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 小松鼠


    景仁宫里热火朝天刷椒墙、盖暖阁的时候, 佟宛宛正带着孩子们满后山地寻找松鼠窝。


    一个精瘦的小太监躬着腰走在最前头引路,他名叫张东,本就是嬷嬷身边的红人, 又狠心把攒了好几年的份例银子送给嬷嬷, 才打败旁人得了这件伺候在主子身边的差事。


    一路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不容易瞧见一个松鼠窝, 便连忙指过去,“贵人您瞧,那个格外蓬松的窝便是了”。


    宫里头树木本就少, 再加上一树一草都由专人负责, 莫说是松鼠窝,便是鸟窝也不见一个, 于是几个孩子立刻仰头去看,然后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叹, “哇!”


    小松鼠好厉害!那么大一点竟然会给自己做窝, 还做的那么漂亮!


    不过,一旁的佟宛宛看了却有些怀疑。


    那真的不是个鸟窝吗?


    虽说现代社会是钢铁森林, 但当年轰轰烈烈的园林化城市建设当真让道路两侧添了不少树木, 乔木灌木多了, 自然少不了安家落户的鸟儿。


    想当年, 她还和小伙伴们一起爬梯子掏过小区里的鸟窝呢。


    小太监一直在悄悄觊着皇贵妃的脸色, 此刻见她面上似有质疑, 立刻三下五除二爬上树,将整个窝取下来。


    “贵人们瞧瞧这个”,他扯出窝的‘建筑材料’展示给众人看,“这种没有一丝杂物,全是松树树皮、松针和苔藓做的窝才是松鼠窝”。


    那长尾巴畜生的牙齿格外厉害, 比木工的刨子还要厉害三分,能够轻松地将松树树皮炮制成木花的模样,再用木花为框,松针保暖,最后以苔藓防水,做出一个上好的窝出来。


    飞鸟们却没这个本事,只能从地上捡些树枝、草叶草草制个窝。


    闻言,众人都探头去瞧,只见木花和松针制成的窝规整又漂亮。


    二公主当下便忍不住赞道,“那松鼠竟这般厉害?”


    简直是的神奇小木工。


    “还不止呢”,小太监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进去掏东西,“瞧,里头还藏的有好东西呐”。


    他张开手掌,只见掌心里堆着好些个松子、栗子,甚至还有几个花生和核桃。


    “哇!”


    “小松鼠竟然会藏食物!”


    “这是小松鼠的库房吗?”


    几个小姑娘愈发惊叹,胆子大些的二公主和茉雅奇甚至还亲手掏了一把,竟真的摸出几个遗漏的松子出来,叫她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太监亦是面红如火,心头一片火热,愈发夸张地卖弄起自己的本事来,“这里的存粮还不算多,应当只是松鼠睡觉的地儿,前头还有一个树洞,奴才去年曾在那里掏了半袋子核桃呢”。


    他躬着腰,巴结问道,“小主子们,可想去那边看看?”


    茉雅奇连忙叫他带路,约莫走了几丈路之后,地上开始出现一些干果壳,沿着壳多的地方往前再走几步,便有一个老树根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必介绍,只见上头好几个窄洞口,再见洞口里的干果,便知这必是松鼠的库房。


    几个小姑娘一人对着一人洞口看,但大公主和三公主只是看,而二公主和茉雅奇却拦起袖子,伸手便要往里掏。


    洞口有些窄,但小姑娘的手小手腕也细,自然极为顺畅,很快,茉雅奇便掏出好些个橡果出来,而且她能感觉到里面还有许多。


    想了想,她干脆撩起衣裳下摆做兜,把掏来的橡果放进去,不一会儿,竟掏了半兜子之多。


    “佟娘娘看”,茉雅奇把属于她的那个洞掏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之后,献宝似的把一兜子干果捧到母妃面前,“好多好多!真是一个勤劳的小松鼠!”


    佟宛宛看了看,又上手摸了摸,不愧


    是‘松鼠严选’,又大又饱满,个个油光水滑的,不见一个虫洞。


    “真不错”,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回去咱们做橡子豆腐吃”。


    另一边,三公主看着有些眼热,也跟着拦起袖子跃跃欲试,却被大公主扯住了手腕。


    这般撩起衣摆露出手臂的模样,实在是有失体统,完全没了女儿家的贞静。


    佟宛宛瞧见了姑娘们的小动作,但她并未说些什么,只是上前几步,以身作则亲自掏了一把干果,“没关系,咱们一人掏一下,玩个新鲜”。


    “当然,也别拿太多”,她指着一旁树上急得吱吱乱叫的小松鼠道,“若是给这过冬的库房给薅尽了,小心人家跟咱们拼命”。


    闻言,众人连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尾巴毛全都炸开的小松鼠连蹦带跳,嘴里还吱吱个不停。


    看得出,它骂得挺脏。


    茉雅奇小脸一红,把兜里的干果悄悄放了回去。


    张东一见,自是不愿自己的好事被几个畜生给扰了,连忙嘘几声吓走小松鼠,又拍着胸脯保证,“主子们只管放心,这些松鼠绝不会饿到的”。


    说着,他还连忙在周围指了几处旁的松鼠洞,“瞧,它们机灵的很,远不止这一两个藏食的洞,有时候藏的地方太多了还会忘哩”。


    又说这些橡果之类的东西,人不爱吃,那些长尾巴畜生也不爱吃,就是嘴馋又贪心,每每碰到了就往洞里带,吃了两口又嫌苦,才会存了这么一大堆。


    至于那些好吃的核桃和松子,早就只剩地上的壳了。


    闻言,众人都看向地上的壳,果不其然,不是核桃壳就是松子壳,只有橡果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好好待在洞里。


    没想到这小松鼠不仅护食,嘴还挺挑。


    即便如此,几个孩子还是商量着要回去给松鼠们带点好吃的干果过来,还要把方才摘下来的窝用花生和核桃装满,重新放回原来的那根树杈上,好叫小松鼠过个好年。


    张东实在弄不明白这些小主子们的意思,不是,咱们废了那么大劲扒拉出来的东西还要还回去?


    他在家时,整个村里都没有这样式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在老鼠洞里掏出来的粮食也没有还回去的道理,最多多洗两遍再下锅。


    小太监想了好一会子依旧一头雾水,但想着这些日子吃不完的肉,流水一般送来的各色物品,又觉得自己找到了缘由——好东西见多了,肯定看不上畜生嘴里的东西。


    他就这样心里嘀嘀咕咕地伺候着几个小主子送干果、放松鼠窝。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见来来往往的人满脸都是笑意。


    他有些好奇,随便拽了个相熟的人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


    被问话的那个小太监笑得嘴都包不住牙,“贵主儿说了,这些日子大家伙儿伺候的好,每个人都赏了一吊钱,另外又从主子们的份例里拨出一头羊出来,说是给大家炖羊肉吃”。


    那可是羊肉啊,又肥又嫩的羊肉,这样的天气里,热乎乎的喝上一碗羊肉汤,再吃一口肥羊肉,便是死了也值了。


    闻言,张东也难以抑制唇边的笑意。


    果然,还是主子在好啊,没有主子,内务府就把这儿当成荒地,莫说是份例银钱,便是吃食布料都克扣的厉害,这几天有主子在,不仅做了新的冬衣,如今还有赏钱和好吃的。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悄悄求神拜佛,“皇天老爷在上,求您让主子们在这儿多呆几天吧”。


    他正念念有词,却见嬷嬷脚上只穿一只鞋从前头奔了过来,原本就比旁人红的脸更是红得像是山里的野山楂。


    不是,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挨主子训斥了?


    张东连忙凑上去扶着嬷嬷的手臂,好表一表自己的孝心,然而下一刻就被人甩开。


    急头白脸往里跑的王小红压根没发现小太监的殷勤,她甩着膀子大跨步走着,一路直奔殿门,到了门口却连忙停下,一面整理仪容,一面敲响房门。


    “贵主儿,万岁爷来了!”


    第 162 章 久旱甘霖


    “什么, 皇上来了?!”


    张东一蹦三尺高,啥也来不及想便直奔大门,然而在离八丈远的地方就被侍卫们拦了下来。


    他倒不觉得意外, 皇上的踪迹岂是他一个小小太监能瞻仰到的。


    话虽这样说, 张东心里仍是猫爪一样痒得难受,下了差事就悄悄与同屋的太监闲话, “皇贵妃娘娘来的时候咱们提前那么多天收拾屋子准备东西,怎么到皇上这儿就没动静了呢?”


    不应该啊。


    若是能提前得知这个消息,守在大门, 看一眼万岁爷, 或是叫万岁爷看在眼里,这一辈子也值了。


    同屋的小太监又何尝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村的地主在村里溜达的时候还有个人敲锣呢, 万岁爷倒是不声不响的来了。


    二人唏嘘不已, 叹了又叹,心里头却模模糊糊地起了一个念头———说不定万岁爷原本并不打算来这儿, 只是为了贵主儿才走了这一趟。


    ————————————


    不得不说, 看见康熙时, 佟宛宛是有些惊讶的, 见他风尘仆仆, 又连忙将人往里迎。


    顿时, 整个屋子里的宫人们全都忙碌起来,提热水的、拿衣服的,个个都忙得像是陀螺一般,偏偏脸上带着笑,脚步声还格外有劲儿, 惹得连偏殿的几个公主都各自使人来问了一声。


    佟宛宛想着好些日子没见了,干脆叫姑娘们晚上都过来,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又吩咐半夏去膳房那边,不拘什么吃的、喝的,先做几个易得的赶紧送过来。


    正殿这边安置好,她又赶紧叫人给太子收拾房间。幸好行宫这边人不多,也不必讲究什么,就安置在他姐姐妹妹的屋子旁边即可。


    忙完这些杂事,她才往回走,只是刚坐下喘口气,便见康熙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身上带着水汽不说,头发还在滴水。


    她一面叫人把炭火挑得再旺些,莫要叫人着凉,一面将人按在凳子上,拿起熏笼上的热帕子给他擦头发。


    先是把毛茸茸的小寸头给擦干,再用帕子把后头的辫子绞干,最后换一条热帕子把整个头包住。


    身上清爽,头上温热,身边还有暖意不停袭来,不由得,紧绷了好些天的弦渐渐放松下来。


    玄烨微微阖上双眼,长长地、惬意地舒一口气。


    佟宛宛能够察觉到他的松快,也感觉到倚在自己身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再一看,他的眼睛都快闭上了,呼吸也渐渐轻缓绵长。


    这么累的吗?


    她放轻手中动作,又使了个眼色给豆蔻,叫她把人全都带出去。


    豆蔻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悄无声息地叫人出去,又拦住往里送的吃食。


    两位主子靠在一起,用膳什么的怕是更没准数了。


    外间,宫人们忙碌着将各色菜品放在碳炉上温着,殿中则是安静至极,只剩下帝妃二人身侧的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哔啵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帕子已经彻底不热了,佟宛宛本想把帕子放在一边,但又怕他睡着了会冻到头,犹豫了一下,干脆就把帕子当成头巾来用,还悄无声息地在他头顶上系了个结。


    唔,怎么看上去有些像是陕北农村的装扮。


    她连忙悄悄更换了一个打结方式。


    噗,这回不像老农,倒像是生产后的妇人。


    她越看越想笑,又怕打扰到他休息,只能强行忍住笑意,没想到不忍倒还好,这么一忍,整个胸膛都抑制不住地开始抖动。


    实在太好笑了。


    察觉到身后传来细微的颤抖,玄烨的思绪渐渐回笼,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又顺手把头上的帕子取下来。


    “你啊你”,他看着上面的双碟结,无


    奈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还是这么狭促”。


    景仁宫里那一排发饰不一的泥偶宫女就是这样来的吧。


    奇怪……佟宛宛一面捂着额头,一面心中纳闷,这人明明闭着眼,怎么知道她在做什么的?


    难道他后脑勺长眼睛了?


    玄烨看着她狐疑的眼神,愈发无奈,干脆将人拽进怀里,“怎么,做了坏事还有理了”,说着还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戳了戳,“这是……不服气?”


    “服气、服气”,佟宛宛生怕自己的眼神再度出卖自己,连忙应付道。


    怎么可能服气!


    这人真是讨厌,这些日子她好不容易长了些肉,他又来捏,捏多了睡觉会流口水的知不知道!


    她心中吐槽,动作却不含糊,一面将他的手给扒拉下来,一面还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表哥快松手,臣妾去找梳子给你梳头”。


    其实,若是在前些天又是大火又是流言那会子,她肯定不敢这么放肆,但这些日子过得太快活,逛集市、泡温泉,满山上溜达着耍,他不拘束她,样样纵着她,自然把她的胆子渐渐养大了。


    玄烨一个不留神,两指间被温泉泡的又滑又嫩的肌肤便消失不见了,再一看,她不仅毫无悔改,甚至眼神也有些闪烁,眼中和脸上都满满写着‘我不服,但我不说’几个字。


    他不由得气笑了,不仅不松手,还当即把人翻了个面,高高扬起手掌,沉下脸来吓唬她,“是不是想挨揍?”


    顿时,佟宛宛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这人不会是想家暴吧?


    她突然想起网上曾经看过的野史,什么康熙和马齐在朝堂上互殴啦,什么十八皇子去世的时候,康熙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巴掌啦,又或是两兄弟吵架,康熙拔刀相向砍亲子啦。


    ······难道那些事情真不是空穴来风?


    她一下子就怂了,毕竟是没有妇联也不能离婚的清朝,若是当真惹了这人,吃亏的自然还是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不和男斗······佟宛宛飞速将自己劝好,还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表示,“臣妾不想挨揍,臣妾心服口服”。


    听见她浓厚的鼻音,玄烨微微顿住了,却又瞧见她埋着头的低沉模样。


    这······莫不是方才他的话太重,把她给吓哭了?


    “别哭,啊,朕跟你逗着玩呢”,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脊梁轻哄慢拍,见她还是不肯抬头,便这样搂着哄了半天,最后还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不成想,干干净净的一张小脸上,半点泪痕也无。


    ······竟又被这小狭促鬼给忽悠了。


    玄烨决定不再放纵于她,高举手掌连拍好几下,可拍着拍着,手掌却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般眷恋着不肯离开,渐渐地,另一种火气轰然涌上心头。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清了清喉咙,想要平心静气,然而下一秒却又被那颤颤巍巍的幅度引诱。


    一室旖旎。


    第 163 章 回宫


    厮混半晌, 天色擦黑之时,殿中的动静渐小。


    佟宛宛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偏偏心里头还记挂着晚上的团圆饭, 正要强撑起身, 却又被摁回榻上。


    “你再歇一会儿”,玄烨起身披上衣裳, 安置她道,“朕得去书房一趟,戌初再来陪你用膳”。


    原本路上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方才又被她惹得闹了好几回, 但政务不可废,不可再这般沉溺享乐。


    佟宛宛算了一下时间, 离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心里一松, 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天色已然黑透,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桌椅板凳轻轻拉开产生的摩擦声, 还源源不断的香味透过门帘一点点地透进来。


    她抛开睡懵的思绪, 起身拿起熏笼上的衣衫穿衣、洗漱、梳妆, 待一切都安置妥当, 掀开帘子一看, 孩子们正围着静静燃烧的炭火烤栗子和红薯, 口中则是低声说着这些日子的见闻。


    太子给母妃和姐妹们带了在南苑猎的皮子,说了打猎的趣事、南苑的冬景,最后表示这回不如上回大家一起时好玩。


    茉雅奇和二公主则是把自己掏来的橡果分给太子,还教他用橡果做手串,在橡果上粘帽子、戳眼睛做成橡果小人, 最后还慷慨大方地把自己做出来的橡果小人分享给他一个。


    三公主当初只掏了一次松鼠洞,得来的那些橡果早就在这些日子里被消耗一空了,只能小声跟太子哥哥说自己已经学会了辨别松鼠窝,明天就带他去后山掏松鼠。


    她们叽叽喳喳热闹着说话的时候,大公主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用银筷翻一翻栗子和红薯,又或是给弟弟妹妹们拿点心、斟茶水,忙得是脚不沾地。


    屋中气氛正好,门口的棉帘被掀开,玄烨从书房回来了。


    他先是夸了大公主‘友爱兄妹’,又问她的身体如何,然后挨个问剩下几个小的功课做的如何了?这些日子可有懈怠?


    佟宛宛在一旁看得是一脸黑线,这人完全就是小孩子们最讨厌的那种亲戚,除了问功课就是问成绩,还是在吃饭前问,也不怕孩子们消化不良。


    “饭菜快凉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指着桌上的菜笑道,“尝尝臣妾和孩子们亲手做的橡子豆腐”。


    姑娘们拿干果换了松鼠的橡果后,一直在琢磨怎么玩、怎么吃,橡果佛串、橡果小人、还有这道橡子豆腐,都是小姑娘们亲自动手,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的。


    玄烨还未如何,保成的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连忙看向几个姐妹,还用眼神询问她们。


    ‘这真的是你们自己做的?’


    几个姑娘满脸的自豪,大公主年龄最长,作为姑娘们的代表同阿玛介绍道,“和做普通的豆腐一样,先泡后煮,再用石磨磨成浆,投洗几回,便得了这道橡子豆腐”。


    玄烨认真听完,拿起筷著夹了一块用了,还赞其‘清香’‘滑嫩’‘别具风味’,顿时整个屋子的气氛便活泛起来,几个孩子的脸上全是被认可的喜悦。


    这才对嘛。


    佟宛宛笑着拿起筷著,用了一顿舒心的晚点。


    饭后,孩子们继续围炉夜话,帝妃二人则是在后殿竹林旁散步消食。


    往日的竹林有些黑,但帝王下榻此处后,各处全都点上了灯笼,昏黄的烛光照在点缀在林中的小汤泉上,汩汩的温水从地底涌出,冒着淡淡的烟气。


    “真是个神仙地方”,玄烨牵着佟宛宛的手挨个看了每个汤泉,还试了温度,“怪不得孩子们都舍不得回去”。


    佟宛宛更舍不得回去,这里有山、有水、有温泉,住着比别处更暖和不说,更关键的是清净,既不用操心宫里那一摊子事,更不用担忧为某人、或是某事背黑锅。


    她喜欢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感觉。


    “既然表哥喜欢,那咱们就多住几日”,她带着私心劝道,“正好这几日天冷,说不定还会下雪呢”。


    到时候飘着雪泡着温泉岂不是美滋滋。


    玄烨沉吟片刻,终究是点头应了,而后他伸手撩起一捧水试一试温度,又脱去鞋袜,随意地坐在池边烫脚,叹道,“朕若不是皇帝,定要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隐居此处”。


    佟宛宛一点也不信。


    史书上早已写得清清楚楚,皇帝这种生物最离不开的是手中的权力,即便风中残烛垂垂老矣,即便继承者乃血脉至亲,他们依旧不会松开手中权柄,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月下灯前,气氛正好,她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沉浸在这一刻。


    —————————————


    接下来的几天中,姑娘们带着太子掏了


    松鼠窝,做了橡子豆腐,保成则是带着姊妹们一起骑马套兔子,还在山下的湖泊旁烤兔子、钓冬鱼。


    直到玄烨当初允诺的事全都做完,众人才收拾行李,匆匆下山回京城。


    不回不行啊,新年大宴那边总不能一面也不露,否则也太不像话了。


    一行人早上出发,傍晚才到城门,许是因为过年的缘由,京城的人比原来多了不少,时不时还有几个窜天猴飞向天空的声音,只是天还亮着,看不见爆竹的光。


    几个孩子立刻被勾出逛集市的回忆,伸着头往外看,佟宛宛只好一面允诺她们回去管够,一面催促马车再快些。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之前进了宫,刚到昭仁殿,她就连忙叫人收拾从汤山带回来的东西,再换一身见客的衣裳。


    玄烨换好常服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正好瞧见她在龇牙咧嘴地往头上插簪子。


    满人虽入关几十年,但这些年来的审美从来没变过,都是那种实金的大簪子,又沉又钝,得把头发梳得紧紧的才能保证簪子不掉。


    “这么晚了,还要见客?”他好奇问道。


    “不是见客”,佟宛宛一面护着快要被扯秃了的头皮,一面回道,“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晚辈回宫理应给长辈报平安。


    玄烨微微一顿,他光记得老祖宗仍在南苑,倒是把太后给拉下了。


    他顺手带上帽子,又从旁边的熏笼上取来披风披在她肩上,“朕陪你一道去”。


    披风一上身,佟宛宛就被压得一趔趄,这回不止是头重,就连身上也跟着重了起来,踩在花盆底上都能明显感觉到压力变得更大了。


    但想着他是好意,再说还有轿辇,走不了几步路,便只好生受了。


    好在慈宁宫不远,不多时,帝妃二人便到了地方,许是帝王在的缘由,这边他们人刚到,那边就被宫人引了进去。


    这是佟宛宛第一次见太后与人热切交谈的模样,没错,虽然他们一直在用蒙语,偶尔还夹杂几句满语,她一句也听不懂,但绝对可以用得上‘热切’这个形容词。


    甚至连一句话也插不上的她都得了太后一个笑脸。


    不过,怎么有点瘆人呢……


    佟宛宛悄悄抚了抚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正想着,却见太后指着她说了一句,然后又冲着她微微一笑。


    这是……在跟她说话?


    可她真心不懂外语啊。


    佟宛宛有些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冲太后娘娘回笑一个。


    就这样,两个人你冲我笑我冲你笑了片刻,最后还是玄烨看不下去,率先起身告退。


    这个动作佟宛宛倒是看懂了,连忙跟着起身福礼,刚走到外头,便被一个大大大大号披风从头到脚给包住了。


    这好像不是她的披风……


    还有,这一截垂在地上弄脏了怎么办,皮草可不好洗。


    思绪正发散着,她的脑门却突然被敲了一下。


    “皇额娘问你冷不冷,你总是冲人家笑作甚”。


    玄烨给她系上领口的系带,又将风帽戴在她的头上,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又道,“是了,朕忘了你听不懂满族”。


    “唔”,他沉吟片刻,“看来,朕得教你一些常用的满语了”。


    什么?被裹成一个长条、几乎迈不开步子的佟宛宛瞪大眼睛,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他。


    穿越到清朝还得学外语?


    想法很好,下次别想了。


    第 164 章 又一年


    玄烨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在忙碌的政事和新年大宴中挤出些许闲暇时间,亲手写了一本满语启蒙的书册。


    佟宛宛看到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翻着书册, 看着上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像是扭曲的蚯蚓形状的满语字体, 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这是?”


    玄烨斜歪在榻上, 含笑望她,“正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她两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


    学满语做什么?满人入关几十年, 即便统治者再不愿意, 满人还是不可避免的汉化,别说是佟家, 便是整个京城的满族老亲们也没有几个说满语的,新一代在京城长大的满人会说满语的更是少之又少。


    再说了, 有这个学新语言的时间做什么不好, 写一写字,继续学一学传统古画, 或者和西洋来的传教士学一学油画, 再不济学些制香、乐器之类的, 哪个不比学那个蚯蚓字有意思。


    完全没这个必要。


    “表哥知道的, 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 佟宛宛用一根手指把那本崭新的书推得远远的, “过几天,再过几天,等不那么忙了,臣妾一定好好学”。


    俗话说得好啊,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拖字诀绝对是个好法子。


    “是么?”玄烨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小心思,关切道,“可过完年有先蚕礼,还有春耕,朕担心你那时候会更忙”。


    “表哥放心”,佟宛宛举起四根手指赌咒发誓,“臣妾能平衡好那些,绝不耽误学习满族”。


    嘿嘿,先蚕礼是皇后该做的,春耕则是帝王亲耕,和她一个皇贵妃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皇帝这职业那么忙,说不定那时候的他就忘了。


    完美!


    “嗯”,玄烨不置可否点点头,“都依你”。


    见他没有强求,佟宛宛不由得长松一口气,不过,昭仁殿是不敢呆了,连忙收拾收拾去了交泰殿那边。


    没办法啊,得做出一个忙的场景出来。


    结果刚到交泰殿没多大会功夫,额娘就来了。


    赫舍里氏瞥了一眼外殿那些三三两两围坐在圆桌旁闲聊的人,又侧耳倾听了片刻,发现并不能听清楚别人说的话,这才勉强放下心。


    “娘娘”,她低声问道,神色既有些躲闪,又有些担忧,“您那里……有没有好消息?”


    佟宛宛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的视线盯在自己的肚子上,再联想她话中的‘好消息’三字,不由得木了脸。


    不是,怎么任何年代都逃不过催婚和催生啊!


    见她沉默不说话,赫舍里氏不由得急了,但又怕孩子跟着着急难受,强摁下心中焦灼,安慰道,“娘娘莫急,或许缘分没到的缘故”。


    说着,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个方子很是灵验,你嫂嫂也曾用过,娘娘要不要试上一试”。


    佟宛宛整个人都麻了,不由得想起以前上班时的同事王大姐。


    她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为了怀孕喝了数不清的苦药汁子,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闺女,又为了拼儿子天天喝中药,全身上下都被药味腌透了不说,胃口也很差,每次聚餐的时候还有很多忌口,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什么好说的,但她和康熙的情况还不如王大姐和她丈夫呢——近亲结婚,大概率会得隐性遗传病。


    换句话说,生个傻子或是生下来夭折,还不如不生。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她默默把方子推回去,换了话头问道,“听说额娘在给弟弟相看?”


    隆科多和李四儿的故事在后世还挺出名的,还相什么看啊,直接让两个人锁死,别到处祸害别人了。


    “正看着呢”,赫舍里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额娘中意你小舅舅家的元青,那姑娘是家中长女,素来是个妥帖细致的,配你弟弟绰绰有余”。


    这意思是……那个悲催的被做成人彘的姑娘还是自家亲戚?


    佟宛宛连忙劝道,“额娘别替那小子操心了”,她想了想,语焉不详地道,“他的婚事……咱们这些人怕是做不了这个主”。


    赫舍里氏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道,“难道……”


    她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天上。


    佟宛宛本就有让额娘误会的意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含糊道,“且等着吧”。


    “这、这、这······”赫舍里氏脸上涨得通红,心里头更是高兴,强忍着笑意,却还是咧开嘴笑道,“真真是隆恩呐!”


    皇上忙于政事,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管一个小辈的婚事——定是看重自家闺女,爱屋及乌才会如此。


    赫舍里氏高兴极了,端起手边的凉茶一饮而尽,抱着回报的心思再度想起怀里的方子,并将其重新塞到闺女手里,“娘娘,皇上对您这般妥帖,您必要早日为万岁诞下麟儿才是”。


    佟宛宛:·······


    不是,转来转去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没有法子,她只能含糊几声应下,然后落荒而逃。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更是难熬,每次一到交泰殿,额娘便用那种饱含着希冀的眼神看她,视线还常常极隐晦地落在她的小肚子上,叫人忍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佟宛宛实在熬不住,抱着书册,一本正经地寻到康熙面前,“表哥,臣妾觉着学东西还是得


    趁早,咱们赶紧开始学满语吧”。


    玄烨正在看折子,略一思索,便知她这是受不住交泰殿的苦熬,他放下手中朱笔,语气温和地拒绝道,“不了吧,朕记得有人曾说过这些日子太忙,还是等过了年再说吧”。


    “不忙不忙”,佟宛宛连忙在他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那些锁事都没有跟着表哥学满语重要”,说着她还往他身边挤了挤,非要在他身边挤出一个位置来,“臣妾真的很想学!”


    天杀的,景仁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玄烨一个不留神,就被她挤得一趔趄,连忙将人搂在怀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再一看,她已经堂而皇之地抱住他,还说什么他不答应下来她就不松手。


    “不可耍赖”,他依旧十分有原则地拒绝道,“学习枯燥,朕实在不忍心看你受苦啊”。


    嘿这人,怎么这么坏心眼啊。


    佟宛宛巴巴地搂住他的胳膊,“不枯燥不枯燥,有意思的很,臣妾就爱学这个”,说着她抱着他的胳膊晃起来,“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玄烨在被她晃悠之前,严肃道,“若是你当真想学,朕自是愿意教你,若是你半途而废······”他故意沉下脸吓唬她,“朕可是要罚的”。


    佟宛宛被他的冷脸还有口中的‘罚’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又想起汤泉行宫里的‘罚’,不由得拿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若是那种‘罚’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玄烨被她气笑了,扬高手掌在她的脑门轻拍了一下,“想什么呢”,他叫宫人送来一把戒尺,故意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朕可是会打人手心的”。


    佟宛宛看了眼戒尺,有些畏惧,但又想起交泰殿中额娘的眼神,犹豫再三,终是狠心点头,“学!”


    她宁愿辛苦一点,也不愿受催生的折磨。


    于是,整个新年在催生和学习中煎熬着过去了,天气暖起来的时候,佟宛宛已经掌握不少简单的词,比如‘你好’‘再见’‘不要客气’‘喜欢喝酒吗?’等等等等。


    这边,玄烨刚下朝回来,她就迎上去用满族打了个招呼,“香饽饽bai”。


    可别误会,在满语里‘香饽饽’是受待见或是被看重的人,bai则是回来的意思,所以合在一起就是‘哇,厉害的人回来了’。


    很正常对吧,但佟宛宛每次说的时候都忍不住想笑,总感觉自己不像穿越,倒像是嫁到了东北,在学东北话。


    比如说膝盖,满语读‘pelegar’,像不像东北话里头的‘波棱盖儿’?还有东北人常说的贼拉便是满语中‘jeil’,表示特别、非常的意思。


    怪不得爱新觉罗家有些东北小伙的模样,原来根儿就在那儿。


    她越想越忍不住笑,盯着他的脸看,看完又笑。


    于是,玄烨一进门就看到她在笑,说完迎接的话还在笑,最后倒在榻上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叹气,虚虚敲她的脑门,转进屏风换衣裳。


    令人没想到的是,他换好衣裳转出来的时候,手上竟提了个戒尺。


    正是上次宫人拿来的那个。


    佟宛宛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甚至梦回高中课堂,回到被英语老师叫起来提问单词的噩梦时刻。


    她瑟瑟发抖地抱住那本启蒙书册。


    呜呜呜,再也不偷偷笑话狗皇帝了。


    第 165 章 三月农事


    一日一天天过去, 天气也渐渐暖起来,众人脱掉身上厚厚的冬装,换上或蓝或绿的春装。


    张东身上也穿了一身崭新的太监服, 和往日行宫中的寒酸不同, 这身太监服可是有品级的,脚底下的靴子也比以往厚上半寸, 还有腰间的荷包,鼓鼓囊囊的,再不是之前干瘪模样。


    俗话说, 钱是英雄胆, 兜里有钱,人自然便多了三分底气, 再加上景仁宫的伙食甚好,原本精瘦精瘦的小太监如今脸上不仅多了肉, 还多了笑。


    此刻, 他正在丰泽园旁边的蚕舍里,一面哼着民间小调, 一面用雪白干净的帕子把洗好的桑叶一片片擦干, 防止蚕吃了生水拉肚子, 再把干干净净的桑叶放在旁边一大四小五个篮子里。


    不多时, 太阳爬到头上, 紧跟着传来人声, 张东侧耳倾听了片刻,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拔腿就往外走,“主子来了”。


    他麻利地打了个千,满脸堆着笑将人往里引, “昨夜最上头的那个竹匾里有几个蚕已经一眠了,长得可壮实了”。


    蚕的成长过程要经过四次蜕皮,称之为四眠,每一眠都比之前大一圈,最后一眠得到的便是蚕茧。


    佟宛宛顺着小太监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条蚕比旁的兄弟姐妹们格外壮实。


    “你做的很好”。


    不愧是在行宫养鸡、养鱼、养松鼠的‘御兽宗’天才,别处的蚕刚蚁蚕大小,他养的蚕竟然一眠了。


    佟宛宛叫人赏他,又提起篮子分给几个姑娘。


    小姑娘们早就挤到竹匾旁就看蚕宝宝了,此刻小心翼翼地将桑叶喂到蚕宝宝嘴边,还放轻呼吸,静听蚕吃桑叶发出的沙沙声。


    孩子们看得起劲,佟宛宛却依旧无法适应,打小她就怕这种蠕动的生物,哪怕知道蚕是益虫、蚕茧是漂亮衣裳的来源,看到它们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抗拒。


    她眯着眼挡住自己的视线,把桑叶均匀地撒在竹匾上,顺便盖住它们的身影,待到竹篮空空什么都看不到之后,她才长松一口气,坐在窗边晒太阳。


    春日的暖阳透过纱窗照进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耳边是小姑娘唧唧喳喳的声音,和沙沙的白噪声,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就在佟宛宛快要睡着的时候,孩子们总算稀罕得差不多了。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看着孩子们依依不舍的神情,挨个呼噜过她们的小脑袋,“明儿咱们还来,一直到亲手织布的那天”。


    姑娘们爆发出一声欢呼,高高兴兴地跟着母妃往丰泽园那边去。


    男耕女织,蚕舍旁就是丰泽园,这边采桑养蚕,那边的农田中,玄烨则是带着保成春耕。


    一行人到的时候,这对天底下那对尊贵的父子俩正穿着草鞋,一人拽绳,一人扶犁。


    佟宛宛看了好几眼,最后在田边站住,皱眉问道,“不是说今儿有牛吗?”


    以前只听说古代的时候牛是很重要的生产资料,但不是很理解它的重要性,这些日子亲眼见了才能略微体会一二——没有牛的话,需得一人在前头拉绳,一人在后头扶犁,前后都得出力,还是出大力,才能叫田里的土给犁开。


    她没有亲自做过这个活计,并不清楚累不累,但能看到春日里父子俩个几乎湿透了的衣裳。


    “歇一会儿吧”,她


    劝道,又把顾孝叫来,问他春耕的事。


    顾孝看了眼帝王的神色,小声解释道,“万岁爷把春耕的牛全都赏给京郊的农户了”。


    那日的亲耕礼过后,万岁爷就把农具和牛全都赏了出去,牛赏给农户,皇上亲手用过的犁则是赏给了皇亲国戚和各个大臣。


    如今这个犁还是内务府新做的,犁壁上还闪着寒光呢。


    “与那些无关”,玄烨背着绳子拉到头,又折返回来,才坐在田埂边休息,“朕想着就剩这么一点,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


    “是是是”,佟宛宛叹气,把帕子递给他擦汗,又将宫人送来的酸梅汤端给父子俩解渴,“表哥是大清第一巴图鲁,这点活计对表哥开始简直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逞什么能啊,也不知道是亲耕那日是哪个非说自己落了枕,脱了衣服一看,竟是背绳的那处被勒出了红痕。


    如今身上还贴着膏药呢。


    玄烨听她碎碎念,心里却很受用,正好地里也差不多了,就脱了草鞋洗漱,带人回了昭仁殿。


    回去之后他也没歇,叫人送来稻种,亲自淘洗,将那些飘起来的,略干瘪的稻种给筛掉,再用适宜的温水浸泡。


    做完这些,他擦干手,斜斜歪在榻上,看礼部送上来的折子。


    佟宛宛则是趴在他身旁的炕桌上看她的满语汉化小册子,就是把满语用汉语音节标出来,就像以前学英语时曾把‘school’标注成‘四姑’一样。


    “朕想着你叫主祭先蚕礼”。


    寂静的房间突然响起一句话,叫人听了直接吓一跳。


    “什么?”佟宛宛的确没听清。


    玄烨阖上奏章重复了一遍,又道,“由你领着主祭”。


    佟宛宛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认真思考后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要不把老祖宗请回来?”


    先蚕礼素来是皇后主祭,先帝那会儿还曾有过太后主祭的先例,怎么突然叫一个皇贵妃主祭?


    这个饼太大、太硬,她不仅吃不下,甚至还会硌到牙。


    玄烨合上奏章,凝眸看她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不想主祭”。


    佟宛宛可不敢叫这帝王的恩宠落在地上,诚恳解释道,“主要是臣妾没经验,满语还说得不利索”。


    满人的大祭之类的都会有满蒙汉三种语言的祭文,有时候是主祭人念,比如说皇上,有时候是礼部官员代劳。


    “再说了,太后娘娘还在宫里呢,哪里就轮得到臣妾”。


    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皇贵妃来担这个事。


    玄烨听了这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单手支在脑后,目光沉沉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这不由得叫佟宛宛有点子心慌,感觉心中所思所想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正好,她要的红花油送来了,干脆放下这茬话头,叫康熙趴在榻上,给他捏起了肩膀。


    浓郁药味渐渐弥散开来,肩膀处也传来火辣的烫意,玄烨任由她在身上揉搓,终于没再开口提起这件事。


    不得不说,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


    之后,玄烨定下三月初八的先蚕礼,由太后主祭,皇贵妃跟在太后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明旨下了之后,佟宛宛总算真正放下心来,她拿着礼部递上来的折子去了慈宁宫,同太后商量先蚕礼的流程和安排。


    太后很好说话,说什么都笑着应好,皇帝的安排她全都说好,礼部安排的流程她也全都同意。


    反正只要不让她操心,什么都可以。


    这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后宫咸鱼第一人啊!


    怪不得是个长寿又享福的老太太。


    佟宛宛决定向太后学习,然而第二天就发现她就是个打工牛马的命,太后和皇贵妃的礼服得提前做,命妇们的位置得提前安排,还得跟着礼官提前‘彩排’,最最最可怕的是,先蚕礼之前还得斋戒三日。


    是啊,牛马哪能吃肉呢,像是肉蛋奶、调教、韭菜之类的荤腥之物全都不能吃,每餐只能用素油炒些素菜配米饭或是米粥。


    设想一下,连续节食三天每天只吃素菜和粥的你负责安排公司年会的各项事宜……


    毫不夸张的说,先蚕礼结束那天,佟宛宛的眼睛都是绿的。


    老话说的话,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眼绿,自然有人眼红。


    但皇贵妃不仅的帝王偏宠,地位更是稳固,众人无可奈何,只有些许流言蜚语渐渐在背人处传开。


    大家都说,皇贵妃千好万好,但有一处不好。


    命不好,无子。


    第 166 章 六月喜事


    佟宛宛身为贵妃两年, 为皇贵妃又有一年,察觉宫中动静并非难事,但她还未来得及出手, 各处便频频有捷报传来, 不仅蜀中大获全胜,金、厦等地亦是好消息不断。


    很快, 宫中的那点子流言蜚语全都销声匿迹,尽数转为对帝王的称颂。


    后宫如此,前朝亦是如此, 战争胜利带来的财富以及大清版图的扩大让朝廷上下热闹非凡, 还有那一道道嘉奖的旨意,不仅仅代表着建功立业, 更意味着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玄烨自然是意气风华。


    佟宛宛很能够理解这种感觉,高中时期她曾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并且获得第一名, 奖不大, 含金量也不算高,但直至穿越前, 那个奖杯都一直好好地保存在她的柜子里, 每次看到奖杯, 她都会由衷地觉得‘哇, 我怎么这么厉害’‘嘿嘿, 太有实力了’。


    小小的奖杯都叫人如此得意, 甚至反复回味,更何况这种足以记录在史册、作为帝王武功的大事!在她看来,别说美得冒泡泡,便是飘到天上也不为过。


    随着帝王心情的变化,整个紫禁城透出一股欢快的氛围来。


    升平署的戏曲开始以战事大获全胜为主, 阖家团圆为辅,御书房送来的话本子更是明晃晃的歌功颂德,还有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满满的都是笑容,恨不得在主子面前笑出一朵花儿来。


    不止宫人松快,佟宛宛的满语学习也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另外,趁着康熙心情好的时候,她还提了一嘴回景仁宫的事。


    时隔许久,景仁宫终于修缮完毕,墙是重新砌的,墙面是新粉的,就连屋顶上的琉璃瓦都是全新的,泛着明亮的金光。


    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为了装‘地暖’略微抬高的卧房,有一种独立的、专属于她个人空间的自在感。


    “这么着急······”玄烨放下手中正在读的书册,闻言抬眸问她,“昭仁殿哪里不好?”


    “昭仁殿处处都好”,佟宛宛正在缝制夏天的寝衣,来清朝好几年,她终于学会了一片式制衣法,简单的睡衣和大褂子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难度,“就是离承乾宫太远了,来回不方便,还晒得慌”。


    她并未说谎,孩子们太小,完全交给宫人是不现实的,不说一天几趟的来回跑,但总得去个一两次看一看孩子们的情况。


    春天这般尚不觉得如何,但入了夏之后,每次出门都是一身的汗,光是洗漱换衣裳都叫人累得够呛。


    若是住在景仁宫,出了后门就是承乾宫,方便太多。


    玄烨静默几息,视线落在宛宛的脸上,这样素白的一张小脸,莫说是太阳直晒,便是稍微动上一动,脸颊立刻如同那石榴花一般绚丽通红。


    他微微点头,算是认可她的说法,但晚间散步的时候却溜达去了景仁宫那边。


    他先是看了各处可有什么遗漏的、没有修缮到位的地方,又看了摆设,很快发现有些摆件明显不适合夏天使用,而另一些则不够好看,没有意境。


    最后,他还发现糊窗户的纱十分不好,卧房的纱孔不够密,会有飞虫钻进去,书房的纱不够透气,吹不进外间的风。


    一旁的顾问行:······


    是是是,整个紫禁城都没有好地方,就您的昭仁殿最好,最适合皇贵妃娘娘住。


    他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躬着腰把万岁爷的种种要求全都一字不错的记在心里,然后一件件地去解决。


    又过了好几日,景仁宫总算得了皇上的一句‘勉强过得去’,佟宛宛也得以搬回阔别已久的居所。


    回到景仁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乔迁宴。没办法,遇事吃顿好的是国人写在骨子里的东西。


    时值六月,正是荷月,又有食荷攘灾的传统,她便定下荷花宴用以招待众人。


    荷花宴整宴皆与荷有关,饭前的干果蜜饯乃是嫩莲子和蜜渍荷花,主菜是糯米蒸排骨,炸藕盒、藕丸子、糖醋藕丝、荷塘小炒等为配菜,还有一甜一咸两道汤品,甜的是莲子百合羹,咸的则是粉藕筒骨汤。


    仪宁很喜欢粉藕筒骨汤,孩子们则是对炸藕盒以及糖醋藕丝爱不释手。


    当然,最最最受欢迎的还是主菜,一整根小肋排先泡后腌,裹上满满糯米后再用荷叶整个包起来,放在灶上蒸足满满两个时辰。


    荷叶清香,糯米软糯,排骨不用费劲,轻轻一撕便能整个脱骨,吃起来又香又过瘾。


    最后的最后,众人一人抱着一小碟桂花糯米藕当做饭后甜点,吃得肚皮溜圆。


    佟宛宛看着孩子们


    挺着的小肚子,叫人把仪宁上回带来的小玩意全都拿出来,正好消食。


    不多时,景仁宫的葡萄藤下愈发热闹起来,晶莹剔透的葡萄串下,茉雅奇和保成、二公主三人排着队投壶,大公主和三公主二人则是对坐执骰子,面前铺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大清官’。


    ‘大清官’是佟宛宛闲暇时模仿大富翁做出来的小游戏,对战二人一人执一书生,碰到良师进一格,碰到狐朋狗友退三格,碰到县试、府试、院试等进一格,碰到成亲退两格,考过乡试、会试进三格,遇到百姓冤屈退三格。


    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玩法,不多时,投壶也不玩了,双陆也不打了,尽数挤在小桌子旁边排队,立志要走到最后,成为真正的‘大清官’。


    两个大人则是躺在一旁的摇椅上,摇椅旁边的小案上摆着一壶荷花荷叶茶,既能消食,又起刮油之用。


    王仪宁先给佟宛宛斟满一盏茶,才慢腾腾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把茶盏握在手中,任由茶香袅袅水汽弥散,“娘娘,外头的那些······真的不管吗?”


    “什么不管?”佟宛宛略有些疑惑,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然而又更快地摆了摆手,“哦那些闲言碎语啊,不必放在心上”。


    “可······”王仪宁面上忧虑不减。


    俗话说空穴不来风,此事背后定是有人在谋求什么,提前掐死这个苗头总比临阵再想对策要好的多。


    “没有可是”,佟宛宛端起案上茶盏,细细啜着里头的茶水,“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几句话而已,不痛不痒的,而且人家说的也没错,她的确没有子嗣,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王仪宁依旧不赞同,“万一传到万岁爷的耳中······”


    影响总归是不好的。


    “怎么会”,佟宛宛笑了笑,她放下茶盏,起身拿起银剪,剪了一串头顶的葡萄下来交给一旁的宫人,“你觉得那些人敢吗?”


    如今喜事连连,皇上正是高兴的时候,谁敢把这样‘不好’的东西摆在万岁爷面前,去触他的霉头。


    又不是嫌命长。


    “别想那些了”,她笑着把宫人洗好的葡萄往仪宁手边推了推,“尝尝本宫亲手种的葡萄,马奶葡萄,可甜可甜了”。


    王仪宁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捏了一枚葡萄。是啊,万岁爷正在兴头上,谁敢去扰他的兴致。


    她放了一半的心,这才发现口中葡萄脆甜,手边茶叶清香,饮茶品果,好一刻悠闲时间。


    ———————————


    六月下旬,天气更热了些,知了趴在树上没命的叫着,惹得人心烦意乱。


    佟宛宛是一步都不敢出门了,无论是晨间还是傍晚,这边刚离开用冰的屋子,那边便是一身的汗,黏腻地贴在身上,叫人难受极了。


    好在景仁宫屋高梁深,也不缺冰,还能勉强度日。


    这日,她正抱着冰西瓜碗吃着,却见豆蔻来报张东求见。


    佟宛宛想了好一会子才想起来张东是她从汤泉行宫带回来的小太监,三月份替她养春蚕的那个,便叫人进来了。


    张东一进门就麻利地打了个千,然后捧出怀里的东西,“娘娘瞧这布”,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布,“是用您和小主子们亲手养的蚕结的茧子织的”。


    佟宛宛微微一愣,她以为小太监不适应紫禁城的生活来求助,又或者是蚕舍苦闷来求个新差事的,没想到是来献布的。


    俗话说三月蚕四月茧,五月织六月布,如今的确正是时候。


    她细细打量这匹布,既无襻花,又无艳色,只是一匹简简单单的素锦。


    “你有心了”,她叫豆蔻把这匹布收起来。


    虽然和内务府进上的华贵布匹不同,但的确是孩子们亲手劳动所得,应当由她们自己决定。


    佟宛宛叫这小太监起身,又问他,“最近在做什么?”


    见皇贵妃收了布匹,张东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强摁下心中激动道,“奴才如今在养夏蚕,有时候也去旁边的丰泽园帮帮忙”。


    “在丰泽园那边做什么?”佟宛宛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蚕舍虽然就在丰泽园旁边,但帝王关注的地方总是和别处不同。


    这小子一个外来户竟然能插进去。


    “奴才帮着那边的人养了几只鸭子”,张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能吃田里头的虫和杂草”。


    ······不愧是‘御兽宗’的小天才,在哪都干自个儿的老本行,干得还漂漂亮亮的。


    “好好做事”,佟宛宛叫豆蔻拿荷包赏他,又交待道,“看好那几只鸭子,别叫他们乱吃、乱跑”。


    一不小心替人背了黑锅就不好了。


    张东心头一片火热,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娘娘放心,奴才绝不会丢您的脸!”


    第 167 章 六月喜事(二)……


    小太监送来的布匹被送去了承乾宫, 大公主思量半晌,裁下三尺见方的一块布,说是要给汗阿玛做一对荷包。


    二公主不太喜欢做针线活, 就挑了挂在荷包下的络子的活计。


    茉雅奇和三公主年岁小, 做不了大件,便各自裁下小半块布, 打算做个扇套和香囊。


    然后她们又把剩下的布送回了景仁宫。


    佟宛宛一下子就get到了她们的意思,问题是帝王常服实在太复杂,超出她能力限度了啊。


    没办法, 最后还是做回她拿手的老活计——寝衣。


    这个就简单多了, 先是由锦娘按照帝王身形剪下一片形状合适的布,将把它摆成衣裳的模样, 把对缝给缝上,一个背心就做好了。


    裤子就更简单了, 两片布粗粗一缝, 再缝个腰带,一条大短裤也就得了。


    若是喜欢穿长袖, 还可以再缝两个袖子, 当然, 佟宛宛是不喜欢的, 原因并不是因为天气热或者不方便之类的, 只单纯的因为——麻烦。


    能方便省事, 谁愿意费那功夫呢。


    母女几人合力之下,几天后,这匹布换来了一套宽松的寝衣,两枚素锦荷包、一个香囊、一个扇袋,最后还托锦娘用剩下的布做了点心袋、表袋等等, 凑成了一套宫样九件。


    这勉强算是一份能拿得出手的礼了,众人便相约在下个休沐日、太液池上,既是游玩,又是献礼。


    这日,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佟宛宛便被外头的香味给香醒了,起身一看,几个姑娘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正团团围坐在葡萄藤下的圆桌旁,再仔细一瞧,桌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早膳。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以前一个病友说的,‘周一到周五叫不醒,周末不用叫’的神奇生物钟。


    平时看着再规矩,也还是个孩子呢。


    她不由得失笑,冲着窗外喊道,“不必等我,你们先用”。


    说她们是孩子吧,这会子又规矩了,早膳都摆好


    了却没一个人动筷,一看就是在等她。


    大公主细声应下,然后颇有长姐风范地招呼起底下的弟弟妹妹们。


    院子里,几个孩子用着早膳,殿内,佟宛宛则是忙着洗漱装扮,当她穿戴整齐出来的时候,宫人们已经收拾好方才的席面,又重新换了一桌新的。


    她随意捡了一个笋肉菇三丁的包子,喝了一碗红糖米酒小汤圆,又叫人把桌上的枣箍荷叶饼给包起来,然后拿帕子一抹嘴,“行了,出发吧”。


    再不走,脚下的青石砖怕是会被心急的孩子们磨出一个洞来。


    于是,一行人坐上软轿直奔神武门,在那里换了马车一路往太液池而去。


    真到了地方,孩子们反倒不着急上船了,先是去看了自己去年在此处种下的树,找来剪刀细细修剪枝丫,还同小树较量是自个儿长的快,还是它长得快。


    稀罕够自己亲手种的树之后,一行人又去湖边的柳树那儿薅了好些柳枝,坐在树下的阴影中编帽子,还去旁边的草丛里摘野花做装饰。


    二公主有些坐不住,招呼了一声就拽着茉雅奇直奔花丛里头扑蝴蝶,保成见了也有些心痒,带着半成品的柳环去捉蚂蚱,晒得小脸通红还不舍得回来。


    佟宛宛不喜欢晒这么厉害的太阳,但并不阻止孩子们这样,她只叫伺候的宫人给在外头疯跑的孩子戴上草帽,又低下头专心做自己的花环。


    除开花环之外,她还尝试同宫人学做草编和滕编的小兔子,用狗尾巴草做戒指,甚至还拔了看中的草同孩子们一同斗草。


    全神贯注之下她也不觉得热了,只觉得微风吹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带来阵阵凉意,比有冰的屋子待着还要舒爽痛快。


    是啊,人怎么能老在屋子里头闷着呢,还是得看山看水,吹一吹外头的风才是!


    众人一直在外头晃悠到太阳爬到正头顶,直到树下的阴影越来越少,实在挤不下一大两小,这才带上自己的手工品上了船。


    游船很大,是双层的,底层有舱,上层为亭,佟宛宛一眼就相中了上头的亭子,不仅有顶晒不着,还四面开阔,有阵阵湖风吹来。


    若是能抱一钓竿······


    想着就觉得惬意。


    她正要叫人拿来钓竿,却见湖边有人策马奔腾,再一看,马上之人正是康熙。


    他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既要御门听政,又要经筵日讲,再加上这段路程,她估摸着午后才能到的。


    佟宛宛连忙将人迎进舱内,又找来轻便的常服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裳,然后捧上一杯温茶,“热不热,饿不饿?咱们午膳吃鱼,可好?”


    玄烨连饮三杯温茶,这才长舒一口气,好奇问道,“是你钓的鱼?”


    没记错的话,去年冰钓的时候,她可是一条都没钓上来,好不容易有鱼吃勾,还溅得浑身都是水。


    难道今年她的钓技进步了?


    “那倒不是,晌午那会子在岸边玩,没来得及钓”,佟宛宛用凉帕子在他头上呼噜过一遍,擦去他额头上被温茶逼出来的汗水,“晚上吧,今天晚点再吃臣妾亲手钓的鱼”。


    “······也可”,玄烨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还有他在,应该能钓上来一条两条吧。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午膳刚过,她便抱着鱼竿上了二层的亭台,结果等他收拾好上楼的时候,却瞧见她躲在阴影处的摇椅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至于她怀里的鱼竿,若不是船在动,怕是已经整个被鱼拖进水里了。


    玄烨认命轻叹,轻手轻脚地托起她的手臂,取走鱼竿,再将那头的馋鱼钓上来放进桶里。


    水儿在水中扑通,他在她身边躺下,一起吹着湖风,共同在这水面荡漾。


    ——————————————


    一行人吃完鱼已是傍晚,回到紫禁城时天色虽未完全黑透,但月亮已经挂在天上。


    众人在乾清宫门口分开,玄烨带着保成和今天的礼物回了昭仁殿,佟宛宛则是带着姑娘们往景仁宫而去。


    刚走出几步,将将跨过日精门,便见陈耳朵和天冬带着公主们的奶嬷嬷等在巷口。


    太好了,宿管们提前来接学生了。


    交接完毕,佟宛宛更觉浑身松快,一进门就在葡萄藤下的躺椅躺倒,又叫人上一盏冰镇西瓜汁来喝。


    晚上吃的炖鱼有一点点咸,又出了一身的汗,此刻有些渴了。


    整个景仁宫顿时忙碌起来,有榨西瓜汁的,有准备热水浴桶的,还有薰蚊驱虫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很快,佟宛宛喝上了沁凉舒爽的西瓜汁,正舒服长叹,却见刘保贵笑呵呵地来报,“娘娘,张东那小子等您大半天了”。


    那个送布匹的小太监?


    虽然这会子有点不想见客,但想着今儿用了他的布送礼,佟宛宛到底是点了头,“叫他过来吧”。


    不多时,张东便被人从角落里的耳房领了过来,刚到葡萄藤下,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给、给主子请安”。


    往日口齿伶俐的小太监今日像是不会说话一般,甚至还有些结巴,“奴才今、今、今儿赶鸭子的时候看见一株稻谷成成成熟了,特来求娘娘定夺”。


    佟宛宛怔了好几秒,这才听见晚风吹过葡萄叶片发出簌簌声,她缓缓坐直身子,沉声问道,“你确定?”


    如今是六月末,乃是水稻抽穗的季节,接下来还得扬花才能结实,然后才能慢慢成熟。


    换句话说,那株水稻成熟的实在太早了。


    “奴才绝不敢欺瞒娘娘”,张东说完最要紧的事,这会子已经不结巴了,“今日有只鸭子贪玩跑到稻田深处,奴才找到它的时候正好就在那株稻谷旁边,沉甸甸的,长得可好了”。


    当时他下意识地用旁边的稻子掩饰了一下,然后抱着鸭子偷偷走了。


    回到蚕舍之后,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论理说,像这种好事、吉事,万岁爷肯定高兴,报过去指定能得青眼,但他却犹豫了。


    一来,他没这个能耐报到皇上那儿去,若是通过丰泽园的那群爷爷报上去……定没了他的功劳。


    这二来嘛,他是皇贵妃带回宫里的,自然算是景仁宫的人,攀上高枝便罢,但倘若是没攀好,以后怕是不能自处。


    思来想去,他还是来了景仁宫,一等就等到现在。


    “娘娘放心”,张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旁人并不知晓此事”。


    丰泽园的那群爷爷们,每次只在主子们来的时候才会格外勤励,若是万岁不来,他们不是嫌热就是嫌累,以至于这些天地里的活计都是他做的。


    也幸好是他做的,小太监心想,嬷嬷教的果然是对的,多做点事没坏处,这不,好事自动找上门来了。


    自方才起,佟宛宛已经坐不住了,当下西瓜汁不喝了,人也不歇了,起身便要往丰泽园走。


    张东一看,连忙爬起来跑到最前面引路,只留下刘保贵在院子里一面叫人提灯笼,一面拼命往前头撵。


    一行人走得很快,片刻功夫,丰泽园已经近在眼前。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强摁下心中激动,抬脚迈向田边,只见月光下,稻田一片青绿,甚至能闻到阵阵青草的味道。


    她的眼神落在张东身上,“带路”。


    小太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却有些同手同脚,他连连吸气呼气让剧烈起伏的胸膛平稳下来,然后带头走在看不见路的田埂上。


    七绕八绕之后,他停在一处和别的稻田没有任何区别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两下,然后高高举起手上的灯笼。


    佟宛宛已经完全屏住了呼吸,目光沉沉地望过去。


    只见昏黄的烛光下,一株饱满微黄的稻谷正在随着微风飘摇。


    是的,一株格外不同的,早熟稻谷。


    第 168 章 拜月不祥


    众所周知, 水稻种植讲究时令,三月春耕,四月育苗, 五月插秧, 秧苗种下去至成熟又得足足百日。


    这便已是八月了。


    八月中秋,长城以北的地方已初见寒霜, 只有偏南的地域才能保证足够的温度和日照,才能收获满满的稻谷。


    若水稻能早熟……若这早熟的优良性状能够遗传下去……


    佟宛宛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灯笼,仔细打量那株鹤立鸡群的稻谷。


    可惜, 她并非农学生, 亦无相关种植经验,仅凭借脑中对杂交水稻的简单印象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立刻、马上去乾清宫”, 她郑重吩咐宫人,“请皇上务必来丰泽园一趟, 本宫有要事要禀”。


    只有国家机器, 只有众人合为,才有可能将这株水稻的早熟性状给保留下来, 再传递下去。


    于是, 刘保贵刚追着主子到丰泽园,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又狗逮兔子似地拔腿便往外跑, 一路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的宫人见是皇贵妃身边的人, 并未阻拦,只按照惯例通传进去,结果不过片刻,便见万岁爷如一阵风似得从殿内刮出去。


    他的娘嘞,一个奴才就把皇上叫走了?!


    守门的小太监心中满是庆幸, 幸好刚才没托大。


    “怎么回事?”玄烨脚下不停,面无表情地问道。


    宛宛甚少派人来乾清宫寻他,至少这种夜间突至是从未有过的。


    难道出事了?


    他瞥了一眼传话太监的脸色,虽有些慌张着急,却不见担忧,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微微松了口气,抬脚便往景仁宫去,但身后打着旋儿的袍角还是显露了主人的焦急。


    “我们娘娘无事”,刘保贵匆忙磕了个头,又一骨碌爬起来在前头引路,“娘娘如今身在丰泽园,说是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丰泽园?玄烨脚步微顿,抬眸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而后调转方向直奔丰泽园。


    这会子,提着灯笼的小太监这才着急忙慌地赶上来,把灯笼的光照在帝王的脚下。


    灯笼的微光照亮宫道,而后从乾清宫内追出一条灯笼组成的长龙,灯龙簇拥着帝王来到丰泽园的门口。


    丰泽园里已经提前点上了数百灯笼,烛火散发的光亮将这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明亮的苍穹之下,


    玄烨轻而易举地发现稻田深处的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她身边,伸手摸向她的额头。


    “胡闹!”察觉到手下的热意,他冷下脸斥道,“生病了还在这里”。


    定是白日里湖面上的风带了寒气,又或是鱼肉偏寒,导致脾胃失调所致。


    佟宛宛摸了摸脸颊,的确非常烫,但她知道自己不是生病,只不过是太过兴奋激动所致,“放心,我没生病”。


    她匆匆解释一句便再顾不得其他,只握住他的手一同指向稻田中的那枚稻谷,“表哥,快看”。


    玄烨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康熙十九年六月,帝下田巡视,忽见一株高出众稻之上,实已坚好。帝如获至宝,收藏其种,待来年验其成熟之早否。


    ————————————


    泼天大功。


    于是,刚修缮好的景仁宫,最近又开始扩建。


    不过这会子的动静小了不少,只是将后殿的几间屋子打通,再做些防火防潮的措施,做成一个全新的库房。


    佟宛宛去看过两眼,很大,至少有两百平以上,而且还是没有公摊的那种。


    结果这么大的库房,短短几天之内,便被来自蜀中的布匹,沿海的香料和西洋舶来货,滇西的建水紫陶和斑铜器等等等等珍品给填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即便佟宛宛知道这是因为献出早熟稻谷的缘由,但这种厚赏依旧令人不安,只觉得心里头发慌、发虚,有种飘在天上的不真实感。


    于是,她一面像个小仓鼠一样时不时地欣赏自己的存货,一面有些违心地向康熙表示,‘哎呀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你自己留着赏玩吧,不必给我送这么多好东西’。


    然而,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玄烨就在一旁笑,笑完之后,又叫人搬来更多的好东西。


    重赏之下,佟宛宛很快实现了个人资产的暴富,而之前担忧的问题依旧没解决,甚至更严重。


    为了不从天上吧唧一下掉下来摔死,她只能郑重地恳求康熙别再赏东西了,这种厚赏,她真的承受不住。


    玄烨见她满眼诚恳,认真思索她的建议后,点头采纳了,但心里头却仍觉得不够。


    无他,实在是那株早熟的稻谷实在太重要了。


    缩短至两个月的生长成熟期的水稻不仅使得长城以北的地方栽种水稻成为可能,还意味着江南等气候温暖地域有一年两熟的机会。


    不是那种一茬水稻一茬麦子的两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水稻两熟。


    那哪是一株简单的稻谷,明明是大清满满的粮仓!


    怎么赏赐都不为过。


    是的,玄烨觉得如今的这些赏赐都太轻太轻了。


    他想立后。


    无论是宛宛的家世、功劳,还是她这个人,都足以匹配皇后的位置。


    或者说,她天生就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她理应是他的皇后。


    眼下,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


    若是立刻到明年六月就好了,玄烨想,待到水稻的功劳一出,再没有人有置喙的余地。又或是滇西、琉球完全归复,这种喜事,理应帝后同庆。


    佟宛宛并不知晓康熙心中所思所想,她只知连日的厚赏总算消停下来,她也能跟着松口气了。


    然而还没松快两天,康熙又表示今年喜事多,中秋节要大办。


    一般而言,满人最重要的三个节日是冬至、春节和万寿,汉人看重的中秋节在满人那里实在排不上号,甚至还没有颁金节的地位高。


    但这话一出,宫中上下朝廷内外都表示自己最爱中秋节,最喜欢过中秋节了。


    于是,内务府提前很多天便开始装扮各处,花房里的菊花、桂花还有各式各样的鲜花把宫中上下装扮得花团锦簇。


    造办处的人也得了吩咐,务必要做出最好看,最精致的花灯出来。


    很快,一批又一批的花灯被送到景仁宫去,有壁灯、提灯、摆灯、走马灯等等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惯常用来宴请的太和殿经历地震和火灾还未完全修缮好,于是便在武英殿和交泰殿前各自扎了一个比宫殿还要高,约莫有三层楼那么高的灯架,上面挂着一个超大大大号的灯箱,夜间点亮时,直接照亮了半片天空。


    佟宛宛还叫人收拾景仁宫之前的那个旧库房,把里头的东西拢一拢捡出来,赏给依附在景仁宫和启祥宫的小嫔妃们。


    也算是炒热气氛的一种手段。


    期间,玄烨还亲自点了好些宫戏赏出去,满族老亲钮祜禄一族、赫舍里一族、佟氏一族得了两场宫戏,最近功勋卓越的康亲王府、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万家、福建总督姚启圣姚家也得了圣人钦点的宫戏。


    上行下效,京城中人最近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已经从‘您吃了吗’变成‘您听戏了吗’,升平署那边唱戏的太监们腰间的荷包一个比一个鼓,全是太太老爷们看戏时扔的金戒指。


    如此热闹到八月十五那日,皇上更是废除了当日宵禁,说是要与民同乐,同庆佳节。


    不必说,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大街小巷都是各式各样的花灯,灯下人群挤挤攘攘,还有不少未婚男女借着这个机会相约黄昏后。


    不仅城中热闹,宫中更是花团锦簇,各处悬着精致华贵的宫灯,照得紫禁城上方如同白昼一般。


    万岁爷在武英殿同众臣工同饮,佟宛宛则是领着命妇们在交泰殿拜月。


    拜月的仪式由礼部的礼官引导,先是念祭月表文,然后烧香行礼,焚表文时,还有


    升平署的人在一旁奏乐,全部结束后,大家再一起朝着帝王的方向磕头,整套流程就算是走完了。


    论理说,此乃盛世之景,应当完美无缺,但交泰殿的拜月仪式中却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祭祀烧的香不仅不旺,甚至还……灭了!


    幸好刘保贵眼疾手快,趁着众人跪拜不曾注意的时候,悄悄换了一炷,这才让祭月仪式顺畅地进行下去。


    众命妇离去之后,他带着仪式中的香进了正殿,“娘娘”,他把碾碎后一点点查验过的香放在主子面前,“这香配比不对,糯米粉放得太多了”。


    香粉里通常会添加糯米粉增加粘性,使其容易成形,但糯米粉放得过多,会导致香体过于紧实,不易透气,从而断燃。


    一般而言,祭祀之前会检查香体是否受潮,是否沁油,谁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个地方做手脚呢。


    佟宛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银杏给她拆去朝冠和发髻,眼神则是落在面前的香上,黄灰色的香身中透着淡淡的黑色,还带了点浅浅的白。


    古人最是讲究好意头,若是今日刘保贵没有注意到香灭,又或是被哪个命妇看见再传开,说不定就要有人说她这个领头的皇贵妃‘不祥’了。


    不祥已是大错,若是在触了皇上的霉头,败坏了他的好兴致……那么,那个‘不祥之人’还有活路吗?


    佟宛宛伸手捻了捻香灰,而后轻轻拂掉手上拂尘,“细查!香案、采买以及所有经手的人全都仔细查一遍。”


    没想到那年升平署换了底朝天之后,还有人敢在景仁宫面前耍这种花招。


    既然有的人忘性太大,那她只能帮忙好好回忆一下了。


    第 169 章 匕现


    景仁宫总管太监住进内务府清查账册的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看稀罕,有人看热闹,有人却是胆战心惊。


    没过两天, 延禧宫便给翊坤宫下了帖子, 说是如今的菊花开得好,正待人赏。


    宜嫔收下帖子, 歇过晌后便去了延禧宫那边,还带了菊花做的糕饼点心以及两瓶菊花酿。


    延禧宫也准备的十分充分,虽不曾有什么名贵的菊花, 但普通的菊花摆了许多盆, 倒也将院子里装扮得花团锦簇,还特意使了银子叫御茶膳房送来两桌上好的席面。


    二嫔先是在正殿听了一会小贵人答应们的奉承, 待到席面送来,便将人全都打发到兆佳贵人的偏殿那边去。


    随着众嫔妃的离去, 热闹渐渐褪去, 偌大的正殿之中只剩两个主位娘娘对坐于八方桌前,桌上的菊花锅子咕噜噜沸腾个不停, 但桌边二人谁也不曾动筷。


    惠嫔实在吃不下, 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堵得她喘不上来气。


    应当······查不出来吧。


    像这种祭祀的香, 数量不多, 所以并不会由皇商承办, 而是由内务府下设的广储司茶库负责采买,负责香料的董家和她、和纳喇一族不仅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半分往来。


    不会被发现的。


    一旁的宜嫔也没有胃口,眼神虚虚地落在锅里上下翻滚的菊花花瓣上,惯是爱笑的眼睛没有半分神采。


    真是折磨啊。


    她幽幽叹了口气, 但那口浊气排出后,她又很快高兴起来——即便如此忐忑不安,也比去年空守在南苑的滋味要强过太多!


    那会子,整个南苑行宫只有宣嫔和她两个嫔妃在,本以为是天赐良机,不成想万岁爷不仅没召见过几回嫔妃,甚至只待了几天就走了。


    皇上忧心国事政务繁忙,自是不可厮混于內帷之中,沉迷于儿女情长,她虽心有不甘,但也能理解,可回宫后才发现,皇上竟去了小汤山陪皇贵妃。


    凭什么?


    一个无子、好妒、命不好的女子凭什么拥有帝王宠爱,就凭她姓佟吗?


    嫉恨啃噬着她的内心,叫她无数个夜晚不得安眠,反复咀嚼刍想,到底是为什么。


    后来,她终于想通了,帝王母家又如何,哪有帝王本身重要,只要这个人的存在会威胁到帝王,威胁到皇家,自然便不被允许存在。


    ……只可惜,又被她躲过去了。


    宜嫔轻叹一声,收起心中杂乱思绪,拿起筷著,亲自给惠嫔布菜,“尝尝这个,昨儿刚从关外送来的三个月大的羔羊”。


    惠嫔其实并不想吃,却还是用了。


    郭络罗氏乃是内务府包衣世家,家中族人遍布内务府各处,这次的香便是她家借着商户的手送上来的。


    这样深深扎根在内务府的人家,又拐了这么多道弯。


    肯定没事。


    她勉强放下提在半空中的心,转而挑起别的话头,说起秋景,说起城外的寺庙,还说佛渡众人,人也得自渡。


    宜嫔也不太想听惠嫔在这说这些有用没用的废话,但想着她膝下的阿哥,倒也勉强坐得住,只是偶尔有些出神。


    二人从下晌午一直坐到傍晚,还赏了一会夕阳照在菊花上的美景,叹了几句,这才各自回宫不提。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景仁宫中,刘保贵从内务府归来。


    这个总是笑呵呵的景仁宫大总管此刻木着脸,不仅一丝笑影都没有,还透着若有似无的怒意。


    “广储司茶库采买姓董,乃是正黄旗包衣,同宫中嫔妃并无直接干系,但奴才查到吶喇一族族长亲弟弟家刚进门的小儿媳妇姓白,正是那董家的姻亲”。


    “还有那提供香料的商户,据说他家的当家福晋拐着弯的内侄女便是嫁给了一个姓郭络罗的,那家男人不正干,没什么本事,常常去娘婆二家还有那些有能耐的亲戚家里打秋风”。


    刘保贵低声说着,“还有那个点香的小太监,他干爹的对食在咸福宫那边伺候,据说和慈宁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插手这件事的人与预料中多太多。


    “哟”,佟宛宛轻嗤一声,“本宫这是惹了众怒了”。


    想想也是,景仁宫的两个库房装的满满当当,而其他人不仅摸不着肉吃,甚至连汤也喝不着的时候,哪能不着急。


    “别的呢?”她又问,“这两天宫里头可有什么流言?”


    刘保贵摇摇头,“流言倒是没有”。


    准确的说,不是没有,而是没人敢在这时候乱传景仁宫的流言。


    佟宛宛点点头,“关注着些,别叫人钻了空子”。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无子’,但绝不能是‘不祥’。


    刘保贵点点头,起身去处理后续事宜,该杀的杀,该投入慎刑司的投进去,虽说对慈宁宫那边无可奈何,但延禧、翊坤二宫,接下来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带着杀气的总管太监刚走不久,顾孝捧着托盘进来了,里头放着宫外的请见牌。


    佟宛宛低头一看——内大臣,臣佟国维,叩请皇贵妃金安。


    这么晚了,佟家怎么会递请见牌子进来?难道出事了?


    她有些坐不住,但这会子再传话出去宣见,肯定是来不及的。


    “奴才愿意跑这一趟”,张东站出来道,“今儿在宫外住一宿,明天一大早再进来”。


    这样不用来回路上耽搁时间,若是真有什么急事,早一些总是好的。


    佟宛宛犹豫片刻,终是颔首应下。


    第二天一早,宫门刚开,赫舍里氏就进来了,不仅脸色不好,眼中还有血丝,然而她一进门便只忙着上下打量女儿,口中还慌不迭地问道,“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可曾听闻什么不中听的话?”


    问完她又连忙自问自答道,“那些都是虚妄之言,千万别放在心上”。


    佟宛宛伸手握住额娘微凉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的,左右不过几句闲话,无伤大雅”。


    说着她叫人点了手炉送来,又亲自捧了奶茶给额娘,若无其事地问道,“宫外也传开了?”


    赫舍里氏手里捧着热奶茶,怀里抱着暖炉,在宫门处冻透了的身子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你都知道了?”


    她先是诧异,而后却长长叹了口气,“那额娘也不瞒着你了”。


    不知何时,命妇们私底下有个传言,说是佟家的姑奶奶们身子骨都不好,孝康章皇后早早去世,如今的皇贵妃更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有人说皇贵妃身子骨不行不利子嗣,有人说皇贵妃拜月的时候香火不忘自灭,此乃‘人丁不旺,子嗣不顺’的征兆,还有人私下里打赌,说这个佟家女会不会和早些年进宫那个佟家女一般被撵出宫去。


    “你阿玛已经在查这件事了”,赫舍里氏一口气饮尽杯中奶茶,而后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只要你好好的,宫外的事你只管放心”。


    真当佟家是死的不成。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佟宛宛反手握住额娘的,仔细询问,“可有人提及‘不祥’‘晦气’等说法?”


    涉及生命才是大事!


    赫舍里氏仔细想了半晌,“那倒没有”,紧接着却是一愣,而后狐疑地看着女儿,“你······刚才在忽悠额娘?”


    “女儿怎会忽悠额娘”,佟宛宛认真摇头。


    不过是善意的欺骗,从康熙那里学来


    的逗小孩手段罢了。


    “放宽心”,她将秋桃推到额娘面前,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赫舍里氏竖起眉毛,十分不赞同。


    昨天夜里她和孩子她阿玛说了半晌,总觉得这流言来的莫名其妙。


    任何人做任何事总得有动机,娘娘是无子封的皇贵妃,这样的流言自然伤不到娘娘根基,既然伤不到,为何背后的推手还这般孜孜不倦。


    难道只是单纯的看娘娘不顺眼?


    这说不通啊。


    夫妻俩思来想去,熬到三更天,也只做出一个‘先扼杀流言,再随机应变’的决定。


    “娘娘在宫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赫舍里氏将自己的毕生心得尽数传授,“该拉拢的拉拢,该打压的打压,叫一部分人吃饱,叫另外一部分看着,自然就有人想在娘娘前头,尽心尽力为娘娘办事了”。


    佟宛宛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太祖名言‘认清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的另一个表达方式吗?


    “放心放心”,她连连点头,安抚额娘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真心这样想的,毕竟来清朝好几年,也算是适应了目前的生活,然而世事总是无常,深秋叶子掉光的那一天,一切突然变得不受控制了。


    钦天监上了折子,说是皇贵妃命数殊奇紊乱,怕是有碍皇家子嗣。


    第 170 章 浅盘之水


    “一派胡言!”


    伴随着砰的一声, 明黄色的折子被摔了出去,顺着金砖一路贴地滑到门槛。


    尺深的门槛挡住几乎完全散架的折子,厚实的宣纸散落在门旁, 散发着比冬雪还要深的凛冽寒意。


    对于万岁爷而言, 这已经是极失态了,至少这么多年来, 顾问行并没有见过皇上摔东西的时候。


    他一面想着,一面吞着唾沫缩着身子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悄无声息地放在龙纹书案上。


    万万没想到的是, 眼瞅着万岁爷已是怒极, 但殿中跪着的人却依旧不知死活。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钦天监监正曾广度的心像是在苦汁子里头泡着,就连舌根都泛着阵阵苦味。


    谁想掺和进这里头的事, 谁又敢掺和这里头的事?他不过是一个被推到前台唱戏的替死鬼罢了。


    但事已至此,自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再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否则家中老小再无活路。


    “祭月香火不旺,正是列祖列宗给大清的揭示, 但远不止如此, 自打皇贵妃入宫来, 宫中再不曾听闻孩童啼哭声”。


    “三年, 足足三年, 宫中无一阿哥公主降世”, 曾广度一面说着,一面把头磕得砰砰作响,不过三两下额头已经一片青紫,“皇上,这可是涉及皇室血脉的大事, 不得不慎重啊!”


    “信口开河!胡言乱语!鬼话连篇!”


    帝王的怒火如同夜中火萤那般一目了然,但怒到极致,他反而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道,“你应当知道污蔑当朝皇贵妃的下场”。


    帝王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像是铡刀落下的鸣金之声,曾广度将早已青紫一片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想要获得一点微末的平静,但黏腻的汗水沾湿地面,带来一种如骨附蛆的寒意。


    他吞了吞喉咙,干涸的喉咙没有得到任何滋润,只好哑着嗓子道,“微臣,不敢妄言!”


    无论如何,死一个总比死九族要好。


    “不敢妄言······”玄烨轻嗤一声,又问,“那按照命数,皇贵妃当如何?”


    “皇贵妃命数殊奇,实在不宜侍奉君王左右”,曾广度闭着眼,背出那句烂熟于心的话,“如今身为皇贵妃便已影响皇家子嗣,若是为后,怕是妨碍愈甚”。


    “朕明白你的意思”,玄烨不知可否地点头,“你是想说朕的皇贵妃没有母仪天下的命数,是么?”


    说话间,他的唇角含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最终,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视线则是透过宫墙看向慈宁宫,看向宫外。


    终了,他轻声问道,“那依爱卿所言,满宫上下,谁的命格同这后位相配?”


    曾广度听得出话中的寒意,已然身如抖筛,但帝王相问,亲族相关,不得不答。


    “万岁爷命格贵重,世间女子命格少有能配”,他咽下所有恐惧,颤着声音回道,“唯有满蒙贵女……”


    “若朕非要相配呢?”玄烨打断他的话。


    “若强行相配”,曾广度垂着头,声音轻如同天边的残云,“那女子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嗬!这意思是说万岁爷克妻?


    一时间,角落里躲着的顾问行连呼吸都停住了。


    这人什么意思?竟故意激怒帝王?


    他秉着呼吸,悄悄抬眸看向殿中的曾大人,这人不在乎自个儿的命倒也罢了,家中老小和九族也不管了么?


    这太不正常了!


    他悄无声息地出门吩咐了一句,然后重新躲进那个角落里。


    不得不说,曾大人这话虽不中听,但好像也没说错。


    孝诚皇后去世时年仅二十岁,孝昭皇后在位仅半年便病逝,去世时还不到十九岁。还有皇贵妃,皇上属意的下一任皇后,自打入宫以来便一直病歪歪的,看着也没几天活头了。


    顾问行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无论躲在幕后的那些人是因为何种缘由不想让皇贵妃当皇后,但听上去的确是对各方都有利。


    就是不知道万岁爷乐不乐意顺着这场戏演下去了。


    顾问行悄悄用眼风扫了一眼帝王的神色。


    唔……有点玄。


    龙纹书案后,玄烨的视线已经重新放在了奏章上,他一面批着奏章,一面同曾广度说着闲话,“朕没记错的话,爱卿最小的孙儿应当是在盛京那边”。


    他手执朱笔,在奏章上划下一道道血色的墨痕,“如今日渐寒冷,关外又分外苦寒,这几日便给接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另外,涉及命数,朕也并非那等不讲理之人”,他又吩咐顾问行,“宣正一、全真二教教首,禅宗、密宗高僧秘密入京”。


    最后,他放下朱笔,微微垂眸看着曾广度,脸上露出怜悯的神情,“到时候,还望爱卿莫要坠了钦天监的名头才是”。


    将他好不容易送到盛京的小孙孙接回来?还让道、释二教共排命盘?


    瞬间,曾广度的后背便刺出了一身的冷汗,若是当真如此,他的那些小手段如何还能藏的住。


    “皇上,皇上……”


    他想说他并非有意如此,想说自己实在是被逼无奈,可那些解释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拖死狗般将他往外拖去。


    角落里,顾问行一面挥手叫人动作快些,一面快手快脚地阖上了殿门,最后的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一摊烂泥的钦天监监正。


    傻了吧,贵人们斗法,你一个小卒子凑上去做什么,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还有,也不知道是哪家下了这步臭棋,真真是愚不可及。


    御前大总管叹息摇头,转身做事不提。


    ———————————


    玄烨踏进景仁宫的时候,佟宛宛正在廊下刷桃核。


    秋桃吃尽果肉剩下的桃核在水里浸泡一整夜,再用小刷子细细刷净剩余的残渣,晒干之后便是上好的桃符。


    这东西寓意很好,平日有辟邪之效,若是保存到除夕,可在除夕夜时扔进火炉,桃核炸裂发出的爆响声能够祛除来年所有的病痛。


    她很喜欢这个美好的祝福,每每吃罢秋桃都会亲自动手刷上几个桃核,打算自己一个,再分给仪宁一个、茉雅奇一个,大家还可以在一起比一比谁的桃核发出的爆裂声更大,谁在来年更有福气。


    她正细细刷着,突然听见墙外传来的静鞭声,不过佟宛宛并未起身,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明黄色的身影踏上月台,才连忙放下手中刷子,起身迎上去,“表哥来了”。


    玄烨嗯了一声,脚步并未停留,径直进了内室。


    这是······不高兴的意思?


    佟宛宛连忙追进殿中,亲手捧了热奶茶,还在里头加了许多许多的蜂蜜,希望高碳水和甜品带来的多巴胺奖励能够叫他不那么生气。


    可他没有接过奶茶,只歪在炕桌上,就那样看着她。


    得了,这回是真生气了,也不知道谁惹了这个祖宗!


    佟宛宛悄悄缩在旁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结果眼角又瞥见一个他生气的证据——龙袍还在身上穿着。


    和现代人下班进门首先脱外套一样,康熙每次下朝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成松快一些的常服。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竟叫他连换衣裳都忘了。


    佟宛宛一面散发思维胡乱猜测,什么‘工作不顺心跟大臣打架啦’‘家里的孩子不听话了’等等等等,一面忙忙碌碌地叫宫人拿衣裳进来。


    如今景仁宫中属于她的那一排衣柜里,已经特意开辟出一个柜子,专门装他的四季衣裳。


    玄烨没动,眼神落在炕桌上正在晾着呢桃核上,“一个、两个、三个······”他慢悠悠地数着,而后抬眸看她,问道,“这些都是给谁准备的?”


    “自然


    是给表哥准备的”,佟宛宛连忙表衷心,“一个是表哥的,一个是臣妾的,还有一个是茉雅奇的”。


    对不住,仪宁,她真的没办法在黑暗势力前保持自己的骨气,放心,回头她一定连做三个相赔。


    “是么?”玄烨不可知否地点点头,眼神定定地落在佟宛宛身上,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朕还以为,你不打算在宫中过年了”。


    一个手握金印执掌宫务的皇贵妃,宫里的一草一木,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宛宛真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吗?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任由这件事发展到这个程度的?


    玄烨凝眸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那样,“朕很想知道一件事情”。


    “宛宛,你是想要离开紫禁城?”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