。不必质疑周老板的财力,做日化原料起家的,说出来不性感,但是家底绝对不薄。至衡握着国内大半日化香精的核心配方和关键合成工艺,你随便去超市货架拿一瓶洗发水、沐浴露,十瓶里有六七瓶都会出现同一种来自至衡合成车间的香精基底,说是隐形的行业寡头也不为过。
只要你还洗澡洗头,家家户户就都在给至衡贡献营收。这在业内叫“隐形冠军”,英文里管这种闷声发大财的企业叫“Hidden Champion”。
再说回周老板这宅子。
还是十来年前,他刚从国外回来,喜欢搞点小投资练手。头一笔投的就是当时风头正劲的谢卓宁的AR车队,借着这个契机,他混进了卓哥那帮大院子弟的圈子。
说起来,小周老板在海外是从不混圈子的。欧美圈子壁垒深,白人老钱的圈层铜墙铁壁,黄种人再有钱也挤不进核心层,管你是富几代红几代,在人家眼里你永远是Chinese,因此白人只跟白人玩,华人跟华人玩,ABC跟ABC玩,黑人跟黑人玩,渐渐就有了圈子……
周宴清骨子里鄙视这种圈子文化,回来却被北京这帮大院子弟的小圈子勾了魂儿,每回都笑眯眯往人局上凑,像个头一回逛庙会的孩子,明知道里头闹哄哄的没什么正经东西,偏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里瞧。
于是,在一次饭局上,他和当时京城最富的杨大少在众人的怂恿下,从一位着急套现的开发商手里一人捡了一套鼓楼的四合院。
当时对方急需现金周转,低于市场价八折出手,两人觉着划算,便一人拿了一套。那时的想法还很天真,两套院子挨着,回头把中间那堵墙打通,搞个私人会所玩玩,会员制。结果两人都是玩票的性子,三天热度一过便抛之脑后。
没多久,周宴清就认识了来奶奶家调香的秦妹妹,那边杨大少和薛晓京搞地下情搞得火热,更是分身乏术。打通院墙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
接下来回到毫不知情的秦小姐这边。
戴维这次来中国,还专程替玛莎太太给秦昭昭带回了一套她在英国调香时用的旧设备,那台老式脂吸工作台。
玛莎太太在便签上给她留言:“这套东西跟了你那么久,早就是你的了。你走以后,我瞧着它孤零零地搁在工坊里,总觉得它还等着你回来。所以我想,还是送它去找它真正的主人吧。”
秦昭昭把工作台仔细摆好,爱抚着它。确实,和这台老伙计处久了,换新的反而不趁手,摸起来还是旧的顺意。只是看着看着,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爷爷留给她的那套铜制香具,要是还在身边就好了。
周映葵揣着喜糖和香包去给街坊四邻打招呼,去时高高兴兴,回来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昭昭!不好了!出大事了!”
秦昭昭闻声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塞进小葵手里:“怎么了?是不是有邻居不满意,提意见了?”
她们马上就要营业,以后顾客进进出出难免叨扰四邻。秦昭昭贴心准备了喜糖和自己亲手调制的小香包,让小葵送给胡同里的街坊,算是提前打个招呼,讨个人情。
“不是邻居有意见……是隔壁……隔壁住的是周宴清!”
周映葵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拍着胸口顺气,“我刚才敲隔壁门,开门的是王秘书,我往里瞟了一眼,正主儿在廊下躺着呢,吓得我抱着东西就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飘来一道男声,不紧不慢带着点讥诮:“怎么着?合着全胡同都有喜糖,就我不配?”
两人蹭地回头,就见周宴清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优哉游哉地踱了进来,王勉跟在身后一脸赔笑。
周映葵下意识跳到了秦昭昭身后,怀里的糖篮子抱得紧紧的。
周宴清目光扫过糖篮,最后落在秦昭昭脸上。
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明摆着是来挑刺的。
秦昭昭在心里默骂了一句Bloody hell,又默默给自己顺了顺气:别跟他较劲,犯不上。他为什么搬过来,目的明摆着,是祸躲不过,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何况开门做生意,本来就被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昭昭扬起一张笑脸,从小葵怀中的篮子里拿了一包桂花糖和一个沉香安神香包,走到周宴清跟前递过去:“初来乍到,日后多有叨扰,一点心意,请周总多担待。”
周宴清垂着眼,盯着她细白的手腕和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故意不伸手接。就这么僵了两秒,王勉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来,打圆场:“哎谢谢秦小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以后就是邻居了,您多关照。”
“糖都给你了,还不走啊?”周映葵皱着眉头怼了一句。
周宴清不悦地拿眼风扫过去,吓得她赶紧躲回昭昭身后,揪着她的衣角,缩在后面瞪他:凶什么凶!
王勉小声替老板辩解:“小葵姑娘这话也忒难听了,怎么跟我们上门讨饭似的。”
俩姑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宴清脸更黑了,瞪王勉:“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非但没走,反而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往里去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只好跟上去。
小葵壮着胆子喊:“欸欸你干什么,我们没请你进来,你这是私闯民宅!”
周宴清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方才你家老板亲口说的‘请多担待’,怎么,连门都不让进,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待客之道吗?”
“何况是开门做生意的铺面,算哪门子的民宅?”
小葵被噎得说不出话,不服气还要再辩,秦昭昭拉住她的手,微笑着对前方那道背影说:“没事,您随便参观。”
周宴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往里走,一路看一路评头论足,手伸出来指指点点:“这儿,堆着木料堵着门,消防通道都占了,着火了往哪儿跑?这个,这个柜台,这什么动线?顾客挤在里头转得开身吗?”
“工作间更是连个防爆灯都没装,香料都是易燃品,这点常识都没有?这边线路也走得乱七八糟,漏了电算谁的?”
挑了一箩筐的毛病,活脱脱一个来自己家商场突击检查的大老板,看什么都不顺眼。
最后踱到大门口,临出门还甩了句风凉话:“就这水平也敢开店?营业执照办了吗?消防报备过了吗?税务登记弄完了吗?等查到头上再补,先封你三个月,再罚几十万。真当是小孩儿过家家呢,这么折腾,早晚关门。”
好么,王勉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老板这张嘴也太毒了,就说是跟秦小姐有旧怨吧,也不至于咒人家到这地步吧?
等亲眼看见人进了隔壁,大门哐当一关,小葵才对着那面灰墙狠狠虚踹了一脚:“哇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咱们大喜的日子他专程过来触霉头!”
秦昭昭却站在那儿,想着他刚才那一通挑剔,若有所思。
他说的那些话是难听,可句句都点在要害上。她是头一回开店,没经验,很多合规细节确实没顾到。这人嘴毒归毒,倒也变相给她提了醒。
“进去了。”她拍拍小葵的肩膀,“咱们把要办的证照理一理。”
而回到隔壁的周宴清,心情却意外地不错。
往藤椅上一躺,傍晚的风卷着海棠花香吹过来,舒服得很。
王勉给他倒了杯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犯愁:“老板,咱们就这么搬进来,什么都没置备,厨房也开不了火,晚饭我叫饭店送过来?”
周宴清从那包喜糖里剥了一颗桂花糖含进嘴里,又把那只素色香包挂在躺椅的扶手上,冲王勉摆摆手:“不吃了,你回吧,明早来接我。”
躺椅搁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这槐树种在两个院子中间,春末正是枝叶葳蕤的时候,一半荫着这边,一半探过墙去,伸到隔壁的院子里。
隔壁隐约飘来一阵阵饭菜香,周宴清侧身歪在躺椅上,嘴里含着一颗桂花糖,闭着眼,随着躺椅轻轻晃悠,嗅着那缕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久治不愈的失眠症竟忽然安分了,晃着晃着,眼皮一沉,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睡得正沉,忽然感到一只温软的小手在他身上游走,轻轻掠过他的腋下,痒丝丝的。
他怕痒,一把按住,正按在自己胸口上,笑着睁开眼,看着倾身过来的姑娘,哑着嗓子逗她:“小坏蛋,故意来闹我是不是。”
秦昭昭索性双手环住他脖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外面凉,咱们进去睡好不好。”
周宴清懒洋洋的,存心拿她逗闷子:“好啊,那你拉我起来。”
姑娘听话地抓住他的手,咬着牙往后拖,小脸绷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躺椅不过晃晃悠悠转了两圈,上头那尊庞然大物纹丝不动。
她就换成两只手去拉他的手腕,再次使劲,小脸都憋红了。周宴清却一脸坏笑地盯着她,眯着眼,享受着她那点小猫似的力气,纹丝不动。
这人简直坏透了。
秦昭昭终于看出他是故意的,不干了,摇着他的胳膊嗔怒:“你快起来呀,不要闹了。”
“力气再大点儿,就这么点小劲儿,到了床上可怎么办呢?”他狎昵地拿话臊她。姑娘脸腾地红了,甩开他的手就赌气要走。
坏透了的周老板趁势一把搂住她的腰,连人带惊呼一起捞进了怀里。
秦昭昭啊的一声跌坐在他腿上,躺椅猝不及防兜住两个人的分量,重重往后坠了一下。
秦昭昭吓得双手死死环住他脖子,周宴清顺势箍紧那截细腰,嘴唇贴着她脸颊蹭过去,轻轻咬住那只红红的耳垂。
躺椅在短暂的下沉后,逐渐适应了两个人的分量,找到了新的平衡,只不过重心比原先低了半截。
秦昭昭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饱满的胸脯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着他胸膛,软得人心痒。
她有些怕,轻声央他:“快起来好不好,一会儿要摔了。”
“放心,摔不了。”他抱着姑娘,两条裹着西裤的长腿稳稳撑着地面,也撑起了她整个身子的重量。
躺椅在他脚尖的轻点下慢慢打着转,搁在她腰上的手掌也开始慢慢打着圈,温热地摩挲。
耳根忽然灌进一口热气,是他把暧昧的情话吹了进来:“往后在家不穿衣服好不好。”
“啊?”姑娘懵懵的,把脸埋进他肩膀,“你在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不穿衣服的样子。或者只穿那件白色的胸衣……”
秦昭昭羞得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斥他:“你怎么这么流氓!”
周老板笑着拿下她的小手,顺势在掌心偷了个香吻:“你早晚得习惯。”
“习……习惯什么?”
“张嘴。”他面色沉下,命令。
她竟鬼使神差地听话了,微微张开嘴唇,露出一点樱桃小口。
“再大一点,我要看到舌头。”
还是那么一点点。
周宴清伸出右手食指,慢慢碾过她粉嫩的唇瓣,指腹往里轻轻探进去一点。姑娘下意识把嘴唇合上,牙齿不小心咬了他一口。
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娇臀上。周老板厉色:“让你闭嘴了吗!”
姑娘泪光盈盈,可怜兮兮地,再次微微张开。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又来了一次。
眸色越眯越深,声音越来越哑:“到底还是年纪小,什么都要人教。慢慢来,吐出来……”
秦昭昭咳咳两声抬起头,又羞又恼又看不懂他:“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怪癖,怎么老喜欢让人含你手指。”
“不然呢,你想含什么?xx吗?”他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呵呵,先不急,还没到时候。”
秦昭昭羞愤交加地推了他一把:“流氓!”
——
忽然盆底肌肉猛地收緊,一陣劇烈的酸軟從腹股溝蔓延開來。
周宴清浑身一颤,在一片酥麻中舒爽地睁开了眼。
院子里槐影婆娑,头顶星光疏淡。旁边小几上的茶早凉透了。
他低下头,掀开不知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薄毯,翻起一小片湿濡。
隔壁的灯火也灭了,万籁俱寂。
周宴清低笑一声,靠回藤椅里。
Well,真是一场香艳又荒唐的wet dream。
作者有话说:
来啦,假期愉快。
第16章 开业 “秦小姐邀-
昭华引试营业那天, 在京的熟面孔几乎全来捧了场。
小葵举着手机跟读研时的舍友岑颜打视频,一边碎碎念自己裸辞的壮举,一边晃着镜头给人看院里的热闹。
镜头那头, 一只湿淋淋的筋络分明的小臂忽然闯进画面,勾着岑颜的脖子就把人带出了画框。猝不及防“mua”的一声,周映葵捂着嘴嗷嗷叫起来:“有什么是我这个付费会员不能看的!家瑞哥别那么小气嘛, 大方点儿,出个镜亲一个怎么了!”
那头传来何家瑞懒洋洋的京腔:“十八禁内容, 想看得加钱。”
岑颜红着脸蹭回镜头前, 气息还微微发喘,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那个……昭昭姐呢?”
“跟晓京姐在外面接待客人呢,今儿来了好多人。走, 我带你们转一圈。”
小葵把手机镜头翻过去, 往人头攒动的院子里钻。
镜头最先扫到的是老槐树底下的霍公子。
霍然今儿带了五六个电影学院的妹妹来给昭昭撑场子, 此刻正大马金刀坐在藤编圈椅上, 捏着小姑娘的手腕挨个儿给人试香膏, 妹妹们众星捧月地围着他,时不时荡起一阵娇笑。
“霍大少!”小葵像个战地记者,笑嘻嘻地把镜头怼过去。
霍然一抬头瞧见屏幕里的岑颜,笑着扬手喊了声“颜颜老师”, 刚要丢个飞吻过去,镜头里又挤进来一张脸, 何家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霍然吓得一激灵,“靠”了一声,随即坏笑着埋汰道:“我还以为颜颜老师毕业以后跑非洲动物园当饲养员去了。”
岑颜毕业后跟着何家瑞去了新疆扶贫,霍然这就是拐着弯儿损他, 说何老板在戈壁晒了两年,生生从京圈俏公子黑成了非洲大猩猩。
何家瑞勾着唇角,不急不恼地回了句:“甭管像什么,我媳妇儿不嫌弃就成。”
猝不及防被喂了把狗粮,霍大少妒火中烧,卒。
一阵哄笑过后,小葵端着手机继续往里走。
转到展柜旁的品烟室,穿一件至简纯白T恤的杨知非正斜靠在酸木枝柜台边试香薰烟。
这烟是秦昭昭自己研制的,用以鲜花为主调,辅以枇杷叶、薄荷、陈皮等几味清肺润喉的草本,做成细卷。它不是传统烟草,不添加尼古丁和焦油,点燃后只在口鼻间流转一缕芳馥,不入肺,取其气而不吸其浊,是爷爷当年独创的冷门方子。
秦昭昭是在琢磨店内男士产品线时偶然想起来的,算不上正经支线,只是给那些陪女士来逛香的男客一个不至于无聊的由头。
杨知非从前是迪拜水烟的资深玩家,自己的烟全是独家定制的,不过婚后戒了正经烟很久了,如今也就偶尔碰碰这类无伤大雅的玩意儿解解闷儿。
镜头悄悄凑过去,小葵笑嘻嘻地招呼:“非少,打个招呼呗。”
杨大少婚后脾气的确温和了不少,眯着眼吐了缕浅香,竟也配合地抬了抬手。
腕子上搭着块钢链表,微微晃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小孩儿噔噔噔的脚步声,小葵立马调转镜头迎上去。
一身雾蓝色套裙的许岁眠领着戴小老虎棒球帽的谢小驰进来了。小东西一进门就甩开妈妈的手,欢呼着撒腿跑没影了。许岁眠迎上小葵和镜头那边的岑颜何家瑞打招呼,谢卓宁松开她另一只手抄着兜往里走。
后头跟着进来一个穿花哨潮牌的公子哥,江浙商会会长家的小施公子,施炜。人还没站稳就抱怨上了:“胡同口那辆宾利谁的啊,这么横,斜着杵那儿把我整条道堵死了。”
谢卓宁的车也叫那辆宾利挡得没进来,不过他方才在胡同口碰见了王勉。王勉点头哈腰给他赔不是,说老板把车停岔了,请他多包涵。这套借车搭桥的拙劣把戏,谢卓宁心想自己初中追许岁眠的时候都不稀罕用了,心里甚是鄙视。
“周宴清的。”他毫不留情地拆了台。
“周老板?他怎么也住这儿?”霍然闻声从美人堆里拔出脑袋来,最是好事的脾气,眼珠子一转,忽然勾着谢卓宁和施炜就往外走,“走走走,串门儿去,看看咱们周大老板躲这儿搞什么名堂。”
这边开业的事热闹得不行,那边周老板也没闲着。
这宅子搬进来得急,好些地方还没归置利落。他让人从花木基地移了几株四季桂栽在花圃里,自己正蹲在边上折腾。
左胳膊还吊着纱布,右手捏着把小铲子,翻两页奶奶给的《移花手册》,再刨两下土,穿一身灰蓝棉麻居家服,舒适休闲,倒真有几分颐养天年的样子。
“周老板!周老板!”
墙外忽然闹哄起来,杂沓的脚步声涌到门口,王勉没拦住,几个公子哥儿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霍然一马当先,乐呵呵地四下打量:“我说最近怎么见不着您人影儿,当您日理万机忙大生意呢,闹半天是找了个清净院子侍弄起花草来了,周老板这是要归隐田园啊?”
周宴清把铲子搁下,让王勉去沏茶,自己走到石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不紧不慢地拿毛巾擦着,朝几人扬了扬吊着的胳膊:“这不挂彩了么,找处清静宅子养一养,顺道给自己放个假。总不能把命都扑在工作上,活活累死。我倒是羡慕你们几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自在,不用被家里的摊子事拴着。”
周老板这话也挺损,拐着弯骂这帮纨绔不务正业呢。
说起来周老板回国以后,是因为投资卓哥的车队才结识了这群大院子弟圈子的。可他心里其实蛮看不上,总觉得这就是一帮长不大的孩子,像王朔笔下那些大院子弟,成天嘴上跑火车,泡妞吹牛逼,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喝玩乐一辈子。
他们和薄砚那样手里攥着实业的又不是一回事。薄砚那种人,交往起来能互通有无,利益置换。这群少爷呢?纯属纨绔与废柴之间的灰色地带。周老板打心眼懒得跟这群二代们交深,凑一桌喝酒行,谈正事就免了。
霍然在院里转了一圈,踱到那棵横跨两个院子的大槐树底下,隐约听见墙那边鼎沸的人声,仰头望着树冠感叹:“这疗养的地方挑得可真讲究。让我忽然想起一个电视剧来,陈坤演的那个,《金粉世家》,看过吗?”
他拍了拍树干,故意深吸一口从隔壁飘过来的香气,嬉皮笑脸地说:“《金粉世家》里头,金燕西为了追冷清秋,就是搬到冷小姐家隔壁,两家之间还有一道相通的月亮门。您这儿——”他意味深长地嗅了嗅鼻子,“闻一闻这香味儿,这伤怕是用不了几天就能拆线了。”
周宴清呵呵笑了两声:“霍少爷既然觉得这地方养人,改天也挂个彩,欢迎过来一起养伤,保证好得快。”
傻少霍没听出这话里的诅咒味儿,施炜倒是机灵,一旁笑着接了句:“周老板既然是邻居,秦小姐开业怎么没请您过去坐坐?”这就报了方才车位被堵的仇了。
周宴清嘴角噙着点淡笑:“我也正纳闷,既然挨着住,秦小姐开业竟也没递张帖子。这恐怕得当面问她。”他抬眼看向施炜,“麻烦施公子帮我带句话,就说周某请教,邻里之间,就这么个待客的礼数?”
谢卓宁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看了眼周宴清的脸色,心里门儿清,摇摇头招呼众人:“走了走了,别打扰周老板养伤,回头真耽误了伤口愈合,咱们可担待不起。”
周宴清把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冲施炜的背影补了一句:“话务必带到,有劳。”
大门哐当一关,外头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宴清拿手指点了点门板,对王勉冷哼一声:“这帮小圈子的歪风邪气,就是我从来不爱凑局的原因。将来我有了孩子,绝不让他跟这帮子人学,一个个的,成什么样子。”
王勉在肚子里翻了了个大白眼。孩子?您连孩儿他妈都还没搞定呢,还聊到下一代教育方针上去了!
……
院子那头生意红红火火。
许岁眠和薛晓京都办了最高级的储蓄卡以示支持,霍然带来的小姑娘们也人手预定了一款私香。
不过昭华引目前还是试营业,加上秦昭昭做的是手工高端定制,原材料金贵,后续供应链还得慢慢谈,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太多货。
等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天都快黑了。秦昭昭和小葵一起收拾满院子的杯盘,整理点心台时发现还剩了些桂花糕和核桃酥。
秦昭昭想了想,让小葵包一份给隔壁送过去。
她想通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犯不上一直剑拔弩张。递个台阶,先把关系处缓和了,省得往后天天别扭。
把表面文章做足了,才能不给对方挑刺的由头。
小葵不情不愿地去了,气咻咻地回来:“什么人啊!咱们好心好意送过去求和,人家大老板根本不领情,说什么‘残羹冷炙就不必了’,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
秦昭昭看着那碟一动没动的点心,静了一瞬,反过来安慰小葵:“别生气了。咱们先准备晚饭的食材吧。”
她们把折叠桌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翻出一口铜锅,架上电磁炉。今天她们决定吃火锅庆祝一下开张大吉。
小葵把一早买好的肥牛、羊肉、毛肚、菌菇、青菜从冰箱保鲜层里一样样拿出来。秦昭昭调好火力,把事先熬好的牛骨汤倒进铜锅,搁进火锅底料,把餐具一一摆好。
一套青花粉彩瓷的是她的,一套向日葵粗陶的是小葵的。摆完她抬头:“小葵,再拿两套餐具出来。”
小葵懵懵地哦了一声,取回来,期期艾艾地问:“昭昭,咱们……真的请他们过来吃啊?”
秦昭昭点头,弯腰把客位的碗筷摆正。铜锅里的汤底已经咕嘟咕嘟冒起泡,牛骨的鲜香气不多时就飘了满院。
小葵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那要去你去啊,我可不去。我现在看见周老板那张脸就犯怵。”
“好,我去。你看好火候,差不多可以先把羊肉卷涮进去。”
秦昭昭出门拐到隔壁那扇朱漆小门前,站在门廊底下定了定神,抬起手,咚咚敲了两下。
王勉开的门,一瞧见她,眼睛都亮了:“秦小姐!”
秦昭昭微微一笑,落落大方:“之前消防整改的事,多亏你们提醒,一直没来得及道谢。今晚煮了火锅,想请王秘书和周总赏光过来坐坐,不知道你们吃过没有。”
“没有没有!正发愁不知道吃什么呢!秦小姐您稍等,我这就进去跟老板说一声。”王勉眉飞色舞,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的。
秦昭昭规矩地背过身,站在门口等着。
王勉兴奋地穿过院子,跑到正房门口敲门:“老板!秦小姐来了,请咱们过去吃火锅呢!”
里头没有动静,也没人应声。
王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看这样子老板是闹上脾气了,铁定不领这个情。
他正失望着琢磨怎么回秦小姐的话,面前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王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容光焕发的老板大步迈了出来。
家居服换成了西装三件套,钻石袖扣也戴上了,发型也打理了,身上还喷了古龙水。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去米其林三星赴宴,知道的是去隔壁吃顿铜锅涮肉。
周宴清被他看得不自在,丢下一句:“登门做客,礼数得有。”
王勉憋着笑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两人来到隔壁。大老板进门就背着双手踱了几步,四下扫了一眼,消防通道打通了,动线也改了,之前他挑的那些毛病倒还真都改了个七七八八,勉强算合格。
“喝茶还是喝点什么?”秦昭昭侧身站在矮桌旁,笑着招呼。
她换了身藕荷色长裙,头发松松地偏在一边编了根麻花辫,看起来倒蛮清爽。
王勉赶紧接话:“我们老板只喝正山小种。”
“哦,好的,那您先坐。”秦昭昭礼貌地应了,转身去泡茶。其实所谓的坐,不过是两张小板凳。
周宴清两条大长腿委委屈屈地在矮桌底下岔开,一张脸忽然又阴了下来,也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了。
羊肉片涮好了,小葵率先举起筷子:“那就开动吧!”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地方本就不大,铜锅又冒着腾腾热气,不过好在春末的晚风还算凉快,倒也不觉得闷。
饶是如此,周宴清还是涮出了一脑门汗,一根手指伸进领口松了松领带,又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深蓝真丝口袋巾,在额角轻轻按了按。
小葵咬着羊肉卷,扎着丸子头,穿一件吊带碎花裙,清清爽爽地看着对面那位西装革履的大老板,眼神里满是同情:“周老板,穿这一身吃火锅……挺热的吧?”
周宴清把手帕搁下,面无表情:“不热。”
秦昭昭和王勉同时低下头偷笑起来。王勉脚尖忽然一疼,大老板那双Berluti牛津鞋的鞋底不动声色地碾了上来。
王勉立刻敛住笑,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咳咳。”他清清嗓子,忽然提议,“光喝茶多没意思,我那边存了几瓶酒,要不拿一瓶来,庆祝秦小姐开业?”
“喝喝喝!”小葵算是个小酒鬼,听见酒字立马举手。然而除了她,满桌鸦雀无声。
周宴清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东西,秦昭昭也没吭声。小葵讪讪地缩回手,对王勉小声说:“要不算了,还是喝茶吧咱们……”
王勉急了:“别啊!我那酒都是收藏级的,保证小葵姑娘你没喝过。这样,你跟我过去挑,看上哪瓶送你哪瓶,什么时候想喝什么时候开。”
“真的?说话算话?”
“当然!”
“走!”小葵一拍桌子站起来,跟着王勉就往隔壁跑。
剩下两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继续默不作声地吃火锅。
半晌,周宴清慢悠悠开口:“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明目张胆,拿我的酒做人情,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秦昭昭不软不硬地怼回去。
周宴清噎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蘸了蘸,好半天才抬起头,盯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冒出一句:“权当是我送你们的开业贺礼好了。”
秦昭昭正低头往锅里下肥牛,一缕碎发从辫梢滑出来,垂在锅沿边上,眼看就要扫进汤里。
周宴清眼疾手快地搁下筷子,伸手替她把那缕发丝捞起来,轻轻别到耳后。
指节不经意间蹭过她软软的耳垂,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猛地想起那晚在朝阳公寓强吻她时,嘴唇碰到的也是这一小片温软。
秦昭昭赶忙腾出一只手按住耳边的碎发,也不知是不是铜锅的热气蒸的,耳根有点发烫。
白汽弥漫中,周宴清同样闪电般收回手,松了松领口,忽然也觉得有点闷。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秦昭昭刚下完肥牛,又端起一盘茼蒿放进去,假装自己很忙。
周宴清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好盯着那盘刚下锅的茼蒿,很破坏气氛地开口:“我不吃蔬菜。”
秦昭昭语气平和:“我给自己下的,我吃,你不吃就好了。”
周老板又不太高兴了。他抄起漏勺在锅里捞了一圈,夹起一颗虾丸咬了一口,皱着眉头找茬:“这虾丸谁做的,太难吃。”
“……你奶奶。上次去奶奶家,你奶奶在厨房亲手做的,送了我一些。”聪明如秦小姐,还特意在“奶奶”前面加了一个“你”字。
周宴清又被将了一军。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拿出那套惯常的说教口吻,企图挽回一点面子:“中国人的教育观念有个通病,总爱拿控制当关爱,单从吃饭这一件事上就能窥见一二。我从小不爱吃蔬菜,不吃胡椒粉,不吃葱姜。可我奶奶每回做虾丸,偏要放白胡椒和葱姜水。我不吃,她就偏要加,还要盯着我吃下去。中国人总觉得这样能治好挑食的毛病。你不喜欢?那我就偏给你,你吃习惯了就好了。这种‘习惯就好’的逻辑,不仅会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还会留下一辈子的童年创伤。这在心理学上叫典型的‘强迫性喂养’。我奶奶也不例外,别看她是什么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在教育观念上,照样落伍得很。再了不起的人,都有你看不到的盲区。”
秦昭昭听他长篇大论地说教完,低头咬着贡菜,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周宴清眼睛尖得很,手指倒扣着桌面咚咚敲了两下,满脸不悦:“请问秦小姐在笑什么?你也是留洋回来的,西方那套教育理念也熏陶过几年,我说的哪句不对?”
秦昭昭擦擦嘴角,把笑意收住,抬起头看着他说:“教育观念是人的问题,不是中西的问题。像你说的这种情况,美国也有,跟文化差异关系不大,直升机父母、虎妈,不就是美国人的概念么?美国同样有控制欲强的家长,中国也有懂尊重的父母。我笑的不是观点。”
“那就是笑我了?”
秦昭昭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也就敢趁奶奶不在的时候吐槽。当年还不是乖乖把她做的白胡椒虾丸全吃了?”
想到他每次在老太太面前低头挨训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想笑。
周老板装逼当场翻车,噎了半天:“……你记性倒是不错。”
秦昭昭笑着扎起一颗虾丸,放进他碟子里:“骗你的。这虾丸是我做的,没放白胡椒,也没加葱姜水,用的是桂花酿去腥。放心吃吧。
周宴清心里忽然像有股小电流酥酥麻麻地窜过去。
刚才她记不住自己喝什么茶,他还耿耿于怀了一会儿,可现在,她不记得他喝什么茶,却记得他挑食的毛病。
他低头咬了一口她夹来的虾丸,虾肉本身的清甜在桂花香里淡淡散开,忽然就好吃了。
秦昭昭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又往自己碟子里捞了一个,觉得现在的气氛还蛮不错的,她找准时机开了口:“那个……有件事我想问你。上次我去朝阳公寓,是想找爷爷留给我的那套铜制七件套,结果没找到。那是我爷爷亲手给我打制的,我想问问……”
话没说完,他慢悠悠哦了一声。
“扔了。”
秦昭昭错愕地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周宴清云淡风轻地说:“你走了以后,你的那些破烂我就叫人处理了。不然留着干什么,占地方吗?”
秦昭昭低下头,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锅里一颗虾丸咕嘟一下浮上来,周宴清心情大好,拿起漏勺去捞,刚要送进自己碗里,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抢先一步截走了。
秦昭昭看也不看他,把截来的虾丸放进小葵的碟子里,她心里气得要命,就是不想给他吃。
周宴清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反而更好了,嘴角微微上扬。没吃到虾丸也不气,放下筷子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兴许被王勉收进地下室吃灰了。回头我让他翻翻,翻到了告诉你。”
“谢谢。”秦昭昭头也不抬。
周宴清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酒足饭饱,心情美妙。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呵呵一笑,他就知道这顿饭没安好心-
夜里散了席,小葵蹲在桌前,抱着从隔壁搬回来的那瓶酒念叨了一晚上。
“……好家伙我一看,一整面墙全是好酒啊,他就说随便挑嘛,那我肯定挑最贵的呀。王勉说这瓶是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我也不懂,谁知道真的假的……”
她弯腰趴在桌上,举着手机对那瓶酒各个角度一顿拍,忽然哇靠一声,真让她在网上搜到了同款。
她数了数成交价后面的零,眼花缭乱,赶紧把手机凑到秦昭昭面前:“快看昭昭!真是拍卖会上的,七位数!我的天,这么贵的酒,周老板回去知道了会不会气疯,然后把王勉打死?”
善良的小葵姑娘真怕王勉挨板子,犹犹豫豫地说:“要不……咱们给他送回去吧?”
“不用。”秦昭昭看也没看那瓶酒。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理今天的账本和预定单,这会儿洗过了澡,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袍,微湿的黑发披在肩头,还散着淡淡的洗发水的薄荷香。
台灯暖黄的光拢着她低头专注写字的样子。
“放心,这种东西离了拍卖场就不值几个钱了。多半是用来走账洗钱的幌子,里面的酒液未必不如超市二三十块一瓶的好喝。”她淡淡地说。
这话是当年周宴清带她出入拍卖会时讲给她听的。包括刚回国那阵子,薛晓京带了瓶杨知非从墨西哥拍回来的龙舌兰给她接风,喝完之后薛晓京把那个酒瓶带走了。其实那瓶酒本身并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个瓶子,瓶身是巴卡拉水晶工坊首席匠师手工吹制的孤品水晶樽,买它本质上是收一件可以盛酒的水晶艺术品。
小葵有点崇拜地望着她:“昭昭,你懂的真多啊。”
秦昭昭的笔尖顿了一下,微微怔住了。
她想起跟着周宴清出入那些年见过的世面,耳濡目染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真的值七位数,也没有爷爷给我亲手打的那套香具贵重。那是无价之宝。”
想到她的无价之宝被周宴清当垃圾一样扔了,她就好气。
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喊小葵:“咱们一起把香料供应链名单对一下吧,明天开始得一家一家谈了。”
“好!”小葵把酒放好,搬着小板凳凑过去。两个姑娘头挨着头,一笔一笔核对起来。
月亮升得高了,槐影落在院墙上,安安静静的。
一墙之隔。
周宴清坐在书房的圈椅里,面前的花梨木案上,静静摆着一只翻开的意大利Asprey手工定制的深棕小羊皮箱。
像电影里那些老派的珠宝匠对待王冠上的宝石那样郑重。
他拿起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棉布手套,轻轻套在自己刚刚沐浴过的手上,这才伸手探进皮箱里,一一抚摸过去。
香铲、香匙、香箸、香拂、香压、香拓、香扫。
卧在丝绒衬底上的铜制七件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哑光,一点锈迹都没有。
他轻轻拿起那支最小的香勺,贴在脸颊边,闭着眼摩挲,一针过电似的酥麻忽然从指尖窜到心口,再蔓延至小腹,不断往下坠。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淡淡桂香,跟过去七年里,无数个深夜他拿出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像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他缓慢睁开眼,拿起一旁叠得当整的麂皮软布,将面前每一件铜器都端详一遍,再一件一件地擦拭。
直到全部光可鉴人了,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放回皮箱里。
……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一章从昨天中午写到现在,不要怪菜菜,这文有点偏职业、正剧,不像薛杨那本就在大学里谈谈恋爱,涉及到一些香料知识,真的得要查好久,又去向同行业的朋友请教,所以有时一章耗时多一些。好啦,明天见,那么深情的周老板,何时才能不嘴硬呢~~
第17章 竟然是他 “所以,刚-
那天晚上, 两个人对完香料供应链的初步名单,小葵托着腮,忽然问了个问题。
“昭昭, 咱们的供应商意向里,怎么没有桂花原精?桂花不是咱们的主力香调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小葵。”秦昭昭说着, 起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那本爷爷留下的秦氏香谱,搁在桌上, 手指轻轻抚过封皮。
“还记得我之前拒绝至衡的合作么, 我说不想挂靠和贴牌,要自己做品牌,那就不只是开店卖货, 必须要有自己立得住的核心产品。”
她看向小葵:“所以, 我打算复原秦氏古方里已经失传的那款‘江南桂’, 用它来为秦氏香道申遗。这既是做品牌的正路, 也算了了我爷爷的遗愿。”
这事听着工程不小, 可莫名让人热血上头。小葵歪头瞅着她一脸笃定的样子,抬手往她肩膀上一拍,豪爽道:“没问题昭昭,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所以, 这跟咱们暂时不采桂花有什么关系?”
“因为桂花是江南桂的基香,也就是底子里的魂。申遗不比普通认证, 配方来源必须可追溯, 产地得对得上古方记载。别的地方的桂花入香可以,但不能入这道方子的谱。”秦昭昭语言一缓,更沉稳有力,“我要用的, 得是江南苏州一带,我们秦家自己那片桂花林里长出来的桂花。”
说到这儿,小葵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可是你们家那桂花基地,现在不是都在你二叔手里吗?当年你爷爷奶奶前后脚一走,他们就把你往外赶。你好不容易考上北京的大学,你二叔还把你那个变态表哥也塞到北京来,说是照顾,我看分明就是监视你。”
周映葵想起刚念大学那会儿头一回见到秦昭昭,瘦得下巴尖尖的,一个人可怜兮兮地提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想想就心疼。
“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再为了桂花回去找他们,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小葵满脸担忧。
这里就得补一笔小秦同学的身世了。
秦昭昭很小的时候母亲病故,父亲身子骨也弱,长年汤药不离口,她等于是爷爷奶奶一手抱大的。高三那年奶奶先走,爷爷跟着一病不起,高考前后脚也撒手去了。老爷子临走留了遗嘱,把老宅和周边地产归了二叔秦世荣一家,秦氏香谱连同那片老桂树林,留给秦昭昭的父亲和她。立遗嘱的本意,是想着两家各有所持,一个守着祖宅,一个守住手艺,相互帮衬把日子过好。可秦父生性温厚内向,因祖宅分割一事郁结于心,没多久竟也跟着去了。偌大一个家,到头来只剩下秦昭昭一个半大姑娘,孤零零地抱着一本香谱。再往后便毫无悬念,没了长辈撑腰,桂花基地顺理成章被二叔一家占了去。
后来昭昭虽说还住在老宅,名义上归二叔监护,过得却像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好不容易熬到高考,考到了北京,二叔家的儿子秦昭明也跟着来北京念书,嘴上说是表哥帮衬妹妹,实则呢?到处找她麻烦。
小葵说完,秦昭昭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香谱上,像是陷进了某一段陈旧灰暗的回忆里。
周映葵看她表情不对,屁股从板凳上挪过去,伸胳膊搂住她肩膀:“其实昭昭……我觉得周老板搬到隔壁,也不全是坏事。你不觉得他住过来对咱们来说也算一种保护吗?你想啊,咱们俩姑娘家住这胡同深院的,本来就不托底。秦昭明那孙子还总惦记着找事,而且……”她小心翼翼觑了觑昭昭脸色,“你还记得当年徐鸣啸那件事嘛?”
生化博士小葵同学,不光做实验的时候脑子灵光,人情世故上也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精。周老板那辆气派的大宾利,天天不偏不倚就斜在她们门口,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给那些对两个独居姑娘动歪心思的人看:这院儿里有男人,或者至少,有男人罩着。用这种不言不语的霸道方式,实打实地在给足了两位女士安全感。
秦昭昭回手搂住小葵,脑袋贴着她的脑袋,轻轻说:“当年我们太弱小了,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拿捏一把。所以现在才要努力把事做起来,自己站稳脚跟,才没人敢再随便欺负。”
小葵使劲点了点头。
“我们家那片桂树林现在走的是家族承包制,大头供给董家,剩下的散给了几家小体量香料商。咱们刚起步,用量小犯不上正面碰。我打算先找几家从秦家林场收花的散户拿货,曲线绕开我二叔,慢慢来。”秦昭昭拿稳主意,从容淡定。
周映葵听完,心里踏实了大半,竖起大拇指:“这招儿好,暗度陈仓。”
接下里的日子,秦昭昭就拿着那份初步筛出来的供应商名单,按照电话里初步敲定的合作意向,一个一个城市飞过去实地考察。她亲眼去看花田的土壤,现场验花瓣成色,盯锁鲜工艺,每一批原料都得亲自摸过才放得下心。到了签合同的时候,也是一条一条地过,不合意的地方了就当场改,态度无比认真。
周宴清胳膊上的线拆了,再没了窝在院子里养伤的由头,于是又滚回集团收拾他那摊子烂事。德国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收购案被老股东们联手压着,董事会硬生生推迟到下月中旬,一群老股东摩拳擦掌等着弹劾他,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直面那群虎视眈眈的老家伙。
每天从至衡大门出来,月亮都挂到半空了,钻进车里披星戴月地往鼓楼赶。上班路上单程就得耗掉大半小时,这还是没堵车的情况下,堵起来就更没谱了。王勉苦着张脸摇头:“明明CBD边上五分钟脚程的平层住得好好的,非要搬到这胡同里遭这个罪。”
回来得晚,昭华引早落了锁,周老板累得散架,洗了澡倒头就睡。转天一早出门,路过隔壁,装作不经意地往里扫一眼,院子里只有穿牛仔背带裙的小葵同学一个人在忙活,擦擦展柜,扫扫院子,要么哼着歌蹲在门口喂那几只流浪猫。
周宴清疑心自己起晚了,某人已经钻进调香室忙起来了,于是隔天特意早起了一刻钟,结果连着三天,院子里还是只有小葵姑娘一个,另一个身影死活不露面。
他心里那点失落当然不肯挂在脸上,可车里的低气压却实打实地把王勉冻得一个激灵。贴心小灵通王秘书迅速上线,悄没声儿地溜去隔壁打探了一圈,回来赶紧汇报:“老板,打听到了!秦小姐去外地谈原料合作去了,听小葵姑娘说,跑了广西横县,又去了贵州黔东南那边,都是大山沟里头的花材基地。”
“秦小姐也真是够可以的,一个人往那些山高路远的种植基地跑,自己亲自去验货,换别人真不一定吃得了这苦,真叫人服气。”
“你服气个球。”周宴清把手里的杂志往旁边一摔,脸色说沉就沉,“一个姑娘家,自己往深山老林里跑,不怕被人卖了?没人教过她找供应链该怎么找吗?不是闷着头往山里扎就叫实干,连个像样的市场背调都不做,不懂也不知道请教,长嘴干什么的?一个蠢蛋!”
车在环路上疾驰,王勉苦哈哈地替秦小姐辩护:“您别担心,秦小姐不是一个人去的,薛小姐跟着呢。”
薛晓京是律师,秦昭昭这次出去签合同,需要有人把关合同条款,遇事还能一起商量拿主意,就把她请了去。
“我担心个屁!”周宴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上半点不饶人,“两个蠢蛋!”
此刻,周老板口中的两个“蠢蛋”正从南宁飞往贵阳的航班上。
两个姑娘一身职业装,一个眉眼灵动,一个骨相秀丽,并排坐着,引得旁边的旅客多看了好几眼。
“麻烦你了晓京姐,陪我出来这一趟,一走就是好几天。奥莉和弟弟那边没事吧?”秦昭昭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薛晓京把墨镜推到额头上,冲她眨了眨眼,“奥莉跟她爹去香港了,那边有场青少马术邀请赛,奥莉那匹小温血马刚满赛龄,杨知非带她去试水。弟弟有我婆婆我妈轮着带,压根儿用不着我操心。”
飞机落在贵阳龙洞堡,这一站顺利得简直不像话。黔东南那片花材基地的老板一听她们是何总介绍来的朋友,二话不说,当即拿了园里最好的品种,给了个实在价格,还拍了胸脯保证全程冷链锁鲜直发北京。
这位何总,就是之前提过去新疆扶贫的何家瑞,和薛晓京一个大院长大的发小,也是周老板眼里少数还干点实事的大院子弟。何家瑞不仅扎根新疆,这几年祖国西南好几个省份都留下了他扶贫助农的脚印。贵州对他而言尤为特殊,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爱上了这里的贵州姑娘岑颜小姐。
两个幸运的姑娘顺顺当当地签好了花材合同,把最后一种核心原料也敲定了下来。这一趟跑下来,广西的双瓣茉莉,云南的老山檀香,贵州黔东南的玫瑰和苦橙花,加上后续要落实的桂花,自己萃取的基础线原料算是齐活了,其余就可以购买现成的香精。
正事办妥,剩下半天不能白白浪费。两个姑娘去了千户苗寨,在吊脚楼前头拍了一组美美的游客照,晚上又一头扎进青云市集一路逛吃逛吃。转天一早,圆满返程。
飞机落地北京,刚开手机,薛晓京的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嗯嗯了两声,扭头对秦昭昭说:“我们家司机到了,一起走吧昭昭,顺路送你回去。”
“谢谢晓京姐。”
薛家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远远就看见戴白手套的司机笔挺地立在车门旁,依次接过行李放妥,又替她们拉开车门。后排还歪着一个人,薛晓京弯腰一看,惊喜地叫了一声:“老公!你怎么也来了?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的?”
秦昭昭自然地去坐副驾。后视镜里,杨知非正低头打着游戏,冲她微微一抬巴算是打过招呼。
薛晓京凑过去看屏幕,俄罗斯方块以极快的速度往下砸,她一边盯着一边自然地把头靠在他肩上,随口问:“奥莉的小马赢了没?”
“跑了第五。”漫不经心的懒散语气,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个亿的温血马比成那德行,全场身价最高,跑出来的名次跟身价成反比。要不是闺女跟那匹马感情深舍不得换,我回头就给它挂拍卖行里贱卖了。”
“输就输了呗,奥莉开心就行。”薛晓京拿肩膀拱了他一下,低头看见屏幕上弹出“GAME OVER”,幸灾乐祸地哈哈笑出来,“嘿嘿,死心吧你,你赢不过我创的那个最高分!”
杨知非把手机往旁边一扣,胳膊一伸就把她脖子勾了过来,低头就往她嘴唇暧昧凑去。
薛晓京吓得一把锁住他喉咙,一边躲一边压着嗓子喂喂地制止他:“你疯啦吗?有人在呢!”
前头司机对家里少爷这没羞没臊的做派早就见怪不怪,眼皮都不带抬的。秦昭昭坐在副驾上,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杨大少私底下什么样她不是没听过,晓京跟她聊私房话的时候也没避讳过,可那都是饭局上,或电话里当段子讲的。如今坐在人家两口子的私人空间里,避都没处避,她只好把包抓在膝盖上,偏过头,装作认真看窗外倒退的风景。
……
车子拐进棠花胡同时,天已经黑透了,快八点半了。
秦昭昭拉着行李箱推开院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拖着箱子穿过庭院,试探着朝厢房方向喊:“小葵?我回来啦!你在家吗?”
没人回应。手机屏幕的亮光扫过冰箱门,上头贴着张便利贴,是小葵的字迹:昭昭我有急事回家一趟!小葵留。
原来是回家了。秦昭昭按开大灯,把行李箱靠墙角搁好。奔波了好几天,又在飞机上坐了几个小时,浑身酸得像散了架。她回房拿了睡衣,先去洗澡。
热水哗地浇下来,顺着她光洁的脊背往下淌,沿着挺翘的臀线一直滑到小腿,冲走了一身疲惫。
她闭着眼仰起头,正舒了口气,忽然隐约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她伸手按灭水龙头,屏住呼吸仔细听。外头那点窸窣声响,又忽然之间消失了。
大概是听错了。她打开水龙头继续冲洗,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沿着肩头慢慢打圈。
就在这时,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从浴室门外漫了过来。这一次不止是脚步声,还有一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粗重的喘/息声。
秦昭昭双手交叉捂住胸口,猛地回头看向那道门缝。
灯光从浴室外透进来,地砖上,门缝底下的那道缝隙里,隐约映出一道黑黢黢的影子。
秦昭昭脑子里轰的一声,心跳狂擂到几乎喘不上气。她颤着手,一点一点地把水龙头拧到最紧,水声彻底断了,浴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的心跳声。
她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后那道黑影,一只手扯过架子上浴巾裹好身子,赤着脚,轻轻迈出淋浴区。
“小葵?是你吗?你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她脑子里蓦地闪过秦昭明那张脸,想到他说过不会善罢甘休的话,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窜上来。
她反手从架子上抄起那根平时用来疏通下水道的铁皮棍,把浴巾往紧里拢了拢,一步一步走到门后,攥紧手里的棍子,盯着那道门缝。
猛地一把推开门,扬起铁皮棍——
门外,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客厅,空无一人。
她攥着铁皮棍往里又走了两步。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无比清晰。秦昭昭攥紧手里的家伙,猛地转过身向后扬去——
那道黑影在同一瞬间往旁边一闪,右手里拎着的大号牛皮购物袋咚地掉在地上。紧跟着一声低沉的英文咒骂炸开:“Shit!”
周宴清护着自己那条刚好利索的胳膊,愤怒地瞪着那根从他耳边险险擦过去的铁皮棍,冲秦昭昭吼:“刚好差不多的胳膊又要被你残了!”
“You heartless woman!(你这个无情的女人!)”他恨恨发泄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一落,正落在她白浴巾裹不住的胸口那道深深的沟壑上,眼神躲闪到一边。
秦昭昭心还在嗓子眼咚咚地跳,整个人呆愣地看着他,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把铁皮棍慢慢放下来,还有点心有余悸:“怎么是你?”
周宴清不再看她,别过脸,弯腰捡起地上的牛皮纸袋,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摆。
袋子上印着一家五星酒店餐饮部的Logo。
他不紧不慢,把一盒盒分装好的保鲜盒码进冷藏格,语气淡淡:“你以为是谁。”
秦昭昭左右看了看,冷静下来,默了两秒。然后那双眼睛重新狐疑地落回到他身上,眯了眯。
“所以,刚才你在偷看我洗澡?”
周宴清正往冰箱里码一盒有机芦笋,手顿了一下。两秒钟后恢复如常,继续摆下一盒。
“我刚提着东西从外面进来,你不是看到了吗。”他面不改色,镇定自若。
秦昭昭这才注意到他带来的那些东西。她凑过去看了看保鲜盒里的内容,有菌菇、芦笋、无菌蛋、冰鲜的银鳕鱼……全是正经的食材,一时竟有点被他搞懵了。她伸手拦在冰箱门前:“等一下等一下,你往我家冰箱放东西干什么?不对——”
她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刚才她进门以后,明明落了锁的。
“你为什么会有我家钥匙?不对……你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周宴清把她的手从冰箱门上扒开,合上冰箱门。冰箱门上还贴着小葵留的那张便利贴,他伸手把便签揪下来,翻了个面。
背面竟然还有一行字。
迷糊小葵给自家老板留了个彩蛋。周宴清捏着那张便签,啪地贴在了秦昭昭瞪着眼睛的脑门上,也不看她,卷起袖子,拎着袋子里剩下的两盒东西,自顾自地拐进了厨房。
秦昭昭把脑门上的便签揭下来,看清上头那行隐藏的小字:“宝儿,这两天咱家没人,我怕有急事,就把备用钥匙给了隔壁周老板一把,让他帮咱照应一下。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嘛!小葵留。”
原来是这么回事。
秦昭昭轻轻吐出一口气。想了想,小葵做得也没错,周围邻居里也只有他们算得上熟人,万一真有什么急事,确实有人照应更稳妥。
她捏着那张便签正出神,隔着一道月亮门,厨房那边传来起锅烧灶的动静。她刚要抬脚跟过去看个究竟,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还裹着浴巾。
真是……她快步回了房间,换了一身得体的居家衣裤。
再走进厨房的时候,就见周宴清已经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面条已经下了锅。旁边小锅煮着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从袋子里摸出两只无菌蛋,磕在碗里,手腕翻飞快速打匀,小臂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贲起,配上他那副专心致志的神情,竟有种落拓的性感。
看着眼前这幅画面,秦昭昭忽然晃了一下神,跌进一段很多年前的回忆里。
那年期末,她复习得焦头烂额,什么胃口都没有,晚饭推了又推。周宴清那阵子公司的事正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晚,都要赶回朝阳那套顶层公寓。她趴在书桌上,愁眉苦脸地对着公式发呆,把他派人从私厨那边送来的菜式挑三拣四了一遍,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吃腻了嘛,不想吃,没胃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外人都觉得秦昭昭跟在周宴清身边,是朵温温柔柔的解语花,江南姑娘软性子,肯定百依百顺。却不知道,私底下被拿捏的分明是另一方。
她高兴了,搂着他脖子哄两句好话,床上由着他玩些让她脸红的花样,哄得他眉开眼笑。不高兴了,半夜也敢为了芝麻大点的小事发脾气,嘴皮子又溜又刁,把在谈判桌上从没输过的周老板噎得哑口无言。
这些样子,别人从来没见过。只有深夜里对她着迷到骨头里的周老板见过。
秦昭昭确实也恃宠而骄过那么一段。在他们还没有那场天崩地裂的撕破脸之前,周老板对她的任何要求都有求必应。
她想要的香料,再稀有,他派人满世界搜罗。再昂贵,他眼皮不眨地拍回来,第二天准出现在她面前。她随口念了一句想尝苏州的青团,天不亮就有人替她穿街过巷地寻。
她那次说不愿再吃酒店大厨的菜,周宴清半分不耐烦都没有,反而走到她身边,把她的头揽过来贴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像哄女儿一样,好脾气地说:“那想吃什么呢?我亲自给你做好不好?”
“你亲自?你还会做饭啊?”那是她头一回听他说这种话,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奇得很呢。
周宴清嗯哼了一声,勾了下她的下巴,低头看着她:“一个没爸没妈的孩子,从小自己在国外活着,这点技能都没有,早饿死了。切记,万事靠自己,千万别指望别人。”顺势刮了下她的小鼻尖,“等着,乖女儿,好好念书,爸爸去厨房下面给你吃。”
她哪有心思复习。第一次下厨的周老板诶。学霸如秦昭昭,也管不住自己的脚。她放下笔,踮着脚尖摸到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他的白衬衫,里头空荡荡的,内/衣也没穿。在公寓里的时候他是不许她穿衣服的,连内裤也不许,这点她倒无所谓,反正是私人空间,窗帘一拉,谁也看不见,伤风败俗的事留在家里做。秦小姐的道德感还没那么苛刻。
扒着厨房门框探半个脑袋往里看。男人站在灶台前,黑色衬衫外面系了条围裙,西裤裹着挺翘紧实的臀,长腿微分开,立在料理台前。画面性感到让她心跳漏拍。那种成熟男人身上独有的韵味,勾得人身上好痒。她不觉并拢了腿。
再往里探一点,看见他手持刀在菜板上细细切着葱姜,即使自己不吃这些,也还单独给她备出一份,因为秦昭昭说过,只有葱姜爆炒出来的才叫香。炒锅里菜码翻飞,旁边的汤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打好的蛋液缓缓淋进去,再滴上几滴小磨香油。那股香味钻进鼻尖,她眼眶忽然酸了一下,想起爷爷。
自从爷爷奶奶走了以后,这世上再没人亲手给她做过一碗卧鸡蛋的面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吸了吸鼻子:“阿宴,你真好。”
“那就不要恩将仇报了好不好,祖宗。”周宴清无奈地笑,任她这么抱着,手里举着铲子不敢动,只侧过身,在她耳边用沙哑嗓音暧昧地说,“你想害死我,嗯?”
她没听懂。眼神还是小精灵似的懵着。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下点了点。她顺着他的视线落下去,看到他西裤底下那剧烈的反应。秦昭昭惊得一下子撒了手,红着耳朵尖低头匆匆跑了出去。
没跑两步又停下来,像想起什么,折返回去,拽着他衣领踮起脚尖,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这才红着脸真正逃了。
……
周宴清端着两碗面从她面前走过时,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秦昭昭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猛一下拽出回忆,尴尬地咳了两声,别过头去。
她整理好情绪跟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清炒时蔬和两碗汤面。周宴清回头看她:“碗筷,麻烦秦小姐拿一下?”
秦昭昭走过去,从橱柜里取出自己那套青花粉彩的瓷碗,又给他拿了一套客用的。一边往桌上摆,一边忍不住嘀咕:“你们家厨房是开不了火吗?跑别人家来蹭燃气。”
“秦小姐真聪明。”周宴清面不改色地夸她一句,“我那屋还真没通燃气。”
说完自顾自坐下,主人一般拿起碗筷开吃,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
秦昭昭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跟着也坐下了。大概是长途奔波又受了场惊吓,肚子确实饿狠了,面前这碗面色香俱全,她什么也不想再说。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汤,鲜得眼泪汪汪,又拿起筷子飞快地挑面条,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吃。
周宴清看着她的吃相,嘴角忍不住上浮,却还是板着脸开口:“你们两个丫头,冰箱里除了预制菜就是速冻饺子,要么几包火锅底料,翻不出半样新鲜东西。这日子过的,跟大学生合租宿舍有什么区别。”
“唔……我和小葵都不会做饭。”秦昭昭老实承认,头都没抬。
她吃饭的时候难得不顾及什么仪态,在外人面前她从不会这样的。爷爷奶奶从小对她教养严格,让她在旁人面前始终端着大家闺秀的举止。只有在他面前,许是那些刻在身体里的旧日记忆作祟,她总会不自觉地松下来,露出点小女孩的样子。
周宴清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拿起筷子,吃自己碗里的面,随意换了个话题。
问她这趟出去,谈得怎么样。
秦昭昭脑子里把行程过了一遍,想想至衡的商业帝国和她这间小工作室,体量上差了十万八千里,倒也算不上什么商业机密,告诉他也无妨。就随口说了两句:“签得挺顺利的,品质都合我意,就还谈下了一家鸢尾浸膏,不过还有几样娇气的花材得等花期到了才能定。”
周宴清搁下筷子,语气难得的正经:“供应链这种事,稳定永远是第一位的,尤其你刚起步。别光看人家给你的样品成色,样品的品控不代表批量出货的品控。这次你亲自去盯是对的,下次再签新的,记着把批检标准和违约罚则写进合同里,让薛晓京多帮你把把关。”
“还有,你这体量小,走小批量多频次的路子稳,别一上来就铺摊子。”
“下回再往外谈,记住先摸清楚对方上游的来路,别被人拿小样钓鱼。”
秦昭昭吃着面,听他说一句就点一下头,末了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
周宴清看她那副明明认真在听却又累得有点发蒙的样子,心里那点气忽然也懒得提了。算了,不说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汤,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
秦昭昭吃好,擦擦嘴角,心情明显是缓过来了。她期期艾艾地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那个,请问一下,我爷爷那套铜……”
“没找到。”周宴清头也不抬,打断她。
他面无表情地吃着碗里最后两口面,心里想,自己大概是真疯了,对一套铜物件都能吃飞醋。
她为一套香具念念不忘,对坐在面前的他这个活生生的人,却说扔就扔,说走就走,说抛弃就抛弃。她越在乎那套东西,他就越不想给。
秦昭昭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微妙的不对劲,心里有了数,十有八九,东西还在他手里,他就是存心不给她。
一顿饭,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
秦昭昭此刻只想把爷爷的东西要回来。她语气严肃:“周老板,你应该清楚,非法侵占他人财物是违法的,我可以起诉追回。”
周宴清好笑地抬眼看她,慢悠悠坐直了身子:“不亏是跟薛律师混了几天的人,张嘴就是法条。起诉我?那我倒想请教一下秦小姐,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该怎么算?我是不是也可以去起诉秦小姐?”
“你要是觉得非法入室还不够,”他掰着手指替她数,“还有持刀伤人,故意伤害。加一块儿够不够把你自己送进去的?”
秦昭昭气得攥紧拳头:“是你非礼我在先,我那是正当防卫。”
“你觉得我那是在非礼你?”周宴清盯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然呢?违背妇女意愿,未经允许的身体接触,不是非礼是什么?说非礼还是我顾及周老板的体面。准确地讲——”她一字一顿,“是强/奸未遂。”
最后四个字落下,周宴清手里那双筷子忽然搁了下来。
脸色彻底沉了。
“不吃了。”他抄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起身就走。
“不送。”秦昭昭偏过头,一个字也不多给他。
周宴清大步流星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她一声“等一下”。
他脚步顿住,心里顿时涌上委屈。现在哄我也没用了。下了班辛辛苦苦拎着食材过来给你做饭,被你这样羞辱,这世上没有比你秦昭昭更没良心的女人了。
秦昭昭的声音从背后稳稳传来:“麻烦把钥匙放下。”
一口老血差点从周宴清胸口喷出来。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重重往鞋柜上一拍,拉开大门甩身走了出去。
迎面正跟拉着行李箱进院的小葵撞了个满怀。
“哎哟!”小葵揉着撞疼的鼻子,抬头一看是他,顺口招呼,“周老板!你在这儿呀?”
周宴清理也没理,黑着一张脸,撞了人连声“对不住”都没有,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月亮门外。
小葵回头冲那扇门瞪了一眼:“毛病。”转过身又高高兴兴往里走,扯着嗓子喊,“昭昭!我回来啦!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快出来迎接本葵——”
秦昭昭听到小葵的声音,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她几步跨出门槛,扑上去和迎面奔来的小葵紧紧抱在一起,把头埋在她肩窝里,终于委屈地哭了出来。
“他混蛋!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还我!”
作者有话说:
来啦——给新来的宝宝科普一下,本文是菜系的京圈大院系列文想看谢卓宁许岁眠的故事,??《宁得岁岁吵》已完结哦(破镜重圆,青梅竹马题材)想看薛晓京杨知非的故事,??《非我京年》已完结(青梅竹马、p有转正,酸涩拉扯题材,前半部分为大学校园后半部分为都市)想看何家瑞岑颜的故事??《非我京年》番外篇想看薄砚沈泱的故事??《红豆暗暗抛》预收,待开文(先婚后爱,阴湿男主,暗恋成真)想看小葵和表哥的故事(表哥还没出场)??《许你怀中靠》预收,待开文(高岭之花为爱低头,冷漠高傲和温暖小太阳,追妻火葬场)还有霍然和周渺的故事(周老板表妹,后期出场)??《偏偏你最好笑》(搞笑温馨文,海女浪子齐回头,全人物收场)周老板初登场是在《宁得岁岁吵》里,有和昭昭的些微故事线,不算太多,番外有讲昭昭出逃。《非我京年》番外有昭昭侧面出场。虽然是系列文,但是故事全部独立,不看也不影响。所以,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只看这一个就好,菜菜会把每一个故事都讲清楚的。爱大家
第18章 你要你想 “这只骚断-
“女人的身体, 白色的山丘,白色的大腿。
你像一个世界,弃降般的躺着。
我粗犷的农夫的肉身掘入你……
但复仇的时刻降临, 而我爱你。
我的女人的身体,我将持守你的优雅。
我的渴求,我无止尽的欲望, 我不定的去向!
黑色的河床上流动着永恒的渴求,
随后是疲倦, 与无限的痛……”
——聂鲁达《女人的身体》
门缝。
光从门缝里泻出去, 暗留在他这一侧。
那一侧是雾蒙蒙的水声,沐浴露被掌心搓热以后泛出来的甜腥气,湿漉漉地漫过来。
肩胛骨像敛着的蝶翼, 抬胳膊搓发根时便轻轻翕动。
水珠顺着脊柱沟往下滚, 碾过腰窝, 滑过臀线, 最后沉在腿弯里……
他瞳孔放大, 放大到几乎吞掉虹膜,肺叶本能地屏住了。
连换气都不敢,心跳咚咚砸在耳膜上……
血从胸口往下涌,涌进小腹, 涌进某个不该醒的地方。
涨得发疼,疼得令人难过。
“……小葵?是你吗?你回来了?”
浴室里, 赤脚踩在湿瓷砖上的声响传来。
然后, 门把手动了——
“Shit!”他吼出声来,装出一副恼怒的架势,下流的男人啊,“刚好差不多的胳膊又要被你残了!You heartless woman!”
眼神往下落了半寸, 又猛地弹开。
然后,铃声响了。
清晨。日光从花梨木窗格一格一格落进来。
周宴清揉着眉心坐起身,挂了王勉的电话。
抻了抻懒腰,套上件灰蓝丝麻的居家衫踱到外厅,泡一壶正山小种,清水漱了口便推门进了院子。
晨气清爽,他靠在老槐树下抻胳膊压腿,慢悠悠活动筋骨。
王勉提着食盒笑眯眯地迈进院子,不早不晚,刚好赶上他吃早饭的点。
“早啊老板!今儿是徐家菜的私厨定食。”周宴清回屋洗漱,王勉在外间把食盒一层层拆开摆好,鸡头米百合粥,南味小菜,还有一屉香喷喷的蟹粉小笼。
他想起方才进胡同时的趣事,边摆边乐,“咱们这真是块风水宝地,门口的流浪小动物眼瞅着越来越多了,一到饭点儿就窜到宅子门口蹲着等投喂,我看秦小姐跟小葵姑娘都快忙不过来了。”
周宴清洗漱完换了身衬衫走出来,王勉赶紧拉开椅子递上筷子,先把小笼包往他跟前推了推,热情推荐:“老板您尝尝,蟹粉馅儿的,鲜得很。刚才我拎着进来,胡同口那只小土狗追了我半天,亏得秦小姐伸手拦了一把,不然这货非得跟进来蹭一口不可。”
“一个包子,想吃就给喂它一个,你连这点爱心都没有?”周宴清夹起一只小笼包,端详两眼,也没往嘴里送,反而对王勉表示不满。
王勉瞅着大老板夹着包子起身就往外走,冲他后背抱起膀子:“嘿,还我没爱心?您这爱心倒是够新鲜的。小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跟您说!”
……
自打昭华引俩姑娘开始喂流浪猫狗,胡同口的小家伙们就跟闻着信儿似的,一天比一天多。一到饭点呼啦啦围过来,堵着门槛打转转。
如今算下来,三只胖橘,两只狸花,外加一只小土狗一只串儿京巴,快凑成个小队伍了。
两个姑娘在门口摆了两盆猫粮一盆狗粮,小家伙们埋头吃得呼噜呼噜的。
谁也不跟谁抢,一片祥和。
大老板夹着个包子踱过去,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跟搞慈善的大佬下乡慰问一样。
“肉包子来喽,哪个小家伙要吃?”
话音落了,没一只理他。狗崽子们都在认真吃狗粮,连个眼神都没给。
大老板微觉尴尬,清清嗓子,低头看向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正酝酿措辞。
秦昭昭分完狗粮,抱起那袋十公斤的进口粮,转身进了门,砰一声把门带上,连个搭话的缝都没给他留。
小葵忽然哈哈哈笑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种包子叫狗不理了!”
也不等他反应,自己弄好猫粮,挨个摸摸猫猫头,也一溜烟跑进门里去了。
周宴清举着个包子站在原地,实在有点下不来,于是自己咬了一口。
刚嚼两下没拿稳,“啪”地掉地上。
旁边那只小土狗眼疾嘴快,叼起来扭头就跑,没影儿了。
周宴清:“……”
调香室里,秦昭昭正在试用新到的蒸馏设备,头一批茉莉鲜料正往里投。
她和小葵都戴着防尘口罩,穿一身素白实验服,凑在冷凝管跟前盯着,精油一滴滴落在接收瓶里。
俩人白手套捏着试管比对刻度,跟手术室里穿刷手服的大夫似的,倒像在密谋什么大事。
“哎昭昭,熟人那批订单快走完了,好像新的订单进不来,咱们是不是得主动宣传一下?”
“确实不能一直靠熟人。”秦昭昭把试管递过去,眼睛还盯着滴定管的刻度,抬腕扫了眼手表。
空气里茉莉的香气越来越浓,她走回实验台翻出记录本写了几笔,沉吟道:“现在本地生活平台流量大,咱们是不是也能做做线上?”
“对哦!大众点评!”周映葵一拍大腿,灵感上来了。
从调香室出来,扒了实验服就抱着电脑蹲院子廊下,三下五除二注册了账号,顺手把抖音小红书也一并开了号。
之后几天,她天天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廊下,就着冰汽水噼里啪啦敲键盘。
文案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国际新锐调香师坐镇、天香杯最美评委亲调,各种噱头往上堆,秦昭昭偶尔瞟一眼都不忍直视。
别说,还真有效果。不少人顺着网上找来买香,加上之前比赛攒的那点知名度,零零散散来了些小粉丝,店里热闹了不少,订单也慢慢往上走。
可没安稳几天,夜里突然冒出来一堆恶评。
原是有个号带头在大众点评刷差评,张嘴就诬陷秦昭昭,说昭华引的香卖得太贵,还煞有介事说自己在英国逛过她的工坊,同款东西国外卖得便宜,回国就抬价,摆明了赚国人的钱,纯纯割韭菜。
周映葵架着副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您哪位啊就张口胡说?我们家产品全是明码标价,您说在英国买过同款,发票呢?购买记录呢?没凭没据的别在这儿泼脏水。我们从平价线到高端线都有,丰俭由人,觉得不合心意可以不买,没必要恶意抹黑吧?”
前头说的都在理,坏就坏在最后那句“可以不买”上。对方故意掐头去尾截了图,断章取义说昭华引客服看不起平民老百姓,嘲笑顾客“没钱别买”。
网络这东西,一张国风评委照片能让你一夜之间火了,一句被曲解的回复也能让你一夜之间口碑崩盘。
昭华引的评分掉得厉害,满屏都是跟风骂的。
院子里。
周映葵抱着半块西瓜啃得咔咔响,气得直吐籽:“等我把这孙子揪出来,非起诉他不可!”
秦昭昭反倒淡定,坐在石桌跟前擦香瓶:“流量这东西就这样,有好有坏。只要咱们东西品质过硬,口碑总能慢慢拉回来,就是得多费点功夫。”
没过几天,还真让名侦探小葵找到了蛛丝马迹。
她拿出当年在网络上追踪自己偶像陈述医生的那股子韧劲,顺着那个差评号一路扒下去,发现它关联着一个小号,小号又给另一家店刷了好评,不止好评,还长篇大论吹得天花乱坠。
那家店,是南锣鼓巷附近一间调香工作室。
“靠!同行搞的鬼!”小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秦昭昭正拿着闻香纸试香,闻言眉梢一挑,也有点气:“真够阴的。”
“我这就找他对峙去!”小葵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冲。
“别急,凡事得讲证据。光一个账号说明不了什么,人家耍赖说号被盗了,咱们也没辙。”秦昭昭按住她。
小葵撑着下巴琢磨两秒,眼睛一亮:“那咱们就去找实锤!”嘿,蔫坏的小葵上线了。
俩姑娘筹备了两天,找厂家做了五十份香氛小样,分装在两个布袋子里,一人背一个。锁上昭华引的大门,挂上“暂停营业”的小木牌。
今天她们要走亲民路线。所谓路线,具体来说就是戴一顶鸭舌帽,沿着南锣鼓巷一路发免费试用装,顺便给昭华引做地推。
周末人多,俩姑娘从鼓楼绕过来,站在胡同口演练开场白。秦昭昭性子偏静,有点抹不开面:“这……怎么开口啊?”
“简单!就说您好,我们是旁边昭华引调香室的,有免费试用装您要不要试试?”小葵教得有模有样。
正练着呢,一个穿得挺时髦的姑娘冲她们打招呼:“秦昭昭?周映葵?”
俩人回头一瞧,认出来是开业那天霍然带来的中戏姑娘,赶紧伸手笑:“你好你好,未来的大明星!”
中戏就在南锣鼓巷里头,姑娘怪不好意思的,回身给她们介绍自己同学,一水儿的长腿漂亮女孩,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周映葵灵机一动,把自己那一袋子小样全塞给姑娘们,热络得很:“没事没事,都是我们家新调的试用装,不要钱!你们觉得好用,帮我们跟同学宣传宣传就行!”
姑娘们笑着应下,叽叽喳喳走了。周映葵拍了拍空袋子,冲秦昭昭比了个耶:“搞定!”
秦昭昭笑着冲她竖大拇指。
接着就看见小葵开始戴口罩,换发型,架上一副平光眼镜,进行下一步特工变装。秦昭昭隐隐担忧:“你真要去啊?”
“那当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映葵变装完毕,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认不出我的。我今天非把那个背地里阴咱们的小人揪出来不可!”
“拿到证据就好,别跟人硬刚啊!”
“放心,电话联系。”小葵背对着她挥挥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
秦昭昭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抱着自己半袋小样,转身接着沿胡同发。
隔着一条街的人海,周宴清正被一个东北来的热情大妈拽着胳膊不放,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被迫营业,拍了一组游客合照才被放行。
等等——周老板怎么在这儿?
半小时前,下班早归的周宴清拎着两大袋进口狗粮猫粮登门,门锁着。巷口坐马扎上的大爷摇着蒲扇告诉他,两个姑娘奔景区去了。
“哪个景区?”他最讨厌景区了。
老大爷朝南边指了指,一条小狗闻着他袋子里的味儿凑过来,可怜巴巴地扒他裤腿求喂。周宴清冷漠地低头看了一眼,毫无爱心地把那袋狗粮搁到了高高的树杈上。
小狗气得瞪眼,张嘴咬住他裤腿不撒口。
他最讨厌狗了。
此刻被人潮人海推着往前走,大老板一脸好烦,耳边嘈杂的声音嗡嗡作响,差一点就要暴走。
忽然,前头出现一颗圆溜溜的后脑勺,乌发扎着低马尾,脖颈线条细白,就像伍尔夫笔下那盏灯塔的光一样,一闪一灭地浮在人海里。
周宴清立马拨开人群往那边挤,挤到跟前眨眼的功夫,人影又没了。
他高个子杵在人流里左右张望,周遭人都在动,唯独他站着不动,被人挤得晃来晃去。
正烦着,身后一股力道撞过来,他没站稳往前踉跄,忽然手腕被一只温软的手抓住,轻轻往旁边一带。
秦昭昭把人拉到胡同墙根底下,避开了人流。
周宴清站稳了定睛一看是她,眼里瞬间闪过一簇精光:“这么巧?你也在这儿逛?”
秦昭昭淡淡扫他一眼,没搭话,转身接着走。手里布袋子沉了沉,小样才发出去三分之一。
国人戒心重,大多一看她长得漂亮又递东西,只当是推销的,不等她开口就绕着走了。
周宴清盯着她往前走的背影看了两秒,指尖蹭了蹭刚才被她握过的手腕,嘴角一勾,抬脚跟了上去。
“您好,请问您对香氛感兴趣吗,我们有免费试——”
“不用不用。”小姑娘挽着朋友快步躲开。
秦昭昭吁了口气,又拦住一位阿姨:“阿姨您好,我们是旁边调香工作室的,有免费试用装您可以看看。”
阿姨客气地摆摆手,笑着走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会儿,提着袋子拐进旁边雨儿胡同,里头人少,想靠在墙上歇会儿。
一瓶冰酸奶忽然递到眼前。秦昭昭抬头,接过酸奶,用吸管吸了一口,蔫头耷脑靠在红墙上,没什么精神。
周宴清站在她对面,衬衫西裤,俊男美女,往胡同口那么一戳,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他自己也叼着瓶酸奶,长腿微微岔开腿,吃一口,慢慢含化,目光落在她身上。
喝了半瓶,他把酸奶往墙台上一放,走过去拎起她的布袋子,转身就往路口走。
没十分钟,就有人主动凑上来问:“帅哥,你这是卖什么呀?”
“不卖,免费送的试用装。”他往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墙根底下的秦昭昭,“那是我们工作室的调香师,拿过国际奖的,你们感兴趣可以过去了解一下。”
秦昭昭赶紧起身,掏出随身的小名片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工作室地址,开业有优惠,线香、香膏都有,欢迎过来看看。外地的朋友我们也有线上店,可以邮寄。”
没多大功夫,一袋子小样全发光了。周宴清拎着空布袋子走回来,挑眉看她:“收工?”
“你这算虚假宣传吧。”她接过袋子,转身往鼓楼方向走,莫名却觉得身心一阵放松。
“哪里虚假了?”他笑着追上去,领口松了,刚才宣传那一会儿卖力得很,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秦昭昭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人家全是奔着帅哥来的,结果到了店里一看,哪有什么帅哥?”她耸耸肩,回头瞥他一眼,“我上哪儿给人家找去?”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一烫。下一秒,就被拽进了旁边僻静的岔胡同,抵在砖墙上。
扣在腰间的手像过了一道电,她浑身一麻。
周宴清压下来,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胸口,手掐着那截细腰,故意往前顶了顶,让她感受感受。
他低下头,暧昧轻慢:“找还不容易吗,只要你想。”
秦昭昭耳根烧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把,快步往胡同口走。
到了他看不见的拐角,摸了摸脸,好烫好烫,真是莫名其妙。
周宴清勾起唇角,拎着她的布袋子,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慢悠悠跟在后头。
——
“什么?你说他就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一波接一波的小姑娘主动凑上来搭讪?!”
“对。哦不对,我看见他还故意绷了绷胸肌。”
“Fuck!靠!这只骚断腿的老狐狸……真是个老不正经的骚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重来一次 “我大概,-
“当时我立马就接了一句, 我说欸,我刚才可只说是网络平台,没提大众点评这几个字, 您怎么就知道是这个软件?那人当场就慌了。我心说嘿,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我顺势连了他店里的wifi,把之前写的爬虫脚本跑了一遍, 你猜怎么着?发差评那号绑定的手机号,跟商家后台注册的号, 是同一台设备连这个wifi登的。还有那个跟着搭腔捧臭脚的小号, 实名信息绑的就是这老板本人的身份证。铁证如山,我看他还怎么嘴硬!”
名侦探小葵斗志昂扬,把小号主页、刷的好评记录、跟差评号的互动时间线全截了图, 再加上wifi设备的关联日志, 打成一个证据包, 全部发给了薛晓京。
那边没两分钟回了个ok的表情:“证据链挺完整, 等着吧, 律师函明天就到他们门口!”
薛大律师办事向来雷厉风行,手起刀落就杀了过去。那家店倒也没死扛多久,很快就在网上刊出一则道歉声明。
寥寥数行,轻飘飘几句, 仿佛对别人造成的伤害凭一张纸便能一笔勾销了。
可事实呢?昭华引的门庭到底还是冷了下来。哪怕清白得证,伤害却早已造成, 无法抚平了。
人总是受舆论左右的, 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散,看热闹的多,看澄清的少。这便是最现成的一个例子。
周映葵气死。
有天许岁眠过来坐了会儿, 忽然说道:“我觉得这次事出得蹊跷啊。那些账号的手法很油,而且不像一个人单打独斗,倒像是大公司公关那一套。对面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哪里来的这么大能量?我估摸着背后肯定有推手。”
“谁?”
许岁眠摇了摇头:“还说不准。你们别慌,我这边顺着线查,社里生活版下期也给你们留个软广位置,帮着带带热度。”
——
离至衡董事会开会还有整一周,半路忽然杀出个程咬金。
周宴清发现德国那家生物科技标的的收购被人横插一杠,有人在做空至衡法兰克福的关联子公司,连着三个交易日股价阴跌。与此同时,德国那边标的公司的股价却被节节拉高,他要拿下,得多掏近亿欧元的溢价。
王勉本以为他得拍桌子,结果他只淡淡吩咐下去查对手底细,下班时反倒让孙师傅把车停在鼓楼东大街口,自己沿着胡同往宅子方向走。
胡同口有个蹬三轮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红彤彤的山楂串插在草把子上,裹着晶亮的冰糖壳子,大爷一口京片子吆喝着起劲,周宴清被这声音吸引停下了脚步,忽然晃了神。
好些年前,在奶奶家,秦昭昭第一次见着正宗的老北京糖葫芦,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举着半天不舍得下嘴。他靠在垂花门边逗她:“快吃吧,甜着呢。一定得一口咬整颗,那才是地道吃法。”
单纯的江南姑娘信了,满怀期待张嘴就是一大口。下一秒小脸就皱成了小笼包,赶紧吐在纸巾里,皱着鼻子喊“好酸!”恶作剧得逞的小周少爷,结结实实挨了奶奶一蒲扇。
从回忆里回神,周宴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他走上前,从大爷那里买了两串糖葫芦,用油纸妥帖裹好,沉甸甸地提在手里。
路过昭华引门口,大门半敞着,院里生意冷清,一眼望进去不见半个人影。
周宴清背着手走进去,穿过庭院到了前厅。前台趴着个姑娘,怀里抱了只打盹的橘猫。
傍晚的日头斜斜扫过来,金灿灿落了一地。猫困人也困,姑娘眼皮子直打架,下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迷迷糊糊念叨:“您好,欢迎光临昭华引……左边线香右边香膏,随便闻随便看,闻多了也不花钱……”
一道影子大步掠过去,带起一阵小风,周映葵一激灵猛地坐直,睁着眼睛左右扫了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揉了揉眼睛,垮着脸叹气:“真是想客人想疯了,做梦都有人上门……”
周宴清闪身拐进后院。一股若有似无的茉莉香给他指了路,沿着那缕清幽,他走到最深处的调香室门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格上,他脚步忽然顿住,不动声色地放轻了,就着窗棂的缝隙往里看。
调香台上摊着闻香纸和十几只棕色精油瓶。她穿一件淡粉苎麻长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背对他站在台前。小烧杯里盛着刚萃出来的茉莉净油,她取了滴管,往闻香纸上点了一滴,在空气里轻轻扇动,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然后又从架子上取下几只精油瓶一字排开,依次蘸取、扇闻、记录,反复对比许久,最后拈起苦橙叶的瓶子,点了一滴在另一张闻香纸上,和茉莉的并在一处,闭着眼轻轻扇过。
姑娘似乎认准了味道,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写下:苦橙叶,前调定。
窗外的人看得失了神,没留神身后的美少女侦探早就抱着胳膊站了半天,一脸促狭地瞅着他,冷不丁开口:“哟,看入迷了?偷看可比正大光明看有意思多了吧?”
周宴清回过神,斜睨她一眼,扭头就往外走,边走边淡声撂下一句:“你知道你们店生意为什么差吗?”
周映葵叉着腰跟上去,故意挤兑他:“缺个穿西装能绷出胸肌的大帅哥站台呗?没事,我已经在网上约了个188的大奶男模,过两天就到岗。”说着还挑了挑眉,存心气他。
周宴清停在廊下,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手指虚点了点她:“我要是客人,进门看见前台睡得流口水,我也转身就走。”
周映葵嗖一下窜到窗前,对着玻璃照了照嘴角,哪有什么口水?她随手抹了把脸,溜回前台,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串油纸裹着的糖葫芦。
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大口,好甜!再一低头,自己搁桌上画了一半的手写宣传册,不见了。
那本小册子被周宴清顺走了。
是夜,他独自坐在书桌前,书房只开着盏黄铜台灯,他身上半披着一件深灰羊绒开衫,指尖一页页慢慢翻过去。
册子上的字圆乎乎的,写着工作室的业务范围:私调香膏、定制线香、香道体验课、空间香氛全案承接……
他目光定在“空间香氛”那一行上。手指一下下轻扣在桌面,似在思量什么。半晌,拿起手机,给陈曼丽拨了过去。
挂断电话,那本圆咕噜的小册子还搁在手边,不知不觉,竟翻了一夜。
隔天中午,约了薄砚在东四环的私人会所打保龄球。
周宴清换了身浅灰色速干Polo衫,配条米白休闲西裤,腕上搭着真皮护腕,拿起一只哑光黑球,助走几步,扬手送出去,球体擦着球道骨碌碌滚过去,哐当一声全中。
他起身走回休息区,拿起一旁的矿泉水拧开,斜睨着旁边散漫靠在沙发上的薄砚,随口问:“听说小沈那个艺术馆快开业了,日子定了吗?”
……
七天后,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棠花胡同口。
司机绕过来拉开后车门,先下来一双米色低跟尖头鞋,紧跟着走下来一位穿烟霞色真丝衬衫、杏色阔腿裤的女人,通身气质清清淡淡的。
“沈小姐,这边!”
秦昭昭和周映葵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连忙迎上去。
沈泱伸出手,温柔一笑:“别叫沈小姐了,喊我沈泱就好。”
“那我们叫你泱泱姐吧!我叫小葵!”周映葵大方得很,旁边秦昭昭也弯着眼笑:“喊我昭昭就行。”
三人说笑着往里走。沈泱这次来,是为她即将开业的“未央”艺术馆定制全案空间香氛。做艺术空间的都懂,气味是氛围的半条命,不同展厅对应不同主题,香调要跟着展品调性走,是很有讲究的。
“我这段时间正找合适的调香师,我秘书在网上刷到了你们的工作室,我一看见昭华引的名字就认出来了,天香杯决赛那晚,衡华府邸的酒会上我见过你,对你印象很深,当场就让秘书联系你们了。”
艺术馆可是正经的艺术空间项目,如此大单,做好了就是一张活名片。秦昭昭和周映葵接到沈泱助理电话那天,激动得半宿没睡着觉。
秦昭昭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我们早见过的。七年前晓京姐婚礼,我们坐一桌。”
周映葵一拍手也反应过来:“对!我就说怎么见你有点眼熟,这下想起来了!那天是薄总带你来的,我们坐同一桌,我当时还一直偷看你,心想怎么有人长这么好看!”
“啊,好像是……”沈泱仔细回忆着,目光落在秦昭昭身上,笑意温煦,“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呢,没想到如今已经这么厉害了。”
“你也很厉害啊,能开艺术馆可是个很了不起的事情。”秦昭昭打心眼里佩服。
小葵热情地领着沈泱四处转:“来,随便看看,这边是成品展示区,里头是调香间。等你艺术馆定好档期,我们先过去实地勘测空间,再根据每个展厅的主题出专属方案。”
沈泱点点头,走到角落里一张风格格外跳脱的工作台前。这张台子可可爱爱,满满当当地堆着卡通摆件还有手账贴纸,跟店里整体的新中式风格格格不入。
小葵赶紧凑上去,嘿嘿笑着解释:“这是我的私人工作台!我原先蹲实验室的,不弄点花花绿绿调剂一下,日子也太枯燥了。”
沈泱的目光却落在台灯下压的一张照片上。白大褂的男人,五官清隽,眉目清冷,一股子高不可攀的禁欲气质,像哪个明星拍电视剧的剧照一样。
周映葵顺着她视线一看,脸腾地就红了,赶紧扑过去把照片揪过来藏在身后,支支吾吾:“这、这是网上随便找的……”
话出口又觉得没必要藏,索性转过来大大方方给她看:“这是陈述医生,我偶像。岁岁姐她们一个大院的,哈弗医学院毕业的,学霸天才哦——诶,你是不是也认识他?”
“知道,但不熟。”沈泱友好地笑笑,转过头去继续跟秦昭昭聊刚才的话题。说到艺术馆,她语气平淡却坦荡:“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足够的钱,自然可以办下来。这个馆,背后是薄砚的。”
小葵放好照片凑过来,嘴快接了句:“对了泱泱姐,听说你跟薄总订婚都好几年了,怎么还不结……”
秦昭昭在暗处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
沈泱倒毫不在意,笑了笑,走到展柜前停下脚步:“听说你的婚礼香做得格外拿手。等我和薄砚的婚礼,到时候请你来定制。”
“好啊。”秦昭昭应下来。
“对了,我正好认识一个开私人会馆的朋友,也需要空间香氛定制。我把她的名片推给你,回头你联系就好。”沈泱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太好了,谢谢你,泱泱。”秦昭昭接过,满心感激地抱了抱她。沈泱松开她,转身离去时,不经意间又回头看了一眼台灯下那张照片,她眸光暗了暗,收回视线,安静地走了。
……
转天秦昭昭就按着沈泱给的名片,登门拜访。
那是一家主打高端护肤和芳疗的养生会馆,同样是老四合院改的,开在闹中取静的胡同里,倒是和她的调香工作室一脉相承。
店长是位气场十足的女人,闲闲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打量对面正专注替她试香的姑娘。
姑娘盘靓条顺,皮肤细白,做事一丝不苟,看着倒是蛮顺眼。
贺总吐出一口烟,徐徐开了口:“秦小姐人缘不错。”
秦昭昭抬起头来笑了笑,隔着一张小茶桌微微欠身,手里的动作没停,很专业的样子:“是啊,”她坦然地应着,“不过有时候也挺不好意思的,总是朋友帮衬、朋友介绍,承了太多情了。”
“这有什么的,人脉不就是这样,你搭我我搭你,绕来绕去就都成了交情了。”贺总笑了一声,觉得眼前这姑娘还是单纯了些。
秦昭昭没多说什么,只温温柔柔地征询意见:“贺总,您看这款木质东方调合不合适?主厅稳重点,包间可以换清甜些的白花香调,要是您有偏好,我再调整配方,换香材也没问题。”
女大佬挥了挥手,整个人吞云吐雾的,哪里在乎这些细节:“只要不是这满屋子烟味儿就成。朋友的朋友嘛,我信得过。秦小姐看着办就好。”她掐了烟,伸手斟了了杯白牡丹,招呼她坐:“来,歇会儿,喝口茶。”
秦昭昭放下手里的香具,走过去,端起茶杯:“谢谢贺总。”
贺总慢慢转着杯沿,像聊家常般随意提起:“至衡集团,听说过吧?听说至衡在密云那边的度假庄园一期马上要竣工开园了,周总正在公开招标空间香氛。秦小姐,不妨去试试看。”
“至衡不是有自己的香氛产品线和调香团队吗?”秦昭昭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贺总笑了笑,没正面答,起身走到屏风边往里头扫了一眼,又走回来靠在桌边,抱着胳膊,意味深长地开口:“秦小姐,你说人的一生,到底是躲着山走省力气,还是翻过山去更省力气?”
她叹口气,自顾自讲起:“我年轻时候躲过一座山,躲着躲着就发现,山永远在那,一点都没矮,倒是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注定绕不过去的东西,不如正面走一趟。走完了,山就在你身后了。”
她走回来,拿起茶壶给秦昭昭续了半杯,动作随意,话也随意:“做品牌嘛,说到底就是一场一场的硬仗打出来的。有些仗是你自己挑的,有些仗是正好撞到你枪口上的。不管怎么来的,打赢了就是你的战绩。别人只看到你赢了,没人在乎你从哪条路来的。”
她顿了顿,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又轻轻补了一句:“当然,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听听就好。”
……
秦昭昭走后,贺兰端着茶盏绕到屏风后面。里面的沙发上靠着一个男人,双眼阖着,似在闭目养神。
她把茶搁在他手边,抱着胳膊瞅着他:“费这么大周折兜着圈子对人好,人家还未必领情。这么折腾,我看着都嫌费神。现在怎样,知道后悔了吧?”
她点了支烟,吐了口烟圈,“我再问你个问题啊,要是重来一次,你当年还会那样对她吗?”
过了几秒,男人才缓慢睁开眼睛。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每次都跟自己说,再来一次,一定换种方式。不要关她,也不要锁她,一定好好说话,或者好好送她走。”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露出痛苦的神色,“但我知道那是骗自己。”
“只要她还说‘我要离开你’,我大概,还是会疯掉。”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天周三休息一天,小宝们。后天见。
第20章 只谈私事 “那么秦小-
“哇——昭昭你看!咱们这月流水涨了七成, 按这个势头,不多久咱们就能住上大别野了!”
小葵盘腿窝在圈椅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算账单, 头顶那枚草莓发夹随着她晃来晃去的脑袋一颤一颤的。
秦昭昭坐在对面那张老榆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台银灰色的ThinkPad。
两人中间搁了只粗陶小炭炉,上头煨着一把玻璃壶, 里面煮着桂花乌龙茶,甜糯的香味儿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飘了满院。
茶壶旁边还摆着一碟核桃酥和半包山楂条, 都是她俩最近的加班口粮。
电脑屏幕停在一个页面上, 秦昭昭的鼠标慢慢滑过首页那条滚动公告。
“云栖度假村一期因运营需要,拟对园区公共空间及客房区域进行整体香氛方案升级,现面向具备相关资质的合作方定向邀约。有意者可将公司介绍及过往案例发送至集团文化事业部企业邮箱。”
倒不是公开招标, 而是邀约制, 走三方比价。
秦昭昭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茶, 眼睛还盯着那行字, 若有所思。
转天上午,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两人搬了矮凳做线香。都戴着棉布口罩,一个掌筛,一个细细添水揉粉。
“昭昭你看——”
秦昭昭冷不丁一抬头, 脑门就被小葵抹了一把白乎乎的檀木粉,小葵哈哈哈哈笑得东倒西歪, 秦昭昭无奈摇摇头, 自己低头对着手机屏幕一照,也乐了。
周宴清刚从车上下来,路过昭华引门口时,脚步就像被什么东西粘住, 忽然原地不动了。
王勉左右瞅瞅,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怎么了老板,落东西了?”
他背着手站了会儿,假装看胡同口那只打盹的橘猫,眼神却不住地往院子里飘。
今天昭华引歇业,大门正中挂着块“今日休息”的小木牌,可隔着扇木门,里头的笑声照样清清楚楚飘出来。
王勉一秒懂了,配合着搭腔:“也不知道什么喜事,俩姑娘笑得这么开心。要不……我去问问?”
周宴清下巴往门上一抬:“你去,就说她们噪音太大,吵着门口猫睡觉了。”
王勉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真是活该您追不上人。
走上台阶刚要敲门,身后大老板突然又把他喊住,“等等。”
“怎么了老板?”王勉立刻把手收回来。
“算了。”他甩下两字,大步流星回了隔壁。
一连七天,秦昭昭半点儿要找他的动静都没有。今天就是邀约截止的最后一天。
连续失眠一周的周老板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绕着鱼池转圈圈,一会儿停下来望望那棵伸到隔壁的大槐树,浑身不得劲。
忽然听见敲门声。
“进。”他以为是王勉来送早点,头也没回,烦躁地喊了一声。
敲门声停了,顿了顿,又响了。
“进进进!”他大步走过去,呼啦一下把门拽开——
“早呀。”
秦昭昭站在门槛外头,一张脸被清晨的薄光笼着,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
她穿一件木兰粉色的印花短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隐约有葱油和芝麻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
隔着一道门槛,门内男人的呼吸忽然就轻了。
胸腔里堵了一整夜的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干干净净,连根拔起。
他盯着那张笑脸,喉结滚了一下,迅速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冷淡自持的面孔,转过身慢悠悠踱回院子里,背对着她坐在石桌旁。
“有事吗?秦小姐。”他垂着眼,修长手指捻着茶则,将茶叶拨入壶中,“坐吧。”
秦昭昭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将食盒搁在石桌中央。
远处胡同口隐约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清晨的天是澄澈的瓦蓝,和此刻面前姑娘这张明媚的笑脸一样,亮堂堂的。
“听说至衡度假村项目在做空间香氛的定向邀约,我想代表昭华引自荐,希望周总给个入围的机会。”她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周宴清不动声色地拿起热水壶,往紫砂壶里缓慢注入热水,一周来的的忐忑像这壶里的沸水,浇在茶叶上,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有这么回事。”等茶焖上,他才慢悠悠开口,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不过这个项目体量大,一期占地两百多亩,对供应商资质、产能要求都很高。”
他慢慢啜着,眼皮微掀,落在她脸上,“秦小姐的工作室,开业还没满三个月吧?怕是接不住啊。”
秦昭昭端起茶杯,礼貌地抿了一口,放下后说道:“我的团队体量是小,但正因为小,才更灵活,更肯花心思。国际大牌的方案固然成熟稳妥,可多半是现成案例改改就套过来,没什么新意。我们不一样,我们完完全全是从零开始量身定制的方案。”
“有新意的工作室也不止秦小姐一家,我凭什么选你?”周宴清晃了晃手里的茶杯,茶汤在杯壁转了半圈,眼睛却没离开她的脸。
“我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竞争的入围资格。如果周总愿意给昭华引一个机会,我愿意拿方案说话。”
她顿了顿,很自信地补充,“至衡自己的调香团队不缺技术也不缺产能,之所以还要对外征集,说明内部方案没能让您兴奋,但我敢保证,昭华引拿出来的方案,一定能让您兴奋的。”
话刚落地,她就感觉手背一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覆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周宴清扣着她的手腕,语气带点玩味的暧昧:“那么请问秦小姐,怎么才叫让我兴奋?”
秦昭昭没急着抽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又抬起眼,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周总,今天只谈公事。”
周宴清的拇指在她腕骨上顿了一下。不仅没松,反而收紧了两分,眸色一暗,道:“如果我说,公事和私事,今天我想一起谈呢?”
秦昭昭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掀开食盒盖子,语气自然地切回正题:“周总还是先吃早点吧。萝卜丝饼趁热吃才酥。”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几角切好的酥皮萝卜饼,金灿灿的泛着油光。
周宴清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转移到食盒上,忽然笑了一笑,又把目光转回她,就那么盯着,也不说话。
秦昭昭被他看得发慌,挣了挣手,反倒被他叩得更紧。
他拇指在她腕骨处若有似无蹭了一下:“喂我,说不定我会更兴奋。”
秦昭昭一把甩开,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他猛地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他同时倾身向前,隔着一方茶桌,两个人额头几乎碰到额头,鼻尖也贴在了一起。壶嘴冒出的热气袅袅往上飘,熏得人颈窝发酥。
“秦小姐这么明目张胆来贿赂我,怎么,不是当初躲我躲得远远的时候了?
秦昭昭咬着牙使劲把胳膊抽了回去,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压下心口乱撞的节奏:“当初我拒的是签约至衡,是因为那时候您让我挂靠,挂靠是让别人替我掌舵,迟早会被你们的规则吞掉。但现在是甲方乙方的合作关系,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相反,我要的只是一个入场机会。这个机会对昭华引这种没名气的小工作室当然重要,但这个项目对至衡同样重要,它应该是您品牌升级的标杆之作吧?不然您也不会放弃内部团队而向外征集方案。既然都对外征集了,为什么不多看一家?对至衡来说,只是多一个选择而已,并不吃亏。万一最后昭华引的方案,真的能让您兴奋呢?”
她故意加重“兴奋”那两个字的重音,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我觉得这叫双赢。您觉得呢?”
周宴清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捻了捻,指尖那点仿佛余温还在。
“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秦小姐给我多一个选择了?”
“互利共赢罢了。”
他拿起茶杯,秦昭昭见他杯空了,很自然地提起茶壶给他续水。
周宴清盯着水柱缓缓注入杯中,终于松了口:“回去把资质文件和初步概念书,发一份给王勉。”
秦昭昭提壶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一瞬间亮起了光:“那您同意了?”
还不等他开口,她就已经站了起来,抿着嘴来了句:“多谢周总成全,那就不打扰您了,您慢用。”她指了指桌子上那份萝卜饼,笑着转身走了。
周宴清坐在石凳上没抬头,听着她脚步轻快地走远,才低头喝了口她刚续的茶。
不知是茶本身回甘,还是别的缘故,甜意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底。他心情颇好地捏起一块萝卜丝饼,咔嚓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渣-
很快到了至衡密云度假村项目方案比选那天。
秦昭昭穿了身烟青色西装套裙,头发绾成低髻,耳垂上缀了两粒珍珠。小葵也换了身正经衬衫配阔腿裤,怀里抱着一台便携扩香机和一沓装订好的方案书,两个人站在至衡大厦门口,仰头望了望那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大楼,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加油!”“拿下!”两个人伸出手在空中击了个响亮的掌,然后昂首挺胸地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候场区已经坐了五六组人,每家的团队都是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精美的方案册和品牌资料袋,气场一个比一个足。
秦昭昭和小葵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刚坐定,身后又进来一家,窸窸窣窣地落座,坐下后就开始在那边小声咬耳朵。
“至衡怎么不用自己团队啊,花这么多钱外采……”
“听说是大老板不满意内部提案,毙了好几轮了,嫌没新意,才搞的这个定向邀约。这回请来的都挺厉害,你看见没,不光有那几个国内叫得上名的独立香氛工作室,连法国LOrée香氛集团的亚太区商务总监都亲自飞过来了……”
小葵一只耳朵竖得老高,听到这里猛地拽了拽秦昭昭的袖子,小声蛐蛐:“昭昭我靠,LOrée都来了!那可是国际一线!完了完了,咱们会不会是来陪跑的……”
秦昭昭倒很淡定,把方案册摊在膝头最后翻了一遍,拍拍小葵的手背:“他对自己的团队都苛刻到毙了好几轮,对外面的人只会更苛刻,国际一线也一样。别怕,咱们准备充分了,用东西说话。”
小葵想了想,觉得在理,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了,又感觉能行了。
抽签结果出来,秦昭昭抽到四号,不前不后,算是好签。工作人员依次叫号,每组三十分钟,二十分钟陈述加十分钟提问。时间一到,前一组出来,后一组进去。
轮到她了。秦昭昭提起那台便携扩香机,小葵抱着方案书和电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在指定位置站定,长条形的主席台后面坐了六位评委,一字排开,分别是集团运营部、采购部、品牌部的负责人等,中间坐的是文化事业部总经理陈曼丽。秦昭昭冲台上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从容的微笑。
“在方案陈述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各位感受一种气味。”
她落落大方地按下扩香机开关,一缕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下过雨后草地散发出的空气一样渗进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整个会议室瞬间像被晨雾笼罩了一样,尤其有一种清晨推开窗那一刻的清凉感,特别的身临其境。
小葵已经连接好投影,两个人隔空对了下暗号,小葵点亮投影笔,精美的PPT浮现在幕布上,这个ppt是她们两个人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从整体视觉到字体间距都完美的无懈可击。
她主讲,小葵配合翻页。从空间气味画像开始,到主香材的选择逻辑,再到定制化服务流程,最后的交付与全周期维护方案,两个人配合默契,节奏张弛有度,二十分钟刚好卡在最后一页收起。
提问环节,运营总监率先开口:“秦小姐的方案我基本认可,概念和落地路径都很清晰。但我有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你们工作室之前做过的最大项目体量是多少?云栖庄园一期占地近三百亩,涵盖酒店客房、温泉区、餐饮会所、户外动线等多个场景,这么大的空间香氛系统,一个小团队能不能撑得住?”
秦昭昭此前最大的单子是沈泱的艺术馆,即便艺术馆体量不算小了,但和庄园的体量也确实不在一个量级。这点她心知肚明。她不慌不忙地调出最后两页PPT,从容应答:“体量确实是我们需要向各位坦诚的一点。但落地执行不是问题。在准备这次提案之前,我们已经和两家符合ISO认证的专业香氛代工厂做了深度接洽,配方模块化,工艺可复制,量产扩产都有保障。”
小葵立刻翻到代工厂意向合作协议和品控流程表那两页,图表很清晰,条款也很完备。小葵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没想到吧,我们全准备了。
品牌部总监紧跟着发问:“那您怎么保证这个味道只属于云栖庄园,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秦昭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排他性条款写进合同,这是底线。技术上,我会在配方里加入了一种专属气味锚点,它就像指纹,别人就算拿着气相色谱仪也仿不出来。”要知道这种加入气味锚点的技术是非常难的,但她非常自信,小葵看向她的眼神满是佩服,觉得此刻她的女人简直美翻了,不选我们你们就等着亏死吧!
行业顾问忽然从旁边杀出一箭:“你开场试香的主料是苦橙叶吧?苦橙叶当主角放在度假庄园里,不怕客人觉得太苦太冷吗?度假村要的是放松,不是清心寡欲。”
秦昭昭转向他,微微一笑:“密云山里的清晨本身就是清冽的。如果用甜调去迎山风,会显得很腻。苦橙叶的苦并不是药苦,它是一种绿意般的清苦,正好能呼应晨露沾草时那一瞬间的青涩感。而且我在尾调铺了一层蜂蜜基调的暖底,等前调散尽之后,整个空间的氛围会慢慢转暖,从清晨过渡到午后,正好是太阳升起来的过程。”
她从闻香盒里取出两张试香纸,示意工作人员递过去,“这是前调和尾调的单独试香纸,您可以比较一下。”
台上几位评委接过试香纸,互相交换着闻了闻,彼此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
评审席安静了片刻。所有目光都转向正中:“那陈总,您还有问题吗?”
陈曼丽靠在椅背上,表面得体微笑,内心早就骂翻了。她还有个屁问题,她现在就巴不得这场专门为了一碟醋包的饺子宴赶紧结束。她还有很多要紧事要做好不好?真没工夫在这儿陪着演戏。
“我没有任何问题。”她赞许地点点头,笑着说。
最后工作人员开口:“好的,感谢秦小姐的陈述与答疑。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请留意邮箱。”
秦昭昭站起身,微微鞠躬,和小葵一起收拾好东西,推门走了出去。
——
门刚关上,两个人就在走廊里忍不住击了个掌。
旁边候场区还在等叫号的同行齐刷刷看过来,两人立刻收了笑,干咳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外走。
到底是年轻姑娘,藏不住事儿,满脸都写着明明白白的:我表现超级好哦!
“我去趟卫生间。”秦昭昭抿着唇,把电脑包塞给小葵。
“好哦!我收拾好东西去楼下咖啡厅等你!”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要穿过至衡那片气派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高管办公区。
秦昭昭轻手轻脚走过去,路过总裁办公室时,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还好奇地看了眼。
想到今天场合的特殊性,她加快脚步,快速逃离了这扇门的门前。
秦昭昭在洗手台前补了补口红,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嘴角一个劲上扬怎么也下不去。她索性不压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隔壁男卫生间忽然走出一个高大人影,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
周宴清不紧不慢地冲着手,抬眼从镜子里看她,悠悠开口:“这么高兴?看来发挥得不错。”
秦昭昭被他吓了一跳,啪地把口红盖合了进去。
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后才放下心来,对他抿着嘴唇笑了笑,“当然,我对我们今天的表现相当满意。”
又狐疑地打量他一下,不知道大老板是怎么会突然从公共卫生间里冒出来。
“哼,盲目自大。”大老板哧了一声,抽了张手纸,慢悠悠地擦着手。
秦昭昭懒得理他,把口红塞进包里,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
她今天穿的包臀短裙搭配肉色丝袜,常年穿新中式和旗袍的秦小姐很少有穿这么欲的职业装的时候,弯腰前倾时翘臀的弧线微微撅起,周宴清从她身后的镜子里扫了一眼,喉结艰难活动,一股酥麻的电流沿着脊柱直直往下窜,坠进小腹。
他僵硬地别开目光,又抽了一张纸出来,低头擦着早就干透的手指。
“既然这样,晚上不提前庆祝一下?”
庆祝确实是要庆祝的。她已经和小葵商量好了,回去就煮火锅,酒就开小葵从他那儿顺来的那瓶天价酒。
可听他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也要凑一份?
“怎么,周老板也想来吗?”
“可以。”周宴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还是火锅丸子?”
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啊!秦昭昭已经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多嘴问那一句了,不满地鼓起腮帮子:“那你还想吃什么?”
“去衡华吧,行政总厨最近新出了一套时令菜单,正好去试试菜。”他云淡风轻地提议。
“您还真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来啦,抱歉啊宝子们,最近三次元出了点事情,需要处理一下,所以明天还要停更一天,周六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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