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从未有情


    他早该发现的。


    玄烨抬眸看向佟宛宛, 以一种审视的眼神。


    几个月前的端午节时,宫中流言喧嚣颇久,但景仁宫对此无动于衷, 最后是顾孝带人去处理的。


    今日的曾广度亦是这般蹊跷, 此人虽受制于慈宁宫和钮祜禄一族,但亦与佟家交好, 同隆科多更是熟稔,去年京师地震前的预警便是这二人合力为之,不应当死咬着景仁宫不放才是。


    还有这套分外耳熟的说辞, 没记错的话, 当年还是贵妃的宛宛曾为归允肃夫妇二人和离之事奔波,用的便是这‘命格不和, 有碍归家子嗣’的说法。


    或许不仅仅是昨日重现。


    玄烨垂眸沉思,原本于他而言, 宛宛一直是清澈透底一望即明的, 可这几日,这捧清澈的水变了颜色, 还泼在他的身上, 叫人弄湿了衣衫, 沾湿了鞋袜, 带来令人难以忽视的躁烦。


    不能再这般放任她。


    或者说, 她应该得到教训。


    玄烨坐直身子, 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身上从外间带进来的初冬寒意尽数传到她温热的肌肤上。


    佟宛宛被冰得倒吸一口冷气,但眼下这幅审问的架势叫她不敢喊凉,更不敢撒娇卖痴,甚至连下意识的躲闪都强行止住。


    即便如此, 玄烨却并不满意,他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紧盯着她,“朕允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看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只要她说是有心之人在陷害她,并向他求助,他愿意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手掌像寒铁一般牢牢将人禁锢,佟宛宛抽不回自己的手,不得不仔细回想他的问题,然而即便所有的脑细胞拼尽全力运转起来,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答案。


    她能说什么,难道说她一直在放任流言,还是说这件事背后景仁宫始终在配合幕后之人,甚至顺水推舟。


    她只能讪笑着敷衍,“表哥在说什么,臣妾怎么听不懂”。


    见她装傻,玄烨意味不明地轻呵一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和往常调情般的动作不同,这回他并没有收着力道,不过片刻,指腹下的娇嫩皮肤便透出一抹刺眼的红色。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处,语气淡漠,“宛宛,你知道的,朕的耐心有限”。


    下巴处的痛意混杂着难以忽视的痒意,佟宛宛下意识想要挣脱开,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眼睛便撞进了那双洞察万物的眼睛,而后轻而易举地在他的眼中读取到一个信息。


    一切都被发现了……


    她的那些小动作、小心思全都被他发现了。


    她心尖一颤,有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心跳开始加速,喉咙绷直发紧,全身上下瞬间略过一阵麻意,每一根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我、我……”佟宛宛尝试着张口解释,却只是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因恐惧而略微有些痉挛的呼吸道随着这道浊气被打开,身体下意识地从外界摄取氧气,为岌岌可危的生命体短暂地提供了片刻清明。


    不会死的。


    她是康熙的表妹,是佟家的皇贵妃,是茉雅奇的养母,还在前些日子献上了早熟水稻。


    她不会死在这里的。


    身体得到大脑的安抚勉强放松了些许,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想法同样开始松动,甚至蠢蠢欲动。


    既然性命无忧,那么,要不要赌一把。


    灵魂的谈判桌旁坐上两个被撕裂的灵魂,一个是佟宛宛,另一个也是她。


    其中一个‘佟宛宛’说,得赶紧向康熙认错,或许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看在佟家的脸面上,会大发善心地放过她,即便日后有隔阂,但生活仍能继续,她依旧是紫禁城中的皇贵妃,几人之下,万人之上。


    另一个则是不怎么说话,只问一句,你想留在这儿么?


    方才那个‘佟宛宛’并不答这个问题,只道既来之则安之,宫中的日子很不错,库房更是满满当当,还有这么多宫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


    还说她以前上班的时候不是天天骂领导傻逼想要躺平摆烂吗,如今过上这种生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于是,谈判桌上的筹码开始倾斜,现实中的佟宛宛也有些被说动了。


    是啊,船在水中不知流,身在福中不知福,过度贪婪,是要惹人厌弃的。


    或许,她应该主动认错,去解释自己当初是被鬼迷了心窍,昏头昏脑神志不清之下才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而实际上的她对皇上一往情深,绝不可能离开紫禁城,离开他的身边。


    然而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尽数湮灭在空气中,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人无法欺骗自己。


    若是茶饭不足,心中所思所想皆是吃饱穿暖。若是生病在床,健康和长寿便是最大的期盼。若是一切都好,人便会去追求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幸福、成就、自由。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古代的文人爬到一定的高度会产生对兵权的渴望,武将则是让子孙后代娶文臣家的女儿想要借此改换门庭。现代社会的富二代明明家中颇有资产,却频频创业想要证明自己,手握亿万资产坐于高处之人却在哀叹自己在奋斗的路上失去了幸福。


    人心总是不足的。


    她亦是如此。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他的,将那双禁锢着自己的手挪开,而后缓缓跪下。


    并非没有成功的先例。


    当初的李琼英,再之前佟家族姐,都只在紫禁城略待几年便归家去了,虽不知琼英如今何在,但佟家的那位族姐却自梳为道姑,经常在山川之间游历或是访问各处道观。


    别人可往,她亦可往。


    “臣妾有罪”,佟宛宛第一次真正地,实实在在地,不掺一丝水分地跪在他身前,她郑重地磕了个头,“臣妾不配侍奉帝王,自


    请……”


    “朕劝你想清楚再说”。


    玄烨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掌猛然收紧又松开,再睁眼时,他的面色和语气一样,只剩下全然冰冷的淡漠,“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佟宛宛沉默,视野中除了明黄色的龙袍,只能看到炕桌上的几枚桃核。


    那几枚桃核被帝王禁锢于掌心,而后被牢牢摁于指尖之下。


    伴随着一声脆响,饱满的桃核整个碎开,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没松手,绷着的手背鼓出条条青筋,用力捻着那些碎片,推着它在桌上划出痕迹,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佟宛宛打小就听不得这种摩擦的声音,像是磨牙、塑料泡沫互怼、指甲挠黑板、金属叉子刮盘子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声音,都会让她头皮发麻,手软脚软,甚至想到的瞬间就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科学家解释说这种特定频率的声音可能是远古时期留下的生存本能。


    在那个时候,猛兽撕咬猎物骨头的声音、同伴尖锐的呼救声都可能包含在这个频率范围内,对这种声音敏感,能够帮助人们快速识别危险并逃离,从而提高生存几率。


    此刻,危险在无声蔓延,刻在基因中的生存本能正疯狂叫嚣着让她逃离此处。


    但人类碰到最凶猛的猎食者,是无法生出抵抗或是逃跑的念头的,又或者说,事已至此,叫她怎么甘愿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


    “适可而止吧”,玄烨平静地开口阻止道。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漫不经心地拭去指尖鲜血,而后将其扔进旁边的火盆中,火苗蓬得飞起,高温的火焰烧得空气都扭曲了片刻。


    佟宛宛倏然产生一种预感——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她都会死。


    “还有半刻钟下学,孩子们就快回来了”,玄烨语调平淡地道,“明日沐休,你们娘几个一起用个膳,商量一下明日去何处赏玩”。


    即便她不知悔改,他也不能见她一错再错。


    至于那些她不懂的,他可以慢慢教她。


    玄烨捏了捏眉心,压下得不到回应的焦躁,起身下榻,准备离开。


    宽大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划过炕桌,带掉了桌上所有的木质碎片,其中,有一个尚且完整的桃核在地上滚了几圈,钻进看不见的角落,消失不见。


    他蹲下去看了片刻,一无所获。


    第 172 章 不怪她


    冷冽的北风呼啦啦地卷起地上落叶, 厚重的云彩黑沉沉地挂在天边,夜色降临之时,天边飘下来第一朵雪花。


    细碎如同盐粒的雪粒砸在廊下摇摇晃晃的灯箱上, 略有些昏黄的光线下, 一朵朵雪花如同暴雨一般倾覆而下。


    佟宛宛默默看了很久,规律的白噪音安抚了那些十分不安的心绪, 她勉强提起几分精神吩咐道,“雪天路滑,叫公主们不必过来了”。


    “娘娘······”豆蔻看着心疼极了。


    主子就这么坐了整整一下午, 屋子里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寂静的叫人害怕,公主们来了多少能打个岔, 分个神什么的……反正总比这样默默发呆强。


    “去吧”,佟宛宛冲她安抚一笑, “本宫身上累得紧, 她们来了还得费神应对,不如早些洗洗睡下”。


    豆蔻欲言又止, 终了还是被说服, 屈膝行礼告退, 然而她将将踏出殿门, 肩膀脊梁便不受控制地塌了下来。


    “呼……”她叹出一口浊气, 又深吸一口气, 强行打起精神去承乾宫那边传话,而后就窝在小厨房的灶炉旁一动不动了。


    一般而言,厨下的活计相对不大干净,体面些的宫女太监都不乐意来这儿,哪怕眼下天冷灶热, 大家也更乐意守着耳房的那个小炉子,结果主子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却不嫌腌臜,亲自坐在灶房一角。


    一时间,小厨房的人人心里都有些嘀咕,生怕有什么事儿犯到她手上。


    高娘子自觉坦荡,亲自挑了卤好的牛腱子肉、盛了一碗肉多汤少的羊肉汤,又切了一盘水灵灵的萝卜拌了一碟子脆生生的甜藕,四菜一汤一面点将小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才在一旁坐下,算是陪客。


    豆蔻心中焦灼,哪里有什么胃口,只捏了片洒满霜糖的脆藕细细吃着。


    灶里的火苗跳动,印红了她的面庞,也叫人周身全是发泄不掉的火气,好在脆嫩多汁又凉血的藕很好地中和了这股子无名火,叫人能稍稍平静些许。


    “怎么没听高娘子说过家里?”伴随着柴火燃烧的哔啵声,豆蔻幽幽问道。


    整个小厨房的人都知道高娘子认了陈耳朵当干儿子,疼得跟什么似得,倒是家里的那一摊子事几乎没见她问过。


    “嗐,那些有啥好说的”,高娘子夹了片牛肉细细嚼着,“不过是些眼盲心瞎的往事,实在不值得一提”。


    说罢,她又垂下头,亲自掰了两根萝卜条,一根放在豆蔻面前,一根捏在手里,描补道,“主要是怕说了那些蠢事,叫姑娘们笑话我”。


    豆蔻没用那根萝卜,冬天的萝卜虽然水灵,但一来容易打嗝二来容易放屁,她日日主子跟前伺候,自然不能叫这些五谷杂粮的浊气腌臜了主子。


    另外……


    她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


    高娘子心尖一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丢脸不丢脸,连忙打开话篓子,将那些陈年往事一骨碌秃噜出来。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物是人非事事休’‘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但豆蔻却听得一会儿怒,一会儿流泪,连桌上的菜都顾不得吃。


    最后,她用帕子擦了擦通红的眼角,试探着问高娘子,“这样的人······你就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怎么没动过”,高娘子扯了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什么和离,休妻,她全都想了个遍,那年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病死的时候,她甚至想过用那把做菜的刀将那些人全都给捅死,再放一把火烧得一切都干干净净。


    “动了又如何”,她剥着青萝卜最外层的皮细细吃着,“我能挣银子,我对他家有好处,他们怎么舍得叫我离开”。


    “再说了,离开了又能如何”。


    青萝卜又叫辣萝卜,青绿色的皮最是辛辣,不过三两口便叫人眼中滚出成串的泪珠来。


    高娘子淌着泪,却又去啃那辣的不得了的萝卜,直到把整个萝卜的皮都啃尽了,才一抹脸道,“家里的老子娘和哥嫂也不是个好的,即便自梳也得不到片刻安稳,还不如叫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后来的后来,我也累了,懒得折腾了”,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反正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从王家换成李家,反正呐,都一样”。


    嫁给谁都一样,嫁到哪家都一样,只要对男人有好处,对他家有好处,不把你身上的好处榨干,永远都不可能离开那里。


    豆蔻有些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却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想反驳,想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的男人,比如说万岁爷对娘娘就很好,吃穿用度、身份地位各样都是最好的,可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下去。


    奴才不能议论主子的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心里却知道,其实是自己一直坚守的念头被高娘子的话给动摇了。


    万一,她是说万一,皇上真的生气了,万一佟家倒了,万一以后进了更好看更符合万岁爷心意的新人,万一老祖宗一直看不惯娘娘,万一几个公主那儿出了事牵连了娘娘······


    想着想着,她便抑制不住的全身发寒,骨头缝里都有种说不清的凝滞之感。她下意识地往灶蹚里靠了靠,想要获得一些暖意,却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我的姑娘喂”,高娘子连忙提醒道,“可不敢再近了,再近就要燎到头发哩”。


    豆蔻回神,见火焰近在咫尺,心中满是后怕。


    ——————————


    与此同时,承乾宫中,大公主正带着三个妹妹一起用晚点。


    窗外的风很大,被北风狭裹而来的雪粒敲在琉璃瓦上发出杂乱的响动,没的叫人心烦意乱,桌上的锅子则是咕噜噜沸腾着,冒出的湿沉沉水汽弥散了整个屋子。


    借着水汽的遮掩,大公主看向左右。


    往日休沐时这个桌子很空,四妹妹会在下学的路上直接去景仁宫,压根不会回承乾宫,二妹妹则是被等在门口的荣嫔娘娘接走,至于三妹妹,偶尔惠嫔娘娘会来看一眼,更多的时候则是毫无存在感的兆佳贵人。


    她垂下眼睑,捞了一片锅子里的玉兰片细细嚼着,口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风更紧,雪也愈发密了。


    饭后,大公主看了眼窗外的积雪,叫宫人上了热茶和刚出炉的点心,留下妹妹们闲话观雪,又派了身边最得用的宫女二姐去乾清宫那边。


    二姐裹紧主子赏下来的皮袄,在鞋子底下绑了木板,这才撑着


    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


    风很大,雪花打着旋儿从伞下吹到脸上,砸得人睁不开眼,她就那样眯缝着眼走路,结果到了地方,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叫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二姐掏出银子问耳房里的人借了一个热茶壶,小太监见她可怜,又搭了一个茶碗给她。


    她就那样边跺脚边囫囵吞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茶水,然后躲在廊下的柱子后头,用稍稍恢复知觉的手去捂脸上的寒霜。


    寒霜遇热化成水,不过片刻功夫,便是满脸的水意,二姐连忙掀开皮袄,用里头的衣裳擦脸——脸上耳朵上的水不及时擦干,立刻就是一个永远也好不了的大冻疮。


    她正小心翼翼地擦着,免得皮袄不小心沾了水,却见殿内出来一个宝蓝色衣裳的太监,正是万岁爷身边得用的孝公公,连忙放下皮袄衣襟,上前迎了两步,“孝公公万福”。


    “别磨蹭了”,顾孝点了点头,“赶紧进去吧”。


    “哎哎是是”,二姐一面连声应着,一面快速把脚上满是雪的木屐给脱下来,踩着湿漉漉的鞋进了门。


    暖。


    在外头被冻透了身子猛然来到温暖的地方第一反应便是不习惯,整个脑子被热气冲得发懵,鼻子立刻流出水来,耳朵、手背、脚后跟瞬间就密密麻麻地痒起来。


    “给皇上请安”,二姐一骨碌跪下去,习惯性地把额头贴在地上寻些凉意,结果地上也是热乎乎的,膝盖都被烘得发酸。


    她连喘几口气,还没适应地上的温度,便连忙开口说主子吩咐的事,“大公主说,明日雪景甚好,能不能去城外的香山赏梅观雪?”


    香山的湖边有素心、馨口、狗牙等多个品种的腊梅,还有宫粉、朱砂少见的品种,人少景幽,最适宜赏梅。


    除此之外,小主子应当是想叫贵主儿散散心,避开宫里这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出宫?高坐在龙纹书案后的玄烨皱了皱眉,“不可”。


    “雪天路滑,不宜出行”,他有些疲倦地放下手中奏章,“待到天气晴好之后再说此事”。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宛宛和孩子们确实往外头跑得太勤了些。


    心……也太野了些。


    玄烨揉了揉发胀的内心,眼神则是下意识地落在一旁的‘景仁宫’上,盯着里头摇椅上的小人看。


    他的确还在生宛宛的气,但这会子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实,这件事也怪不到宛宛头上。


    一来,她年纪太小,没有定性,容易被外面的繁华景色迷了眼睛,二来,外头还有些人居心不良,故意做些引诱之行,叫她一个深宫女子如何应对。


    当然,他自己也有过错,之前总是带她去西苑、去南苑、去小汤山玩,叫她的心给养野了,自然有些不适应宫中生活。


    想着,玄烨忍不住叹了口气,又去喊顾孝,“去找些赏梅赏雪的画送到承乾宫去,再叫花房送些梅花装扮一下,对了,朕记得库房中还有些做盆景的材料,一并去带过去赏玩”。


    虽然说,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并不在宛宛身上,但她的确该收收心,好好待在宫里。


    总有一天,她会长大,会懂得什么是情,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第 173 章 日子还得过


    紫禁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太监们没有心思听那踩雪声,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的棉袄裹得紧紧的, 把裤腿扎进靴子里, 再用布条把袖口紧紧系上,这才拿着扫把往外去。


    他们得在主子睡醒前把院子和宫道给清扫干净。


    随着小太监们的动作, 外头响起细微的刷刷声,然后是粗麻袋拖在地上发出的摩擦声,间或夹杂着跺脚和呵气的声音。


    佟宛宛辗转反侧半宿, 身侧始终是寂静至极的夜, 如今听见零碎响动,反而叫她从梦境回到人间。


    她坐起身子, 撩起床帐,问道, “外面在做什么?”


    豆蔻勾着头从窗缝里看了一眼, “是咱们宫里的小太监在扫雪撒盐”。


    佟宛宛点点头,以前她在网上刷到过, 雪天的高速公路上会撒上一袋又一袋的工业用盐用防止路面积雪。


    “天儿怪冷的”, 她接过宫人手里烘得热乎乎的大氅披在肩上, 又从床头的炕柜上拿出一本戏册子, 整个人歪在大迎枕上, “送些热汤、热糕饼叫人暖暖身子”。


    记得她上高中的那会子, 有一年的初雪也像昨夜的雪那么大,学校的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叫人寸步难移。


    听说校长在去食堂的路上摔了一跤后,就把常用的路分成了一个个的小任务,让全校师生在大课间的时候一起扫雪。


    她记得不止是自己, 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快要乐疯了,有拿小铲子簸箕的、扫把的拖把的,还有用手团雪人,用脚当铲子的,大家边扫边铲边玩,上课铃响了都不舍得回去,还是班主任提着戒尺把人给撵回去的。


    结果当天下午,部分同学的手就变成了红通通的胡萝卜,第二天上午,绝大多数同学都开始手痒,那年冬天,班上百分之八十同学的手上和耳朵上都得了不同程度的冻疮。


    佟宛宛也冻坏了小拇指旁边肉最厚的那一块,以至于后来每回冻着了或是吹了冷风,都觉得那里木木的,进了暖和的地方就会变成难以忍耐的痒意。


    不必说,定是那天在外玩雪,不,铲雪的时候被寒气呲的。


    忆往昔,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摸了摸如今完好无损的小拇指,吩咐道,“对了,在今年冬天的份例里头给每人多加一件羊皮袄”。


    棉袄虽然也暖,但远不如羽绒服挡风,不过时代限制嘛,这会子的皮袄才是时人过冬最体面、最排场的衣裳。


    豆蔻心里头默算了一下景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做皮袄的花销,虽然不少,但同两个满满当当的库房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另外,如今风雨飘摇的,给下头人一些好处,也能叫他们心里头踏实。


    “娘娘放心吧,保准三九前叫那些小子姑娘们都穿上新的”,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炉子上的温蜜水捧到主子跟前,见处处妥当,这才披上挡风的氅衣,带上风帽转身出门。


    外头还飘着零星小雪,她便在廊下站住脚,冲着院子里招手,很快,便有一个眼活的太监过来了。


    “叫厨房炖些暖身子的汤水,无论是稀的、稠的、荤的、素的,全都炖在一个锅里头,再蒸满满一锅麦饼”,豆蔻细细交代


    道,“份量一定要足,一定要热”。


    “是是是”,小太监冻得手指胀得像萝卜,腮帮子抖得发酸,可口中清水还是忍不住地往外冒。


    热乎乎的汤,再配上热饼子,嘿嘿,嘿嘿······


    “多、多谢娘娘,多谢姑娘”,他高兴得连谢恩都有些不利索了。


    “谢什么谢,赶紧去吧”,豆蔻催了一句,又叫剩下的小太监们赶紧把盐给撒上,待会一块去吃肉喝汤。


    小太监们一听大早上就有油水足的荤汤可以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只把手中的扫把挥舞地更快更利索。


    待到撒完了盐、还了扫把,再捧上满满一碗热乎乎的加了白菜和粉条的羊杂汤,更是叫人笑眯了眼。


    正美着呢,便听坐在灶膛旁烤火的高娘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听说,今年除了两身棉袄鞋袜,主子还要额外再赏一样东西呐”。


    众人一听,连忙竖起了耳朵,眼睛也盯在高娘子身上,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满宫上下,景仁宫的赏赐可以说是头一份,每年的棉袄棉裤都是新棉花做的,又暄软又厚实,穿上好几年都暖和的不得了,有些节俭或是手头急的人,曾托人把新棉袄拿去京西琉璃厂那边卖过,能换二两银子呢。


    如今还有额外的赏赐……会是什么?


    “是不是毡帽?”有那心急的小太监忍不住开口问道。


    天冷的狠,叫人的头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有时候风吹得紧了,头上的有些地方会一跳一跳的挣着痛,叫人苦不堪言。


    若是有顶毡帽,不仅能护住头,甚至连耳朵和脖子都暖暖和和的,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帽子啊……”也有人不太想要帽子的。


    宫里制式的暖帽就很够用了,他更想要一双靴子,毕竟冬天雨雪多,鞋子容易被弄湿,又很难晒干,一天下来,脚像是整个泡在冰水一样,有时候冷得很了,晚上脱靴脱袜的时候,甚至会粘掉一层皮下来。


    若是能多双靴子,那该多美啊。


    还有人猜会不会是被褥,下人们住在西山那边,没有炉子,更不会有炭火,冬天取暖全靠来回走动和自个儿身上的热乎气。白天一直在做活计倒不觉得如何,可一到夜里,寒气顺着床榻一股一股地骨头缝里头钻,最冷的时候,三五个人挤在一起都不见丁点暖意。


    若是能换个松软温暖的新被褥……晚上怕是会热出汗吧。


    “你们这些个没出息的”,高娘子啧了一声,见关子卖得足足的,这才笑呵呵地揭露答案,“娘娘给咱们每人赏了一件羊皮袄!”


    啥,羊皮袄?!


    众人实在不信。


    谁不知道皮袄好,但好归好,它贵得也令人咂舌,一件最最普通的、还是粗毛做成的羊皮袄至少得五两银子,是普通老百姓和小太监小宫女们完全无法承受的高价!


    娘娘会给他们一人赏一件?还是梦里比较快。


    高娘子瞥了眼身边这些眼皮子浅的人,心中只剩得意——幸好上回奉承得好,搭上了豆蔻这条线,别的不说,这消息确实比以往灵通许多。


    说不定啊,日后小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听她高娘子的话呢。


    “姑姑这话······当真?”胆大的小太监凑过去连声询问,心中既是不敢置信,又满是期盼。


    那可是一件能穿三代的羊皮袄,白天穿在褂子里头,晚上盖在被子,保证白天黑夜都叫人从头暖到脚。


    “这还有假”,高娘子笑眯眯地给他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子滚烫的肉汤。


    “诸位,且等着吧”。


    ————————————


    佟宛宛早膳用的也是羊肉汤,上好的羊排、羊腿在砂锅里炖到汤色奶白,再下些薄如蝉翼的手切羊腿肉,肉最嫩的时候捞进碗里,不用别的,只用细盐、胡椒粉和香芹调味。


    这样热乎乎香喷喷地喝上一碗,浑身都被暖透了。


    喝完汤,她顺手捞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而后看向窗外,只见外头的雪花飘得愈发稀疏。


    雪快停了。


    佟宛宛又坐了一会,算是散身上的汗,而后换上出门的大衣裳,穿上不怕湿底的花盆底,严严实实地系好披风,戴上风帽,这才沿着廊下往后门走去。


    这边,她刚迈出景仁宫的后门,陈耳朵便从承乾宫的大门口迎了上来,笑道,“娘娘可算来了,公主们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了一早上了”。


    他真没有瞎说。


    如今的承乾宫同景仁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没有人比大公主和四公主更盼着娘娘好的了。


    不对,还有他,他更盼着娘娘好,只有娘娘屹立不倒,才有他如今承乾宫大总管的威风!


    “大格格备了围炉,说是一起煮茶赏梅”,陈耳朵一面将人往门内引,一面掰着手指头介绍道,“二格格叫人准备的蜜薯和板栗,说是待会烤来吃,还有咱们格格,亲手备了画架画笔颜料,说是要同您一起画一幅赏梅众乐图呢”。


    “这么有意思!”这回佟宛宛躲了个懒,全是孩子们亲手准备的,她自然得捧场。


    当然,她不会去问‘怎么少了一个人’‘三公主去了哪儿’等这些败兴的问题,毕竟,放假的时候,‘老师’没必要去管那些不该管的。


    她只笑着同剩下的三个孩子打招呼,“托你们的福,本宫今天终于能好好乐一乐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耽误了,这个剧情点实在写不完了,抱歉


    第 174 章 旁人带坏


    殿中央的炭火在静静燃烧, 微红的火苗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意。


    佟宛宛虚扶了孩子们一把,叫她们各自安坐,这才摘掉风帽, 脱去大氅, 在厅中首位坐下。


    角落里的小宫女快手快脚地端来热茶和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只剩下袅袅茶香在温暖的屋中浮动。


    茉雅奇顺势坐到母妃身边,献宝似的捧起茶水,“母妃快尝尝这茶”, 她小小的卖了一个关子, “风味和别处很是不同,是大姐姐带着我们亲手做的呢”。


    几个小姑娘会炒茶?清朝的皇家教育这么包罗万象的?


    佟宛宛免不得有些诧异, 微微坐直身躯,接过茉雅奇手中的茶碗, 在三个小姑娘满怀期待的视线中揭开碗盖。


    唔, 好香!


    不止是茶香,还有一股极其浓郁的梅花香气。


    再定睛一看, 只见甜白瓷的茶碗里除开巻舒的茶叶之外, 还有几枚嫩黄中带着浅绿色的梅花在茶水中上下浮沉。


    “这是绿萼梅红茶”, 大公主笑着介绍道, “用的窖制祁红和烘


    干的绿萼梅, 再蒸露点茶, 有生津止渴之效用”。


    据本草纲目记载,绿萼梅是梅花中最具有药用价值的品种,除开升阳和生津之效,最关键的是具有疏肝散郁的作用。


    正适合当下的情形。


    佟宛宛不曾读过医术,并不知这绿萼梅的效用, 但能察觉到浓浓异香扑面而来,叫人不由得口舌生津,再浅啜一口,唇齿间既是梅的花香,又有红茶的蜜香,淡淡的苦味散去后,还有一种微甜的杏仁香回甘。


    “好茶!”


    她是个俗人,尝不出露水的清,梅花的凛冽,只觉得喝起来好喝,就是好茶。


    “佟母妃喜欢便好”,大公主一面说着,一面将五果沾包推到皇贵妃手边。四妹妹说过母妃最喜这种坚果和牛乳制品。


    佟宛宛放下茶碗,伸手捏了一枚,只见几乎透明的软饼里头包裹着满满的坚果,核桃、杏仁、松子、花生、黑芝麻等应有尽有,再咬上一口,琥珀色的糖浆裹着香喷喷的坚果配上又软又韧的皮······


    唔,直接把她给香迷糊了!


    见大姐姐和四妹妹这般处处妥帖,二公主也不甘示弱,连忙将铜网上烤到流出蜜汁的蜜薯和爆开的板栗呈上。


    额娘交代过,佟母妃出身高贵又膝下无子,讨好她既能叫汗阿玛看在眼里,还对弟弟有说不清的好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


    “佟母妃,尝尝儿臣亲手烤的板栗”,一左一右的座位都被姐妹占据,二公主便叫宫人搬来一个绣凳,围坐在皇贵妃的腿边,“这是庐州府那边的仔板栗,个头虽小,却最是香甜”。


    当‘老师’的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佟宛宛捧场地一手端茶,一手拿点心,还时不时捏上几枚拨好的板栗仁细细吃着。


    见她用的香,几个小姑娘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这是好事,说明外头的事没有对佟母妃产生影响。


    放下心来,众人捧着热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点心盘子便空了,煮茶的细嘴壶也见了底儿。


    大公主原本想再添一壶茶水,但见皇贵妃脸上红润,额间有微微汗意,又伸手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后颈,入手处满是温热的湿意,便招手唤来宫人呈上热水热帕子,又叫人奉上画架颜料等物。


    众人便都去洗手净面,还用热帕子捂在脸上。


    热气袭来,佟宛宛不由得有些熏熏然之感,甚至有了些困顿之意,只是困意尚未完全成形,便被外头吹进来的冷风给吹散了。


    拿下帕子一看,只见靠墙的窗户被打开,显露出冬雪覆盖的红砖和墙角那颗孤零零的梅树,而后才是凛冽的梅花香气。


    孤寂、寒霜、清冷······她不仅词穷,甚至直接看呆了。


    不是,这几个孩子放在现代最多是小学生的年龄,竟然能把现代语文书上的画面给复刻出来?


    不得不承认,论意境,还是古人更胜一筹。


    佟宛宛啧啧称奇,轻手轻脚地站在最后,看几个姑娘全神贯注地投入自己眼中的景色。


    大公主专注画墙角的雪和一支孤零零的梅,取的是孤寂和傲骨。


    二公主则是将梅枝上的每一朵梅花都给画下来,全然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


    茉雅奇则是盯着枝头咋咋呼呼的小鸟,笔下的小鸟灵动到几乎能从画中飞出来。


    怪不得都说画如其人,原来还真有些道理。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手痒,她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画案,拿起画笔认真端详窗外的景色。


    众人沉浸在画的世界,交谈声渐渐低下来,屋中转为一片寂静,只有画笔发出的沙沙声和炭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奇怪的是,佟宛宛的心却随着一笔又一笔的描绘逐渐安静下来,原本强行抑制下去情绪终于得以宣泄,一夜不得安睡的困意也涌上心头。


    她强撑着完成自己的画作,又随意用些午膳,叫孩子们多热闹一会儿,自己则是回了景仁宫的暖阁中。


    炭火燃烧带来的热气从脚下蔓延,她脱去鞋袜,脱掉外衫,就那样赤脚走在青石砖上。


    青石砖并非全然的暗色,时不时地出现一块块彩色的区域,那是放晴的天空洒下来的阳光透过贝壳制成的明瓦窗形成的七彩影子,使整个屋子呈现一种奇妙的光影。


    她踩着彩色的斑块,像是踩在水上的浮桥,又像是儿时跳格子那般轻巧地跃过所有障碍最后成功到达彼岸——床榻。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榻上,将自己整个人全然地陷入大迎枕上,再随手从旁边抓来一个薄线毯盖在身上。


    眼前光影摇晃,耳边传来极轻微的嗡鸣声,意识像是坐电梯一般坠入最深处的大海。


    呼吸平稳悠长,胸膛微弱起伏。


    她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


    ————————————


    乾清宫中,玄烨正看着摆在桌上的几张画。


    墙角之梅孤傲,枝上团梅锦簇,枝头小鸟灵动,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好处。


    至于最后一张·······


    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伸出墙头梅枝以及它背后那片雪停后格外湛蓝的天空。


    呵,不过摊开说了一回,她的心思竟然毫不掩饰了。


    “把这画裱起来”,玄烨原本想把这毫无规矩和体统的画直接撕碎,但话又说回来,太子当初作得不好的文章,大公主做的不太齐整的针线都好好的收着,这样的一幅画实在没必要挂在心上。


    但片刻后,他又吩咐道,“裱好后挂到库房最深处”。


    总归是不好的东西,虽不必太过苛责,但依旧不适于显露人前。


    宫人一一应下,捧着皇贵妃娘娘的画作转身去了,但心里实在是想不明白——若是喜欢,为何要放在库房深处?若是实在不喜,直接烧了便是,何苦这般折腾?


    怪不得人家是主子呢,做事就是让人猜不透。


    宫人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离开了,昭仁殿中只剩下玄烨坐在龙纹书案后,批着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不知过了多久,砚中的朱砂墨几乎见底的时候,屋中响起帝王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日后,景仁宫所有同宫外的往来都要提前筛过一遍,尤其是之前出宫归家的佟氏和李氏,决不允许她们的书信进景仁宫半步”。


    玄烨手中捏着索额图报病的奏章,眼神虚虚地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宛宛素来是个乖巧的,若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定不会如此。


    不必说,定是旁人带坏了她。


    既是旁人带来的毛病,他身为表哥,又是她的夫、她的君,自然要将那些不好的东西避之门外。


    当然,还有那些不安分的、妄图挑拨帝王和皇贵妃关系的人。


    朱笔在砚池中沾满血色的墨水,然后在奏章上写道,‘朕已知晓,允尔在家养病’。


    一旁,顾问行正为帝王换上一盏热茶,眼角却瞥到了这样一行字,不由得心惊肉跳,但在帝王身边侍奉,愈是这个时候端着茶碗的手便愈要稳当,绝不可露出半分情绪。


    御前大总管暗暗提醒着自己,直到退到外间才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重臣同皇上告病假并不鲜见,可允了这个假,还没有说明归期的就很有意思了。


    到底是病假,还是病退?


    顾问行越想越觉得周身发寒,默默地将自己缩进角落的阴影处。


    没有猜错的话,万岁爷应该在处理插手这件事的人。


    这赫舍里一族也真是的,太子地位稳固,又熬过了天花,何至于走这样一步臭棋?


    可这个问题,他想破脑袋也实在想不明白,正抓心挠腮间,忽然看见手中捧着的那盏凉茶,心中顿时有了几分明悟。


    俗话说人走茶凉,孝诚皇后已经离去好几年,而皇上身边再无赫舍里氏一族的女子,若是皇贵妃成了皇后,日后再生下聪明伶俐的嫡子,娇妻幼子的,保不齐万岁爷的心就偏了。


    真真是······


    顾问行正在感慨,突然听见殿中传唤,他连忙推门进去,躬着腰站在离万岁爷几步远的地方。


    “钮祜禄法碦所属从乱,革去一等公爵位”,玄烨沉吟片刻,“另,传朕口谕,钮祜禄彦珠慎思笃行,品行俱佳,命其为一等侍卫,承恩公佟国维幼女贤淑大方,温良敦厚,二人天造地设,当为婚配”。


    顾问行:啊······??


    不是,竟绕过选秀直接赐婚?


    还有,谁家哥哥遇到革爵的祸事,偏偏做弟弟的在这个时候升职加官还娶上美娇娘的?这不是叫哥俩生嫌隙吗?


    还是说,万岁爷就想叫钮祜禄一族从里头乱起来?


    顾问行心中嘀咕,面上却不显,将万岁爷的话一字不漏地在心中重复一遍,转身宣旨不提。


    第 175 章 旧事重演


    前朝的事传到后宫里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并不擅长政治的佟宛宛还没想明白内里的缘由,便见顾孝送来了佟家和钮祜禄家的请见牌。


    “这······”她屈指敲了敲两个一同送来的请见牌,问道, “皇上那边可知晓此事?”


    顾孝躬着腰, 脸上还是那副腼腆的笑意,“贵主儿放心, 万岁爷自然是知道的”。


    说


    不句好听的话,自打上回流言事毕,景仁宫与宫外的往来就没有皇上不知道的, 请见牌也是万岁爷亲自过目后才被允许送过来的。


    佟宛宛听懂了, 也就是说,皇上对于钮祜禄家和佟家的交好持默认态度。


    于是, 当天下午赫舍里氏和巴雅拉氏便一同进了宫。


    二人是联袂进来的,入殿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散, 看上去相处得极为愉快, 对彼此都满意的不得了。


    她们的身后跟着一个个头不是很高的小姑娘,无论是走路还是行礼都一直垂着脖颈, 看不见长什么样, 只露出黑鸦鸦的颅顶。


    这应该便是这次赐婚的其中一位主角——佟荣荣。


    说起名字, 不得不说佟家人入关几十年, 不仅生活习惯同汉人无二, 起名亦多是汉名。


    长女佟宛宛的‘宛’字取的是‘清宛风雅’‘平静悠然’之意, 次女的‘荣’字寓意亦是极好,毕竟古人有言‘草木开花为荣’‘生机盎然为荣’。


    这个妹妹的身形看着十分健康,的确符合‘荣’这个名字。


    “快快免礼”,佟宛宛伸手虚扶一把,笑着叫她们起身入座, 略微寒暄两句,便招手叫这个三年多没见的妹妹来到身边,“荣荣,来姐姐这儿”。


    皇贵妃召唤,佟荣荣强行忍下瞥向嫡母的眼神,屈膝应是,目不斜视地走至姐姐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屈膝半蹲,而后露出‘感动’‘思念’的神色,“姐姐,妹妹好想你”。


    说话间,她谨遵着规矩,微微垂着眼睑看向前方偏下一点的地方,以表示对上位者的顺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皇贵妃姐姐今日穿的貂皮端罩上。


    貂皮虽然难得,但那是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于佟家而言,貂皮不过尔尔,但姐姐身上的貂皮端罩却格外不同,是一万只貂里只能寻到一只的紫貂。


    便是富贵如佟家,也只有嫡母一人拥有一条紫貂的围领,看上去轻薄飘逸,却暖得像是火炉。


    而皇贵妃身上的这件端罩起码得用十条紫貂!


    暗自惊叹罢,佟荣荣又顺着墨里藏针的紫貂皮悄悄往下看,大红洋绉银鼠裙是广州十三行那边最稀罕的西洋货,还有姐姐脚下踩着的花盆底,竟是明黄色的。


    这可是帝后才能使用的颜色。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思念之色愈发诚挚,“姐姐身子可还好?冬日可还畏寒?”


    “都、都好”,说话间佟宛宛总算看见了这个妹妹的模样。


    稚嫩的面庞上带着微微的绒毛,脸颊鼓鼓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年岁几何并未可知,但和记忆中一团孩子气的模样没太大区别,最多是五年级和初一生的差距。


    而这样的小小姑娘,竟然就要嫁人了?


    佟宛宛心里不由得有些沉重,她抿了抿嘴角,挥手招来圆凳,叫这个妹妹坐下,又同她说了些以往在府中的旧事。


    可二人年岁本就差了六七岁,当年在府中也并未十分熟稔,不过三两句便无话可说。


    她顿了片刻,叫宫人呈上提前备好的首饰,亲自戴在妹妹发间,“这是姐姐给你添的嫁妆”,说罢,而后又看向巴雅拉氏,“本宫这个妹妹年岁小,若是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福晋多教一教才是”。


    此次婚配有政治因素,她身为皇贵妃理应支持皇上,婚姻之事又是两姓结好,她为佟家女,自然要为妹妹做些打算。


    “贵主儿放心”,巴雅拉氏拍着胸脯保证,“荣荣下嫁到奴才家,奴才必把她当成亲闺女对待”。


    她是真的这样想的。


    她只是遏必隆的继继继妻,膝下唯有一子阿灵阿,如今年岁尚小,既无法继承祖上爵位,也不曾入仕为官,自然被几个长成的哥哥死死地压了一头。


    无人撑腰,她这个正室也一直被生养过孝昭皇后和一等公法碦的舒舒觉罗氏压着,大权旁落。


    如今靠着同皇贵妃妹妹的婚事,不仅法碦被革爵,家中的管家事务也尽数交到她的手上——这哪是庶子媳妇,明明就是她和阿灵阿的康庄大道,是抱上皇贵妃乃至万岁爷大腿的捷径!


    若不是她的阿灵阿年龄不合适,她都想抢过来做自个儿的儿媳妇。


    见巴雅拉氏言辞恳切,再看佟荣荣满脸羞涩地垂下脖颈,佟宛宛总算微微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又听了几句颂赞如‘贵主儿真是天生丽质贵气逼人’‘娘娘真是温和大度’等话,便端起手边茶碗。


    自古以来,端茶便是送客的意思。


    巴雅拉氏便识趣地起身告退,佟宛宛则是派了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豆蔻去送她。


    殿中只剩佟家人之后,佟荣荣被宫人引到东配殿那边去玩耍,只剩下母女二人对坐桌边。


    “娘娘”,赫舍里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问道,“这桩婚事······是娘娘求来的吗?”


    虽说流言已经销声匿迹,但曾广度那边的首尾早就被有心人查得一干二净,其中便有钮祜禄一族的手笔。


    娘娘这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打个棒子给个甜枣?


    “额娘也太高看我了”,佟宛宛苦笑摇头。


    景仁宫散在外头的眼睛和手被人砍了不少,眼下的她哪里还有这个本事。


    “不是娘娘?”赫舍里氏诧异反问,更觉心惊肉跳……


    与此同时,东配殿门口,宫人高高掀起软帘,“二格格请这边来”。


    佟荣荣颔首,抬脚迈进殿内。


    先是一股浓浓的暖意扑面而来,而后有淡淡花香在周身浮动,再定睛一看,铜制的炭龛里一刻不停地燃着上好的银炭,旁边的绿萼梅正散发些幽幽香气。


    好一处富贵窝。


    佟荣荣脱去身上的披风递给宫人,又温和地同小宫女道谢,但眼神则是流连在房中央的大书案上舍不得离开。


    上好的黄花梨书案散着莹润的光芒,两边还有几座书架,架子上摆着无数书册、画绢、诗笺、扇叶,纵横层叠,令人艳羡。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伸手摸了摸,只见除开颜大家、王大家的字帖之外,还看到一本曹大家的字帖。


    宫中极是富贵,颜、王字帖并算不罕见,但这位曹贞秀大家却格外不同,毕竟,‘女中王献之’的帖子是女子惯常临摹的字帖。


    不消说,定是那位九五之尊特意为大姐姐寻来的。


    佟荣荣垂下眉眼,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手指却具有自我意识般摩挲着旁边一副没有姓名也没有标志的字帖。


    最关键的是上头的字,写得极为平正冷静,不仅无半点浮夸,还起伏有度,明明下笔处处克制,但笔锋细微之处却见凌厉俊秀。


    写得真好啊……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头的字,脸旁却不受控制地浮上一抹艳丽的血色。


    ——————————


    听闻赫舍里氏进宫,玄烨犹豫片刻,终是慢慢往景仁宫走去。


    他虽还在生宛宛的气,有故意冷落景仁宫之意,但今日她的亲人进宫,总得给她这个皇贵妃一些脸面。


    今日顾孝当值,他跟在皇上身前身后,就怕有那些不长眼的人冲撞了万岁爷。


    好在一路上都很顺利,景仁宫的人也很上道,一行人畅通无阻的绕过影壁。


    然而葡萄藤下,玄烨却站住了。


    一来,赫舍里氏虽是长辈却也是女眷,二来,宛宛这几日兴致本就不高,若是他冒然前去,赫舍里氏还得向他行礼叩拜,母女二人定会有些不自在。


    罢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往东配殿走去,然而路过窗户,透过贝母磨成的明瓦,却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人影。


    他看了好几眼,不确定地问顾孝,“承恩公夫人走了?”


    这会子,宛宛怎会在书房?


    顾孝也跟着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眼,不确定的道,“奴才并不曾得知承恩公夫


    人离宫的消息呢”。


    玄烨站住脚步不动了,吩咐他,“去看看里面是谁?”


    顾孝应是,撩起门帘进屋,只见里头是一位二八少女,只是看那面庞倒是同皇贵妃有几分相似,再联想今日进宫的人,他心里有了数,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腼腆,“敢问,可是佟家二格格当面?”


    佟荣荣触电似的松开手中字帖,连忙肃清面色,“正是,敢问这位公公是?”


    面生的很,没在皇贵妃姐姐身边看过,但此刻进书房却如同无人之境。


    她心中有了几分明悟,轻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这位面生的公公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猖狂!


    她抿了抿嘴角,有些不悦,但看到桌上的字帖,又有些不舍。


    长姐入宫三年半,虽身居高位,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若是猜得不错的话,她本身就是家里的一步后棋,只不过如今误入歧途了而已。


    或许,该让一切回到正道上。


    佟荣荣深吸一口气,快走几步,撩起帘子出了殿门,福身在廊下,脆生生道,“臣女佟家荣荣见过皇上”。


    嗬,好大的胆子!


    顾孝连忙将自己缩进角落里,但眼角余风却拼命扫着帝王的面色。


    招数稚嫩不要紧,关键是得看万岁爷的意思。


    换句话说,皇上有心娥皇女英,这便是一段佳话,若是皇上不在意,呵呵……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顾孝正思量着,然而下一刻就听皇上扔下一句,“送她出宫”,旋即抬脚走了。


    这就走了,齐人之福不享了?


    顾孝诧异极了,连忙追上前去,至于这差事,反正入不了万岁爷眼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费心,随便指一个小太监就能把这事给办了。


    但多了一桩差事的那个小太监却十分不高兴。


    按照往常,跟着皇上来景仁宫的人肯定有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如今倒好,刚灌一肚子冷风,就得再去吹一路的冷风。


    真是晦气!


    还有这位佟二格格,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一母同胞的姐姐这么有能耐不想着巴结,竟想着分宠。


    丢人丢大发了吧!


    不过这些贵人可真令人讨厌,哪怕被皇上厌弃还有一桩好婚事等着,后半辈子还是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像他,一辈子都在这受人磋磨。


    小太监越想越气,惯常挂在脸上的笑一丝也挤不出来,他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佟二格格,请吧”。


    第 176 章 不与风争


    宫门处, 佟荣荣的脸上红红白白,刚上马车就窝在最角落里怎么也不愿抬头。


    看车的丫鬟不明白,连忙凑上去问道, “格格这是怎么了?”


    是宫里的主子们不好相处, 还是受了福晋或是大格格的气儿?


    当然,这些话她便是身上再长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说出口的, 只连忙倒来一盏热茶,慢慢哄着自家格格喝茶,好歹缓过这阵难受劲儿。


    可奇怪的是, 无论她如何哄劝, 嘴皮子也几乎磨破,二格格依旧不愿抬头,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闷在马车中渐渐散开。


    丫鬟也渐渐察觉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她咽了咽口水, 悄悄撩起车帘往外看, 只见宫门黑洞洞的,除开足以吹走所有热乎气的凛冽冷风, 什么也没有。


    ······福晋呢?二格格又是怎么出来的?


    或者说, 格格到底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 景仁宫正殿的廊下, 豆蔻一把捂住半夏的嘴, 又低声吩咐小宫女守好殿门, 不许任何人进去扰了主子和福晋说话的兴致,这才连拉带拽地将半夏扯到角落里的耳房。


    半夏自然不服,一路上都在挣扎,好不容易挣脱开来,一连串问题如同珠子一样冒出来, “姐姐这是在做甚?凭什么不许人说话!”


    这种丑事怎么能瞒着主子呢?!


    豆蔻没应声,微微斜出去一眼,方才在耳房中躲风的小宫女们便鹌鹑似的避出了门,待到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才露出满脸的不悦,冷声质问,“你是疯了么?”


    这事的确是佟二格格做的不妥,但万岁爷已经将人撵了出去,她也算是得了教训,如今再将此事拿到主子面前说嘴······是想让娘娘同家中生了嫌隙,还是想让娘娘忆起白芷的事,平白在心中添些折磨?


    “我疯了?”半夏嗤的冷笑一声。


    有些人的行事做派到底是为了主子考虑,还是想为旁人开脱,明眼人心中自有定量。


    好,就当她是真的一心为主子着想,但主子知晓此事又有什么不好?


    宫中这样的事从来都不少见,先帝后宫中有姑侄二人共侍,当今后宫亦有郭络罗氏姐妹俩,有这种心思的人佟家二格格不会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早早做到心中有数难道不比事到临头从别人口中知晓更好?


    半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甩着胳膊在茶炉子旁边的小凳子坐下,一面烤火,一面意有所指地阴阳道,“有人心里头有鬼,倒是管旁人坟上烧纸的事,有这闲空,还不如多想想正经事”。


    早些帮主子复宠才是正理。


    豆蔻直接被气了个倒仰,入宫好几年,除开刚进宫的第一年被佟嬷嬷和清芷二人掣肘之外,这三年地里,她在景仁宫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竟被人这般质疑。


    她勾起唇角,微眯着眼睛看向半夏,好半响才点了点头,“你,好的很”。


    没错,她的确有几分私心作祟——自打上回同高娘子吃过一场酒饭之后,她心中难受的紧,奈何没有半点排解渠道。


    如今佟家适龄的二格格自己蒙着眼睛一头撞进来,她顺势替主子谋划一番使其得偿所愿又有何过错?


    同样,谋划失败,不叫主子忧心,亦是应有之理。


    倒是这个半夏,日日陪在主子身侧,不仅胆子大了不少,竟还妄想取代她的位置。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胆子也吃肥了!


    但她心中明明怒极,脸上反倒是渐渐平静下来,终是幽幽叹了口气,“你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倒是我想差了”。


    豆蔻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不过今天不行,福晋难得进宫一趟,咱们莫要扰了主子的兴致”。


    她主动退了一步,“这样吧,若是你明日还想着这事,只管去说,我绝不拦你”。


    半夏一愣,狐疑的视线上下打量,心中半分也不信,“此话当真?”


    是真的退让,还是不怀好意?


    “自然为真”,豆蔻点点头,撩起帘子唤了两个小宫女过来,轻声细语地交待道,“在这陪着你们半夏姐姐,待到入夜主子睡


    下的时候,再给你们姐姐打水泡脚”。


    两个小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是”。


    就在小宫女们哀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时候,豆蔻又马不停歇的去了东配殿,将里头的字帖、画册、戏本等物全都拾掇起来,尤其是皇上亲自为娘娘写的字帖,更是慎之又慎地收在箱中。


    正忙着,却见外间来了人,再一看,不仅有御前大总管顾问行,还有两个抬着箱子的小太监。


    这是来做什么?


    豆蔻心中一颤,面上却堆出笑意迎上去,“顾爷爷来了,您这是在忙什么?”


    顾问行扯出一个笑来,“咱家来给娘娘送赏呢”。


    说实话,没得一点意思。


    就在刚刚,他听顾孝那么一说,还以为皇上这回怕是真的要生贵主儿的气了,结果呢,人家倒好,扭头就把上回只剩下独一份的盆景装扮给送到景仁宫这儿了。


    真真是·······


    他心中一叹又一叹,不仅丧气的紧,差事办得都提不起来劲儿,最后他强行提起一口气,指着正殿笑问,“娘娘可还是在见客?”


    送那位佟家二格格的小太监已经回来回话了,景仁宫这儿跟没事人一样,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正是呢”,豆蔻一面将人往廊下引,一面叫小宫女送来热乎乎的油茶,亲自捧着给顾问行倒了满满一盏,“您且喝着,我这就去禀告主子”。


    放在以往,她定是叫人引到耳房去,一来可以叫来人歇歇脚,二来则是叫娘娘同福晋多相处一会儿,可这会子她心中挂念着方才的事,实在顾不得其他。


    果然,赫舍里氏一听乾清宫来人,茶也不喝了,点心也不吃了,起身就要告辞,“家里事多,过年的时候再进来看娘娘”。


    佟宛宛哪里舍得离开额娘,但回想记忆中无比繁复的婚假礼节和包罗万物的嫁妆,到底是不好留人,“额娘莫要挂心,先处理家里的事”。


    不止是佟荣荣,还有几个弟弟的婚事也一直在相看,可以说是一大摊子事要办。


    二人只好道别。


    佟宛宛跟着出门,本想将额娘一路送出去,正好再多说几句话,但刚出殿门便见顾问行等在廊下。


    ······这还是康熙拂袖而去后,乾清宫第一次来人,来的还是康熙身边最得用的。


    她犹豫片刻,终是让豆蔻代她去送,自己则是留在殿内,一面叫左右上茶上点心,一面将这位御前大总管给请进来。


    顾问行既不吃点心也不喝茶,说话做事全然一副公事公事的态度,先是麻利地行礼,而后客气地送上一个箱子便迅速行礼告退了。


    压根没有发生什么‘落魄妃子不如太监’‘狗眼看人低’‘莫欺失宠穷’等影视剧小说常见环节。


    不得不说,这叫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佟宛宛叫刘保贵拿荷包去送送,自己则是留在殿内,亲自打开地上的箱子——并没有想象中用来惩罚的刑具或是惩罚抄写的经书,反倒是一些零碎的树叶和树枝。


    送这么东西做什么?


    她离近了去看,然后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破树枝烂树叶,而是用各式各样的宝石和玉石雕刻而成的假树叶······但这又有什么用?


    佟宛宛实在弄不明白,只好将东西摆在炕桌上细细打量,然而看了半晌,只看出应当有盆有棍,但具体的作用却依旧一无所知。


    豆蔻跟着抓耳挠腮许久,而后不确定地道,“莫不是像娘娘的宫殿那般的东西?”


    佟宛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型的‘景仁宫’。


    难道是可以拼的积木?


    问题是,谁家用玉石、宝石、珊瑚等名贵之物做积木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好歹是个研究方向,她便尝试着按照积木拼搭的方式去处理这些东西,然后在拼装的过程中,发现一张朱砂绘制的图。


    很简单,只有一朵长得有些瘦弱、但花朵依旧十分绚丽的、被篱笆紧紧围在里头的花。


    当然,没有人看不懂上头的意思。


    佟宛宛自然也不会看不懂。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炕桌旁,拆掉已经拼好的那些,对着画上的图一点点地重新拼接画上的图形。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的北风凛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吹过院中的油菜,窗台的梅花,又呼啸着吹向远方。


    所有的植物都弯下腰,顺从着倒向风的方向,因为它们知晓生存的智慧。


    不与风争。


    第 177 章 振作


    没做好。


    太难了。


    就像现代社会动辄大几十几百片积木, 没有图纸只能抓瞎一样,佟宛宛尝试了许多次,可次次都以失败告终。


    好在她也不是那种为难自己的性子, 只叫造办处送来几个带有抽屉分区的炕柜, 将这些‘积木’按照大小和样式分装到不同的区域里,闲来没事的时候就抓上一把, 拼上几块。


    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拼着,倒真的拼出几分意趣来,刚进腊月, 她就拼成了一个青花为底的花盆, 待到快过年的时候,树根树干也渐渐有了雏形, 就差那些又翠又透的树叶和碧玺雕成的花了。


    不得不说,佟宛宛是有些得意于自己的动手能力的, 若是放在以前, 怎么着都得跟亲朋(康熙表哥)好友(王仪宁)炫耀一番,或者趁着沐休的时候同孩子们一起赏一赏这玉石‘积木’做的盆景, 但如今……


    一个想要跳槽且已经找好下家却被直属领导兼大BOSS逮个正着的社畜, 或是说, 一个打算断崖式分手却被另一半当场挑破且被抓住把柄的倒霉蛋, 她用小脚趾头想都知道, 最近还是不要露头为妙。


    是以这些日子, 佟宛宛很有自知之明地缩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除开去承乾宫看孩子们,或是去慈宁宫请安,一直闭门不出,便是仪宁带着金宝来看她, 两个人都是在宫里说说话喝喝茶,并不敢在外头闲逛。


    王仪宁更是谨慎之人,将拜访景仁宫的频率控制在三日一回,每回来带金宝来的时候还特意将它藏起来,还额外带上许多宫中账簿,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不过离年关愈近,各种各样的琐事便愈多,尤其是在景仁宫不露面的情况下,许多事情就像门轴缺少了润滑用的油,虽说依旧能正常开关,但处理起来总感觉不如以往顺畅。


    王仪宁不愿拿这种小事去扰了娘娘的清净,况且,但凡遇到一点儿事都要去劳烦叨扰娘娘,她对娘娘又有何用?还不如用娘娘赏下来的布匹把自个儿憋死算了。


    于是,三日一回的聚会渐渐变成了五日小聚,后来变成了七日。


    若说这件事叫人只是叫人暗生疑惑,那么宫人往外送出去的东西被扣下,就是明晃晃的证据了。


    这日,佟宛宛正坐在窗边拼‘积木’,倏然,听到外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声。


    有人在哭?


    她推开窗户,环视一周,除开廊下束手站着的小宫女,并未看到旁人。


    “半······”佟宛宛原本想叫半夏,喊到一半才想起她前些天受了风寒,这些日子一直在养病并不曾当值,转而唤道,“豆蔻”。


    “哎”。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豆蔻先应了一声,而后才从拐角处转出来,见窗户大开着,连忙凑近窗边,“娘娘可是热了?或是渴了?”


    自打进了十月,暖阁下方的地龙便一刻不停地燃着炭火,暖和是暖和,但火气过于旺盛,便容易损耗津液,叫人又燥又渴。


    “不热也不渴”,佟宛宛摇头,吩咐道,“把哭的人叫过来”。


    豆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娘娘没问‘有没有在哭’,也没问‘是谁在哭’,而是直接让哭的人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刚才发生的事娘娘已经知晓了。


    “是”,她柔顺地垂下脖颈,转身回去,不过片刻功夫,便从后院夹道那边领过来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宫女。


    佟宛宛认得这个瘦弱的小宫女,记得她是以‘节气’为名的几个小宫女之一,至于具体叫哪个节气,却不太能对的上号……准确的说,除开几个贴身的和常给豆蔻她们跑腿的几个二等宫女,那些粗使的、打杂的宫女太监都很少出现在她身边。


    “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紫禁城中的宫女多为内务府包衣三旗,虽说地位低于其他普通旗人,倒也是妥妥的良民,换句话说,相对于净身入宫的太监而言,宫女算是比较有身份、不容易被欺负的那一种。


    怎么会哭成这样?


    小宫女自然是知道规矩的,早在进门前就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全都擦得干干净净,如今除开泛红的眼睛之外,只能看见眼角的几滴泪痕。


    “奴婢小满见过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话的声音还没有膝盖同青石砖相撞的声音大,“奴婢没事,就是……想家了”。


    豆蔻姐姐交代过,绝不可叫这些微末小事扰了主子的清净。


    想家?佟宛宛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老话常说吃饱不想家,那为何吃饱才不想家,因为无论受到哪一种委屈都会叫人无比思念家乡、思念有至亲在的地方,而吃饱饭是普通人最容易安慰自己,最容易满足自己,也是最容易做到的一种方法。


    “豆蔻去倒两盏热奶茶来”,她支使走豆蔻,又叫小宫女起身慢慢说,“不必担忧,若是当真遇到不平事,本宫为你做主”。


    小宫女咬着唇瓣,心中实在纠结,娘娘的声音温柔可亲,像是能抚平一切叫人为难的事,可豆蔻姐姐的交代还回荡在耳边。


    那可是豆蔻姐姐,处理半夏姐姐也只是抬抬手的掌事大宫女,谁能不惧,谁能不怕。


    她吞了吞口水,手撑着青石砖慢慢爬起身来,然后撞进一双温和的双眸中。


    是啊,豆蔻姐姐再严厉又如何,依旧是伺候娘娘的奴婢,自然是要听娘娘话的。


    再说了,那可是羊皮袄,足足能传三代的羊皮袄!


    打定了主意,小满心中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便将羊皮袄被人扣下的事倒了个干干净净。


    “你是说有人扣了你的羊皮袄?”佟宛宛想起入冬时许给宫人的份例,问道,“是咱们宫里的人没有发给你,还是说已经发下来,又被抢走了?”


    “发给奴婢了”,小满连忙解释,“是奴婢托旁人将这羊皮袄送出去的时候,被那人给扣下了”。


    她刚进宫那会阿玛还是内务府的一个小管事,官虽小,但这个世界上权力从不分大小全都能换成银钱,是以家中的光景还算不错,也是靠着银钱和阿玛的关系开道,才替她谋到了景仁宫的粗使宫女的活计。


    可人生无常,阿玛突然得了怪病,先是乏力、腹胀,而后面色萎黄、下肢浮肿,腹部也日渐鼓胀,到了最后身上已经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却挺着个巨大的肚子。


    大夫说是‘臌胀病’,应当是碰到了脏水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已经入肝入肺,药石无效。喇嘛说是上辈子的冤孽投入了阿玛的腹中,需得做法七七四十九日。


    再后来,阿玛去了,家里的小院和五间青砖瓦房也跟着没了,但日子还得过,好在她在宫中没什么花销,棉袄、羊皮袄什么的也用不着,送回家多少是个进项。


    可如今,这条救命的路子却被人给活活堵死了,叫她如何不着急。


    佟宛宛听懂了,顺手接过豆蔻手中的奶茶,又示意她分给小满一碗,见她喝了大半才开口问道,“你是说······外头有人抢咱们景仁宫的东西?”


    宫女不允许往宫外送东西,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给那些出宫办事的太监、侍卫等人塞些铜板银钱,既能将东西悄悄送出去,也是他人挣钱的路子。


    既然是生意,就得讲究‘诚信’,这样私下昧下东西的做法,到底是那人不讲究,还是说他觉得景仁宫失势,在故意挑衅?


    佟宛宛坐直身子,视线落在豆蔻身上,“去,把刘保贵喊来”。


    豆蔻想劝上两句,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宫女受点委屈不要紧’,但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是又被吞下,转身出门传话。


    不多时,刘保贵头戴暖帽,脚踩羊皮靴,浑身上下裹得像是个狗熊一样滚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麻利地打了个千,满脸兴奋地道,“娘娘万安!娘娘有话尽管吩咐!”


    太好了,娘娘终于振作起来了,这些日子内务府那帮孙子的小动作可把他恶心坏了,就等着娘娘打起精神去收拾那群狗东西呐。


    “去查一查小满的事”,佟宛宛指着瘦弱的小宫女吩咐他道,“若是当真如她所言,带着人把东西给抢回来,之后再去内务府走一圈,不听话的,不懂事的,不守规矩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留情”。


    是,她是做了冒犯帝王的事儿,让康熙不高兴了,也是她技不如人,没能耐斗过他、瞒过他。


    他给的气,她不得不认。


    至于其他人······


    算什么东西。


    第 178 章 反派之姿


    刘保贵动作很是麻利, 不过半下午的功夫就把小宫女的事查得明明白白,当即便点了几个虎背熊腰的小太监,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佟宛宛瞧了,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虽说不太清楚,但给人的感觉却非常熟悉。


    待到回到暖阁看见一书架的话本子,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经的地方——怎么看着那么像话本中常见的‘嚣张恶奴打手’?


    那她自己······


    佟宛宛丢下话本,对着镜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出身高贵’‘帝王表妹’‘生女夭折’‘早早去世’······等等,这不是妥妥的反派配置吗?


    是以刘保贵回来说, 抢东西很顺利但内务府那边有些人似乎有些小动作的时候, 她很容易就接受了,毕竟反派除了在做‘坏事’的时候顺利, 其他的事总会有些磕磕绊绊的。


    这很正常。


    不过,反派通常也是百折不挠的。


    佟宛宛特意肃了肃面色, 压低嗓音, 用低沉无比声音道,“查, 仔细查!看看谁敢跟咱们景仁宫对着干”。


    虽说康熙最近不怎么来景仁宫, 但她这个‘反派’的配置还是拉满了的。


    首先, 她依旧是手握宫权的皇贵妃——好, 即便皇贵妃一粥一饭都来自帝王赏赐, 算不得什么, 但她的阿玛还是领侍卫内大臣,放在现代,那可是妥妥的‘中央警卫团团长’。


    身为‘中央警卫团团长’的女儿的她别说是敲打‘后勤处’的几个人,便是在内务府横着走,他们又能拿她怎么样!


    刘保贵被主子‘肃穆’和‘深沉’气势给感染了, 连忙郑重应道,“娘娘放心,那帮孙子一个也逃不掉!”


    佟宛宛不知道他是如何做的,但很快,仪宁来景仁宫的频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三日一回,另外,再也没有小宫女小太监被欺负被克扣的情况发生。


    她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结果就在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前一天,刘保贵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娘娘,内务府那边在准备新的金册金宝”,他压低声音,说话间神秘兮兮的,像是做坏事的前奏。


    佟宛宛回以慎重,“可是妃位以上才有的金册金宝?”


    ‘金册’乃是后宫女子的身份证明,一般而言,升为一宫主位,也就是嫔位,才可拥有此物。‘金宝’则是更为珍贵的且有用处的印章,必须是妃位以上,甚至贵妃以上才能拥有的东西。


    “回娘娘的话,正是”,刘保贵点了点头。


    这预示着,过年前后,


    宫里最起码要多一位妃子,甚至有可能是位贵妃。


    这对景仁宫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更不应当在过年这种高兴的时候说,但此事关系重大,他实在不敢隐瞒。


    再说了,提早打算,总比事到临头一无所知要强。


    佟宛宛明白他的好意,更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查清楚入宫之人是哪位,又是个什么位分,但情绪翻涌之下,还是忍不住出神了片刻。


    “这是好事”。


    宫里添丁进口,一同侍奉帝王,对于皇贵妃而言自然是件好事。


    “不必介怀”。


    相反,她应该高兴,月前争吵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她应该感到轻松才是。


    佟宛宛盯着炉中的炭火跳动,听到咕噜咕噜沸腾的水声时,提起瓦罐为自己倒了一盏又甜又香的奶茶,然后冲着满脸担忧的宫人笑了笑,“这才是正理呢”。


    上辈子的高中生物老师说过,所有的生物都有一种过度繁殖的倾向,拥有更多的后代是一种写在基因里,任何生物都无法抗衡的东西。


    另外,由于雄性和雌性天然生理构造和育儿成本的不同,雄性会倾向于拥有更多的配偶来获得更多的子代和更多的确定性,而雌性则是更偏向于将已有的子代抚育长大,并希望配偶具有‘专一’的特性,能够慷慨大方将他所有的生存资源传递给属于他们二人的子代。


    人亦是一种生物,无法违背这种本能。


    一个帝王,更无需违背这种生物本能。


    佟宛宛只是有些遗憾。


    她想,若是在现代就好了,那里有法律和道德的限制,虽防不了小人,却能防住君子,再不济,还可以离婚,独身或是独居都是个人的一种选择。


    可在这里,她连自损一千的招数都用上了,却连出宫也无法做到。


    她又微微叹了口气,顺带抛开那些杂乱无用的思绪,吩咐豆蔻,“去把上回得的那块墨里藏针的皮子找出来”。


    找那块皮子做什么?豆蔻有些不解,那块皮子虽极好,却不大,最多只能做个暖帽或是围领,还不如留着攒着日后……


    她突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难道娘娘是想给万岁爷做顶暖帽?


    也是,二格格不被皇上所喜,已被责令年后便嫁到钮祜禄家去,而佟家现有的女孩儿只剩下三岁大的三格格。


    娘娘已经没了出宫的指望,是该对万岁爷更上心一些。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人生短短几十年,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豆蔻叹气转身,去库房那边翻找貂皮,又去针线房那边找来许多男子围领和暖帽的样式。


    说不定待会能用上。


    然而,她刚将貂皮呈上,却见娘娘寻了个描金的漆盒将皮子郑重地放了进去,再一看,娘娘换上了出门的大衣裳,往慈宁宫那边去了。


    ······不是,这不是送给皇上的?


    ————————


    腊月二十三,乾清宫中,宫人们正忙忙碌碌准备‘封宝’仪式,先是由钦天监择定吉日吉时,然后将帝王御印,还有放置在交泰殿的‘清二十五宝’进行清洗、整理后封存入库。


    帝王封玺,百官封印,各项政务在这个时候暂时停歇,举国上下共度新春。


    玄烨也少见的得了几天空闲时间,浑身无事、倚窗读书,好一派悠闲时光。


    顾问行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晒太阳。


    虽说今年的初雪来得早,但过年这几天却是无风亦无雪,金灿灿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坦。


    不仅天好,人也如此,景仁宫那边最近消停的很,听说那位日日在宫里拼玉石盆景,外头的事什么也不管。


    顾问行自觉自个儿并不像其他太监那般是个爱看人倒霉的性子,但看景仁宫如此,心里头还是忍不住痛快——他是为万岁爷鸣不平!


    那位主子之前偏要做出那副舍了这些荣华富贵也要出宫的做派,这会子倒是知道急了。


    油瓶倒了才扶,孩子死了才来奶,呵呵,晚了!


    他越想越高兴,尤其是看到别人从天上落在地下,更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舒爽,若不是眼下当着差,定要烫壶好酒,再配两个小菜,好好痛快痛快。


    他正想着待会是喝龙泉酒还是绍兴黄酒,小菜是吃糟鹅掌还是小葱拌豆腐又或是都要,便听一声铃响。


    春夏秋三季,门窗常开,里头有什么动静,外头立刻便听见了,但冬日天寒地冻,门窗素来紧闭,内外传讯不便,便以这铃声为号。


    顾问行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先是给皇上换了一盏热茶,又将炕桌边上看罢的书收到一边,最后候在榻边等着万岁爷的吩咐。


    “今日小年”,玄烨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宫中可有什么安排?”


    腊月二十三是除开‘封宝’之外,亦是祭灶王爷的日子,老百姓们白日里将烧好的鸡鸭鱼肉供给灶王爷,晚间便一家人聚在一起享用这些难得的好菜,有些地方便称之为‘小年夜’。


    顾问行祖籍是北边的,有过小年的习惯,问题是,满人是不过小年的啊。


    他心中纳闷,面上却不显,思量一番回道,“老祖宗说是宫里太冷了,今年要在汤泉行宫那边过年”。


    宫里就这几位主子,老祖宗还在外头,皇上也没提前交代,自然是没有安排的。


    玄烨没说话,视线依旧放在书上。


    帝王如此,顾问行只能接着说下去,“太后今日赏了些东西给后宫,而后就闭门了”,说着,他拼命用眼风去扫帝王神色,只见万岁爷目不斜视地端起手边茶盏,吹茶饮茶,视线依旧投入书册之上。


    还不是这个。


    他满肚子搜刮着各处的消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太子和公主们今日似乎有设宴的打算”。


    “胡闹”,玄烨砰得一声放下手中茶盏,神情似乎有些许不悦,“几个半大孩子设什么宴”。


    “贵妃呢,怎么照顾孩子的,就放任他们如此不成?”


    顾问行:······


    真的,没一丁点意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不如直接问皇贵妃算了。


    玄烨放下手中的书册,眼神落在顾问行身上,问道,“玉石盆景如今如何了,皇贵妃可曾知错?”


    顾问行笑不出来,突然想起不知从哪听说过的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说真的,万岁爷连他们村里最老实的汉子都不如,人家再穷再没本事,也知道家里的婆娘是不能惯的,一惯就要上天。


    她们若是不听话更是好办,可以先冷着,说话做事时眼里就当没那个人,大多数女子都受不住丈夫的冷待,很快就乖顺起来了。


    若是那种脾气倔的,就打上几顿,受了苦,自然也就知道谁是一家之主了。


    若是如此还不乖顺,便可以祭出最后一招,找到岳父岳母那边以休妻相胁,将其后路全部堵死,自然就老实了。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生几个娃娃,有孩子拴着,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女人又能往哪去。


    真的,若不是身份地位在这搁着,他真想把他们村里耳口相传的法子教给万岁爷,也叫皇贵妃吃些苦头。


    可惜啊可惜。


    顾问行心中感叹,面上却不显,还顺着皇上的意思为皇贵妃说这好话,“奴婢听说皇贵妃这些日子一直在景仁宫里复原皇上赏的玉石盆景,想来定是已经知道错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悄悄觊着帝王的神色,见皇上面上似有松动,又继续说道,“要不,咱们去景仁宫瞧瞧那盆景?”


    玄烨没动,视线重新落在书上。


    “奴婢知道贵主儿这次做的实在太过,皇上还在生气”,顾问行只能硬着头皮再劝,“但皇上原不原谅贵主儿不要紧,多少要给太子殿下和几位公主一些脸面,总不能叫席上无人呐!”


    玄烨根本不想去,但抵不住身边人一直在劝,像个蚊蝇一般惹人心烦,他只好放下书,穿上靴子。


    “罢了,朕就勉为其难地走这一趟”。


    顾问行:·······


    这差事真没法干了。


    第 179 章 阴差阳错


    昭仁殿中, 宫人打开衣柜,取来衣裳,将各式各样的帝王常服放于托盘呈上。


    玄烨想着今日祭灶, 为表重视, 理应要稍稍隆重些,思索片刻, 抬手指了件入墨般浓郁的常服,又摘下腰间的双鱼玉佩,特意换成一块肃穆的龙形佩。


    挂好玉佩, 他对着铜镜稍稍打量片刻, 又指了件狐皮的大氅叫人呈上来。


    待到披好披风,戴上暖帽,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当,这才慢悠悠地往景仁宫去了。


    今日天气甚好,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像是散落满地的金光, 玄烨一面走一面赏着冬日难得的风景,从容不迫、闲适自如。


    顾问行瞥了眼帝王的背影, 抬手唤了一个小太监过来, 低声吩咐道, “你先去景仁宫那边跑一趟”。


    那小太监一听就明白了, 这样一来可以让景仁宫那边提前准备一番, 换个好看的衣衫或是梳个漂亮的妆发, 二来则是防备着


    贵主儿不在宫里,给下面的人一个转圜和赶紧出门喊人的机会。


    “爷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小太监拍着胸膛保证完,狗撵兔子一般往外跑, 胸膛的那口气还没用完,人已经窜到了景仁宫的门口。


    里头的人见是宝蓝色的太监服,看着比一口气跑了十里地还要慌,一个忙着进去传话,一个拔腿便往外跑,还有一个小太监哥哥长哥哥短的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


    皇贵妃出身佟家,传话的小太监自然是想卖这个好的,可问题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子,帝王出行的静鞭声已近在耳边,贵主儿却依旧未曾归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道,“不是咱家不想帮这个忙,实在是无能无力啊”。


    贵主儿这是运道不好,谁也没办法。


    说罢,他便匆匆往外赶去,离帝王仪仗还有三丈远的时候,便扑通一声跪在皇上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万岁爷,贵主儿这会子不在景仁宫,说是去了慈宁宫太后娘娘那里”。


    玄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不仅脸上没有半点神情,脚步也并不停歇,像是本就没有打算去景仁宫一般,直接奔着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里头除开几株常青的松柏,各处的花草树木全都已经尽数凋零,即便如此,玄烨依旧在御花园逛了整整三圈,直走到头顶发热,后颈冒汗,这才往回转。


    顾问行也是一头一脑门的汗,但他根本顾不上擦,一路上都盯着万岁爷看,好不容易见皇上停下脚步,连忙凑上去把外面的大衣裳给脱了,再把暖帽擒在手里,然后就这般人形支架的模样,疾步追赶在万岁爷的身后。


    待到众人回到昭仁殿的时候,这位素来体面的乾清宫大总管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好在顾孝还算孝顺,离着师傅八丈远的时候就迎了上来。


    顾问行连忙将怀里的五斤重的大氅交到顾孝手里,再掏出帕子随意擦了擦脑门和脖颈上的汗,又赶忙进殿伺候去了,只剩下顾孝在门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是,今儿怎么都怪怪的?


    顾孝怀里抱着大氅,心里头实在是糊涂——明明方才出门的时候万岁爷还那般隆重,雄赳赳气昂昂的,像是开屏的孔雀似的,怎么这会子倒像是被拔了毛的野鸡,半点体面也无了?


    真是奇怪。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寻打理衣衫的小宫女去了。


    与此同时,佟宛宛正坐在慈宁宫偏殿。


    自打知道宫里很快就会有新的妃子或是新的贵妃的时候,慈宁宫便成为她经常踏足的地方。


    原因也很简单,这位太后娘娘膝下无子,如今在位的帝王亦非亲生,但太后这个位置她却做的稳稳当当,宫里头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份定是送往慈宁宫——简直就是我辈楷模,摆在脸面前的成功案例啊。


    所以,佟宛宛打算在这段时间,还有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认真学习太后娘娘的成功经验。


    当然,学习肯定是要交束脩的,之前的皮子,现下的摆件,还有此刻桌上的干果点心全都是她的心意。


    礼多人不怪,太后娘娘倒真没有将她撵走,两个人有时候一起烤火晒太阳,聊一聊草原上捕猎的事,倒也能搭上几句话。


    ……这还得感谢康熙对于她学满语的督促。


    不过打好关系也是循序渐进的,凑得太近太紧反倒叫人不舒服,佟宛宛只坐了半个多时辰,见桌上茶水点心用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顺便定下再一次来的时候,“皇额娘,儿臣明日申正时分再来看您”。


    太后点点头,言语简单地道,“去吧”,然后又让身边的嬷嬷去送她。


    身穿蒙古袍的嬷嬷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又更快恢复平静,她笑眯眯地将人送到慈宁宫门口的宫道外,站在人来人往的交叉口上,直到皇贵妃的身影被人迎走,完全瞧不见了,才往回转。


    回到殿中,她先是叫小宫女将桌上的茶水撤掉,又亲手为太后娘娘泡了一壶俨俨的藏茶送到主子手边,最后用蒙语问道,“主子,您为何要帮皇贵妃?”


    对于宫里的这些事,娘娘素来是只跟着皇上的意思来的,如今万岁爷已经许久不曾踏足景仁宫,娘娘为何还要这般礼待皇贵妃,甚至隐隐露出为她撑腰的意味?


    太后没说话,只端起手边浓茶一气儿饮了半盏,而后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幼时的生活习惯会伴随人的一生,虽说在紫禁城生活了大半辈子,但她依旧爱吃烤肉,不喜用绿叶子菜,若是肚子不爽利了,便喝浓茶。


    宫里的茶多是南方的绿茶红茶,茶香味十足但味道偏淡,上回皇贵妃见了她茶碗里有半碗茶叶后,便送来这带有佛香的藏茶茶饼。


    还有这桌上的干果点心,她素来不爱吃酸,带有一点酸头的果子都不喜,也不爱吃硬物,总觉得咬不动,但她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皇帝送什么,她就吃什么。


    这位皇贵妃倒是很利的一双眼睛,送上的点心松软又湿润,果子全都是甜滋滋的蜜饯。


    太后端着茶碗,眼神又落在屋中的挂毯上——屏风旧了,众人只劝她换一座,但只有皇贵妃送来一条蒙古特有的挂毯,还让人挂在梁上,像极了幼时住的帐篷隔断。


    这样妥帖的人物,谁能不喜欢。


    “我可不是在帮皇贵妃”,她一口气饮完杯中浓茶,将空杯子递给宫人。


    皇上的确是恼了皇贵妃,可他是真的厌恶皇贵妃吗?


    她这一辈子从未拥有过情爱,但身在人世间,自然也见了不少,当初几乎疯魔的姑姑,自认两情相悦的妖妃,满心嫉妒的宫妃们,还有谁也不爱只爱自己的薄情帝王。


    无论如何,厌恶不该是这般模样。


    太后重新接过宫人送上的茶碗,里头已经斟满了喝着便叫人舒坦的茶水,笑道,“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


    她老了,老祖宗也老了,说到底,这个紫禁城终于是皇帝的。


    ————————————


    回去的路上,佟宛宛便听宫人急急来报,说是皇上要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回赶,然而到了景仁宫却不见帝王的身影,再问守门的小太监,虽说曾听到静鞭声,却不曾见过帝王仪仗。


    是还没到,还是不打算来了?


    佟宛宛一面思量着,一面换下出门的大衣裳,挑了一身天蓝色的对襟小袄穿在身上。


    科学研究表明,蓝色、白色等冷色调更容易叫人平静下来,红、黄、橙等暖色调容易增加躁动感——再具体一点原因她便说不上来了,但当年高考的时候,大家的确都穿白色体恤,或是蓝色的校服。


    同理,她希望康熙来的时候能够稍稍平静些,最起码不那么生气。


    她从换好衣裳便开始等,最开始在廊下晒太阳等,然后回到正殿的椅子上等,最后浑身发酸地躺在暖阁的榻上等,等到肚皮空空,五脏庙闹了一波又一波的脾气,依旧没有听见静鞭的声音,没有看到康熙的身影。


    应该是不来了吧······


    她有些不确定,到底是不敢自做自事,只找出早上没看完的戏册子,一面看一面等。


    殿内外静悄悄的,外间的廊下,豆蔻勾着头看了一眼内室,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真是折磨啊……


    她又叹了口气,才重新低下头用小锤重重砸在山核桃上。


    银杏听见了这两声叹息,眼睑微微颤抖了几下,但依旧不曾说话,只将锤下的山核桃拿过来,剥去外皮,将内里的核桃仁装进青花白底的小罐中。


    ——既能空口吃,也可以做琥珀核桃仁、核桃糖,是娘娘冬日里最爱的零食之一。


    另一侧,瘦了十来斤,下巴已经尖完了的半夏也跟着瞥了一眼殿内,凑近豆蔻身边奉承道,“不怪姐姐叹气,娘娘这样可真叫人心疼”。


    “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她用一种虚心请教的语气问道,“姐姐,我去小厨房给娘娘叫点吃的,可好?”


    豆蔻手中的小锤顿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去吧”。


    吃点东西打个岔,人应该好受些。


    半夏见她允了,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起身进了殿门,打算问一问主子午膳想吃什么。


    然而她刚撩起厚实的门帘,便见主子一手拿着书,一手支在头侧,呼吸平稳、双目微阖。


    这是……睡着了?


    可这么睡怎么能舒坦呢,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衣裳,头上还带着首饰和辫好的发髻,最起码解开发髻再睡,脖子不至于太过僵硬。


    她正想着要不要叫醒主子,却见衣袖被人扯了下,再一看,豆蔻冲她微微摇头,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半夏只能跟着出门,刚到外头便见豆蔻悄无声息地提起小锤和山核桃离开廊下,还提醒众人动作轻些再轻些,直到一行人全都避到月台上,发出的动静绝对不会影响到正殿,她才轻声解释道,“娘娘等……”


    豆蔻顿了片刻,而后长叹一口气,“娘娘睡着了”。


    第 180 章 自娱自乐


    佟宛宛是被饿醒的。


    饥肠辘辘的五脏庙不停地发出抗议, 将原本就睡的不是很沉的人从梦中唤醒,然而刚睁开眼睛的下一秒,她便猛然坐直身子, 扬声唤道, “豆蔻,什么时辰了?”


    皇上来了吗?


    门帘立刻被人高高的挑起, 而后豆蔻双手捧着托盘从外头进来,“回娘娘的话,如今已是申初时分了”, 她一面说着, 一面将温热的蜜水放在主子手边,又道, “小厨房备的汤水点心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娘娘可有甚么想吃的?”


    帝王如日凌空, 万物生长皆赖其光芒, 自会无比关注,但此刻豆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这处, 佟宛宛便知康熙应当没来。


    ……狗皇帝这是把人当猴耍?


    她心里暗骂, 面上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 还带了几分笑模样, “竟这个时候了”。


    原以为只是小睡片刻, 一眨眼竟然下午三点多了。


    “吃食不必太过繁琐”, 她一面说着,一面亲自动手取下发簪,拆开头上的发髻,待到头上清清爽爽的,才松快地往后一仰, “炒个酸豆角肉沫,再配上几个二合面做的窝窝头即可”。


    晚间还要去赴孩子们的宴,这会子随意垫吧两口就成。


    豆蔻一一应下,转身出去传话,而后好几个宫人掀开帘子进来,有提热水的,拿衣裳的,拿鞋子的,顿时,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佟宛宛已卸去各种装扮,换上舒适的家常衣衫,趿拉上软底绣鞋,她长舒一口气,软绵绵地摊在榻上,却又在下一秒坐直了身子。


    好香!


    她扭头一看,只见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浓郁的香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除开她点的酸豆角炒肉沫和窝窝头之外,小厨房还送来一道椒盐的干炸河虾并上几样小炒,配了一甜一咸两样汤品。


    中午本就没用膳,再加上酸豆角肉沫实在酸香开胃,最后的最后,佟宛宛将自己垫一口的打算抛到九霄云外,吃了个肚皮溜圆。


    吃完她便开始发愁了,再过两三个小时便是帖子上写的邀约时间,到时候她往那儿一坐不吃不喝的,孩子们又得多想。


    只好想着法子消食。


    她先是站在大理石的条案边上写了一会儿大字,可大字都写了好几页,不仅没泄饿,反而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


    还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佟宛宛披上披风在前院后院来回溜达,可玉米这种粗粮的饱腹感很强,溜达了小半个时辰,除开喝了一肚子的冷风之外,不见任何改善。


    要不,干点体力活?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她上辈子的家一直有除夕前进行大扫除的习惯。


    通常,老爸负责卸窗帘、清洗油烟机等重活,妈妈负责收拾家里拐拐角角需要细致一些的地方,她则是负责摸鱼,拿着一块小抹布边擦边在爸妈旁边逗趣儿。


    很快,佟宛宛便系上了一条‘围裙’,手里提着一块抹布到处溜达,问题是景仁宫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到令人发指,每一本书都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纸都收拾在盒子里,不见一丝杂乱。


    至于那些常见的桌子、椅子等物件更不必说,甚至连贝母做成的半透明窗户都是一副一尘不染的状态,苍蝇落在上面都得打滑的那种。


    她一连转了好几圈,实在寻不到任何机会,只好带着人去了库房——上辈子有个病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整理东西,说是特别解压。


    试一试,说不定有点用。


    佟宛宛先去了新库房那边,只见各色物品分门归类地摆在架子上,每一个架子上还系着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每一样物品进入库的经手人以及相关人员按下的指印。


    ······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外行人还是不要随便插手为好。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整理库房’这个打算,转而欣赏库房里的各色物品。


    华丽的布料、柔软的皮子、各式各样的首饰等等等等……


    佟宛宛一眼就看中了那个以红珊瑚为枝珍珠为底的聚宝盆,当即便不假人手,吭哧吭哧地将聚宝盆搬到暖阁里的大理石条案上。


    既是装饰,又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除开这个灿烂夺目的聚宝盆之外,她最喜欢的是那套月影竹韵屏风,每一扇屏风上都各自绣着春、夏、秋、冬等四季景色,而且还是双面绣的那种。


    “把这个装起来”,她吩咐左右,“下回去汤泉行宫时带着”。


    到时候就围在露天温泉的旁边,配上清澈的米酒和竹林的风声······


    中式美学,她也是享受上了。


    “这是······琉璃灯?”她还看到一个神似八零年代煤油灯的东西,但明显比煤油灯要华丽许多,底座还是精致的珐琅,一看就是舶来品。


    “把这盏灯给仪宁送去”。


    仪宁有时候会在晚间看账册,琉璃灯比普通的宫灯要亮得多,正好能用得上。


    佟宛宛越逛越起劲,感觉自己像是逛了两个超大号的博物馆,不仅起到了消食的作用,心情也变得特别好——试问,谁能在拥有两个博物馆那么多的珍品后还能不开心呢?


    但凡有一点点不愉快,那都是对金钱和财富的不尊重!


    她美滋滋地将里头的东西分为‘自己很喜欢需要珍藏的’‘不是很喜欢但是有用的’‘适合孩子们的’以及‘可以用来赏人的’,并当即装了几样东西正好晚上给公主们和太子带过


    去当礼物。


    于是,天色刚刚擦黑,她便迫不及待地带着礼物转去了承乾宫那边。


    她以为自己来的很早,不成想承乾宫早已灯火通明,不仅屋中点了许多烛火,外间的廊下和院中也挂上许多宫灯,孩子们正齐齐聚在一起猜灯谜。


    佟宛宛对于猜灯谜这项活动素来是敬谢不敏的,因为古代的灯谜通常从诗词歌赋或者大家的文章中截取而来,她虽能认字读书,但涉猎的范围实在是比不过这些清朝的小卷王们。


    “你们先玩着”,她冲几个孩子笑了笑,“本宫先进去给你们住杏皮茶喝”。


    杏皮茶是她最近的新宠,陕甘等地进贡而来的甘杏加上山东进上的玫瑰卤子,配上些许的陈皮、甘草、山楂和玫瑰花瓣,最后再加上一小把□□糖,闻起来酸香扑鼻,喝起来却是又香又甜。


    几个孩子一听就开始流口水了,她们都喜欢这种甜滋滋的小甜水儿,但佟母妃说太多的甜食对牙齿不好,从不许她们多喝,今儿亲自给她们煮,怎么不叫人欢喜。


    当下,几个人也不猜灯谜了,小尾巴似的跟着母妃后头进了屋,团团聚在炉子旁边,看着挑动的火苗舔舐紫砂壶底,闻着空气中传来的甜香,眼神充满了期待。


    好像几个迫不及待的小猫小狗啊······


    对于这个比喻佟宛宛有一瞬间的抱歉,但下一秒却不客气地伸出罪恶的手掌,挨个将几个孩子撸了一遍。


    唔,大公主头发长长绒绒的,像是一只优雅的布偶猫,二公主则像是活泼的博美,一双大眼睛几乎能将人萌化,三公主则是一只胆小的银渐层。


    当然最可爱的还是她的茉雅奇,圆圆的眼睛配上头上的两个小揪揪,简直就是貌美又可爱的、眼睛圆溜溜的中华田园小三花。


    唔,她的小手也像是小猫的爪垫,肉乎乎的可爱极了。


    还有太子,后世都说保成是小老虎,但在她眼里,喜欢和他阿玛一样穿黑色常服的保成倒像是一只仍带着奶膘的小黑狗。


    那皇帝就是……嘿嘿嘿嘿


    “佟母妃”,保成被撸得双颊通红,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问道,“儿臣的伴读听闻儿臣赞这道杏皮茶,心中极为向往,儿臣可否向母妃讨一下这茶的方子?”


    都是同样的材料,不知为何,佟母妃煮的就格外好喝些······肯定是方子配比更好。


    “当然没问题”,佟宛宛立刻答应下来,“不仅咱们保成有”,她伸手捏了捏小太子肉嘟嘟的小脸颊,又顺手撸了一遍茉雅奇的小揪揪,“咱们啊,每个人都有”。


    当即,她便将杏皮茶的配方写下来,然后又叫宫人把挑选的礼物送上来,一同送到孩子们的手里,“快打开瞧瞧,看看喜不喜欢?”


    几个孩子动作都有些迟疑——时人有不当面拆开礼物的礼仪,因为送礼送的是心意和情谊,而非物品,当场拆开礼物,有可能会让对方觉得只在乎礼物本身,而忽略了送礼的情谊,会显得过于功利。


    茉雅奇却不管这个,率先拆开了属于自己的礼物。


    她原本打算无论里面是什么都要捧场地露出欢喜至极的神情,可看到是一支玉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沉默。


    当年随口一说的话,母妃也记在心里吗?


    “儿臣很是欢喜”,茉雅奇摸着玉笛,孺慕地凑到母妃身边,将小脑袋贴在母妃的胳膊上,“多谢母妃”。


    佟宛宛心都快被萌化了,“不用谢不用谢”,她反手将撒娇的小姑娘搂在怀里,还下意识地晃了晃,“咱们小公主喜欢佟娘娘就高兴”。


    茉雅奇自觉是个大人——过了这个年茉她便七岁,是可以留头的大姑娘了,如今却被母妃搂在怀里像是小婴儿一般哄着,还叫她小公主。


    顿时,她的脸上便羞红了一片。


    但叫她避开,她亦是万万不舍的,于是便顶着哥哥姐姐们打趣的目光,强忍着羞涩待在母妃的怀里。


    佟宛宛却不觉得这般行径如何,还连声催促几个小萝卜头,“快拆礼物啊”。


    怪不得古人常说施比受有福,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被人喜爱,的确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


    佟母妃期待的眼神实在叫人难以拒绝,再加上已经有了领头的人,众人便不再客气,当即便要打开漆盒,只是还未来得及取出礼物细细赏玩,便听见寂静的夜空中传来清脆的静鞭声。


    院子里有膝盖跪在青石砖上的声音,而后是一声比一声近的吉祥。


    佟宛宛应声望向窗外。


    正是玄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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