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祭天


    昭仁殿中, 宫人们忙忙碌碌在收拾东西。


    待会万岁爷要去天坛告祭上天,自然得怎么隆重庄严怎么来。


    佟宛宛没见过帝王告祭,但想来大概就是皇帝表示自己已经收到了上天的警示, 以后一定会更加勤政爱民、敬天勤民, 希望上天能够宽恕他之前的过错,收回这些警示和惩罚。


    若是接下来的天气按照节气变化, 风调雨顺的,就说明上天接受了帝王的告祭,若是接下来气候不宁, 就说明上天并不满意, 还得接着来祭第二回第三回。


    所以她还挺紧张的——天气哪是一个人诚不诚心能决定的,西伯利亚来的气流它也不同意啊。


    佟宛宛一面想着, 一面拿掉那枚不够庄重双鱼佩,换成更肃穆一些的龙形佩, 系在康熙腰间。


    “朕是不是吵到你了”, 玄烨摸了摸她散着的长发。


    余震停止后,为了方便处理政事, 他便带着她和孩子们从行宫搬回了紫禁城。


    不成想景仁宫正殿受损严重, 一时不能住人, 他便叫她住在昭仁殿这边, 结果这些日子她一日比一日起得早, 不知道是被吵醒的, 还是不习惯。


    “不是吵醒的”,佟宛宛示意他低头,把朝珠戴在他的脖子上,“臣妾睡足了才醒的”。


    之前在景仁宫的时候她是老大,除开去慈宁宫请安的日子, 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来了昭仁殿之后,画画久了要被说,看话本子久了也要被说,若是过了九点不睡,他的死亡视线几乎要凝成实质。


    如今的她,已经完全是早睡早起的典范了。


    二人说话间,朝冠也戴上了,佟宛宛上下打量一番,又叫他转了个身,见处处妥当方才满意点头,结果刚点一下,又想起披风的事。


    “这个时候哪里就用得着披风了?”玄烨握住她的手,笑她把帝王当成孩童来看。


    “当然用得着”,佟宛宛不赞同他的看法,亲手将披风系好。


    中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早上起来还有霜露,都是昼夜温差大的体现。


    再说了,若是当真不冷,前两天内帑里拨出去那么多棉花干什么,还不是叫那些失去房子的灾民夜里能暖暖和和的。


    玄烨见说不过她,便只好任由她装扮,结果上御辇时,已经热出了一脑门的汗。


    顾问行连忙伺候皇上把披风给去掉,心里头则是想,贵主儿这不是傻吗?骑马或许还会泚到冷风,但御辇四面都有遮挡,哪里会有风。


    万岁爷也是,贵主儿要系,他就站着任由她系?


    真是······


    他暗暗摇头,把披风搭在臂弯里,打算待会收起来,结果却听万岁爷道,“放那吧”。


    顾问行:·······


    好好好,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他多事,行了吧。


    他虽心中吐槽,动作却是更轻了些,小心翼翼地披风搭在架子上,还伸手把上头微不可见的皱褶扯平,然后笑赞,“不怪万岁爷喜欢,贵主儿宫里的披风做的就是与别处不同”。


    满人只在冬天的时候用大氅,皇贵妃那儿倒好,除开夏天不用披风之外,春天用缎,秋天用棉,冬天则是各式各样的皮子披风。


    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花样。


    听他这么一说,玄烨一下子就想起来前两天宛宛做的‘新披风’。


    说是新的其实并不妥当,那披风去年秋天时就见她穿过了,当时印象很是深刻。


    因为无论是颜色还是造型,都很像是一个圆圆的小南瓜。宛宛还模仿西洋那边的样式,做了一个同色系的帽子,看上去很像是圆南瓜上头长出一片嫩黄色的小叶子。


    他每回看,每回都要笑,直把她笑的恼了,还说以后再也不穿了。


    结果,今年她又穿了,和去年相比,上头多絮了一层软薄纱,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远远看去,满身上下像是拢着一层光华。


    但再怎么好看,也没有穿旧衣裳的道理。


    许是看出他的脸色不好,她又来歪缠,说是放了一年的颜色正正好,和晒过的南瓜一个颜色,她就喜欢这个色。


    宛宛以为他不知道,可他心里跟明镜似得,自然晓得她这是以一己身响应减膳、撤乐之事。


    帝王、皇贵妃都开始节俭,把剩下来的银钱送到灾地那边去,宗室和官员们还好意思奢靡吗?


    玄烨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顾问行道,“传隆科多”。


    隆科多很快进来了,脑门上还带着汗,一进来就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奴才给皇上请安”。


    玄烨放下茶盏,伸手虚扶了一把。


    说起来,这次的地龙翻身伤亡之所以不那么惨重,多赖于隆科多,应该给他记上一大功,当然,也多亏了宛宛和几个孩子。


    想到这里,玄烨的脸色愈发和颜悦色起来,还温声问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头跑,可曾学到什么?”


    隆科多自打去年行宫一行后就一直闲赋在家,如今得了帝王关切,激动得脸都红了,先是把他跑过的那些地方的风貌给说了,然后又说了这些日子维持京中秩序、防止抢盗的一些事。


    玄烨一一听了,前头的歌功颂德且不说,后头的那些话倒还算言之有物,应当是干巡捕的一把好手。


    “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他含笑看向妻弟,“但是你年岁小,陡然给你一个统领的职位,怕是很难服众,这些日子便委屈你领着一等侍卫的职,陪在朕身边吧”。


    委屈?这可一点都不委屈!


    且不说一等侍卫品级非常高,乃是妥妥的正三品,而且这可是真正的天子近臣,纳兰性德、曹寅等人,还有费古杨、图海等得用之人的子侄,全都是侍卫起步。


    换句话说,侍卫府中的一等侍卫,就是高级文武官员的预备役!


    一时间,隆科多脸红得像是火塘里的火一般,他连磕几个响头,“誓死守护万岁!”


    见他这般,玄烨心里也熨帖,调侃道,“又在浑说了,别说死,你便是破了个油皮,你姐姐怕是都要跟朕哭一场”。


    于是,隆科多就羞愧的表示,自小在家姐姐就最疼他,如今自个儿都长大成人了,还得叫姐姐和姐夫操心,实在是不应该,问心有愧啊。


    这几句不要脸的话一说,顾问行直拿眼斜他,心中还暗暗啐了几口,偏偏万岁爷却高兴的很,还叫人拿披风给他,说是外头骑马冷的很,叫他千万别冻着了。


    帝王有命,顾问行心中不屑却只能照办,正想着从哪摸出一条披风来,却见万岁爷指着架子上的披风笑道,“都怪朕不好,一时竟忘了这披风是皇贵妃亲手给朕做的,罢了,待回了宫,朕双倍赏你”。


    顾问行、隆科多:·······


    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第 152 章 修缮


    帝王祭天之时, 佟宛宛正跪在佛前。


    赈灾的这些日子,太皇太后和太后日日领着满宫嫔妃进行一些烧香拜佛的宗教活动,算是为灾民


    祈福。


    现代也有这些, 大家会在网上转发微博, 又或是发一些为灾区祈福的朋友圈,与此同时, 学校、公司、社区也会开展相关的捐款活动。


    还记得零八年那会,大约是上高中的时候,学校号召大家捐款, 当时, 佟宛宛一个星期的零花钱大约是十五块,在那个一块五就能喝到一杯珍珠奶茶的时代, 这些钱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巨款,她犹豫了很久才狠下心捐出去的。


    做了好事的她还挺开心的, 结果没过多久, 便有消息爆出来她和同学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并没有送到灾区,反倒是变成了有些人拿出去炫耀的资本。


    后来, 再碰到捐款的事情, 她就会变得更加慎重, 甚至会在网上查一下那些救助会的资质和评价, 再决定捐不捐。


    古今中外大体一样, 这几天, 宫里也开展了‘捐款’活动,在太皇太后、皇上的带领下,各宫都主动减少了膳食用度,佛堂中供奉的功德箱中也多了不少金银首饰、玉坠挂件。


    佟宛宛一时觉得这些有皇家印记的东西直接送到外头会不会不大合适,一时又觉得这些内造的东西应该挺值钱的, 可以换不少粮食。


    结果豆蔻告诉她,这些东西压根不会流传出去,只会被皇家寺庙当做点长明灯的耗用。


    佟宛宛目瞠结舌,好半晌才问,“寺庙里长明灯用得着那么多银钱?”


    “祈福嘛”,豆蔻笑道,“自然是越隆重越好”。


    自那之后,佟宛宛再没有碰过那个功德箱,当然,对佛祖她还是很尊重的,但没有送银子给和尚的爱好。


    太阳渐渐升高,透过大开的窗户照进来,佛堂内渐渐暖和起来,桌上供奉的佛祖金身泛出刺眼的金光,叫人有些睁不开眼。


    佟宛宛趁着这个机会微微动了动身子,将重心从身体的一侧换到另一侧。


    其实这个动作她已经暗暗做了好几次,但膝盖还是又酸又麻,有一股驱散不去的寒意。


    她悄悄揉了下膝盖,继续放空大脑,思索库房里收拾出来的旧银交给谁处理比较合适。


    按理说,这种个人心意肯定私下里给康熙最合适,既名正言顺,也不必让那些囊中羞涩的小嫔妃们为难,但他实在忙得厉害,这样的小事没必要叫他分神。


    要不,还是交给隆科多?这个便宜弟弟身上没差事,干什么都方便,到时候无论是设个施粥厂,还是换成芦席、棉衣、布匹,或者搭些临时窝棚都挺好的。


    她出了一会神,一个没注意最前头的太皇太后被苏麻喇姑扶着起来了,然后是太后,佟宛宛连忙放下琢磨的事,跟着起身——皇贵妃不起来,身后的那些嫔妃就得继续跪着。


    主子们礼佛结束,角落里的宫女们连忙轻手轻脚地跑过来,各自扶住自个儿的主子,然后往两边带。


    大殿中间的空地上,佟宛宛略微缓了一下酸麻的双腿,快步上前扶住太皇太后。


    这不是她格外会拍马屁,而是在展示后宫嫔妃的孝心。


    果不其然,在皇家寺庙众多大和尚面前,太皇太后先是赞皇帝有孝心,嫔妃们也跟着长进不少,然后表示自己还得回去抄写经书给灾民祈福,就不奉陪了。


    佟宛宛当然得表示太皇太后一片仁心,是百姓之福,是大清之福,您有事先忙,臣妾们能自己顾好自己。


    这样一套完整的流程走完之后,今日的祈福才算是真正结束,众人也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佟宛宛没叫贵妃仪仗,一是要‘勤俭’,二就是腿麻了,想走一走缓一缓。


    豆蔻和银杏一人一边扶着她,自然能感受到主子倚过来的重量,豆蔻眉头紧皱,对银杏说,“你先回去弄药,这边我陪着主子”。


    银杏连连点头,三步并作两步便要往回赶。


    佟宛宛唤住她,“药弄两份,直接送到启祥宫那边去”。


    若是以前,她定是把仪宁叫到景仁宫里,两个人一起晒晒太阳、泡泡脚、再闲话几句家常,一下午也就过去了,但这会子她借住在昭仁殿,那是帝王居所,没有康熙的吩咐,自然不方便邀请他人。


    “对了”,她又道,“再叫小厨房做些滋补暖身的菜色送去”。


    这一天天一日日地熬着,大家都瘦了。


    这边,银杏一一应下转身去了,另一边,一行人调转方向直奔启祥宫。


    到了地方,仪宁正在泡脚,冒着热气的水已经没过小腿,逼近膝盖,烫得人嘶嘶抽冷气,即便如此,她还是叫藤黄添热水。


    藤黄见主子的膝盖一片通红,哪里不心疼,可再添热水便不是泡脚,而是褪皮了,但主子的话又不能不听,正左右为难,只听耳边传来一句话。


    “别听你家主子的”,佟宛宛在旁边坐下,又挥手叫行礼的众人起身,“别把人烫个好歹来”。


    之前大学宿舍里有一个宿友,来了大姨妈总爱贴暖宝宝,说是能缓解肚子疼,结果直接弄成低温烫伤,抹了烫伤膏,又仔细照料着,最后还是褪了层老皮才好透。


    水火无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想着,她又看向仪宁,安抚道,“你先将就泡着,待会用药包捂上,再发发汗就好了”。


    其实王仪宁根本没觉得烫,甚至恨不得再热再烫些,感觉只有热水带来的热痛感压过那股子针刺的酸麻感,膝盖会勉强好受些。


    但这些话若是说出来,娘娘怕是又要操心了。


    是以,她只笑道,“那嫔妾便等着娘娘宫里的好东西了”,说罢便连忙转移话题,“景仁宫那边,娘娘可想好了如何修缮?”


    虽说宿在昭仁殿意味着圣宠昌隆,但就凭她对娘娘的了解,绝对还是更喜欢住在独属于自个儿的地盘上。


    果不其然,娘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佟宛宛当然想早点搬回自己的地盘,可景仁宫正殿直接倒了一个角,屋里的好些家具,甚至连她的床都被压塌了。


    这倒没什么,修一修,换个梁,再铺上新瓦,照样和以前一样,甚至还可以换一遍软装,当做重新装修了。可前些日子宫人来报,说是好些墙壁出现了裂缝。


    这谁还敢住啊?


    “我那处别急”,佟宛宛褪去鞋袜,同样泡在热腾腾的药浴里,“修缮之事以慈宁宫、承乾宫为先,剩下各宫以损坏程度进行排序、修缮”。


    这些日子宫里一直在削减用度,帝王亦是如此,但对皇上而言,其实影响并不大。毕竟,哪怕份例中的三只羊变成了一只也是一个人根本用不完的分量。


    但对那些小嫔妃们就很不一样了,本来一天就只有一盘猪肉,减一减,再被宫人克扣些,怕是连肉沫星子都见不着。


    本来就吃不好,若是再住得破破烂烂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圣母,很多事情亦是无能为力,但能力范围内,她还是想给出一个‘公平


    ’。


    王仪宁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又问,“若是有人不平呢?”


    莫说是修房子这样的大事,便是一件衣裳、一件首饰都能叫人吵起来。


    有人走捷径惯了,自然不愿放弃这种优待。


    “景仁宫都没修,她们有什么不平的?”膝盖被温热的草药包整个包住,佟宛宛长长地舒了口气,“若是当真有不服的,便叫她来昭仁殿寻我”。


    天灾刚过,下了罪已诏的皇上正在为赈灾忧心的时候,谁敢因为修房子这种小事去触他的霉头?


    大家只是不想过不好的日子,又不是不想过日子。


    佟宛宛笑道:“你放心,不会有人敢找事的”。


    第 153 章 讲戏


    敲敲打打的修缮中, 树叶黄了,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飞得很远, 当紫禁城寥寥无几的几颗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时, 又是一年颁金节。


    因着‘节俭’的缘故,今年的颁金节并不曾大办, 能进宫的人都是亲近的宗室或是得用的大臣,同理,进宫的命妇们也不如以往数目多。


    佟宛宛想了下, 干脆撤掉条案, 在殿中摆上好几张配了椅子的圆桌,再配上带着红泥炉的热茶水以及各色干果点心。


    众人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可磕过头后,皇贵妃娘娘便不见了人影, 只有大公主带着恭亲王福晋、皇贵妃的亲额娘赫舍里氏等人围坐在圆桌旁, 一会儿喝茶吃点心,一会儿时不时地闲聊一句, 好一副悠闲姿态。


    被皇贵妃倚重的、已经序齿的、且得了封号的大公主这般行事, 众人自然得有学有样, 同三五相熟之人围坐一桌。


    热茶水喝着, 点心吃着, 身边的还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众人顿时察觉这内里的妙处——且不说不用枯坐一天苦熬时光,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同以往不够亲近的人家彼此熟络起来,无论是对眼下的人情往来,又或是日后的子女结亲都是极有好处的。


    交泰殿里很快热闹起来,另一边, 昭仁殿中,佟宛宛正脱掉板正又沉重的皇贵妃吉服冠,换上轻便的家常衣裳,带着升平署最近新呈上来的话本子,再往榻上一歪。


    唔,不得不说,摸鱼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再加上热烘烘的暖气房,袅袅的茶香,就两个字——舒坦!


    她懒洋洋地把自己整个陷进柔软大迎枕中,悠闲自在地翻起话本子。


    玄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歪在榻上笑得乐不可支的人。


    他站着让小太监侍奉着脱去大氅,又换了身常服,待到外头带进来的寒气全部散去,才坐上榻问她,“什么这么好笑?”


    佟宛宛不由得有种摸鱼被抓的感觉,但想着他也不在保和殿那边,大家都在摸鱼,就大哥别怪二哥了。


    放下心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把柔软的靠枕分给他一半,然后指着话本叫他看,“你快瞧瞧这个”。


    玄烨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话本上写着——二郎搂着老娘哭得似个泪人,泪滴坠入尘土,兀那间长出树一般高的禾苗来。


    他知道她在笑什么了。


    上回看那个割肉入药的话本子时,她也是这样笑的,还说那故事‘玄之又玄,幻想太过’‘定是穷书生的臆想’‘完全应该归类于神话志怪类’。


    结果笑完之后,还按图索翼,把那人写的所有话本子全都看过一遍,边看边笑,边笑边骂。


    佟宛宛并不觉得自己的口味猎奇,主要是那个戏本子实在太过奇葩——讲的是一个大家小姐上香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很贫穷还生着病的老妇人(别管生病的老妇人为什么不在家修养,也别管众多奴婢小厮围绕还坐轿子的大家小姐怎么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个生病的老妇人的),反正她们相遇了。


    然后小姐就表示哎呀那个老妇人实在是太可怜了,救人一命胜造十级浮屠,于是就把人带回家了(这不是闲得没事吗?)


    众所周知,大家小姐不仅长得漂亮,人品还好,不仅把老妇人照顾的妥妥帖帖的,还花重金为老妇人求医问药,但是老妇人总是不见好(谁要是愿意这么养着她她不愿意走),结果从南边来了一个神医,把了脉就说得至孝之人的血肉入药,才能治好这病。


    大家小姐一寻思这说的肯定就是自己啊,毫不犹豫地拿刀从自己身上割了块肉给老太太熬药,关键是老太太一喝,竟真的好了(简直比唐僧肉还厉害)。


    好了之后老太太就拉着那大家小姐的手表示,啊你这么美丽,这么善良,又这么有孝心,真的是我那儿子的良配啊,然后老太太的儿子就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了,不仅人长得很是端正,性子也极为温文尔雅,甚至还是今年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


    这么好、这么优秀的书生,人品当然不会差,当即就表示要娶了大家小姐当做报恩(真的不是在恩将仇报吗?)


    当然,最后肯定是大团圆结局,大家小姐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书生的求娶,老太太的病也完全好了,带着儿子媳妇住在皇上赏的宅子里,三个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成为远近闻名的五好家庭。


    ······


    佟宛宛完全是现代社会看短剧的心情,每一集都叫她看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神情,但还是忍不住看下去,人嘛,就是猎奇,就想尝一尝剩下的剧情能有多离谱,然后顺理成章地被雷到外焦里嫩。


    真的,当年她看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时候,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生怕给自己乐醒!


    玄烨见她笑得止不住,接过话本子粗略看了一眼,“原是这个······”他敲了下她的脑门,“小狭促鬼,这和你看的那些不同,这可是保定府那边传唱过来的真事”。


    真事?佟宛宛瞠目结舌,“你意思说当真的有树那么高的禾苗?”


    开玩笑吧,现在社会科技这么发达,袁老的‘禾下乘凉梦’都不曾实现,清朝怎么可能有!


    “你啊你”,玄烨又想敲她了,手已经举起来了,终是只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不过是下面人歌功颂德的小把戏罢了”。


    世人本就爱看浪子回头,那二郎从一个盲流到事母至孝,自是引得无数人的眼泪和感慨。


    至于二郎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改变,自然是官员的教化之功,另外,天下哪有树高的禾苗,那不过是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物资的一种代指,是‘天子’对百姓的‘恩赐’。


    佟宛宛:??


    不是,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有点不信,连忙摸出一个填土救人的戏本子,“那这个呢?”


    玄烨随意翻了翻,“这是山西那边的事,当地县官还特意送去一个‘积善之家’的牌坊”。


    “那这个长出双翅背同窗的书生?”她又问。


    玄烨:“这是通州府下的禀生,乃教化之功”。


    佟宛宛:······


    本以为是夸张版的真善美小故事,原来竟是别人的通天路!


    她把话本子往旁边推了推,直接往身后一瘫,然后又很快坐起来,眼巴巴地表示,“升平署的送来这些话本子不会是想做什么吧?”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真的和她没关系,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又在瞎想了”,玄烨笑得胸膛止不住地震动,伸手将人揽进臂弯,又揉进怀里。


    宛宛的身份越来越高,确实会有人想走她的门路,可他们看错了她,也低估了她对他的坦诚。


    “都是应景罢了,你想看便看,不想看便不看”,他搂着她,两个人一并歪在榻上,“若是没有喜欢的,就叫那个尚心书生给你写新的戏本子看”。


    那个写超级炸裂戏本子的人如今已经被皇家收录,尚心书生就是他的号。


    “唔,表哥说的对”,佟宛宛认真点头。


    歌功颂德的歌舞表演哪有炸裂的小短剧有意思,况且,她还能定制小说,想看什么就叫人写什么。


    这样一想,她又有了劲儿,连忙叫人送来纸笔,写下自己想看的类型。


    玄烨坐在一旁看着她写,“唔,宰相家的恶霸大小姐和她的·····


    ·马夫?”


    他突然想起一个酒后的夜晚,一个娇娇大小姐和那个欺上的马夫。


    他轻咳一声,喝了口茶水,再去看桌上的字。


    “病弱书生和他的······杀猪夫人?”


    是怎样的病弱,像绑起来那种吗?


    他换了个姿势,平心静气好一会,然后坐起身,握住她的手,不准她继续写下去,“要不,朕给你读一会佛经吧”。


    佟宛宛一愣,不是,谁家好人国庆节假期(颁金节是满族定下族名的日子,标志这满族共同体的形成)看佛经的。


    “表哥自个儿看吧,臣妾不需要”,她继续努力思索,写下了类似于‘嫂子开门,我是我哥’以及‘宿敌怎么能是妻子呢,我的意思是宿敌就是妻子’等等等等。


    玄烨越看脸越黑,然后直接剥夺她手中的笔,将人摁在怀里,高举起手对准她的屁股,“说,还敢不敢写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了?”


    佟宛宛:······不是,刚才明明是他叫写的。


    还有,她写的这些哪里不堪入目了?明明很有意思好不好!


    玄烨见她死不悔改,干脆直接欺身上去。


    “罢了,朕今日便亲自给你讲戏”。


    第 154 章 流言


    过了颁金节之后, 天气愈发的冷了,中间还下了两场小雪,虽然薄薄一层没积起来雪就停了, 但到处都是阴湿阴湿的, 叫人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会子便体现出昭仁殿的好处了,既暖和又干爽, 甚至单穿一件单衣也不觉得冷,因着这项好处,佟宛宛心里头再也不挂念景仁宫了, 除开每两天去承乾宫一趟看看孩子们, 剩下的时间全都美滋滋地待在暖气房里头,步子都不带抬的。


    享受这一块她素来还是有些心得的, 天气好出太阳的时候,她便窝在窗边的长榻, 再裹上毯子,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毯子上,又亮又暖。


    若是天阴有雨雪, 便挪去御案的旁边, 那里比别的地方略挑高一些, 很像是唐朝的木榻(现代的榻榻米)。


    她专门试过, 那里比别处更加暖和, 甚至到赤脚都不会觉得冷的程度, 后来才知道,那里是地下‘蜈蚣道’热气聚集的地方。


    康熙上朝时,那里就是独属于她的地盘,伏在御案上写写字,再画一会儿画, 一晌午就过去了,下午他批奏章的时候,她就倚在他身边休闲娱乐,打几个玉佩的络子,再给自己串些好看的珠串、首饰,又或是煮点茶水看戏本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倒也闲适。


    日子平顺而又祥和地流淌着,然而腊月初三那晚,紫禁城西北角的御膳房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正值西北风强劲,火借风势,迅速向东南方向蔓延。


    那场大火点燃了乾清门,烧毁了后、中两个右门,然后又顺着太和殿两侧的木质斜廊,迅速吞噬了太和殿。


    这可就不得了了!


    要知道太和殿是民间俗称的‘金銮殿’,民间最喜闻乐见的‘金銮殿上斩奸臣’以及‘帝王赐婚’等折子戏的场景全都是金銮殿,是以百姓不知南书房,反倒以为金銮殿才是皇帝上朝和处理政事的地方。


    很有些类似于现代的□□和人民大会堂的集合体。


    不必说,这样的地方被烧,影响是极其恶劣的。


    于是,腊月初六那天,康熙再次颁发了罪已诏,再加上前些日子的地龙翻身,康熙十八年还没过完,已经下了两次罪己诏。


    一时间,本就寒冷的紫禁城就更冷了,所有人都龟缩在屋子里根本不敢露头,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到主子的霉头。


    乾清宫中更甚,明明已经快过年,来来往往的宫人脸上却连个笑模样都没有,随便一点动静都能惊跳好几个宫人。


    其中,顾问行作为帝王身边的管事太监,日子自然更不好过,不仅得贴身伺候皇上,还得去查这桩火灾的由来。


    一连好几天,吃住都在慎刑司,高强度的工作和压力让他的脸颊和眼窝迅速凹陷下去。


    这倒不算什么,最令他辗转反侧、忧虑难耐的是即便用上了蘸盐水的鞭子、煮滚的油、湿透的纸,甚至连龙虎斗都上了,结果查来查去只有一个结果——意外。


    可这怎么能是意外呢?


    顾问行只能再去细看几个太监的供词。


    ——腊月初三晚上负责烧火的共有六个太监,其中一个闹了肚子,另一个陪他去净房,剩下四个打盹两个,还有两个一边烧火一边闲话,察觉到热意的时候两人还并未在意,因为灶房里烟熏火燎,比别处暖和些也正常,结果没一会,火势就蔓出去了。


    “几个担不起事的狗东西!”顾问行心里头暗骂。


    若是那会子警醒起来,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祸事——各宫各处都有太平缸,里头常年备着水,若是一早发现,不过是几桶水的事,便是再晚些也不要紧,神武门那边有‘八旗火班’,他们配的有‘激桶’,一点儿小火片刻功夫也就灭了。


    没用的蠢货!


    顾问行气得脑仁疼,缓了一会才继续往下看供词——几个小太监又惊又怕,又畏惧管事责骂,几个人一商量干脆自个儿偷偷地提桶灭火,结果一片混乱中踢翻了油瓮,火势才越来越来,终是难以挽回。


    油瓮······他盯着那两个字细看,总感觉有些地方有些不对劲,但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想了想,他叫人把御茶膳房的管事带过来。


    御膳房的前管事已经被撸下去了,这位万太监是新上任的,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颤,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万岁爷用的各种油都放在养南大库那,随用随取”。


    万太监斟酌着,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头转了三圈才肯说出口,“至于其他各位主子们,荤油放在干肉库,素油放在菜库,用的时候拿条子去取”。


    “一次取多少?放在何处?”顾问行又问。


    “一次取一油提子”,万太监回道,“用完再取”。


    “油提子?”顾问行皱眉。


    万太监心尖一颤,这一瞬间,他连怎么死、埋在哪儿都想好了,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道,“对,油提子”。


    他还瞧见顾总管脸上的疑惑,连忙比划油提子的形状,“瘦长的,带把的,木头或是铁的,一次正好装一斤油”。


    跟着万太监来的小徒弟甚至立刻跑回膳房那边取了一个油提子过来。


    顾问行一看那带把还有壶嘴,无论如何不会被误认为油瓮的油提子——嘿,这群孙子,终于露出马脚了吧!


    他再去看那供词,发现‘混乱间踢翻油瓮’的说法一共有两个人提及,一个是闹肚子的小太监,一个是打瞌睡的那个。


    他憋着一股劲在那里来来回回地查,查他们二人的同屋,查他俩这几天都见了谁,有没有哪个宫殿里头的人是他俩的同乡。


    地皮挖开三尺,下头的蜈蚣、马陆等虫蚁自然会显露身形,很快,一个叫毛大桥的人出现在顾问行的眼前。


    这毛大桥是闹肚子小太监的同乡,这二人前后脚进宫,都是宫里头最底层的那一类,结果这边小太监还守着灶烧火呢,那边的毛大桥却往宫外送了银子,还帮家里的哥娶了媳妇置办了田地。


    他哪来的银子?


    顾问行正要将人绑起来好好问上一问,结果一扭脸的功夫,毛大桥掉水里淹死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查到头上人死了,这不明摆着有鬼吗?


    可惜,这些人还是进宫的时间太短了,根本不知道在这宫里,有时候死人也得开口说话。


    顾问行寻了个由头把毛大桥的哥嫂给绑了,又把毛大桥最近接触到的所有人全都带到慎刑司去。


    结果事情还没弄清楚,宫里渐渐生出一些流言。


    先是说宫人们吃不饱穿不暖是因为被人克扣了,又说住的大通铺日日都在漏雨,夜夜睡在水窝里,然后就是景仁宫跋扈啦,严苛啦,奢靡之类的话。


    佟宛宛刚开始听到的时候还有些不太敢相信流言说的是自己,结果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听得多了也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在无意中伤害了那些宫人?


    豆蔻忧心忡忡地猜测,“许是因为减膳的事。”


    前些日子帝王减膳,从上到下都削减了用度,宫人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影响。


    但这同娘娘有何干系,娘娘甚至还自掏腰包让小嫔妃们和宫人们吃得好一些。


    “又或是修缮宫殿的缘由”。


    一直以来便有许多人对修缮的顺序有些不平,但这些都属后宫之事,至于宫人们住的官房,在景山北面,并不在紫禁城里头,各项事宜也不归娘娘管辖。


    这不是往人头上扣屎盆子吗!


    佟宛宛自问问心无愧,但现在社会出身的人都知道舆论的力量,她一面叫人去查流言的源头,看看是谁在给她设局,一面打算出手制止流言。


    结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刘保贵的人便同顾问行那边的人撞到一块去了。


    顾问行是替皇上办差的,内里的含义不言而喻,于是,刘保贵便躬着腰,偷偷从眼角去扫主子的脸色,“娘娘,这事……还查不查了?”


    佟宛宛自打方才便怔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摇了摇


    头,“不查了”。


    就这样吧。


    第 155 章 后怕


    那天之后, 佟宛宛好几天都没缓过来劲,说话做事总有些懒懒散散的,提不起来劲儿。


    人不活动, 肚子自然不饿, 甚至还莫名有种饱胀感。


    中医上认为人爱吃什么东西通常是由于身体缺乏对应的‘气’,同样, 不想吃东西,便是身体不需要,强逼着自己吃, 反而会给身体增加负担。


    所以佟宛宛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饿了就吃两口,不饿就不吃。


    于是, 玄烨下朝回来就看到往日只剩下一两块的点心盘子如今满满当当的,出去时什么样回来时还是什么样。


    他并未说什么, 只在午膳时叫人多上了几个佟宛宛爱吃的菜, 结果她还是像个小猫喝奶一样,吃了好半晌, 那几个菜都只佘了个皮毛。


    他放下筷著去看她, 银筷落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好几个宫人都微微抬头, 但宛宛依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粒米一粒米地吃着碗里的饭。


    玄烨只好给她夹菜。


    佟宛宛吃着味道不对, 一低头才发现碗里多了好些菜,再一看,身边人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吃了。


    但吃完之后就开始不舒服,总感觉胃里胀得难受, 想出去走走,外面又冷得紧,便在殿内来回溜达消食,溜达了小一刻钟,还是悄悄吩咐银杏去煮酸梅汤了。


    下午,佟宛宛端着酸梅汤喝的时候,玄烨正站在书桌旁写大字,嗅到殿中的酸味,他放下笔,快步去她身边,伸手摸她的额头。


    微凉温热,没有发热。


    又叫太医来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好的。


    玄烨皱着眉问太医,“既无不好,为何不思饮食?”


    张太医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最近的流言,但这些话哪是他一个看病的大夫该说的,连忙躬腰垂眼,“贵主儿许是忧思过度,脾胃不和······过两日便好了”。


    等流言一褪 ,这‘病’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忧思过度……玄烨想了想,把顾问行叫进来问最近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半年又是打战、又是地龙翻身、又是失火的,他的精力基本上都在前朝,后宫的事确实没放在心上。


    顾问行把后宫里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再联想方才太医给皇贵妃把脉的事,心里有了数,斟酌着把流言的事说了。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没说毛大桥的事,本来就因为那孙子挨了板子,若是再提及,怕是屁股又得遭殃。


    玄烨细细听了,嗯了一声,又问,“流言从何而起?”


    这事顾问行是真不知道,明明毛大桥已经死了,他的哥嫂和所有相熟的人也都在慎刑司那边关着,一个字也秃噜不出来,结果还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光杆小太监能有什么关系?又是谁在替他鸣不平,直指皇贵妃头上?


    是以,他只能道,“宫中的人口众多,有些人听风就是雨的,再加上眼红贵主儿,一时昏了头也是有的”。


    玄烨点点头,这段时间宛宛一直住在昭仁殿,外头的嫉妒和不平只会多不会少,但不遭人妒是庸才,若因为些许流言就束手束脚的不敢做事,或是额外立一个妃嫔当靶子,那才是真正昏了头。


    于是,他就叫顾问行去查一查,打杀几个管不住嘴的,剩下的人自然就不敢乱传了。


    顾问行得了吩咐,不顾身上有伤,当天就带人在宫里头转了几圈,又挨个把各司各署全都敲打了一遍,最后还当场抓了几个长嘴长舌的太监宫女。


    进了腊月就是年,这时候不太好见血,他便叫这些人全都关在透风的芜房里,让他们好好想想自己的错处,什么时候想通了才有吃喝。


    不出三天,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都想通了,但看守的人只说他们想的不对,又叫他们好好想、仔细想。


    如此又过了几天,里头的人终于被‘想通了’,人也被放了出来,身上又脏又臭暂且不说,关键是个个都瘦脱了形,完全成了人干模样。


    这下子东西六宫的太监宫女们全都老实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这样受过一场,先不说能不能活下去,便是活着,身子骨也全坏了,下半辈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豆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很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佟宛宛却被这些操作搞糊涂了。


    流言从顾问行那儿流传出来,然后又被他亲自带人解决了?


    虽然现代社会的娱乐圈里也有找水军黑再洗白的行为,好歹那些骚操作能起到虐粉固粉的作用,如今这般却又是个什么意思?


    她有些想不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既然康熙肯出手整治流言,就说明她应该不会成为烽火戏诸侯的褒姒,马嵬坡下被勒死的杨贵妃,以及给商朝带去灾难的苏妲己。


    一时间,佟宛宛心中满是逃过一劫的后怕和侥幸,然而她还未来得及缓缓神,又听康熙提及去南苑的事。


    说是趁着这几日天气晴好,去那边跑跑马松快松快,否则再过几天大雪封路,想去也没法子了。


    想起去年在南苑住的那段既清净又舒服的时光,她不由得心动了,但口中还是回道,“这不太好吧······”


    往年多有夏日避暑,秋日围猎,但很少有冬天去南苑的情况。


    换句话说,帝王一言一行都引人瞩目,贸然去南苑定会有一大批人猜测‘往年冬天都不去,今年怎么突然去了’‘是对宫中不满,还是为了亲近蒙古’又或是‘难不成上次的失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想要行刺’等等等等。


    最关键的是,正值多事之秋,她非常担忧自己会被有心人安上一个‘蛊惑帝王玩乐’的名头。


    并非有被迫害妄想症,实在是多有前例。


    “这有什么不好的?”玄烨在折子上勾画随行名单,先是圈了景仁宫皇贵妃,又圈了太子、茉雅奇二人,“冬日猎物最肥,皮毛也最是厚实,朕还想着给你猎只雪狐做围脖,既暖和又好看”


    “还有,你不是想抓兔子吗?咱们这回带上猎狗去,到时候带上火和猎狗去堵兔子,顺便叫孩子们见识一下狡兔三窟的蕴意”。


    随着他的描述,佟宛宛的脑中顿时想象出她带着威风凛凛的猎狗去扒兔子洞的场景,原本就不坚定的立场愈发动摇。


    她纠结了好一会子,正要一狠心点头应下,却见顾问行躬着腰进来了,“皇上,阿鲁哈求见”。


    阿鲁哈是满族老亲,自打先帝去世那会他便领着内大臣的职,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擢升为领侍卫内大臣,妥妥的帝王亲信。


    “叫他进来”,玄烨点了点头,把随行的名单递给佟宛宛,起身往外殿去了。


    不多时,阿鲁哈进来了,他刚进殿便利索地打了个千,然后奏上慈宁宫的谕旨。


    佟宛宛并未偷听,实在是内外殿相通,中间的屏风根本起不到隔音的效果,外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翻译一下,就是太皇太后觉得皇帝忙于政事非常辛苦,身体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她这个当祖母的看在眼里心疼极了,打算亲自带着皇帝去南苑颐养。


    听到这里,在场所有的人,包括传旨的阿鲁哈、旁边伺候的顾问行等宫人,全都泪洒当场,感动的不能自持,就连玄烨也露出了有所触动的神情。


    阿鲁哈口中不停,继续哽咽道,“太皇太后亦闻太子因火事惊恐,可令其同往”。


    这句话说完,他便低头抹泪,眼睛盯着地上的金砖,一刻也不敢抬头。


    二十多年侍奉两任君主的他心里很是清楚,若是没有最后这句话,一切都是那么祖慈孙孝,可专门提到太和殿大火就不由得带了些别的令人深思的意味。


    还有,‘可令太子同往’是什么意思?是格外心疼重孙和储君?还是挑明宫里的其他人像是几位公主和最小的阿哥等人都不在随行的名单上?


    那么,


    谁留下来照顾这些皇子凤孙?谁又随着太皇太后去南苑那边侍奉帝王?


    不知为何,阿鲁哈突然想到了自己远在盛京的额娘,她看不惯小弟的福晋,这么些年专门把小儿媳妇带在身边伺候,还特意给小弟另娶一门侧福晋管理内宅。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一时间,阿鲁哈想得头都是痛的,他摸了摸自己身后夹了假发也细得只剩一绺的辫子,心中暗暗发誓。


    明年,明年一定要乞病休!


    第 156 章 不想去


    康熙十八年腊月, 阿鲁哈登随遵太皇太后谕旨,奏闻于上,上曰, “太皇太后念朕躬偶恙, 屡蒙降旨。朕钦承慈命,既幸南苑, 明日当徐徐起行”。


    旨意一出,整个乾清宫的人全都忙活起来,佟宛宛瞧见自家的掌事宫女也跟着忙忙碌碌地收拾行礼, 连忙将人唤住, 悄悄嘱咐道,“咱们不用收拾”。


    谕旨里写得很清楚, 人老太太想带着孙子和重孙子在年前出门旅游放松一下,她哪能这么不识趣的凑上去。


    豆蔻也悄悄告诉她, “主子, 收拾行李是皇上吩咐的”。


    佟宛宛顿时想起方才被塞进手里的那个随行名单,还有他提到的去南苑射狐狸猎兔子之事。


    领导重诺是好事, 但做人下属的也得想在领导前头, 不能叫领导难做, 况且, 她又不是嫌命长, 非要叫领导受那夹心饼干的气。


    “那你慢慢收拾着”, 她特意嘱咐豆蔻,“动作别太快”。


    先拖延一段时间,错开大部队的出发时间,过两天再找个理由写个请罪折子送过去。


    皆大欢喜。


    至于收拾的行李,等康熙走了, 她独自一人住在昭仁殿也不合适,正好回景仁宫那边同孩子们作伴。


    不过,正殿当初被震塌了一角还没来得及修缮,这会子怕是住不了人,好在东配殿那边还是好好的,可以先将就一段时间。


    自觉将一切都安排妥妥当当,佟宛宛心里头不禁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期盼——俗话说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就是这个意思吧,无论怎么说,总算能过一段不用提心吊胆的清净日子了。


    她越想越开心,也有心情享受美食了,叫人上茶上点心不说,还叫御膳房片些鲜鱼片,晚上喝做鱼片汤喝。


    豆蔻被主子一会一个主意给弄懵了,但想着无论哪一条都和万岁爷的吩咐不相违背,还是高高兴兴做事去了。


    豆蔻走后,佟宛宛点心配茶,吃完了整整一盘子栗子糕,又喝了小半壶热乎乎的大红袍,吃得浑身冒汗,全身上下都松快极了。


    精神头好转,身上也有劲儿了,她一面在殿中踱步,一面环顾四周。


    唔,回景仁宫的时候最新的戏本子要带上,画笔和颜料也得带回去。


    对了,前些日子康熙刚给的一套青花瓷的茶具,颜色有点像天青,又带点灰蓝,好看又高级,是她最近的心头宝,一定得带回景仁宫。


    她正忙忙碌碌像个小仓鼠收藏宝藏一般,玄烨从外殿转进来了,看见她精神头充足满身是劲儿的模样,原本皱着的眉头不由得松开些许,唇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换上家常衣裳,洗漱后才坐到榻上,端起与她那套茶盏同系的青花瓷盏,只不过他的大些,她的小些。


    他饮了一口热茶,笑她瞎忙活,“不必带这些,南苑那边尽够你用的”。


    说起来,宛宛好像特别喜欢这些杯盏碗碟之类的东西,不止这回的青花,上回的五彩,还有上上回的郎窑红,都爱得不得了。


    若是问她,她还振振有词道‘喝茶的和喝水的怎么能一样呢?’‘喝奶茶的和果茶的也得有些区别’等等等等。


    想着,他就忍不住笑,连茶水都忘了喝,再一回神,只见宛宛还在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东西,并未像往日那般他一回来便依偎在他身边。


    玄烨放下茶盏,冲她招手。


    帝王招唤,佟宛宛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踢掉鞋子,同他歪在一处。


    玄烨将人搂在怀里,又重新去端茶盏,结果刚一扭头上便是一痛,再一看,只见怀里人勾着头玩他的辫子,把辫稍的细碎发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手指头上,缠上松开再缠上,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心里头有事啊。


    他再度放下那个茶碗,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在想什么?”


    佟宛宛一不小心就被戳得一歪,这才回神,还小小地斜了他一眼,“干嘛呀”。


    玄烨无奈,只好再问一遍。


    佟宛宛自然不能说自己在想接下来的清净日子,只好绞尽脑汁地找借口,“在想南苑那边没有地龙,会不会很冷?”


    无论是宫中还是行宫,房子都建得屋高粱深的,内里空间本就大,再加上现有技术坐不住现在社会那种很封闭的窗户,时不时有些小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还怪冷呢。


    她甚至有理由怀疑,雍正不住乾清宫搬到养心殿的缘由之一便是那里小,同等烧炭的情况下,养心殿里会更暖和。


    玄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坐起身,重新拿起案上茶盏放在手里把玩,然后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对她说,“你不想去南苑”。


    佟宛宛:!!!


    他是怎么从这样一句话中推理出这个结论的!


    她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哪有!”佟宛宛立刻反驳,但不知为何,见他的眼神定定地望着自己,那些原本正当的理由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终了,她垂着头,讷讷道,“是,臣妾不想去”。


    说她怂也好,说她没出息也好,她不想同太皇太后发生冲突,任何形式的。


    玄烨没问缘由,沉默着将碗里的冷茶用了,宫人换茶的时候,他从多宝阁上拿出了一张很大很大的纸,然后铺在榻上叫她看。


    “你不想去南苑也行”,他伸手握住她的,然后牵着她的手一同指向堪舆图上的一处,“这里呢,你想不想去?”


    佟宛宛顺着二人交叠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里起起伏伏,是一个小山峦的模样,上头还写着两字,汤山。


    托网络时代的福,她一下子就想起那个有名的疗养胜地,还想起那里最出名的温泉。


    “这是······去泡温泉?”她顿时坐直了身子。


    见一个汤泉就让她忘记了方才的烦心事,玄烨是既好气又好笑,实在忍不住,终是伸手弾了下她的脑门,见她可怜兮兮地捂住脑门才道,“小汤山从前朝那会儿便有汤泉行宫,这些年一直在修缮······”


    他的话还未说话,便见身边人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更是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想去!


    佟宛宛指定想去啊,大冷天的,谁不想去泡个温泉,还是那么有名的地方,最关键的是,在小汤山行宫那里,她是绝对的NO.1,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到她头上来。


    “表哥~”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见她这般,玄烨反倒矜持起来,轻咳一声,“朕方才听闻有人要在宫里照顾孩子?”


    “表哥听错了,臣妾说的是都带去,都带去”,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狗腿地替康熙捏肩捶腿,还双手端来热茶捧到他唇边,亲手侍奉他喝了,而又搂住他的胳膊腻歪在他身上,不停地摇晃起来,“表哥,求你了求你了,我们都想去~”


    正好,他带着太子去南苑,她带上四个姑娘去泡温泉,大家各玩各的,谁也不会多想。


    这样想着,她直接把自己整个人往他怀里塞,不停地央求道,“表哥表哥表哥~”


    这一刻玄烨感觉自己的耳边像是有一千只鸭子那样嘈杂,整个人快被晃散架了不说,脑袋也被晃得晕晕乎乎的。


    他本来还想再逗逗她的,结果不知不觉中就吃下她的迷魂药答应了下来,然后就看她竟一刻也等不及,立刻起身去收拾东西了。


    真真是····


    ··


    他无奈摇头,收回空荡荡的臂弯,单手支在头上,然后看着她快活得像只蝴蝶一般飞来飞去,唇角慢慢、慢慢地溢出一丝笑意。


    第 157 章 宫中乐趣


    第二天一大早, 佟宛宛就被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唤醒了。


    没办法啊,若只有康熙,直接在乾清宫说些‘好舍不得’‘能不能早点回来’‘没有你被窝都暖不热’等等类似的话来表达自己的不舍之情便也够了, 但今日有太皇太后在, 后宫众人需得去神武门送行。


    到了地方,众嫔妃已经按照位分高低站好了位置, 佟宛宛站在空出来的最前头,静静候着。


    不多时,两顶明黄色的轿子前后脚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顾问行高高挑起轿帘, 玄烨率先下了轿,连走几步, 扶住太皇太后一侧手臂。


    后宫没有皇后,佟宛宛这个‘副孙媳’理所应当地上前扶住另一侧, 帝妃二人共同侍奉在老祖宗身边, 以表达晚辈对长辈的孝心。


    果不其然,太皇太后很是受用, 一直笑呵呵的, 直到快上车架时, 她才停下来, 冲着人群后头的宜、宣二嫔招了招手, “好孩子, 躲在那后头作甚么,快过来”。


    说着,她又含笑拍了拍玄烨的手,“哀家年纪大了,喜欢热闹, 便叫这两个年轻孩子陪着哀家一起去南苑吧”。


    太皇太后说话的时候,佟宛宛的视线则是落在帝王车架后的几辆小些的马车上。


    油桐清漆乌棚,很显然,这是后妃们的定例。


    换句话说,这是个通知,而非询问。


    再一扭头,玄烨正在点头,“都听老祖宗的”。


    其实并不算意外,佟宛宛有预想过这个情况,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一点点心酸。


    她晃了晃神,心里头开始唾弃自己,这怎么能酸呢,怎么有资格酸呢,说句不好听的话,共享汽车开再长时间,租的房子住再久,那也不属于自己啊。


    再说了,同前些日子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比起来,如今她好好活着,身体也倍棒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佟宛宛立刻把自己劝好了,对于那些糟心的事和人,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平淡,又或是因为皇上在场,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很快,车轱辘开始转动起来,帝王车架渐渐远行。


    见明黄色的华盖消失在眼前,今日的这场送行总算告一段落,众人也终于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佟宛宛本来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的,结果被送行的事弄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经过御花园时,她进去逛了逛光秃秃的园子,欣赏了一会冬日里开的梅花,又去锦鲤池那边,挑了些鱼食,喂了会肥嘟嘟的锦鲤。


    最后见太阳渐渐升起来,才往回走。


    佟宛宛回到昭仁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行李搬到景仁宫里去,然后叫人给仪宁送帖子,邀请她午膳时一同吃炙鹿肉。


    之前看红楼梦的时候,她就一直很好奇烤鹿肉的味道,正好趁着如今冬日清闲,做一做这些雅事。


    御膳房的人也很麻利,主要是这会子宫里重量级的主子少了好几个,新上任的管事太监便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了皇贵妃这儿。


    于是,刚过午时,顾孝就过来回禀说是鹿肉和炭火都已经备好了,有鲜的,还有砂仁腌制的,还焖了一锅鹿筋给主子们吃锅子烫菜。


    为了这顿鹿肉,佟宛宛早点只用了一碗稀稀的鸡汤面线,而且一整个上午都没用点心,早已腹内空空,又见昭仁殿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拾掇妥当,便连忙往景仁宫那边去了。


    到了地方一看,不仅烤架已经支好,就连炭火也已经点燃,就摆在葡萄藤下方。


    除开烤架之外,藤下还摆着一张八方桌和条案,桌上摆着带着炭火的锅子,案上则摆着梅瓶和各式各样的梅花。


    人家踏雪寻梅,煮茶赏梅,怎么到她这儿就成了烤肉赏梅?


    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佟宛宛正感慨着,便见仪宁从外头进来,身后的宫女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堆东西。


    “娘娘瞧”,王仪宁一面屈膝行礼,一面展示她带来的东西,“嫔妾带了投壶、叶子牌、双陆……”


    佟宛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藤黄怀里满满当当的,全都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不得不说,打发时间这一块,只会玩手机的现代人还真比不过古人。


    说话间,藤黄已经将各色小玩意摆在了条案上,壶也放在了一丈远的地方。


    看着那个壶,佟宛宛顿时理解有些人看到一个筐,甚至看到垃圾桶都想投篮的那种心情,无他,她也感觉手挺痒的。


    想做就做,自己宫里还要讲究什么不成。


    她拿起一旁的箭矢,眯着眼对准壶口投去,问题是脑子会了,眼睛也瞄好了,但手和肌肉却有些不太配合。


    当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佟宛宛这个人还真有些倔脾气在身上,一次不成就两次,反正打发时间嘛,慢慢来呗。


    一连捡了好几笼箭矢后,她渐渐有了感觉,十只箭里面也能中个两三回,不再是光杆将军了。


    又惊又喜又加上运动的热量,不知不觉间,佟宛宛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身上的兔毛氅衣是再也穿不住了,干脆换了身立领锻绣的夹袄,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说不出的舒服。


    这时候,烤架上的鹿肉也烤好了,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不过闻着虽极香,吃着却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她本以为鹿肉会有些特殊的香味,结果吃起来很像是牛肉,只不过肌红蛋白的味道会更浓郁一些,而且有一些些柴,并没有书里形容的那种又鲜又嫩又多汁的感觉。


    佟宛宛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可能是刚才吃的是瘦肉的缘故,亲自在肉里挑了些连肥带瘦的那种,放在铜网上炙烤。


    火苗舔舐,充沛的油脂顺着铜网滴下去,爆开一个又一个的油花,却也带来惊人的香味。


    这回吃起来就满口异香了,满满的油脂混杂着肉香,有一种雪花牛肋条的感觉。


    这时,火炉上的鹿筋锅子也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佟宛宛放下烤肉用的银筷,换了双木筷夹锅子里的鹿筋,只见炖足了时辰的鹿筋duangduang的,在筷子上直晃悠。


    担心它掉下去,她连忙将鹿筋塞进嘴里,顿时,焖得香喷喷黏糊糊的胶质就在口中爆开,唇齿间满是香味,甚至黏得叫人张不开嘴。


    这也太好吃了吧。


    二人边聊边吃,大半锅鹿筋下肚,筷子才渐渐慢下来,佟宛宛见冬日的菠菜鲜嫩,便叫宫人在锅子里兑上高汤,用满满胶质的汤烫蔬菜吃。


    等待锅子沸腾的时候,她又去投壶,想着消消食,待会能够多吃一些。


    王仪宁则是去条案旁插花,她一来就看中了那几瓶梅花,尤其是那几只绿萼梅,娇俏又带着满满异香,是别处见不到的好景。


    另一边,佟宛宛已经投完足足三壶箭矢,熟能生巧,十支里竟然中了五支。


    这么明显的进步自然要同小姐妹炫耀一二,她刚要开口,却见仪宁正小心翼翼地修剪梅花,配上葡萄藤的光影和条案的花和瓶,完完全全就是一副仕女图。


    真好看。


    佟宛宛静静看了一会,然后放轻动作,轻手轻脚地捏了几支梅,又寻了个花瓶,一面修剪枝条,一面想象自己变身为仕女图中仕女的场景,为了更加沉浸式,她还学着往日看过的仕女图中的模样微微蹙起眉头。


    这厢,王仪宁插好梅花,刚一抬眼便见皇贵妃娘娘一脸愁容,再一看,往日喜欢花团锦簇的人今日竟只在瓶中孤零零地插下一支梅花。


    不必说,娘娘定是在为早上的事伤神。


    唉,她悠悠叹了口气,这样的娘娘可真令人心疼——


    作者有话说:王仪宁:姐妹好可怜[可怜][可怜]


    佟宛宛:姐妹,我美不美[星星眼][星星眼]


    第 158 章 锦书


    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 佟宛宛开始发愁怎么写折子。


    试想一下,要给东大的一号写工作信函,能不叫人发愁吗?


    愁眉苦脸好几天, 又偷偷借鉴了宫外递上来的请安折子, 她才开始下笔,先写在宣纸上, 通读一遍,然后再进行修改,再读再改, 最后实在挑不出错处, 才按照清朝的书写习惯誊写在折子上。


    写完之后,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 叫人把折子给顾孝送去。


    他是康熙留下来看乾清宫的人,肯定有办法把折子送到南苑那边去。


    顾孝没有二话, 当即接过折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转回殿内后,他先是把各处送来加急折子给单独挑出来, 再把请安折子归在一处, 最后犹豫片刻, 还是将皇贵妃的折子放在加急的那一边, 叫人快马送到南苑那边去。


    于是, 晌午才写好的折子, 还不到半下午,就到了帝王手中。


    玄烨一眼就看到最上面的字:


    景仁宫皇贵妃,臣妾佟氏,奏恭请皇上圣安,太皇太后圣安, 皇太子安。


    他皱起眉,拿起来看了一眼。


    的确是宛宛的信。


    他翻开‘信’,只见里面的第一句是问安,问皇帝陛下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身体好不好,吃得香不香,在南苑能不能住习惯,然后表明自己没能去南苑亲自照顾的过错,最后殷切地希望皇上能够原谅她的过错并再次接受她的请安。


    ·······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臣子的请安折子。


    玄烨又从头到尾看过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信’,开始批阅奏章。


    他的速度很快,短短半个时辰,龙纹书案上几乎有成人小腿高的奏章全部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砚台中的朱砂墨也几乎见了底。


    放下朱笔时,他的眼神飘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落在一旁景仁宫的折子上。


    停顿好几息,玄烨重新拿起朱笔,开始给她批‘折子’。


    他从封面开始改,先把‘皇太子安’四字划掉,然后把请罪的内容同样划掉,而后笔尖停了片刻,又把最后几句过于恭谨的话给划掉。


    即便如此,他依旧很不满意,看了又看,干脆重新铺纸研磨,龙飞凤舞地写了一篇‘范信’,叫人快马送回紫禁城去。


    于是,天色将将擦黑,佟宛宛便已经收到了回信,打开一看,竟是她的请安折子。


    折子批阅后被打回来并不算奇怪,毕竟博物馆里有过相关展览,网上还有人从回折子的习惯推断康熙的话不多,雍正是个碎嘴子,但原本好好的折子竟被人涂得一片红。这就很奇怪了。


    难不成是哪里的格式错了,或是写了什么忌讳的话?


    佟宛宛连忙来回地仔细地去看,然后看到了上面的朱砂标注——‘徒有形,没有意’‘毫无真情实感’‘敷衍了事’。


    ·······


    当她是写作文呢,还得真情实感?况且这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至于搞得这么严谨吗?


    她闭目深呼吸,做足心里准备,才敢打开另一封信。


    ······不是,这是人能提出来的要求吗?再说了,人怎么可能记住自己每天做的大事小事,然后再事无巨细地写在信里?


    更离谱了好吗!


    佟宛宛连忙平心静气,可过了好一会子,终究是气不过,狠狠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投壶一般扔进壶里。


    咚,正中红心。


    完美!


    她不由得小小得意片刻,心气儿也跟着顺了不少,平静下来后,她起身下榻,将壶中的那团‘信球’找出来,铺平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去读。


    没办法,还有求于人啊。


    这回,她仔仔细细研究了许久,然后发现康熙对信件的要求很像是高中阶段写的英语作文。


    首先,她(李华)要向朋友(康熙)表达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她很想念他,然后把最近做的有意思的事写下来,请注意,感想一定不能漏。


    当然,再写一点‘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做这件事’‘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做’这样的话就更完美了。


    找到了窍门,佟宛宛开始写信,这回她完全按照范文模板写的信,当然,在信的最后,她少许地、旁敲侧击地说了些‘这些日子一只在期待着去汤泉’‘好想和表哥一起去汤泉’暗戳戳提醒的话。


    打好草稿之后,她连折子都不敢再用了,只叫人取来女子常用的信笺,还是那种彩色的、带着香味的,除此之外,还颇有心机地在信封里夹了一支梅花,还把自己新学画的仕女图夹在里头。


    当然,她更不敢拖沓,第二天一大早,宫门刚开,便叫人把信送了过去。


    南苑行宫前殿,玄烨刚同福建出身的侍郎达都、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商议罢海寇之事,便见顾问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过来了。


    “皇上,贵主儿送信过来了”。


    玄烨嗯了一声,不在意地轻瞥了一眼,然而,他并未接过信件,反倒是转身去洗漱,最后坐在榻上喝了半碗热茶,才慢条斯理用纸刀裁信。


    信封还未拆开,便有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传来,似梅香,又似芙蓉,打开一看,正是桃红色的薛涛笺。


    这种由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和芙蓉花的汁精心制作的笺纸,不仅代表着喜悦,更象征着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换句话说,通常是女子用来写情书的。


    玄烨弹了弹薛涛笺,像是在弹某人的脑门。


    这会子知道讨好了,晚了。


    他轻哼一声,打开笺纸,一个没注意,便见一根树枝掉了下来,仔细一看,原是梅花。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梅。


    玄烨拿起梅花轻嗅,皱着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许,他找了一个小小的青花瓷梅瓶,把那支独梅插了进去,然后放在离他最近的书案上。


    赏玩了好一会,他又去看那写的满满当当的两页信纸和一张随信寄过来的仕女图。


    信中胆大之言暂且不提,关键是这图。


    ······莫不是是宛宛的自画像?


    他凝眸看去,只见画中的女子手中捏着梅枝,轻蹙眉心,满面愁绪。


    可怜见的。


    罢了,他这个当人夫君和表哥的,自然是该大度些?


    玄烨悠悠叹了口气,叫人铺纸研墨,提笔回信不提。


    ———————————


    景仁宫东配殿,只隔一天,佟宛宛又收到了回信。


    准确的说并不是‘信’,而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包裹。


    她叫人把包裹放在葡萄藤下的小案上,自己则是一面在摇椅上晒太阳,一面读他的信。


    他在信里写,自己的身体很好,南苑虽然很冷,但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别人都穿大氅,他只穿夹袄还热出了一身汗。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以前上大学时的事,那时候大家都正值青春年少,班里的同学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冻得悉悉索索的,却嘴硬说自己不冷。


    也不知道康熙是哪种。


    佟宛宛不由得失笑,又低头去看信。


    他写南苑的兔子很是肥美,特意叫人制成了风干兔肉,叫她尝一尝。


    兔肉?佟宛宛起身去看那个包裹,解开之后一个雪白的风领出现在她眼前,下面放着一个很大的食盒。


    她顺手把风领围在脖上,再打开食盒的盖子,只见里头装着斩好的兔子腿,腊香扑鼻,肥嫩异常。


    她一面叫宫人把兔腿拿去小厨房,为中午添菜,一面坐回摇椅上看信。


    信里写着雪狐也已经猎好了,制成了风领,叫她别忘了戴。


    佟宛宛伸手摸了摸顺滑柔软的皮子,继续往下看。


    信中还写道,他在南苑顺着河流而下,在河畔捡了许多形象不


    一、五色俱全的石子,叫她和公主们看看笑笑玩玩。


    佟宛宛再度起身去翻包裹,找到了一个黑漆描金的木盒,其中装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石子,每一颗都圆滚滚的,没有一颗有过于锋利的棱角。


    国人对漂亮小石子的喜好是写在基因里的,她也不由得见猎心喜,连忙在小案上收拾出一块空地,用这些石子玩起了小时候常玩的‘抓子儿’的游戏。


    很简单,先抛起一颗石子,趁着它在空中的间隙,迅速抓起地上的石子,然后接住空中的那颗。


    茉雅奇午间放学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母妃手中的石子在空中飞扬,散发着五光十色的色彩。


    “佟娘娘,这是什么?”


    佟宛宛一面将桌上的四个石子全部抓在手里,再接住空中那颗,一面笑着同小姑娘闲话,“这是你阿玛专门给你们送的礼物”。


    茉雅奇好奇地看着那些五彩石子,只觉得每一颗石子都是那么好看,甚至比玉石还要漂亮。


    这真的是属于她的礼物吗?


    “去找姐姐们玩吧”,佟宛宛那一盒石子塞进小姑娘的怀里,又摸了她的小脑袋,“别忘了跟姐姐说,咱们明天出宫玩儿”。


    茉雅奇正小心翼翼抱着盒子,闻言,惊喜地瞪大眼睛,“出宫玩?!”


    真的可以吗?


    佟宛宛点点头,光影透过葡萄藤照在闪着微光的雪白风领上,摇椅也轻轻摇晃起来。


    “放心”,她笑着抛起一颗彩色小石子,“是你阿玛亲自交代的”。


    第 159 章 皇家寺庙


    第二天一大早, 佟宛宛便带着姑娘们出发了。


    虽然时间上有些仓促,但侍卫、车架、路线等杂七杂八的事乾清宫那边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娘几个只要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即可。


    坐在车上的时候, 几个小姑娘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一直在讨论去哪座寺庙。


    说起来小汤山附近的寺庙还真不少。


    一个是明朝的一个太监出资建立的延寿寺,虽不是皇家寺庙, 但里头有颗好几百年的盘龙松,还有一颗将近百年的凤凰松,寓意很好。


    还有龙泉寺和双泉寺, 这两座寺庙自辽代起便是皇家寺庙, 占地不大,但胜在幽静古朴。


    众人正猜着, 却见马车一路往东边驶去,渐渐还有鼎沸人声传来, 再叫来顾孝一问, 目的地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隆福寺。


    隆福寺在京城中很是有名,不仅因为其有求必应、香火鼎盛, 更是由于其每月逢九、十两日, 有极其热闹的庙会, 商贾云集, 百货齐全, 从珍玩古董到日用杂货, 从风味小吃到杂耍戏曲,无所不有,无所不包,甚至有‘京师诸市之冠’的美称。


    听着远处热闹的人间烟火声,佟宛宛的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试问,谁能不想去清朝的庙会逛一逛呢?


    不过,期待之余她又有些担忧,毕竟身边还带着好几个小姑娘,安全责任重大。


    正左右为难,却见车架一路穿过山门,接连驶过好几个提前拆掉门槛的门洞,最后停在一片清幽之处。


    ······真是白担心一场。


    众人下了车,各自入了斋房,佟宛宛坐下喝了半盏热茶,感觉姑娘们应该稀罕得差不多了,便叫人将她们喊出来,大家一起去做明面上的主要任务——烧香拜佛祈福。


    不多时,几个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出来了,脸上皆是神采飞扬,嘴里不是讨论房中的佛香,便是在说榻上的蒲团,窗外的古树,甚至还有人在佛案上的茶水中尝到了点点佛香。


    ······这未免太夸张了。


    佟宛宛忍住笑,让小寺僧在前头领路。


    不愧是皇家寺庙,建筑宏伟,环境清幽,除开她们这一行人之外,再无旁人,进了宝殿之后,更是佛像肃穆,佛香袅袅。


    佟宛宛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认真许下自己的心愿。


    平安、健康。


    拜完佛之后,庙里的斋饭也送来了,一人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有糖醋鱼段,红烧鸭肉、焖烧豆腐,清炒菠菜,炒笋片,甚至还有几样炸物。


    茉雅奇拽了拽母妃的袖子,悄悄问道,“庙里能吃这些吗?”


    吃这些荤腥之物真的不会被老和尚们拿着大棒子给赶出去吗?


    佟宛宛也悄悄告诉她,“放心,这些都是假的”。


    庙中只有素斋,这些所谓的鱼肉和排骨全都是名荤实素,只不过做得分外逼真罢了。


    闻言,几个小姑娘都松了口气,不过依旧拘束的很,并不太敢动筷。


    佟宛宛只好拿起筷著,以身作则,先行夹了一筷子鱼段。


    不得不说,做素斋的大师傅很有些本事,这份素食从外表上看过去,同浇上糖醋汁的炸鱼块没有任何不同。


    她试探着咬了一口,最先品尝到的事糖和醋炒制而成的酱汁,酸酸甜甜分外开胃,然后是外酥里韧的豆皮卷,又香又入味,再咬一口,又是额外的惊喜,竟是绵密的土豆泥!


    那些大师傅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这么奇妙的组合。


    长者举,少者乃食,几个小姑娘才矜持地拿起筷著,然而下一秒,她们眼睛便瞪得又圆又亮。


    好好吃!


    要知道酸甜口的菜本就是出了名的‘孩子菜’,再加上没有人可以拒绝的土豆泥,几个小姑娘吃得是头都不抬。茉雅奇甚至要了一碗米饭,专门用汤汁拌饭吃。


    对‘糖醋鱼段’很满意的佟宛宛又把筷子对准了鸭肉,同样,并非是真的鸭肉,而是由层层叠叠的豆皮压缩制成的。


    同为豆制品,它却与方才那‘鱼段’完全不同,吃在嘴里另一种独特的咸香柔韧之感。


    不愧是皇家寺庙,连斋饭都这么好吃!


    佟宛宛心中感叹,眼神则是落在鱼段旁边的那碟子炸虾上。


    素斋中用豆制品装作肉类并不稀奇,但这炸虾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裹了面衣炸的小河虾。


    她仔细看了又看,依旧不能分辨这‘炸虾’到底是何物,只好夹起一个放入口中,先是酥脆面衣带来的满口油香,然后是软嫩多汁的内馅……


    竟是炸蘑菇!真是巧思啊。


    佟宛宛边吃边叹,最后还用了一碗素汤面,这才带着同样心满意足的姑娘们回了斋房。


    回屋之后,豆蔻笑眯眯地凑过来,怀里还抱着东西,看上去神神秘秘的。


    “娘娘瞧”,她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展开。


    佟宛宛应声望去,竟是一身衣裳,再仔细去看,只见一个藕紫色绣着宝瓶纹的窄袄,月白色的撒花洋绉裙,关键的是,竟还有一件直领对襟的宽袖披风!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皇上提前备好的”,豆蔻一面把衣裳放在熏笼上烘,一面笑得合不拢嘴,“万岁爷还交代了,说是娘娘喜欢热闹,不必拘束,就当是哪个宗室家的福晋出门玩儿,多带些人便是”。


    “真的可以出去逛集市?”


    幸福来得太突然,佟宛宛有些不敢置信了。


    “衣衫都带来了,还能有假?”豆蔻喜滋滋地拿来梳妆首饰盒,“娘娘,奴婢给您梳个宫外的发式吧”。


    佟宛宛没再拒绝,她换上民间最流行的衣裙,插上一支素银的流苏簪,再揽镜细看,瞧见镜中人满眼的笑意。


    正巧,外间也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们已经换上了民间的女童装扮,你拽拽我的发髻,我拽拽你的衣袖,稀奇的不得了。


    “出发!”佟宛宛含笑同她们道。


    一群人也不用轿子,直接走去了集市,午后的金色暖阳照在身上,集市嘈杂的人声和烟火气笼罩着每一个人,就连一直的心思较重的大公主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这样看着才有几分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和活泼。


    众人逛了古玩店,看了杂耍,在命馆旁边看了一会儿年轻人和八字的热闹,又路过卖松花皮蛋、镇江百花的铺子,还尝试了下宫外的奶茶面子和奶茶清子,甚至还看到了卖烟花爆竹的小摊。


    上一刻,孩子们刚用自己的份例银子买了好几个窜天猴,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了真正的猴子耍得猴戏。


    无数的热闹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连眼睛都不够用了,佟宛宛亦是逛到脚酸,宫人和侍卫们怀里的东西都放不下了,还有些依依不舍。


    一个大人尚且如此,鲜少出门的公主们更是舍不得回去,一提回去的事,她们就用黑亮亮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母妃,直叫人心都要化了。


    再一想,机会确实难得,有没有下一次还是两说,佟宛宛干脆叫来几顶竹撵,自己还率先坐上。


    长辈以身作则,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利索地上了轿。


    大公主刚坐到轿上就快瘫了,她原以为自己还有几分余力,这才强撑着,结果矫正后的脚趾实在受不住,这会子都抬不起来了。


    这下好了,两全其美。


    她悄悄松了口气,眼神又不由得被集市上的热闹给吸引住了。


    众人一直逛到将近歇市,这才坐着轿子往回走,到了寺里,几个孩子累得连


    饭都没吃,胡乱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她们隔壁的厢房里,佟宛宛一面用热水泡脚,一面看下午在集市上买的小东西,而后披着大氅在桌边坐下,亲手铺纸磨墨不提。


    ——————————————


    南苑行宫里,顾问行正在给炭盆里添碳。


    皇上自以勇武,素来穿的单薄,但行宫不比紫禁城,若是不小心受风着凉,还是他们这个当下人的屁股遭罪。


    添罢碳,他又重新洗手,把新煮的奶茶捧到书案上,“皇上,喝一盏吧”。


    年前的折子本就特别多,再加上万岁爷把事情都集中到一块了,这几天忙得是脚不沾地,用膳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闻到奶香味,玄烨放下奏章,端起茶碗将奶茶几口喝尽,眼神则是落在一旁的博古架上。


    上面有一个小老虎泥偶,就是普通集市上常卖的那种,十分简陋,尤其普通,小老虎的旁边还摆着一个同款的,正在扬蹄奔腾的小马,制作工艺亦是十分粗糙。


    他放下茶碗,起身站在博古架旁,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一眼。


    不得不说,这种民间的东西看久了,还真有几分质朴可爱的意味。


    玄烨嘴角噙着笑意,伸手弹了弹小老虎的脑门。


    第 160 章 修宫


    当佟宛宛一行人流连在集市里, 被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缠得不能分神的时候,小汤山的汤泉行宫里,一个嬷嬷正守在廊下做针线。


    倏然, 门外有一个小太监从外头飞奔进来, “嬷嬷,嬷嬷”, 浑身精瘦的小太监气都没喘匀就嚷嚷喊道,“外头来了人,说是宫里头的主子要来住几日, 叫咱们收拾东西呢”。


    廊下的红脸嬷嬷听了这话头都不带抬的, “你这泼皮是不是皮又痒了?玩笑竟耍到嬷嬷头上了!”


    康熙三年那会儿修后头两个大池子时候,她还是个鲜嫩得宫女, 那年,她的确曾见过宫里的主子, 但如今一晃十好几年过去了, 别说是主子了,便是连灰帽子的管事太监都没见过几回。


    唉, 也是, 谁乐意来这没有一丝儿油水的地方。


    “哎哟喂我的嬷嬷”, 小太监急出一脑子的汗, “这回是真真的!”他一面说一面连连比划着, “你都不知道来人有多气派, 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的衣裳也格外不一样,竟是宝蓝色的,啧啧,真是好看”。


    “什么色的?!”红脸嬷嬷的声音都变了调。


    要知道整个紫禁城里只有万岁爷身边的太监才能穿宝蓝色的衣裳。


    她蹭得一下起身, 把手里的针线揉吧揉吧往怀里一塞,当即就往外跑。


    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在叫,原来是有天大的好事!


    小太监一个不留神,结果连嬷嬷的背影都瞧不见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好不容易撵到门口,只见嬷嬷满脸堆着笑,正冲着来人连连点头,“您放心,奴婢们便是不吃不喝不睡,也要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当当,保准叫贵主儿住得舒心!”


    啧啧啧,小太监心中感慨,原来嬷嬷除了冷笑、嗤笑,还能笑得这般温和,这般妥帖。结果门口这人还没放在眼里,轻飘飘地点了点头,一扭头又走了。


    “嬷嬷”,精瘦太监笑嘻嘻地凑上去扶着嬷嬷的手臂,“这人不会是来耍咱们的吧?”


    外头的人不会像他们这般闲得没屁事吧。


    “耍你?呵”,红脸嬷嬷嗤笑一声,“就咱们这身上没有二两油水的地方,人家耍你做什么?是相中了你后山养的几只鸡,还是你那耗子洞里藏的几颗松子?”


    说着,她一甩袖子,精神抖擞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然后吩咐道,“各位,都拿出自己的本事出来,若是有幸······”


    她没再没说下去,但众人却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是龙是虫,是山鸡还是凤凰,就看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能不能讨主子的欢喜了。


    一时间,行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得热火朝天的,地砖被拖了一遍又一遍,家具摆件全都擦得油光水滑,几个小太监一商量,还把各处汤泉的石壁全都刷了一遍,甚至连后山养的鸡、借着地热种的菜都没逃过毒手。


    望眼欲穿中,山下终于有了动静,远远的,便能瞧见无数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拱卫在一辆看着就极为华贵的车架旁,一路朝山上驶来。


    红脸嬷嬷连忙叫人把新刷了油漆的大门给打开,又再次检查了各处的过门石、门槛,保证贵主儿的车架能一路顺畅。


    刚检查好,便有两匹快马先一步到达,侍卫勒停胯下骏马,喝道,“皇贵妃并公主驾临,跪迎”。


    行宫里的宫人连忙从门内从来,排成两排跪在门边。


    不多时,马车渐渐靠近,从大门一路往里走,一直到后殿门口方才停下。


    两个宫女先跳下车,又返身撩起帘子,扶着公主们下车,而后是一个身穿藕荷色锻绣宝瓶纹氅衣的女子。


    红脸嬷嬷这才从后头撵上来,跪在离人三步远的地方磕了个头,“奴婢王小红给贵主儿请安,给公主请安”。


    “不必多礼”,佟宛宛见这嬷嬷上前说话,心知这便是行宫管事,当即虚扶一把,又叫人上前引路。


    红脸嬷嬷‘哎’了一声应下,同手同脚地走在前头。


    天老爷在上,这应该是她这辈子离主子们最近的时候了吧,若是这回能叫贵主儿看到她的好处,嘿嘿嘿嘿······


    王嬷嬷心头一片火热,她身后,佟宛宛则是在四下打量着。


    真不愧是后世有名的休养胜地,明明是冬日的傍晚,这里却一直笼罩着一股暖意,草木也是一片青绿,偶尔有阵微风吹来,不见一丝寒意,只有满满的清新。


    真是来对了!


    佟宛


    宛越看越满意,刚看了屋子又问,“此处的汤泉在哪儿?”


    正好这舟车劳顿的,先去泡个热水澡多舒服啊。


    “贵主儿喜欢大的还是小的,温的还是烫的?”王嬷嬷对行宫中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山前有两个汉白玉的大汤池,里头的水只有三分热,殿中有几个石头垒的池子,比前头的热上几分,后山竹林那边还有几个小汤池,水还有些烫手呢”。


    “唔”,佟宛宛沉吟片刻,“去后山那个”。


    竹林、温泉,这不是妥妥的温泉度假村嘛,若是再飘点雪花,配上些温热的葡萄酒或米酒,那就更妙不过了。


    汤山行宫里,佟宛宛正美滋滋泡温泉的时候,景仁宫那边却是宫门大开,造办处的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众人拿眼去瞧,见入目皆是些泥土、砖瓦之类的东西,便知是各处修缮完毕,景仁宫也开始修宫殿了,结果一扭脸,里头又搬进去好些铁砖、铁梁进去。


    别处看不明白,但乾清宫和慈宁宫的人却一眼就懂了——景仁宫这是在盖暖阁啊。


    众所周知,在已建成的宫殿里后加地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仅需要“换地基”,还需彻底“开膛破肚”,工程量巨大且极易损坏建筑结构,风险极高。


    心灵手巧的匠人便想出了一个补救措施,在宫殿中单独辟出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略微挑高,每日在殿外灶坑燃烧炭火,通过铁砖和铁梁架成的蜈蚣道导入殿内,形成一个温足凉顶的环境,便称之为暖阁。


    同地龙一样,暖阁亦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是以整个宫中上下,只有坤宁宫里有一处真正的暖阁。


    如今,景仁宫竟也有了。


    有些人心中很是不平,特意将消息透到南苑那边去。


    太子每天白日跟在汗阿玛身边见进京的官员、蒙古王公,晚间还得补上白天的课业,累得一回屋子就躺下了,倒是太皇太后那儿摔了两个茶碗。


    太皇太后并不是因为暖阁生气,她还没把那点子东西看在眼里,令她觉得不快的是那些添加了花椒的泥。


    是以,当玄烨来请安的时候,她就直接问道,“皇帝立后的心思还没有打消吗?”


    汉代皇室将花椒研磨成粉,掺入白垩泥浆涂刷宫殿墙壁,形成红色保温层,既具有驱虫、抗菌功效,又因其“多籽”特性被赋予“子嗣昌盛”的吉祥寓意。


    另外,椒房殿亦有皇后专属居所之意,当年的卫子夫便有‘椒房宠盛’之称。


    武帝看重卫氏,重用卫家,使得卫氏一门五人封侯,可卫氏如何回报武帝的?不仅有“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时谚,还支持太子起兵造反!


    她决不允许佟家有成为卫家的机会,或者说,她决不允许博尔特济吉特之外的家族拥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一个暖阁而已”,玄烨面色如常,缓缓笑道,“老祖宗何必动气”,他把茶碗推到太皇太后手边,又抚了抚没有一丝皱褶的衣料,“朕暂时没有封后的打算”。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又想到话中的暂时二字,“那日后呢?”


    玄烨沉默须臾,“日后若是佟家有大功,或是遇到了普天同庆的喜事,朕也不好薄待皇贵妃”。


    最多明年,滇西便会重回大清版图,再过两年,琉球亦归——这般拓展疆域者之喜,如何不能惠及身侧之人。


    “那就给佟家加恩”,太皇太后道,“别忘了,她有一母同胞的兄弟,还有父母双亲”。


    给些虚职、诰命,既恩及家人,又不影响朝政,乃是对妥帖不过的安排。


    “朕会看着办的”,玄烨含笑点头,转而说起其他事,“太子这两天有些许咳嗽,朕想着提前带他回宫”。


    太皇太后见皇帝这般顺从,不由得有些狐疑,又见其神情诚挚,又提及储君之事,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保成病了?”


    “那皇帝先带太子回宫吧”,太皇太后关切道。


    孩童身子骨弱,南苑的风又硬,想必是冻着了,回到宫里,地龙的热气一烘,人就好了。


    “是,孙儿都听老祖宗的”,玄烨点头应下,转身离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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