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原新也似有所感般偏过了头,藏在墨镜后面的钴蓝色眸子大大方方迎上金发咒术师近乎怨毒的视线。
旋即,他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他敢赌100日元,禅院直哉现在绝对在心里骂他。
那眼神可真凶,他还以为禅院直哉就要这么冲过来狠狠咬他一口了。
可怕可怕。
桃喰莉莉香:“新也,怎么了?”
“没怎么。”桑原新也刻意压低了嗓音,心情颇好地说,“只是看到有只幼稚的狐狸在朝我龇牙而已。”
恨不得把他当鸡蛋给吞了。
该不会是因为他与莉莉香和五十岚说话吧?
这心眼比之前还要小。
五十岚侧过去看了眼:“很凶。”
桑原新也笑了,“是吧?”
禅院直哉没有表现出大多的愤怒,他只是阴沉沉地盯着桑原新也,然后从喉咙里推出一个嘲弄的冷嗤。
他就知道桑原新也那张脸就是祸害,平常惯会招蜂引蝶,实在是可恨。
边上的辅助监督一见禅院直哉这副表情,又顺着禅院直哉的视线看了过去。
见桑原新也和两个女学生相谈甚欢,心中咯噔了两下,暗道不妙。
他忽然虚伪做作地大叫了一声。
“啊!想必那两位就是这所学校专门安排引路的学生会成员了,禅院先生,我们快过去吧!”
禅院直哉被吓了一跳。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你难道是想吓死我吗?”
高濑川讨好地笑了笑。
“十分抱歉,禅院先生,我就是……太激动了,没错,是太激动了。”
他这么一叫,一下子就吸引了桑原新也那边的注意,三人纷纷转过头来。
禅院直哉低骂:“……脸都被你丢尽了。”
有什么好激动的?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辅助监督?
高濑川继续擦汗。
跟在禅院直哉身边的压力比跟在五条悟身边的时候还大。
难道伊地知前辈每天都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吗?
再这么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像伊地知前辈那样……沧桑。
金发咒术师原先是环着手,像是全然不在意般,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
等站在桑原新也身边时,又抽出一只手,重重搭在了黑发青年的肩上。
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姿态。
“我不在,你很开心吗?随随便便跟个人都能聊得这么高兴。”
禅院直哉连看都没看桃喰莉莉香和五十岚清华,只是高高地抬着视线,以一个相当欠揍方式忽略了她们。
但两个女孩在学校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对禅院直哉的有意忽视,她们根本不在意,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表情。
这倒让禅院直哉有些不快地撇了撇嘴。
就知道在这所私立高中里读书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桑原新也没说话,轻轻笑了声后往禅院直哉那边靠了靠,低下头,鼻尖轻触到柔软的衣料上。
霜雪般森寒的气息中夹杂着些许不太明显的木质香。
是禅院家常用的那款熏香,桑原新也一直觉得挺好闻的。
禅院直哉不爽问道:“你在做什么?”
桑原新也沉吟了几秒,真诚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酸味,直哉少爷,你闻到了吗?还挺浓的,我感觉我的牙都要被泡软了。”
隔着几米远,禅院直哉身上的醋味都飘过来了。
他和莉莉香她们只是友好地说两句话,彼此之间至少保持两臂的距离,只能说,禅院直哉这家伙真的超级在意别人靠近他啊!
禅院直哉:“……闭嘴,我没有。”
桑原新也故作诧异。
“我还什么都没说,直哉少爷你就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吗?”
禅院直哉被气笑了。
都到这种地步了,他哪还看不出来桑原新也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桑原新也扶上禅院直哉的肩头,特意凑到其耳边,用说悄悄话的语调轻声说:“很厉害啊!直哉少爷。”
“!”
清幽的气息扫皮肤上细小到几乎不可见的白绒毛,禅院直哉的耳朵霎时红透了。
桃喰莉莉香投来了隐晦的视线,惊讶又好奇。
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的关系显而易见的不同寻常。
但她也没有开口过问的意思,友好地朝臭着脸的禅院直哉笑了一下。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哼。”
禅院直哉以极其轻慢的眼神打量起这个银发蓝眸的少女,轻蔑地嘁了声。
后面那个黑头发的就一般,不难看,但也绝不是能一眼就能抓人眼球的那种好看。
银发蓝眸……
倒是跟五条悟挺像的。
嘶——这么一看,怎么感觉这女孩的五官轮廓也跟五条悟有点像呢?
错觉吧?
看来是他太久没见五条悟了,现在看到个银发蓝眼的都觉得和对方像。
想到这,禅院直哉不禁短暂皱了皱眉。
还真别说,他有时候看桑原新也的侧脸,也觉得和五条悟神似,但一看桑原新也过分明艳的正脸,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可能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处。
少女漂亮是漂亮,但比不过桑原新也。
后者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介于男人与女人之间,长相艳美,身姿挺拔,却不失力量美。
禅院直哉喜欢柔婉温和的人。
就比如面前这两个女孩,举止优雅娴静,一看就知道是上流社会精心教导出来的名门千金。
但不可否认,他的眼珠子会被桑原新也这样极具攻击性的人所吸引。
禅院直哉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
嗯,还是没有桑原新也好看。
“嗷!你掐我做什么?”
桑原新也满脸无辜。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拽一下直哉少爷你的衣服。”
才怪!
最好别再让他看到禅院直哉用那种十分失礼的眼神看桃喰莉莉香和她的同学,不然可就不是掐一下那么简单了。
看这位少爷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在心里对女孩子的长相和身材评头论足、挑挑剔剔。
禅院直哉严重怀疑这家伙故意的。
“嘶——松手,你在做什么?还掐!你怎么敢的?”
他气红了眼。
桑原新也退开些许,“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
“哈?你这家伙……”禅院直哉瞪着眼,“等等,你是不高兴了吗?”
桑原新也的语气冷淡了不少。
“没有。”
禅院直哉:“……”
没有个鬼啊!
嘴角都垂下去了!
桃喰莉莉香抬眸看了眼桑原新也。
桑原新也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莉……‘绮罗莉’,这位是直哉……”
“想必二位就是桃喰会长和五十岚同学吧?”
高濑川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桃喰莉莉香:“是的,高濑先生,理事会那边已经跟我们提前说明了情况,接下来由我们来引路。”
高濑川眼见着气氛愈发凝滞,连忙挤过来。
“那就好,这位是负责本次事件的禅院直哉先生,旁边的是……”
桃喰莉莉香对高濑川矜持地弯了弯唇,与桑原新也对视一眼,很快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没说出他们真正的关系。
“我们认识,新也前辈是我们毕业多年的学长。”
要是说刚认识,那太虚假了。
历代学生会长都有档案留存在学校,普通学生不了解,但学生会的成员肯定知道。
桃喰莉莉香特意多看了几眼禅院直哉。
对方的长相让她也觉得有点眼熟,好像见过照片什么的。
桑原新也扶了扶微微下滑的墨镜。
“我也没想到直哉少爷这次来的地方是我以前的学校,是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高濑川惊讶,“不是什么大事,禅院先生很快就能解决的。”
桑原新也:“那就好。”
禅院直哉猛地扣紧桑原新也的肩颈,知道这个聪明的家伙是猜出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
“行了,别说那么多废话,赶紧带我们进去,我可没时间陪你们在这浪费。”
从到这,在等他听完辅助监督的任务介绍,已经快过去半小时了。
逢魔之时前,他要把咒灵给祓除了。
其他人没意见,纷纷点了点头,一同走进了校门。
考虑到咒灵的咒力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误入者的方向感知,辅助监督专门设置了双重的“帐”。
第一层覆盖整个学校,避免有不知情的人擅闯。
第二层则是圈住了咒灵的所在地。
禅院直哉用力握着桑原新也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人走在前面。
他恶意满满地警告道:“你要是摔倒了,我可不会管你。”
人毕竟是他带出来的,要是被外人看到桑原新也楼梯狼狈绊倒,实在是太丢脸。
桑原新也笑了笑,收紧了手指蜷起的力道。
“那就先谢谢直哉少爷帮我引路了。”
禅院直哉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随意打量起四周。
这所学校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希望快点倒闭。
桑原新也轻轻挠了一下禅院直哉的手心。
后者反应过大,险些当场把桑原新也的手甩出去,然后当场跳起来。
“你……”
桑原新也茫然不解,“什么?”
禅院直哉一口气堵在心里。
这人分明就是拿捏了他不敢在外人面前做什么。
“没什么。”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禅院直哉伸手掐住了桑原新也的脸,恶狠狠捏了一把。
辅助监督余光瞄到桑原新也脸上的红痕,快速别开视线,没再多看。
绕过十几个走廊后,可算到了这所高中的室内游泳馆。
高濑川指了指不远处被帐所覆盖的建筑。
“禅院先生,就是这里了。”
禅院直哉把桑原新也往一行人的最中央推了推。
“看好他,你别乱跑。”
后面那半句显然是对着桑原新也说的。
桑原新也乖乖点头。
“注意安全。”
禅院直哉冷哼了声,矜傲地踩着木屐,踏入了帐中。
桑原新也等人彻底没了影子,立刻转过头,定定盯向看似淡定自若的桃喰莉莉香。
“好了,你们俩现在告诉我,绮罗莉她是不是在这里面?”
第32章 肄业
片刻沉默后,两个女孩谁也没吭声,只垂眸看着脚尖。
桑原新也微微低下头,打量二人淡定自若的神情。
“怎么都不说话?”
桃喰莉莉香侧过蓝眸,快速瞥了一眼边上的辅助监督。
见状,桑原新也了然,朝二人颔首。
有别人在,不想在这里说,当然没问题。
桃喰莉莉香朝高濑川不失礼仪地露出一个微笑。
“不好意思,高濑先生,我想,我们得暂时离开一下。”
高濑川:“?”
桑原新也接着说:“麻烦高濑先生独自待一会儿了,高濑先生自己一个人可以吗?我有点私事需要处理。”
高濑川点头,下意识回道:“好的好的。”
好的个鬼啊!
他连忙拉住转身就要跟着两个女孩走的桑原新也。
“那个,桑原先生,禅院先生特意交代了,您不能随意在这里走动,太危险了。”
他就说辅助监督是个不好干的活。
遇到禅院直哉那样蛮横的,简直就是倒霉到了极点。
碰上桑原新也这样任性的,也很命苦了。
偏偏对方还是个非术师,他反倒不好解释这个学校为什么会危险。
“不用担心,我是咒术师。”
高濑川一愣,“什么?”
怎么……怎么就咒术师了?
他刚刚有错过什么吗?
桑原新也从兜里拿出了咒术师的证件,展开。
高濑川盯着上面“特别一级咒术师”的字样看了一会儿,确定没看错,且照片也能对得上后肃然起敬,连忙放开桑原新也。
“不好意思,桑原先生,原来禅院家这次派出了两位咒术师,我以为……”
特级一级咒术师已经能说明很多了。
对方并不是从两所咒术高专毕业的学生。
只有出身世家、且未在高专上学的咒术师才会在实力等级前面加上“特别”二字,和一级咒术师一样,拥有独自处理与自身同等级的诅咒事件的能力。
桑原新也非常善解人意地把话接了下去,打破尴尬的气氛。
“没关系,直哉不知道我是咒术师,拜托高濑先生不要告诉他。”
高濑川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的,没问题。”
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要参与到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之间的游戏中。
以防万一,桑原新也离开前还留下了几个咒文,以保护这位没什么自保能力的辅助监督,只要有咒灵靠近,他就能感知到。
跟在后面的桑原新也半耷拉着眼皮,顺着这条欧式长廊欣赏起学园的光景。
迫近夕阳的余晖从屋檐那头直照过来,在地板上投照出线条锋利的几何图案,褐黄色的转角泛着古朴的光泽。
但只要凝神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走廊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咒力残秽。
和普通学校不一样,这里的负面情绪要浓重得多。
总体来说,和他毕业时没什么区别,毕竟这么多年来,连制服的颜色和款式都没有任何变化。
桃喰莉莉香带着桑原新也到了学生会的会长室。
“这里没人了,可以说了吧?”
桑原新也在旁边的书柜边站定,斜靠在柜架上,整个人藏于阴影之中,指尖划过放在上面的一个文件夹,利落抽出。
“莉莉香,绮罗莉呢?在我的印象里,你们俩作为学生会的会长和副会长不是经常待在一块的吗?”
辅助监督已经提前疏散了非术师,这所学校早就被清空了。
学生会的成员能够通过家里的长辈知道咒灵这一存在,所以桃喰莉莉香和五十岚才会站在这为他们引路。
所谓咒术师的保密原则只是针对大部分非术师。
御三家、总监部跟政府以及财阀贵族的关系很是紧密,表面上互不干涉,但私底下谁还不知道谁了?
桑原家有不少撰写好的咒文是专门卖给这所学校里的人,准确来说,是他们背后的家族,百年来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咒术界对于咒具的把控相当严格,绝对不允许它们流到非术师手上,但写在纸张上具有退散邪秽效果的咒文是可以出售的。
只仅此一种。
对于非术师来说也够用了。
总监部那边对此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部分有钱人的都比较惜命,能花点钱保命,为什么不呢?
还能买个安心。
他当年就读这所学校的主要原因就是拓宽一下家里的“事业”。
桑原家虽然不是个有名咒术师家族,但家产颇丰,他当上家主后,着手清点家里的财产时都被惊了一下。
桃喰莉莉香站在昏黄色的光线下,影子被拉得瘦长。
“绮罗莉她是不小心进山亭整理去的。”
五十岚:“今天疏散的时候,会长说,她有东西忘拿了,便回来了一趟,然后我就再也没见她出来了。”
桑原新也手指翻动着纸张,哗啦啦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室内响起。
“我怎么觉得她是自己跑进去的呢?”
他没见到那只咒灵,光是听“窗口”那边定下的名字就知道咒灵的能力是什么。
他记得绮罗莉还挺喜欢追求刺激的。
桃喰莉莉香可疑地顿了顿,旋即攥着拳头。
“会有危险吗?”
桑原新也掀了掀眼皮。
“咒灵是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吗?”
两人齐齐蹙了眉。
“绮罗莉不能出事。”
“会长她不会有事吧?”
桑原新也这才慢慢悠悠地补充:“绮罗莉不会死,但身上会长出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非术师可没什么诅咒抗性。
桃喰莉莉香:“!”
五十岚:“!”
刚提起的心放下又提了起来,这感觉可真是够刺激的。
莉莉香连忙问:“新也,你会把绮罗莉从里面带出来吗?”
桑原新也撑直微曲的腿,很快就从文件夹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资料。
“会,别担心。”
听到这,两个女孩这才松了口气。
桑原新也将捏在两指之间的纸张轻飘飘按在那张长长的会议桌上。
“等绮罗莉出来后,跟她说拿捏好分寸,别玩得太过了。”
全身心忠诚于会长大人的五十岚清华抿了抿唇,觉得桑原新也管得太宽。
这人谁啊?
桑原新也转身给自己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水,弯着眼睛隔着杯沿看二人,故作惆怅。
“我也快三十了,正是养生的时候,下次再让我听见这么刺激的事,心脏可受不了,希望她还愿意听我这个长辈的话。”
桑原家早些年喜欢到处联姻,他走到哪都感觉沾亲带故的。
他虽然不是百喰一族的人,但和桃喰这两姐妹是有点血缘关系的。
所以她们俩死一个都不行。
五十岚清华惊奇地看着桑原新也。
三十?
这可真看不出来。
她以为对方大学都还没毕业。
桃喰莉莉香腼腆地笑了起来的。
“不会的,绮罗莉一向很有分寸。”
桑原新也笑了笑,轻飘飘把手中的薄纸放到漆黑的桌面上。
“可以请五十岚秘书帮我个忙吧?”
五十岚清华诧异归诧异,还是点头应下了。
“没问题,新也前辈。”
桑原新也和五十岚交换联系方式。
“帮我把这个人在学园里留存的资料全部找出来交给我,麻烦你了,下次请你和莉莉香吃饭。”
五十岚:“不带上……”
“当然会带上绮罗莉。”
五十岚这下满意了。
桃喰莉莉香凑过去。
这才发现桑原新也先前拿的是一个学生的资料。
能出现在这,自然是这个学校的。
薄薄的纸张上盖着一个鲜红到几乎要滴血的公章,表明这是一个肄业生。
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
是个长相相当具有攻击性的美少年。
金发,额发下边就像用黑笔描了一圈似的,耳廓上还戴着几枚个性十足的耳钉,鲜红的制服衬得那双绿眸仿佛闪烁着翡翠般的粼粼光泽。
很漂亮的一个dk。
而且相当眼熟,就在不久前,她刚见过,那人还用极其高傲的眼神打量过她。
桃喰莉莉香的视线移向边上方框里的名字。
——矢尾奈(yaona)。
直哉(naoya)?!
第33章 游戏
禅院直哉一踏进这个“帐”就知道这次任务非同寻常。
“嘁!”
东京这边的任务情报什么时候才不会出错?!
听说这边经常有倒霉蛋因为“窗口”提供的资料有误,而遭遇意料之外且难以抵抗的非常情况。
任务情报出错相当致命。
运气好还有逃跑的机会。
运气不好,那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现在,他也成了倒霉蛋里的一员。
这不是帐内的空间,而是一个简易的领域。
禅院直哉冷眼看着身后逐渐消失的入口。
“一群只知道拿钱的饭桶。”
虽然不完整,但也是领域。
帐的存在构成了一个现成的封闭空间。
那只咒灵利用帐,将其作为自己领域的封闭结界,成功展开了领域。
禅院直哉一进来,脑子就迅速分析出是怎么回事了。
一级咒灵,会开领域,变异了吗?
怎么做到的?
确定是一级?
真的没吃什么乱七八糟的咒物?
“噔——噔——噔——”
禅院直哉走在红白格的地板上,头晕目眩。
红得刺眼。
白得夺目。
像是跳进了一片鲜血与脑浆混合的水池中。
“真是够恶心的。”
这种半成品领域基本上没有什么杀伤力,也不会搭载必中术式的,他只要把那只咒灵找出来直接祓除,领域自然能解除。
禅院直哉有信心以自己的实力应付这个咒灵完全没有问题。
想到这,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眼尾吊高几分,绿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如今所处的这片区域。
像个……教室?
他看到了堆在四周的课桌椅。
窗户上挂着血红色的厚重帘子,将外界遮得密不透风,不用想都知道外面不是一片虚无就是一片脏污,说不定还有诅咒爬来爬去。
地板的配色也古古怪怪的。
教室正中央摆着两张脚对脚拼在一块的桌子。
禅院直哉盯着那四只人脚看了一会儿,艰难挪开眼睛。
刚才离得远没发现,现在凑近了才看到那两张“桌子”的设计非常别具一格。
准确来说,那是两个被折成桌子样式的……人。
苍白而浮肿的皮肤搭配从上方照下来的聚光灯,肉/体表层甚至氤氲开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还好那两个被折起的人穿了衣服,不然禅院直哉现在已经想掉头去找个洗手间,洗洗自己的眼睛了。
看来这就是失踪的学生了。
这里有两个。
骨头折成这样,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就算能动,身体里也被诅咒侵占了。
禅院直哉随意瞥了眼堆在阴影之中的那些课桌椅,不屑地瞥了瞥嘴角。
两张“桌子”上有一沓扑克牌、游戏币、骰子、转盘……等等。
禅院直哉心底忽然涌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心脏砰砰跳了两声。
那只咒灵呢?
去哪了?
他都进来这么久了,身为这里的主人,还没有登场吗?
禅院直哉浑身绷紧,警惕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袭击。
“放学了,要一起来玩吗?”
如丝如缕般的轻盈声调似一根尖针刺入耳膜。
禅院直哉瞬闪到了十米开外的区域,站在阴影边缘,往原先站着的地方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放学了,要一起来玩吗?”
那声音又出现了。
似女似男,雌雄莫辨。
禅院直哉摇臂,快速朝眼尾那边出现的一团云雾挥出一拳。
打空了。
有一定智商,知道预判对手的行动轨迹。
外面那个辅助监督,还有负责上报这个任务的“窗口”敢跪在他面前说,这玩意儿真的不是特级吗?
特级咒灵的评定也按照其可能造成的风险来判断的。
绝大部分特级咒灵一经出现,就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长得像人。
不,这玩意儿只是按照人的样子捏出了一个轮廓,本质上好像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雾。
好吧!
不是特级,还是一级。
其术式应该就是这个简易的小领域。
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咒灵,但有相关记录。
并不是必须是特级才会领悟领域。
一级咒术师也能展开领域,只是比较少,而且不是必杀类的领域。
“放学了,要一起来玩吗?”
下课铃忽然铛铛铛地响了起来,震耳欲聋。
听着阵阵铃声,禅院直哉皱了皱眉。
他重重地哈了一声:“你是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这并不奇怪,很多三四级的诅咒也会学人类说话。
咒灵短暂停顿。
“一起来玩吗?”
禅院直哉蜷缩了一下手指,咒灵的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上一次有人对他这么说之后,他就傻乎乎跟着去玩了,结果自己整个人都输了出去,还可怜巴巴地让别人给赎走了。
结合这次咒灵诞生的地点……
禅院直哉眼皮子突突跳。
“不……”
开什么玩笑。
谁要跟咒灵在这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啊!
话音刚落,脚下红白相间的地板迅速变换,眨眼间他人已经换了个位置,坐在了一把靠背椅上。
后背传来的触感透着一种诡异的韧性。
禅院直哉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正坐在什么东西上面,他快速转头看了一眼,对上了一双骨碌碌转的黑眼睛。
禅院直哉:“!!!”
他不干净了。
心底的小人在尖叫
禅院直哉恨不得把这里所有东西都炸飞出去。
呕呕呕——
太恶心了。
他不行了。
咒灵施施然飘了过来,扑克牌自主在桌子上洗了起来
刷,刷,刷——
抽出、交叠、穿插。
禅院直哉狰狞道:“我说了我不玩,你没听清楚吗?”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玩这个。
咒灵气短似地呃呃了两声,旋即机械性地说:“不行,不行,这是规矩,规矩,必须遵守。”
禅院直哉:“……”
他是真的想骂人了。
规矩,又是规矩!
这所学校里的规矩怎么这么多啊!
肯定是禅院扇和禅院甚一安排的这个任务,他就说这种任务为什么不分配给东京这边的咒术师来解决,反而让御三家的人去干这个。
原来如此!
他就算死在东京,父亲要是查,也查不到禅院扇和禅院甚一头上,因为任务是禅院直毘人安排给他的。
死了也是自己技不如人,传回去,禅院扇和禅院甚一晚上做梦都能把自己给笑醒。
给他等着……
区区一只咒灵,他等会儿就把这玩意儿弄成碎块。
……
桑原新也回来的时候,辅助监督正在焦虑地啃指甲。
“高濑先生。”
高濑川粗神经地把手往衣服上一抹,“桑原先生,您总算是回来了,禅院先生已经进去半小时了,还没出来。”
桑原新也眼角微抽。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即便是对付与自己同等级的咒灵,咒术师想要做到将对方瞬秒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有的一级咒灵具备一定智商,懂得如何猎捕人类,还会把自己的咒力核心给藏起来,想要找出来得花费一定时间。
现在只过去了半小时而已。
当然,五条悟需要单独拎出来另说,只要他想,的确可以做到瞬秒特级咒灵,实力在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高濑川又想咬指甲了。
“抱歉,咒术师一进到帐里我就会很紧张。”
“放宽心,直哉还是很厉害的。”
桑原新也表示理解,但他还是仔细盯着高濑川闪烁的神情瞅了一会儿,确定对方真的只是纯粹为执行任务的咒术师担心,才挪开眼。
也不怪他疑神疑鬼的。
咒术师在任务中经常会碰见情报失误的情况。
而这其中大多数,都是人为的,多长颗心眼子准没问题。
这么想着,桑原新也又多观察了几分钟。
禅院直哉怎么说也是禅院家的继承人,这名头还是挺管用的。
没人想不开会直接在任务里算计他吧?
应该……
一个多小时后,禅院直哉还没出来。
第34章 作弊
高濑川开始慌了。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这么久过去了,这这正常吗?”
桑原新也靠在树干上,双手环起,就这么看着高濑川在阳光底下转来转去。
“高濑先生刚当上辅助监督没多久?”
没什么工作经验啊!
高濑川点点头,紧张归紧张,桑原新也闲聊似的口吻又给了他些许安慰。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才工作一个月。”
桑原新也了然。
“今年刚毕业,带过几个咒术师?”
那不是比他还小很多吗?
怎么看着不像那么回事呢?
桑原新也手指勾着墨镜腿转了转,多看两眼高濑川那张过分粗犷霸气的大叔脸,诧异不已。
高濑川认认真真回答:“禅院先生是第三个,冬春季任务比较少。”
桑原新也凝望着那个漆黑的帐,眸色渐深。
“这样……不用紧张,辅助监督一定要比咒术师淡定才行,遇到异常,要做的第一件事冷静,立刻去上报,然后联系附近同等级或高一级的咒术师。”
高濑川听了一会儿,果断拿出一个迷你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咒术师任务中遇到什么都不奇怪,有些咒灵的术式会影响时间,外面翻转两个日夜,里面也可能才过去十分钟,但无法在帐外判断这种情况。”
桑原新也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五条悟出门做任务了,这些年来积累的经验不算少。
高濑川连忙说:“难怪伊地知先生跟我说——如果帐两小时后未消失,必须上报或告诉同级别的咒术师。”
桑原新也:“嗯。”
高濑川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桑原先生,我刚刚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上层了。”
在桑原新也说后半段话的时候,高濑川就已经付诸了行动。
禅院直哉可不能在这里出事啊!
一是他不想看到任何咒术师出现意外。
二则因为对方是禅院家的人。
要是缺胳膊少腿,禅院家那边必定会追究。
而他太了解自己的上级,负责这件事的辅助监督和“窗”一定会被推出来担责。
桑原新也沉默了片刻,扬唇一笑。
“高濑先生的执行力真是惊人啊!”
其实高濑川可以直接跟他说来着。
他也是特别一级咒术师,但对方显然忘了。
高濑川盯着刚跳出来的邮件。
“嘿嘿,还好还好,上层说,已经另外安排其他的咒术师过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我这还是第一次带两个咒术师呢!”
“叮咚——”
这回是桑原新也的手机响了。
桑原新也低头一看。
是五条悟发来的,一连两条。
【新也,这个任务拜托你了,烂橘子是脑子有坑吗?我人还在仙台,怎么赶到东京去?猫咪龇牙.jpg】
【虽然瞬移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在排队买仙台名产呢!所以,嘿嘿,新也,可以吗?可以吗?猫咪折耳.jpg】
桑原新也盯着地图上的定位和自己随处的位置相重叠,顿时无言,花了一秒的功夫想通了。
高濑川上报,任务重新分配,任务扔五条悟头上,然后五条悟把任务转给了他。
这圈子绕得可真够大的。
他说咒术上层这次怎么回复这么快。
原来是在这等着。
那群家伙早就想给五条悟排几个任务了吧?
之前一直没觉得咒术界的任务分配有问题,甚至还挺合理的。
但五条悟拿到特级咒术师的评定后,他就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总监部那群人就是在故意磋磨五条悟。
特级事件需要五条悟去处理。
行。
目前在国内的特级咒术师就五条悟一个。
可连一级事件都要让五条悟去解决,甚至一个不起眼的人员失踪都要五条悟去找,这就过分了吧?
真当五条悟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这次五条悟去仙台的任务是他拐着弯安排好的。
轻松,还能拖时间。
就是为了让他这个忙得没边的表弟去那边玩会儿。
看来是他的教训没喂够。
糟老头子们还没安分多久,又开始折腾了,一群为老不尊的烂树根。
桑原新也捏紧了手机。
高濑川搓了搓手臂,从树荫里走了出来。
“怎么感觉突然降温了?”
五条悟的信息又弹出来了。
【怎么不回我?烂橘子太过分了!】
桑原新也当即义愤填膺地回道:【没错!等你回来,我们暗戳戳去给那群老头儿下咒。】
五条悟马上回了一个猫咪邪恶一笑的表情包。
【那任务……】
【我就在现场。】
【好的好的!回来给你和你前男友带仙台名产!猫猫参拜.jpg】
【……】
【难道复合了?猫猫探头.jpg】
【……还没。】
【哦!哦哦!!那就是快了呗!!!】
高濑川还在转圈圈。
“新也先生,你说新来的咒术师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禅院先生怎么样了,希望没什么事。”
桑原新也收好手机。
“他已经到了。”
高濑川东张西望,“哪呢?”
桑原新也指了指自己。
“我。”
高濑川:“?!”
坏了,他忘了桑原新也是咒术师,和禅院直哉一样是特别一级。
高濑川差点跪地忏悔。
桑原新也摆摆手。
“没事,不用在意,你跟我简单说说这次的任务。”
高濑川马上进入工作状态。
“从‘窗口’的调查来看,咒灵诞生于赌徒的悔恨、贪婪、恐惧与愤怒等等负面情绪,本体是镶嵌无数骰子的肉状物,它创建出了一个单独的异度空间。”
高濑川还很奇怪,这明明是所学校,不是赌场,也不是什么柏青哥厅之类的地方,怎么会诞生这种类型的咒灵。
“领域?”
“不,不是领域,很像,但并不是,空间内并未附加术式,具备某些束缚,必须达到咒灵所设下的条件,才能从空间内离开。”
“有幸存者?”
高濑川:“是的,但也只有一个,已经送往咒术高专治疗了,还未清醒,而其他误入者已经确认死亡。”
桑原新也抬眸。
不,还活着一个。
刚进去没多久的桃喰绮罗莉。
“什么条件才能离开?”
“赢,并且本体也会随之出现。”
桑原新也笑了起来。
“一点都不意外呢!”
只要找到咒灵的诞生原因,就能顺藤摸瓜猜到咒灵的能力是什么。
“桑原先生,那只咒灵有一定智商。”
桑原新也点头。
“嗯,我知道了。”
很常见。
有时候三级诅咒都会衍生出一定的智力,它们甚至懂得挟持普通人,威胁咒术师。
高濑川郑重提醒。
“请小心,它会作弊。”
桑原新也放下折上去的袖子,大步迈进了漆黑的屏障中。
“好,我现在进去看看。”
但愿直哉大少爷别把裤衩子都输出去了。
……
恶心。
禅院直哉翘着腿,大爷似地紧盯咒灵,余光在扫过不停洗刷的扑克牌时,陡然犀利了不少。
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扑克牌和骰子这俩玩意儿。
“呃……你想……怎么玩?”
禅院直哉眼神轻蔑,“你真的会吗?”
“呃……说……”
“比大小,我抽两张,你抽两张。”
禅院直哉对这种事深恶痛绝,但既然要玩,自然要挑自己会的来。
咒灵的本体还没出现,对面那个像人的东西大概只是个单独分出来的傀儡,本体藏在附近。
“你真的会?”
还真是什么样的地方出什么样的咒灵,这座学校能样出这种的咒灵,他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这里的学生就是一群疯子、神经病!
傀儡:“好……好……”
牌洗好,侧面轻碰桌面,收整齐。
禅院直哉抬手制止对方要发牌的动作。
“我自己抽。”
“……好。”
它递出了手中的牌,慢慢展成扇形。
禅院直哉顿了顿,随机摸了两张牌过来。
一股诡异的阴凉从指尖传向四肢百骸,冷得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牌面很光滑,手感异常细腻,还有种别样的肌理感。
就像……人的皮肤。
禅院直哉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喉咙里翻上的作呕感被他艰难咽了下去。
他小心翻开正面瞄了眼。
——黑桃A和红桃2。
不算小。
禅院直哉隐隐松了口气,他把两张牌放到一边。
“牌让我洗一遍,你再抽。”
免得这家伙作弊。
“……好。”
禅院直哉接过那沓牌,顺着边角展露出来的花色看了一眼,心下了然,目光紧盯着对面,手指灵活地将牌抽出再随机插入。
“选吧!”
等对面随意摸走两张,禅院直哉勾起了唇。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道类人的团雾抽出后,摆出了自己的牌。
——彩色鬼牌和黑白鬼牌。
大于任何点数牌和花色牌。
禅院直哉站起身。
“你作弊!”
他就知道!
哈!
那两张牌在他洗的时候,就单独抽了出来。
速度很快,这家伙又不可能拥有五条悟的“六眼”,怎么可能看清他的动作!
对面的“人”咧开一个狰狞的微笑,蛊惑人心道:“说不定……下一把就能……就能翻盘,试试……再试试……”
禅院直哉怨毒地盯着对面的咒灵,断然拒绝。
“不!”
上次他就被这句话骗得人都输出去了。
这次若是还上当,难道也要桑原新也把自己赎走?
开什么玩笑!
他又不是蠢货,才不会跳进同一个坑里。
第35章 规则
桑原新也新奇地踩了踩地上红白格的地板,鞋跟与地面触碰,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很真实,和某些领域也没什么区别,但不熟。
甚至连半领域都算不上。
要是不了解的咒术师很容易被误导,以为自己身陷领域,做好了随时死亡的准备。
这只咒灵和寻常遇见的那些都不太一样。
的确很聪明。
它知道人类最脆弱也最坚硬的地方其实是心。
这个空间内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一步步瓦解人类的心理防线。
一旦流露出些许怯懦都会被它夺走主导权。
就算在一级咒灵里,也是相当厉害的存在了。
但仍然不是特级咒灵。
就算再聪明,也还是在常规范围内,再棘手,也能通过起诞生缘由,判断其行为动机。
桑原新也随手推开了走廊边上的一间教室。
“你果然在这。”
扎着银色双圈辫的少女正优雅地坐在一张血红色的沙发上朝桑原新也笑了一下。
赫然与帐外的桃喰莉莉香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桃喰绮罗莉。
“新也,真是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明明是温柔又婉转的腔调,却透着些许诡异的冷意,像一条雪白的蛇缓慢在眼前爬行。
桑原新也随手关上门。
没好气道:“你说呢?谁让你随随便便跑进来的?”
桃喰绮罗莉弯起了双眸,涂着淡蓝色唇彩的唇瓣所随之扬起,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外人见了还以为她才是这里的主家。
“不,是这里的主人邀请我来的。”
桑原新也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
说是教室,但也就外面挂了个班级牌子,这个房间更像是学校里的休息室,放的都是一些娱乐的东西。
“要是你想,随时都能出去,这里根本困不住你吧?”
这丫头想要赢,那也就是伸伸手的事。
“外面太无聊了,这里有趣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桃喰绮罗莉百无聊赖地顺了顺自己银发。
“我还以为这是个什么地方,让学校里的人都趋之若鹜,进来看了之后……不过如此。”
桑原新也来了几分兴趣。
“你很了解这?”
“窗口”大部分都是能看得见咒灵的人类,并非咒术师,实力的限制让他们只能对咒灵进行简单的观测,
桃喰绮罗莉没回答,指了指茶几一个长相怪异的红色棋盘上。
“玩一盘?”
桑原新也看了两眼,棋盘上以中心为圆点,数字呈环状分布,每个数字前有一条横向的洞,正中间则是放着几枚剑状的棋子。
“不。”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就玩玩,不压注。”
桃喰绮罗莉很清楚桑原新也不喜欢用钱财作为赌注。
“我不喜欢,我拒绝。”
桑原新也本身对这个就不感兴趣。
桃喰绮罗莉用贵族式的腔调循循善诱着:“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桑原新也冷声道:“你是想下辈子再告诉我吗?”
除非用术式,不然他怎么可能赢得了这丫头?
受家族影响,桃喰绮罗莉从小赌到大,从没输过,刚会爬的时候就会投骰子了。
而他是高中的时候才开始接触这些,毕业之后压根就没碰过,本来就不是很擅长。
桃喰绮罗莉非常失望,她一直想和桑原新也玩玩,但对方从不答应她,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好吧!我还想试试你在使用术式的时候,我还能不能赢你来着。”
桑原新也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
“不能。”
超自然力量和人为的作弊可不一样。
只要他想,他写下的诅咒可以随他的心意改变事物的本质,夸张点说,就是能把红桃3直接变成花色鬼牌。
所谓咒文,其实和狗卷家的咒言有点相似。
狗卷家的咒术师是让言语成为诅咒,而他们家的人则是用文字撰写诅咒,效果类似,对于施术者的约束同样蛮横。
桑原新也直切正题。
“跟我说说这里,看在咱俩那点微不足道的血缘关系上,还有人等着我去捞呢!”
桃喰绮罗莉优雅地叠起腿,手肘压在大腿上,支着脑袋侧脸看着桑原新也。
“大约十天前,学生会的人发现了一些‘家畜’……”
“不好意思,请让我打断一下,这个‘家畜’应该不是我印象中的那种吧?”
桑原新也蹙眉,审视着眼前看似理智又清明的少女,那双与唇彩相同的蓝色眸子里仿佛抑制着无尽的疯狂。
桃喰绮罗莉轻描淡写道:“作为学生会长的我有权在这所学校里推行我所喜欢的制度,这是传统,你知道的。”
桑原新也眼皮子跳了跳。
“嗯。”
“赢家有权享用一切,而败者只能失去‘人’这一身份。”
桑原新也抿平了唇线。
有些事不需要说的太清楚就能懂。
桃喰绮罗莉看出这位表兄非常不高兴,但她可不在乎。
已毕业的学生会长禁止插手现任学生会。
这是规矩。
桑原新也也没有权利这么做。
弱肉强食一直是私立百花王学园的生存法则,桑原新也很清楚,就算有心改变,也做不到,不然这所学园早在十年前就恢复“正常”了。
桑原新也还是太纯良了,是这所学校先前104个学生会长中最温柔的一个。
或许是因为本身就拥有非同常人的才能?
五条悟也是这样。
身具无与伦比的力量,却更为克制。
不可思议。
“人只有在陷入绝望的时候才会开发出极致的才能不是吗?新也你把你的疯狂压得死死的,迟早会触底反弹的。”
桑原新也没说话,指尖点着皮质的沙发颈靠。
“继续说吧!”
桃喰绮罗莉眯了下眼,自然衔接上了前言。
“学生会的人发现学校里那些垫底的人总喜欢在放学后偷偷摸摸来游泳馆这边,而他们每次出来后都带着一大笔钱偿还欠款,我的人跟着进去了一次,这才发现了这个‘神秘空间’,他们与这里的主人进行赌/博,赢了就能拿走所有赌/注。”
桑原新也:“……胆子可真大啊!”
不得不说,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在某方面还挺团结的,居然一个都没往外泄露。
遇到非自然事件,也一点都不害怕。
也是,对于那些学生来说,跟会给你钱的咒灵比起来,还是桃喰绮罗莉这位会长比较恐怖一点。
辅助监督跟他说只有一个幸存者,这不是有一堆吗?
桃喰绮罗莉摊摊手。
“但那些钱可没法用,到我们手上没多久后就消失了,学生会这还是头一次亏钱,我就联系族里,跟你们那边说了,新也是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咒术师?”
“之一,有个同伴,先进来了。”
桑原新也思索这只咒灵为什么把学生引进来又放出去的目的。
这完全有悖常理。
“你跟咒灵玩过吗?”
“玩过。”桃喰绮罗莉用指腹按着自己的唇。
“结果呢?”
“当然是我赢,那只咒灵的技术低级又拙劣,没意思,50局下来,它只赢了一局,还是我让着它的。”
桃喰绮罗莉享受掌控他人的情绪。
那只咒灵随着她的心思兴奋、懊恼、暴怒、愉悦……
很有趣。
桑原新也木着脸。
行,这位的胆子更大。
“……咒灵呢?”
“第五十局输给我后,尖叫着跑出去了。”
都是她曾经玩剩下的套路,次数一多就没意思了。
桑原新也看银发少女的眼神像是在看某只邪恶大魔王。
这是把咒灵玩到破防了啊!
不对……
忽然,他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
桃喰绮罗莉:“什么?”
桑原新也扯上桃喰绮罗莉就往外走。
“它这是在积攒经验。”
咒灵应该就在禅院直哉那边。
它去找禅院直哉实践了。
某位大少爷会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的!
……
禅院直哉掀桌而起,强悍的咒力势不可挡地扫荡了这一片空间。
刹那间,那些由咒灵咒力构筑而成的东西被碾成了齑粉。
“你居然敢作弊!还当着我的面!当我是傻子吗?”
他就知道这只咒灵会作弊,是……
禅院直哉低头看向桌子,上面的四颗眼珠子滚来滚去。
是这两个“人”。
他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可以作弊,但不允许别人也这么做。
禅院直哉只能赢,不能输!
他不允许!
就在这时,禅院直哉身旁的空气中忽然投照下一道黢黑的阴影。
头顶微弱的白炽灯一晃一晃的,光线将那道影子拉长扭曲,最后成为一团巨大的白影,身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色圆斑点。
凝眸看过去,那是无数骰子堆砌而成的肉状物。
禅院直哉眼前一亮。
这才是真正的咒灵。
这玩意儿一直藏在他身边。
作为咒灵头颅的巨大骰子上咧开了一条细细黑黑的缝,诡异的嗓音说道:“禅院直哉,主动认输,败!”
对面云雾状的人形傀儡涣散又聚集,浓稠的挥舞中一只苍白的手拿出了一根类似高尔夫球棍似的……人腿。
“我赢了,胜者有权对败者做任何事。”
禅院直哉双脚被无数双惨白的手抓住,用力往下拖拽。
“按照私立百花王学园最新推行的家畜制度,输者理应成为最为下等的家畜。”
禅院直哉诧异瞪大了眼睛。
这破规定是谁设的?!
第36章 汇合
“这么着急?是你的情人吗?”
桃喰绮罗莉忽然加快了脚步,三两下走到桑原新也身前,凑近观察桑原新也的神情,目光如蛇。
桑原新也后仰着上半身,手快速按上少女的肩,干脆利落地将人推远。
“情人?绮罗莉你还真是语出惊人啊!”
桃喰绮罗莉食指轻点在晕着蓝色唇彩的唇瓣上,十分不满地“欸”了一声。
“又是这种口吻,整个家族里,只有你会把我和莉莉香当做小孩子来看待,我们可不是小孩子了。”
桑原新也抚平袖口的褶皱,语无波澜道:“对于我来说,你们就是!小孩子就该做小孩子该做的事,说小孩子该说的话。”
桃喰绮罗莉:“……所以是情人吗?”
这可不能怪她想歪。
桑原新也只会关心家里人的死活,对外人疏离又冷漠,不是那种表现在脸上的,是藏于骨子里的。
要是无缘无故,怎么可能会这么着急?
桑原新也没好气回道:“直哉当然不是。”
“原来叫直哉。”桃喰绮罗莉了然地点了点头,“新男友,不要以前的那个了吗?”
桑原新也没理桃喰绮罗莉,一闪闪推开这条走廊上的门,但都只是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
桃喰绮罗莉还在说:
“之前那个叫什么来着?矢尾奈?听上去可真像个女孩子的名字,等等……矢尾奈(yaona),直哉(naoya)?应该不是巧合吧?”
几番下来,愣是没见到金发咒术师的影子,桑原新也不太高兴地压了压舌头:“乖乖跟着,别乱跑。”
“是之前那个吗?”
桑原新也没回答。
桃喰绮罗莉眯了眯眼,“你还没说是不是呢!”
黒发的咒术师托着懒洋洋地强调敷衍道:“啊对对对~~”
银发少女似乎顿悟了,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桑原新也的背影。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对吗?”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桑原新也有个男朋友,家里的长辈偶尔会提起有关桑原新也的事,但没多久就分手了,听说是对方家里不同意,强拆的。
“不对。”
“不,我的猜想完全正确,这把是我赢了!”
桃喰绮罗莉蓝眸熠熠生辉,她非常笃定。
但桑原新也显然不够坦诚。
咒术师都喜欢封闭内心的吗?
“……”
桑原新也无奈地摆了摆手。
“别说玩笑了。”
……
“开什么玩笑!”
禅院直哉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暴呵出声。
“不过是一只咒灵而已,肮脏的东西,也敢往我身上戴这种玩意儿?”
他阴恻恻地瞪了眼那张铭刻着“家畜”的牌子,厌恶至极。
作为禅院家的嫡子,下一任家主继承人,他还没受过此等羞辱!
天青色咒力如流水般缠绕全身,金发咒术师绷着脸,抬起几分脚,随即狠狠往下一跺,恐怖的咒力气浪如刀般向着四周涤荡而去,将那些构筑而出的虚影尽数轰碎。
咒灵和那道虚影随之被震飞。
旋即,禅院直哉迅速调整身形,整个人在这个领域空间内快速移动起来,让人难以辨别不出他所处的方位。
他什么咒灵没见过,比这只更厉害的多了去了。
禅院直哉唇角勾起,讥讽地嗤笑了一笑。
那家伙算什么东西?
在他这里都排不上号的。
周围的空气之中掀起风浪。
禅院直哉迅速逼近咒灵,利用自己的术式将一秒拆分成二十四帧,并提前设定好这一秒内应该执行的二十四个动作,以恐怖的速度直拳轰了过去。
拳头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砸来,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
禅院直哉大大地咧起嘴角,展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脸颊两边的软肉一点跟不上他的速度而轻微抖动。
“也不过如此。”
居然敢如此羞辱他,就该付出惨痛的代价。
禅院直哉高傲无比,哪有过这般耻辱。
不过区区咒灵,传出去他岂不是要被人笑死?
开玩笑。
输?
呵呵,那更是不存在。
把棋局掀了,他自然不会输。
他禅院直哉可是禅院家的咒术师!
咒灵先是被“投射咒法”定格了一秒钟,旋即又被禅院直哉暴打,惊愕之后便是暴怒。
从没见过禅院直哉这么没品的人,它举行了上百次赌局,这人就是其中的异类。
“你输了!输了!败者就要遭受惩罚!家畜,成为家畜!!!”
禅院直哉站在原地揉着手腕,单脚跳了两下,这算是他发动下一波高频率攻击前的起手式。
两轮下来,他也发现古怪的地方。
自己好像并未对这只咒灵造成什么伤害,虽然拳拳到肉,但手感总觉得不太对,像是捶在了……史莱姆上,软趴趴的,很恶心。
禅院直哉眯了眯绿眸,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对面那个由骰子堆砌而成的咒灵,那些红点仿佛化为了一个个漩涡,让他忍不住盯着看。
什么玩意儿。
禅院直哉晃了晃脑袋。
祓除咒灵也不能光靠蛮力,有时候也需要找到诅咒的源头,直捣核心才是最有效的。
这只咒灵该不会需要他达成某种特定条件后,才能打出伤害吧?
并且在此之前,他就算想硬来,也没用。
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一种“束缚”,从进入此地的那一刻就达成了。
从眼下的境况来看,这个猜想可能和正确答案大差不差。
难怪他总觉得这只咒灵没什么攻击性,连带着这片和领域相似的古怪空间也是,都透着一种诡异的“温和”。
禅院直哉咬了咬腮帮子上的软肉,生生被气笑了。
这所学校绝对是克他的。
连诞生在这里的咒灵都沉迷这种赌局游戏。
“你怎么能……怎么能不愿赌服输?”
咒灵细细长长的嘴几乎从正中间裂开,露出内里大大小小的手指。
禅院直哉看了两下就别开了眼。
长得可真够恶心的。
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我可没有输。”
要他承认自己败了?
下辈子吧!
咒灵舒展着躯干,伸出两只如同枯树枝般的漆黑长手。
“失败者要变成牲畜,这是规矩。”
禅院直哉右眼皮子在此时迅速跳了起来,他当即遵从自己的肉/体反应,迅捷后撤。
咒灵紧随其后,像一团黑云般压了过来。
“咔哒——”
金属碰撞的声音异常刺耳。
一个带着链子的铁项圈兀地出现,差点扣在禅院直哉的脖颈上。
禅院直哉瞬闪到教室内距离咒灵最远的一角,歪着头,轻慢道:
“啧,真是够慢的。”
压根入不了他的眼。
不就是一只一级咒灵吗?
也就这样。
说实话,强不到哪里去,要不是有“束缚”在,这东西早就被他砸成一滩烂泥了。
头顶上方的天花板陡然悬下来无数把项圈,上面长了类人一样的嘴巴,来回念叨着几句话。
“喂!波奇,还不快跪下给我舔鞋子?”
“蠢狗,学两声狗叫听听?”
“波奇,过来给我当凳子。”
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口吻,禅院直哉熟悉极了。
他还知道“波奇”是很常用的狗名。
禅院直哉绿眸都要瞪红了。
冷光闪过,那些挂在天花板上的项圈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最后化为雾霭消散。
金发咒术师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尖刀上的灰尘,施施然收回刀鞘之中。
“该不会是那个姓桃喰的学生会会长定下的规矩吧?臭丫头……”
玩的可真够变态的。
果然,长得越好看的人,都特别毒,碰一下就得当场暴毙的那种。
桑原新也那届倒没什么太过特殊的规矩。
当然,那家伙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但两相对比之下,桑原新也居然能称得上温和。
想到这,禅院直哉咋舌。
咒灵漆黑的嘴巴里开始切换不同人的声音。
“你是个可以被抛弃的废物了。”
“没有价值的人,连牲畜都不如。”
“你已经没用了。”
“波奇!波奇!”
“跪下去!!!”
禅院直哉揉了揉耳朵,面露不快。
“……你还真是个废物啊!来来回回只有这几句话吗?我都听腻了!”
说着,他恍然大悟般后仰了下。
“啊……我倒是忘了,你只不过是一级咒灵,难怪只能学别人说话,脑子还没我拳头大吧?你这个学人怪!”
话刚说完,空气短暂沉寂了片刻。
一根巨大的枷锁出现在禅院直哉面前,以一个奇诡的角度朝禅院直哉的脖颈扣来。
禅院直哉旋身避开,脑子转得飞快,思索该怎么破除这个该死的“束缚”。
开什么玩笑!
要是被人看到他脖子上带着这玩意儿跪在地上,链子还被咒灵牵着……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脸已经丢尽了。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成了片。
空间愈发拥挤,在踩上一个白格的地板时,禅院直哉坐在了先前的靠背椅上,两只手被四只苍白而冰冷的人手所控住。
“!!!”
咒灵如一团白雾飘了过来,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冰冷的项圈近在咫尺。
禅院直哉冷眼盯着,周身凝聚暴戾的咒力。
然而,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挡在禅院直哉的前颈和锁链之间,四两拨千斤地将冰冷的金属圆环给推了回去。
他一愣,忙转过头去。
“你怎么在这?!”
第37章 重开
禅院直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绿眸因过度震惊而紧缩,眼白的部分显然多余虹膜的面积,说是目眦欲裂也不为过。
“桑原新也?!”
感官被放到了最大。
他甚至能感受到长长的链条如同漆黑的毒蛇从他的大腿上滑过,恶寒不已。
桑原新也非常贴心地拿出一块柔软的棉手帕给禅院直哉擦擦额头上的细汗,随即浅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直哉少爷,我可找了你好久。”
其实只找了10个教室。
这只咒灵的能力有限,造不了过大的空间,这里只有一个游泳馆的大小。
咒灵的术式却很有趣。
要不是这只咒灵的存在威胁到了学生会的地位,桃喰绮罗莉一定想要将它留下来,狠狠利用一把,而不是反手举报。
冰冷的指尖贴过温热的皮肤,如同阴冷的蛇尾扫过,禅院直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转而开始审视起黑发的调琴师。
真的,还是赝品?
桑原新也好似有读心术。
“本人哦!”
禅院直哉的表情实在是太好读懂了。
这位少爷在他面前似乎格外放松,虚伪做作的一面很少展现出来,绿眸澄澈又明晰,一发生点情绪波荡,很快就能发现。
禅院直哉五官都跟着扭曲了起来,讷讷地重复了下。
“……本人?你是笨蛋吗?!”
进来做什么啊!
禅院直哉眯起凉薄的绿眸盯着那张漂亮的脸,怒气和怨怼在胸腔内攒积。
这时候他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朝着桑原新也大吼大叫。
非术师越接近咒灵,越容易被诅咒。
用不了十分钟,桑原新也这张盛世美颜上可能就会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眼珠子、嘴巴什么的……
“有什么问题吗?”
桑原新也目睹禅院直哉可怕的怒容,一点都不带怕的。
他现在“看不见”。
怕什么?
“你是要把我气死吗?”
禅院直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郁闷得要死。
“怎么会!”
桃喰绮罗莉收回手,蜷起三根手指,指了指正前方的咒灵。
“是不是要把前面那个家伙给解决了?”
禅院直哉这才注意到桑原新也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不耐烦地侧过了眸。
“你谁……”
眼熟的银辫蓝眸,是之前在外面遇到的那个学生会长,而刚刚也是对方帮忙抵住那个灰扑扑的铁锁。
哈!
他就知道桑原新也和这丫头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桃喰绮罗莉矜持地笑了笑。
“你好。”
禅院直哉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把你给带进来的?你看不见,就只能找人引路。”
桃喰绮罗莉抬眸对上那双稍显黯淡的钴蓝色眼睛。
看不见?
哦,她懂了,原来这次的剧本是这样啊!
桑原新也扯着桃喰绮罗莉鲜红的袖口,把人往后面拉了拉。
“不,不是,绮罗莉是我在里面碰上的。”
禅院直哉冷笑。
“绮罗莉,叫得还真是好听。”
他这才离开几分钟,桑原新也就和别的小姑娘勾搭上了。
桑原新也后仰几分,表情很是微妙。
他没想到禅院直哉的关注点在这。
桃喰绮罗莉白皙而柔软的手搭在了禅院直哉的肩膀上,俯下身。
禅院直哉斜睨着她,恶毒的话几乎控制不住。
“直哉……先生?”
桃喰绮罗莉先是笑着叫了一下禅院直哉的名,那几个字音仿佛要在她唇齿之间嚼开。
作为学生会长,只要一点点信息,她就能猜出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在玩什么“游戏”,不介意配合一把。
旋即她压低声音说:“矢尾前辈,你也不想让新也前辈知道你用了假名吧?”
这句威胁如惊雷在耳边炸开。
禅院直哉看她的视线堪称阴毒。
矢尾奈是他曾经用过的假名。
能认出来他,说明这丫头知道他在这里借读过一段时间,也很清楚桑原新也的底细。
啧。
桑原新也眼睁睁看着禅院直哉冷静了下来,像只被恶兽恐吓住的可怜幼犬。
他看了眼桃喰绮罗莉。
禅院直哉都没这么听他的话过。
后者朝他乖张地笑了笑。
“我都有点喜欢他了。”
太好欺负了。
还不知道自己被她和新也玩弄于股掌之间。
蓝眸病态地弯了起来。
“难怪……”
桑原新也会这么喜欢。
确实有意思。
禅院直哉看得直冒鸡皮疙瘩。
又来了!
这种神经病的既视感!
他可太熟悉了。
“好了。”
桑原新也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眸光中隐含警告,示意桃喰绮罗莉收敛一点,看看场合。
那只咒灵明显因为他们三个刻意的忽视,快要发作了。
“一局不太公平吧?一般都是三局,接下来由绮罗莉来和你赌怎么样?”
桃喰绮罗莉不以为意地观察起了这两套用材独特的桌椅。
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出手,就意味着赢。
咒灵咧了咧黑线似的嘴巴。
“他输了。”
“他没有认,第一局输了不算什么。”
桑原新也可不觉得禅院直哉会是那种随随便便认输的人。
大少爷的骨头说不上硬,但也没软到和咒灵求饶,那对于作为咒术师的禅院直哉来说,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面子大于一切啊!
禅院直哉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屈服,怎么说也得受点罪了再说。
等被逼迫到极限,才是活命大于面子。
桃喰绮罗莉捏起桌子上的一张牌,灵活在指间翻转。
“考虑得怎么样?再来两局吧!”
咒灵拒绝。
“不。”
趁着小姑娘跟咒灵扯皮的功夫,禅院直哉猛地拧过脖子,绿眸死死盯着桑原新也,脑子里一片混乱,又怒又憋屈。
“你到底怎么来的?”
他不是告诉辅助监督,别让桑原新也乱跑吗?
特意来找他?
呵,他才不信。
本来眼睛就看不见,这一跑,就跑到了帐里?
别告诉他是不小心进来的。
那个辅助监督怎么回事?
怎么答应他的?
怎么看的人?!
啊!!
禅院直哉十分抓狂。
出去之后他就要去找高濑川的麻烦。
桑原新也下意识想推一下墨镜,指尖落了个空才想起来墨镜早就被他摘下来了。
“直哉少爷太久没出来了,想来找你。”
禅院直哉紧皱的眉心稍缓:“……我才进来半个小时。”
哼哼!
他就知道这家伙离不开他!
听说看不见的人总是特别依赖身边人,应该是真的。
“是吗?”
桑原新也看到禅院直哉脸上不由得表露而出的自得,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心底轻笑了声,然后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惊讶。
“可是外面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禅院直哉:“!!!”
空间内外的时间流速居然不一样?
禅院直哉混乱的脑子总算是能运转一点了。
“不对啊!你就这么走进来的?”
辅助监督设下的“帐”具有混淆非术师认知的效果,不会让他们进入帐中的,桑原新也如果只是单纯走错路,根本进不来。
桑原新也无辜道:“不然?就是……去卫生间的时候,迷路了,你信吗?”
禅院直哉啧了声。
呵,他有那么好骗?
不对。
他又想起一件事。
桃喰绮罗莉见到咒灵一点都不惊讶,而这丫头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会长。
私立百花王学园里都是些政要商阀的子女,或多或少都知道点咒术界的事,别人不了解也就算了,这里的学生会会长是一定知道的。
而桑原新也以前就是这里的学生会会长。
禅院直哉瞪圆眼。
也就是说,桑原新也很可能早就知晓他是咒术师,一直在和他装。
是他忘了这茬,还辛辛苦苦在桑原新也面前隐瞒。
这人看他是不是在看一个笑话?
桑原新也抚上金发咒术师的肩膀。
“直哉少爷,你在想什么?”
“在想该怎么把你给掐死。”
思绪被打断,禅院直哉的脸色很差劲,但绿眸中又隐隐闪现兴奋,但遗憾紧随着浮现。
桑原新也看不见,自然也不能看到周遭是怎样一副恐怖的场景。
调琴师诚恳建议。
“那你先睡吧!”
还是做做白日梦比较现实。
禅院直哉龇牙。
边上的桃喰绮罗莉都快把咒灵忽悠进坑里了。
咒灵:“他,我要他和我……玩。”
枯枝般的长手指向桑原新也。
“压你们的命,他输了,你们一直留在这陪我玩。”
禅院直哉刚想说个“不”,又想起来桑原新也这家伙的实力。
嘁!
“行,就他来。”
桃喰绮罗莉拍手:“‘聪明’的选择。”
这里最不会玩的只有禅院直哉。
“我吗?可以!”
桑原新也笑了。
桃喰绮罗莉看了他一眼。
之前是谁说不玩的?
桑原新也拉起禅院直哉,作势要坐到那个位置上。
“那接下来我代直哉少爷来两局。”
咒灵十分警惕。
“你们输了,不能……不能抗拒惩罚,这是规定。”
“我们接受所有惩罚。”
“铛——”
类似下课铃的声音响起。
一切不正常的物件消失,场地重新恢复成那间诡异的教室。
红白格的地板,两张桌椅,头顶的灯一晃一晃的。
禅院直哉眼皮子跳了跳,从腰带里抽出套在外面的和服外套,将其脱下,垫在桑原新也要坐的“椅子”上。
“这么脏的地方你要是敢坐下去,就别跟我回禅院家了。”
第38章 运气
桑原新也跟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样。
“直哉少爷,你是本人吗?”
黑发的调琴师如此问道。
禅院直哉:“……你别逼我!”
他是真的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和桑原新也动手。
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桑原新也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就是有点惊讶。”
他确实没想到禅院直哉会主动把衣服垫在他要坐的椅子上。
禅院直哉这人的性格他还不知道吗?
傲慢到了极点,自尊心又强,浑身上下都是大男子主义封建陋习,主动做出这种事还真不是禅院直哉的性格。
他只是觉得惊奇。
还以为当场换了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禅院直哉凶巴巴道:“你就当是我鬼迷心窍了不行吗?”
他刚把衣服脱下来就有点后悔了。
桑原新也还在这说说说,真烦。
禅院直哉又瞪了眼好奇观察他们的桃喰绮罗莉。
“喂!有什么好看的?”
后者笑了一下,盯着禅院直哉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从研究室里刚端出来的新样品。
在禅院直哉逐渐恶寒的神情中,桃喰绮罗莉意味深长地弯起了两只漂亮的蓝眼睛。
“很有趣。”
禅院直哉:“……”
他就说这所学校里的人都是神经病!
赌局重开,扑克牌刷刷刷地开始重洗。
桑原新也抬了抬手,出声打断。
“不玩这个。”
咒灵:“那……你……玩什么?”
桃喰绮罗莉从身后拿出一个写着古怪数字的红白格棋盘拿出来,大大咧咧地摆在那两张人类弯折而成的桌面上,然后又拿出一个比普通杯子要大上不少的直筒壶以及三枚剑状的棋子。
“学生会打公式战的新玩法,唔……我记得是叫——‘生或死’?改简单一点好了。”
桃喰绮罗莉站在两张桌子正中间的位置,已经自觉做起了荷官的工作。
“这三枚剑棋会被我放在壶里,并在盘上进行摇动,而棋盘上分别对应三十个号码的方形孔,双方猜测三枚剑棋将会插在哪个数字所对应的孔洞中,当三枚或两枚剑棋落入所猜测数字前的孔洞里为赢,三枚全不中则算平局,而输者……”
说着,她从看似修身的制服后面拿出一把烤蓝色的左/轮/手/枪,表层蓝黑色的氧化膜在黯淡的光线下迫近暗夜似的纯黑。
禅院直哉看向银发少女的眼神顿时变了。
呵,普通学生,真是好笑,这种话对私立百花王学园里的学生来说,就是一种深刻误解。
看看,看看,普通的女子高中生,能这么自然地亮出一把热武器吗?
桃喰绮罗莉的蓝眸晶亮亮地扫过在场的活物,接着说了下去。
“输者就要接受惩罚,里面有一颗子弹,输一局,朝自己的命脉上开一枪。”
咒灵身上那些类似骰子点数的红点如同一个个鲜红的漩涡,仿佛要将人给卷进去吞噬殆尽。
它似乎也来了兴趣。
由蠕动的肉状物所构成的细长脖颈托着那颗怪异的脑袋凑了过来,仔细观察。
桃喰绮罗莉一点都不带怕的。
禅院直哉猛地掐紧了桑原新也的肩头。
“你……这玩意儿会作弊!”
他看了那个棋盘好一会了,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普普通通的一个板,上面打了几个洞而已,桃喰绮罗莉根本没有帮桑原新也作弊的可能。
这能赢?
全靠运气的事,万一对面的运气比他们要好怎么办?
调琴师淡定地捏了捏禅院直哉绷紧的手。
“别担心,直哉。”
“我怎么可能会担心你,你要是拖着我一起死,我就先把你给杀了。”
禅院直哉骂骂咧咧,但在心里可完全不这么想。
桑原新也死了,作为特别一级咒术师的他也不可能死在同级别咒灵创造而出的异空间里。
这人怎么这么不让人放心呢?
到时候死了也不能怪他。
“不会的,直哉放心好了。”
“……”
禅院直哉有时候真的很想揪着桑原新也的耳朵骂。
像是在某个茶庵里品茶般,桑原新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朝着对面的咒灵十分礼貌地比了一个手势。
“你听得懂吧?和这里的学生玩了这么多次,积攒了那么多经验,这种玩法也应该接触过。”
咒灵点了点头,枯瘦而尖长的手指抚摸过左/轮/手/枪,轻轻拨动着上面的旋转式弹巢。
“两局……太少,我们……六局!”
禅院直哉冷声道:“不行。”
桑原新也几乎是和禅院直哉一起开口的。
“可以。”
想玩六局?
没问题啊!
但这玩意儿能不能撑到最后,可就不一定了。
禅院直哉按住桑原新也的肩膀。
“你疯了吗?!”
知不知道在这里待得越久,就会被诅咒侵蚀得越深?
很多咒灵造成的伤害即便是反转术式也无法逆转。
玩两局就完事了呗!
这种纯靠运气的事,桑原新也还不一定能赢呢!
“你别是上头了。”
“不,我们只是很正经地玩游戏。”
桑原新也虚伪道。
咒灵:“……”
禅院直哉:“……”
真是要笑了。
但鉴于自己现在和对方是一伙的,要是当场拆穿也太不给面子了。
算了。
反正遭殃的是桑原新也。
他可不帮桑原新也收尸。
那是咒灵又不是人类,被普通枪械击中命脉可不会死,怎么说也得是由咒力构筑而出的咒具吧?
或者子弹附着了诅咒。
不然根本没办法祓除咒灵。
禅院直哉又生气了。
桑原新也和桃喰绮罗莉已经开始了。
看着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微笑,禅院直哉脸黑了又黑。
疯了,真是疯了!
这两个疯子!
这里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桃喰绮罗莉愉悦地弯起眼睛:“先压数字,让命运来决定这一切。”
禅院直哉盯着那个堪堪只有巴掌大的棋盘。
上面的数字和对应的孔洞都是呈环状分布,也就是说,往中间那些偏小一点的数字猜,总有中的一个。
“你……”
桑原新也:“18,22,30。”
咒灵:“1,3,9。”
禅院直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要输是吗?
桑原新也捏捏禅院直哉的手指,算一个简单的小安抚。
“我运气很好的,真的。”
桃喰绮罗莉的速度更是快。
“那么,我们要开始了哦!”
三枚金属小剑叮叮哐哐地落进直筒壶中,桃喰绮罗莉在空中晃了晃,旋即猛地扣在那个红白格数字盘上。
禅院直哉的心骤然紧缩,跳动的速度不断加快。
桃喰绮罗莉:“我打开了。”
筒壶揭起。
一枚小剑稳稳当当地插在了数字“1”前。
而另外两内则分别竖在了“18”和“30”的孔洞里。
桑原新也唇瓣扬起几分,不骄不躁道:“不好意思,看来第一局是我赢了,请吧!”
咒灵一愣,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仔细观察过,根本没有作弊的可能。
也就是说,是纯粹的……运气吗?
禅院直哉忙低头死死盯着棋盘,咧开嘴角。
他就说这只咒灵的智商不太高,从人类负面情绪中诞生的玩意儿,能有多聪明?
情绪过分激昂之下,禅院直哉俨然忘了桑原新也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是怎么知道自己赢了的。
咒灵拿过那把冰冷的左/轮,对准了自己胸膛,毫不犹豫地扣了下去。
“咔哒——”
无事发生。
桑原新也一点也不遗憾,情绪稳定极了。
“我们继续。”
快要心梗的禅院直哉死死盯着咒灵胸膛前的那个位置,呼吸都放缓了不少。
那就是咒灵的核心所在。
只要让自己的咒力侵蚀进去,整只咒灵就会完全溃散。
要试试吗?
不,不行,这只咒灵的规则是——一切惩罚只能由输的一方来承受。
如果他这个外来者发动了攻击,因为“束缚”的存在,不一定能将其一举祓除。
他得想办法拿到那把左/轮,往子弹里面灌注咒力才行。
可恶!
刚刚怎么没想到这件事儿?
咒灵:“25,3,15。”
中外围圈都有。
桑原新也沉吟了一会儿,“那我就1、2、3好了。”
禅院直哉推了一下他。
“你这也太随便了吧!”
桑原新也:“不急。”
快急死了的禅院直哉:“……”
金属小剑再次被掷下,筒壶解开,三根赫然竖在了“1”,“2”,“3”前的孔洞里。
禅院直哉震惊地看了好几回,确定自己没看错,微颤的嗓音里根本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
“你……”
桑原新也支着脑袋。
“嗯?好像又是我赢了是吗?”
咒灵:“?”
两局下来,它都快觉得对方是在作弊了。
但又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
这件事的随机性太大,这个人类少女根本没有操作空间。
遵守规则,咒灵接受惩罚,依旧无事发生。
禅院直哉恶狠狠地嘁了一声。
新的一轮再次开始。
这次依然是桑原新也赢。
禅院直哉看得自己都快膨胀了。
咒灵虽不解,但还是像上一次一样扣动了扳机,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禅院直哉非常失望,但没有收起自己的大笑脸。
第四局。
筒壶揭开的那刻,咒灵激动得周身的咒力都沸腾了,桃喰绮罗莉脸色略显苍白,非常不舒服。
“看来这一回,是我输了。”
桑原新也淡定道。
禅院直哉一下子把龇着大白牙给收了回去。
第39章 坏了
禅院直哉瞳孔震荡,死死瞪着那些竖着的剑棋。
原本稳赢的局面却转眼之间发生了逆转。
如果是按照六局四赢,桑原新也并没有输。
但问题是还衔接了一个轮盘赌,每次旋转的时候,实弹的位置都会发生变化,要是桑原新也输了,是有一定概率直接玩完的。
“你……”
桑原新也怎么会输呢?
怎么能输呢!
禅院直哉猛地收紧掐着桑原新也肩头的手,指尖几乎要穿透单薄的衬衣陷入肉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枯枝手用长长的指尖勾起那把烤蓝色的左/轮,十分贴心地放在了桑原新也摊开的手心上。
咒灵咧开漆黑的线状唇,愉悦地笑了起来。
“轮……到……你……了。”
桑原新也轻微颔首,把玩起冰冷的手/枪。
复古的色调随着光线的变化晕射出一种锐利的金属光泽。
“手感不错。”
颜色也好看。
桃喰绮罗莉嘴角轻扬,懒洋洋道:“当然!不过,就算你说好看,我也不会给你的。”
桑原新也非常失望地举起了左/轮。
禅院直哉的心脏快要在胸腔里跳爆了。
他想要不管不顾的发脾气,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呼——呼——呼——”
急促的呼吸声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禅院直哉骤然回神,这才发现是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喘息。
而在这漫长的一秒内,枪口已经对准了桑原新也的太阳穴。
禅院直哉突然抬手攥住桑原新也的手腕。
“你……你……”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口腔里干涩难耐。
桑原新也抬起空洞而黯淡的钴蓝色眼睛,认真地凝视着他,“怎么了?直哉少爷?”
同时为禅院直哉苍白如雪的脸色惊讶。
怎么脸突然变得这么白了?
他这个当事人都没有禅院直哉紧张。
很担心他吗?
桑原新也难得恍惚了一瞬。
据他所知,禅院直哉并不是这种……会忧心他人的人。
只要事不关己,禅院直哉都可以选择高高挂起。
况且他现在可是禅院直哉最看不起的非术师,干嘛这么在意他?
平静无波的钴蓝色双眸中倒映出禅院直哉微微颤栗的影子。
禅院直哉心如擂鼓,每一下跳动都好像一把大锤子在砸他的脑子。
他艰难地挤出简单的字音。
“不。”
不行。
桑原新也倾身过去。
“什么?直哉,你说话的声音好小。”
禅院直哉定定地注视着调琴师那张在白炽灯下几近虚幻的脸。
“不玩了。”
桑原新也诧异地睁圆了眼,优雅又得体的笑颜好似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禅院直哉又重复了一遍,有了第一句,第二句说出来的时候就没那么难了。
“我们不玩了。”
前面那只咒灵已经打空了三发。
剩下三发中有一发是实弹。
桑原新也可能会死。
真的会死。
金发咒术师用鼻子重重抽了抽气。
“你这家伙的脑花和鲜血溅到我身上了怎么办?我身上的这件和服可是专门找人定制的,很贵。”
没错,是这样的。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干干净净的衣服沾上桑原新也的血。
桑原新也好笑地牵了牵唇,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下坐着的那件衣服。
禅院直哉这话说的可太有趣了。
要是真这么想,就不会主动把衣服脱下来给他垫着了,这不是左右脑互搏了吗?
“直哉其实可以坦诚一点。”
调琴师不紧不慢地用另一只手慢慢剥下禅院直哉的每一根手指,解放出自己被捏青了一圈的手腕。
“下次试着换种说法。”
扎人的河豚很有趣,但偶尔顺从露出肚皮的狐狸也非常可爱。
禅院直哉瞬间红了眼,凶狠的视线几乎要钉在桑原新也身上。
“你疯了吗?”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所学校的人都是这副样子,一上头就什么也不管了,只想玩个尽兴。
桑原新也沉吟片刻,“我很冷静。”
“我可看不出来。”
禅院直哉刻薄地翘起嘴角,讥笑了几声。
咒灵催促:“快……快点。”
禅院直哉尖锐地叫出声。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金发咒术师的突然爆发吓了所有人一跳,包括对面那只咒灵。
涌动的咒力在不大的空间内肆意游走,不停蚕食人类的肉/体和灵魂。
桃喰绮罗莉递给桑原新也一个眼神,示意他把人给哄好。
禅院直哉为什么不高兴,只要是有点情商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桑原新也回了一个“稍安勿躁”。
禅院直哉怒气又迁到了桑原新也身上。
“我说不玩了!你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原本优雅含蓄的京都腔陡然拔高了调子,每个字音都好似带上了根根尖刺。
他本来脾气就不怎么好,有外人在,他还愿意装一装,但一遇到点不合他心意的事,就会忍不住爆发。
为什么桑原新也这个人总是这样?
这家伙总喜欢挑战他的底线。
铁了心和他对着干是吗?
这人之前做的那些,他都忍了,谦让得还不够多吗?
桑原新也反握住禅院直哉的手,将人拉过来了些。
后者重重甩了一下,没甩开,更生气了。
“你难道不相信我吗?直哉?”桑原新也指腹轻轻按着禅院直哉虎口边绷紧的肉,“还是说,你不相信你自己的实力?”
禅院直哉挑眉,不爽地“哈”了一声,“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那不就行了吗?难道直哉还不相信你可以保护好我?”
禅院直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不是桑原新也拉着他的手,他能一蹦三尺高。
“谁要保护你!你死了才好呢!”
桑原新也好整以暇地凝望着禅院直哉,“那直哉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看看,大少爷又陷入了左右脑互搏。
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偶尔的失控显得格外美味。
禅院直哉冷着脸瞪他,又气恼桑原新也“看不见”,快把自己给怄死了。
桑原新也朝禅院直哉招招手,示意大少爷低头。
“干嘛?”
大少爷没好气道。
桑原新也:“下来一点。”
“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金发咒术师乖顺地俯下了身,然后两瓣轻如鸿羽的温软轻轻贴在了他的嘴角。
“!!!”
“好了,直哉,你只要相信我就行。”桑原新也捏捏禅院直哉的脸颊,重新拿起左/轮,朝对面的咒灵颔首,“我们现在继续。”
咒灵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输了,就得接受惩罚。
禅院直哉脸色极其差劲地预设好自己接下来一秒内要做的二十四个动作。
他打算在子弹出膛的那刻,就立刻推开手/枪,别人或许做不到,也没那个速度。
但拥有投射咒法的他可以。
桑原新也的食指扣下扳机。
禅院直哉盯着那根细细长长的手指弯折,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咔哒——”
“砰!”
没人看清金发咒术师是怎么动作的,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后,枪口已经从桑原新也的太阳穴处挪开了。
禅院直哉浑身僵硬,缓慢侧过眸,正正好对上桑原新也笑盈盈的钴蓝色眼睛。
周遭的声音好似又回到了他耳边。
桃喰绮罗莉没吭声,就这么看着。
和禅院直哉不同,她是一点担心都没有,桑原新也这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既然说了不会有事,那就一定没事。
桑原新也勾着禅院直哉的小拇指,十分病态地笑了起来。
然而这分笑意没有让人觉得温暖和煦,反而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游走于皮肤之上,叫人头皮发麻。
“你看,我就说直哉你很厉害,足以保护好我。”
他从不会说错。
但禅院直哉快气疯了。
因为刚刚那一枪根本就没子弹,与咒灵的前三发一样,是空枪。
而那声“砰”,是桑原新也故意模仿出来的。
其实一点都不像,还很拙劣。
但他实在是太紧张了,全身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桑原新也那只手上,一有点动静就会瞬间爆发。
他可是真真切切被吓到了。
“桑!原!新!也!你疯了是不是?!”
疯子!
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也不怕自己真死了!
桑原新也知不知道他……
胸口攒积的怒气翻涌、勃发,最后化为阴戾的视线戳在黑发的调琴师身上。
桑原新也用双手捧住禅院直哉还在不停颤抖的左手,诡谲的语调又好似在此时化为了柔软细密的春雨。
“刚刚谢谢直哉!果咩纳塞,吓到你了。”
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但他也还是要认认真真地感谢这位似乎永远都不会低头的大少爷。
禅院直哉的绿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色彩浮现,长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瞪大的狐狸眼缓慢眯起。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现在的他已经处在发疯的边缘了。
“你给我去死!”
金发咒术师怒骂了一句,旋即一掌拍上桑原新也的肩胛骨。
“咔嚓——”
暴怒之下,禅院直哉自然不会收力。
桑原新也的手臂瞬间卸力,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旋即类似灼烧的痛感自后背席卷而来,而后便是一阵持续而沉闷的钝痛。
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骨头断了。
“……”
坏了。
玩脱了。
禅院直哉咬牙切齿,心下却十分畅快。
“活该!”
第40章 输赢
“直哉下手可真狠。”
桑原新也试着抬了抬手臂,完全没力气,肩胛骨断了毕竟不是手臂脱臼,动一下,他后背就钻心地疼。
反转术式缓慢治愈断裂的骨头。
酥麻的痒意顺着后肩的地方蔓延而开。
说不上好受,但又不能表现出异常,只能半垂着脸,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
桃喰绮罗莉听到刚刚那声“咔嚓”,双眸都紧缩了一瞬,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新也喜欢这样的吗?
一拍就能把骨头打断的类型……
桃喰绮罗莉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用眼神递过去一个小小的同情。
气氛太过凝重,禅院直哉身上的气场异常恐怖,连咒灵都被吓住了。
金发咒术师怒瞪:“你活该不是吗?!”
谁让这家伙吓唬他的。
那声“砰”冒出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夸张地说,他整个头皮都好像要炸了。
桑原新也用还能动的左手勾住了禅院直哉的小拇指,小幅度晃了晃。
难得在和禅院直哉相处的时候处于弱势,老实说,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直哉……”
“呵,现在知道疼了?”
禅院直哉没甩开,盯着桑原新也那只无力垂下的右手看了一会儿,隐隐有些后悔。
但很快这点还没有手指尖大的后悔就转为了愤怒。
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有多气人!
断块骨头,就当长教训了。
桑原新也就没想过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万一这发是实弹呢?
桑原新也细细端量了几秒禅院直哉怒气正盛的眉眼,弯着双眸,肩膀微颤,非常愉悦地笑了起来。
“直哉,这可真不像你。”
黑发的调琴师稍稍后仰,抬起左手,擦去眼尾冒出的泪花。
在他过往的记忆中,禅院直哉从不会主动关心别人,即便是对待的恋人也不例外,连说话的口吻都是高高在上的。
傲慢到了极点,从不垂眸看人,禅院直哉更不会是这种真心担忧别人的人。
“……”
看着调琴师脸上稍显病态的笑意,禅院直哉心头一跳。
被桑原新也圈住的那根小拇指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冰冷的毒液仿佛透过皮肤渗了进去。
他想收回来,但没能甩开,头皮阵阵发麻。
神经病!!!
禅院直哉还想再给桑原新也来一下子了,让这家伙的脑子再清醒清醒。
桑原新也垂落的漆黑眼睫小幅度轻颤着,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禅院直哉眼缝微眯,凝视调琴师头顶的发旋上,心尖软了软。
“很痛?”
怎么看着这么可怜呢?
“……嗯。”
“真是吃不了一点苦。”
“……”
禅院直哉抚上桑原新也的后背,触碰那块断掉的肩胛骨,见人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他也不好再发作。
“出去之后带你去看医生。”
刚好在东京,带桑原新也去看看咒术高专那个反转术师好了。
“嗯。”
见大少爷没发现,桑原新也松了口气。
禅院直哉要是再晚几秒,他的骨头都长好了。
“绮罗莉,我们继续吧!”
桃喰绮罗莉:“没问题。”
禅院直哉冷冷盯着桃喰绮罗莉手里的剑棋。
如果……如果桑原新也这次还输了……
禅院直哉的视线转向那把漂亮的烤蓝色左/轮上,目光凶戾得像是要将那把手/枪给捏碎。
咒灵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那些漩涡似的红点瞬间集中在身前,如同一只只眼睛般,死死凝视着桑原新也。
“你作弊了。”
禅院直哉阴恻恻盯着它,“你难道看见了?”
没看见,就等于没有呗!
咒灵:“……”
禅院直哉昂着头,像只绿孔雀:“还是说,你有证据?”
他都没看清五条新也是怎么作弊的,总不能是真运气好吧?
禅院直哉狐疑地瞥了眼淡定自若的桑原新也。
这个学校里出来的可没有老实人,不用点特殊手段,等着把底裤都给输出去吗?
桑原新也应该是动手脚了吧?
只是他没发现而已。
明明看不见,面对未知生物本该是最害怕的时候,然而桑原新也却仿佛在此刻统领了整个空间的气场。
坐在一张平平无奇……有点惊悚的椅子上气定神闲,就跟在高空餐厅里摇着红酒看日落一样。
这也太会装了吧!
桑原新也不疾不徐道:“我可没有作弊,如果你怀疑那就拿出证据来,谁主张谁举证不是吗?”
他可没搞手脚。
就不能是运气好吗?
咒灵深深“注视”着他,没看出任何异常,这个人类连一丁点儿的情绪变化都没有。
“下一局。”
第五局,平局。
桑原新也和咒灵就没有赢,也没有输,三枚剑棋躺在中间,并没有落入孔洞中。
禅院直哉面色阴沉,没有说话。
第六局,开始。
“19,5,29。”
“20,16,26。”
等桑原新也说完三个数字之后,桃喰绮罗莉与之对视一眼,随后灵活摇动手中的筒壶。
“啪嗒——”
筒壶扣下。
“开了开了!”
桃喰绮罗莉勾起蓝色的唇瓣。
禅院直哉屏息凝神,当看清数字的那刻,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只见有两枚剑棋稳稳落进了16和26的方形孔洞中,而另一枚则是倒在19的边缘。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如果这发还是空弹的话,下一发一定是实弹,要是桑原新也在下一局输了。
不,没有这个可能。
桑原新也不会输!
他也不会让这家伙脑袋开花的。
桑原新也礼貌把手中的左/轮递了过去。
“请!”
咒灵也不恼,用枯枝手勾过之后,对准自己的核心位置。
“砰!”
空气震荡。
枪响了!
“!!!”
禅院直哉睁圆绿眸,狰狞地咧开了一个肆意的笑容。
“你输了!”
咒灵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前的洞口。
“人类的……武器,没办法……”
话还没说完,以那个空洞为中心,周边的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
桑原新也浅笑着。
谁说那是普通的左/轮?
刚刚在拿到手的那刻,他就操纵一个字符带着诅咒附着到子弹上。
不过他并不打算就这么祓除咒灵。
既然这里的规矩是只有赢家才能肆无忌惮地惩罚输者,那就借由这枚子弹创建一个媒介,让其处于濒死,但又不会完全死亡的界限。
这样一来,禅院直哉对其做的所有事都将被算作正在进行中的惩戒。
算是钻了一个bug。
也要让某位大少爷出一把风头嘛!
禅院直哉这时也发现了异常。
“不是只有诅咒才能祓除诅咒吗?”
桑原新也猛地拽住他的手,打断他的思绪。
“直哉!发生什么了吗?”
禅院直哉忙看了他一眼,将人拉起来拖到自己身后。
而桃喰绮罗莉则是十分自觉地走了过来。
“没什么,这东西该不会是玩不起,破防了吧?”
看到咒灵那副暴走的癫狂模样,禅院直哉不屑地撇撇嘴,拨拨自己额前凌乱的碎发,拿出最嚣张的表情。
“如果你向我跪拜求饶,我说不定让你死得痛快点。”
注意到禅院直哉嚣张跋扈的可恶表情,桑原新也弯了弯眼。
禅院直哉见他一脸淡定,难道不觉得古怪吗?
也有可能是在自欺欺人。
禅院直哉一向很擅长,不是吗?
禅院直哉低声叮嘱。
“藏好。”
他可不会让桑原新也死在这里。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愧疚?
呵,怎么可能,他不会有那种东西的。
从最开始,他就把自己和桑原新也划分得特别清楚。
非术师与咒术师。
就这么简单,对,没错,是这样的。
桑原新也小声询问,“是不服结果,要翻脸了吗?”
“差不多。”
禅院直哉捉住桑原新也的两只手,抬起,捂住桑原新也自己的耳朵,咕哝着糊弄了过去。
他非常满意这种听话,对方的每次顺从都格外让人身心愉悦。
禅院直哉活动活动手腕。
“这回轮到我了。”
一阵猛烈的狂风平地卷起,禅院直哉闪现至咒灵身前,速度快得惊人。
“砰!”
桃喰绮罗莉双手环起。
“看来直哉先生很生气啊!”
桑原新也:“他是要发泄一下怒气。”
金发咒术师脚下狠狠碾着咒灵的头部。
“你在得意什么?不过是区区咒灵而已,先前居然敢那么看我?”
这只咒灵也敢?
呸!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怎么配?燕山停
放完狠话,禅院直哉抬脚,将其狠狠踹出,并以最快的速度拉进距离,横踢出狠厉一脚。
“轰——”
咒灵的身躯倒飞出去,连续砸碎了空间内数堵墙。
禅院直哉抬起一只脚,原地跳了两下,活动骨骼,身影再次消失。
桑原新也没看清禅院直哉的动作,只能看出手臂抬起、直拳冲出的隐约残影。
一套招式下来,迅速又有效地压制了咒灵,完全不给对方施展术式的机会。
这只咒灵的术式也没什么攻击性,本体的核心已经暴露了,只要按照正常流程将其祓除就行。
虽然没有五条悟的“六眼”,但桑原新也根据以往的经验,以及先前与桃喰绮罗莉中完整推出了咒灵术式。
通过对赌,与误入领域的猎物达成某种制约性的“束缚”,并对“输家”做出惩戒。
这里的规则就是——胜者为王。
败者将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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