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难受


    在湖里泡了大半个晚上的禅院直哉和桑原新也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两人第二天直接病倒,双双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出不了门了。


    禅院直哉一头金发铺在枕头上,躺在被窝里难受得直哼哼,提不起精神。


    “可恶!咳咳咳……”


    这样一来,他今天就没办法去找调琴师了。


    啧,那家伙一不在自己的视线里就会跟别人走。


    “有点得不偿失。”


    另一边的桑原新也忍着咽喉里的刺痛,将小药片含进嘴里,忙喝了口温水,吞了下去。


    但舌尖上还是残留下了药片融化时苦涩的味道。


    桑原新也不由得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表情拧巴。


    “亏了呀!”


    他都多少年没生过病了?


    没想到早上一醒来,大脑一片钝痛,浑身忽冷忽热的,盖着被子的同时还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不太舒服。


    桑原新也喝了小半杯水,曲腿靠在案桌边,用冰冰凉凉的杯子贴着滚烫的脸颊。


    要不用反转术式?


    但桑原新也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


    禅院直哉肯定从侍女那知道他生病了的事,要是瞬间就好了,会被怀疑不是非术师的。


    算了,最多难受一天。


    现在用反转术式缓缓喉咙疼。


    他的病不能好太快。


    至少……一两日之内都得保持着虚弱的状态。


    他可不想禅院直哉过早发现自己是咒术师,那不就没意思了吗?


    这可不行。


    “咚咚——”


    门扉被轻轻叩响。


    侍女温声细语地说道:


    “桑原先生,家主大人让我来给您送家庭医生开的感冒药和退烧药。”


    桑原新也咳嗽了两三下,温吞挪到门边,推开障子,将整个托盘都接了过来。


    他哑着声说:“谢谢你。”


    侍女摇摇头,始终垂着眸,没有多看这位客人一眼。


    “您客气了,还需要热水吗?”


    桑原新也喉结微动,阵阵钝痛传来,像是卡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了。”


    “好的,一会儿您需要的热水会给您送过来的,桑原先生请多休息。”


    侍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好似木偶一样,从出现的那刻都始终保持着一种神情,死板而僵硬,毫无生气可言。


    桑原新也再次感谢:“好,非常感谢。”


    “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侍女迈着小步子离开。


    桑原新也关上了门。


    木制的房屋可没什么隔音性可言,所以禅院家每个人住的地方都隔得还挺远的,但同一人的院落里的屋子之间却挨得很近。


    桑原新也能够清晰听到隔壁禅院直哉沙哑的抱怨。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生病?”


    “这个药好难吃。”


    “不要。”


    “呕——拿几颗糖给我。”


    “明天不吃了。”


    “我可是咒术师,一个小感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诸如这样的。


    而服侍禅院直哉的人都在边上温声劝着哄着,显然还把这位时年二十六岁的少爷当小孩子来对待了。


    桑原新也靠坐在门边,托着腮。


    脑子里还是混沌一片,思维就很容易发散。


    他盯着桌面上摆着的竹枝出了神。


    禅院直哉还没长大吗?


    吃个药而已,这也哼哼太久了吧?


    这要是在身上捅一刀,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他倒是见过禅院直哉被活生生气哭的样子。


    桑原新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放出了一条连接过去的长线,旋即又收了回来。


    “生病了也能安分点,也不知道大少爷是怎么保持每天都这么高精力的。”


    他可是个和禅院直哉截然相反的人。


    能不动就尽量不动,一坐下来就得找个东西靠着才舒服。


    希望禅院直哉这次吃够教训了。


    不,以禅院直哉的性格,可能还会趁机过来找他麻烦。


    桑原新也不得不再次感慨自己真的太了解这位骄矜的少爷了。


    倒让他有点想以前的禅院直哉了,虽然时隔数年,禅院直哉并没有改变多少。


    桑原新也打了个哈欠,外面的阳光投照在格栅门上,热乎乎的,弄得他的后背也有点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果然还是被影响了。


    他居然觉得禅院直哉有种诡异的……可爱?


    可能是过高的温度烧坏了他的脑子,希望反转术式能把他连错的神经重新接一下。


    隔壁的禅院直哉比五条新也可要严重多了,额头顶着块湿毛巾,头疼欲裂。


    “你们在干什么?”


    禅院直哉的喉咙哑得不成样子,嗓子又干又疼,只能发出浑浊又粗重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破掉的老风箱。


    他几乎从没生过病,这已经算是很严重了。


    “快给我……咳咳咳……哈……想想办法。”


    又热又冷的。


    裹着被子他嫌热。


    不盖他就觉得冷到骨子里,身上竟然在冒汗。


    正常人生病也是这样的吗?


    这也太难受了。


    “直哉少爷喝了药,睡一觉会舒服点。”


    侍女替换走禅院直哉额头上那块早就被熨热的毛巾,重新放了一块冰冰凉凉的上去。


    “咳咳咳……”


    禅院直哉迷迷瞪瞪。


    “桑原新也那家伙呢?”


    那家伙难道不知道他生病了吗?


    为什么不过来看他?


    就是这么对待他的雇主的吗?


    他们家可是付了钱的。


    桑原新也是他的调琴师。


    生病的人总想要更任性一些。


    更何况是被身边人捧着长大的禅院直哉,他的心性依旧幼稚。


    恨不得自诩世界中心的禅院直哉理所应当地要求身边所有人都得围着他转。


    “听说桑原先生也生病了,早上一直躺在床上,没能起来!”


    禅院直哉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他猛地瞪大了绿眸,勾起的眼尾更明显了。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禅院直哉撑起身,逼视身旁的侍女。


    “桑原新也怎么了?”


    侍女微微抬眼,并没有和禅院直哉对视。


    “桑原先生和直哉少爷一样,发了高烧。”


    禅院直哉错愕。


    难怪没看见人。


    原来是病倒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机会来了?


    这时候要是想对桑原新也做什么,那家伙肯定反抗不了,听说非术师病的时候非常虚弱,有的人连床都下不了。


    他大可以在桑原新也的胸前也打两个洞,然后把他最喜欢的绿宝石耳饰给……


    侍女试探性地问道:“您要找桑原先生吗?”


    禅院直哉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不。”


    他要找。


    但不是现在。


    “桑原先生应该还挺严重的,听说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


    侍女见禅院直哉感兴趣,便多说了点,这位大爷闹起来太折腾人了,尤其是生病的时候,脾气比以往还要坏,这时有件事分散一下禅院直哉的注意力,让对方乖顺一点也好。


    禅院直哉神情恹恹。


    “是吗?”


    “嗯,非术师的体质不比咒术师,桑原先生可能会难受很长一段时间。”


    禅院直哉眸光微闪,瞥了边上木讷的侍女,恶意满满地咧嘴笑了起来。


    “他活该……咳咳咳……”


    还没嘚瑟太久,他猛烈呛咳了起来,刚吞下去的药片差点被他呕出来。


    但禅院直哉心里畅快不已。


    桑原新也可比他在水里泡得久,病得久也是应该的。


    他作为咒术师,肯定好得比桑原新也快。


    不出意外的话,他入夜前就会完全退烧。


    明天,不,今天晚上他就要去嘲笑那家伙。


    “让你们买的东西,买回来了吗?”


    禅院直哉冷冷问道。


    侍女快速瞥了一圈四周,表情古怪了一瞬,小幅度点了点头。


    “已经准备好了,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下意识捂上胸口。


    “哼,晚饭前放我房间来,我要用。”


    侍女瞪大眼睛,瞳孔快速缩放了一瞬,但超强的职业素养让她快速敛好了眼底瞬闪而过的震惊。


    “好,好的。”


    禅院直哉挥挥手。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


    “是,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安然躺下,意识陷入迷蒙。


    额头的毛巾再次被熨烫。


    禅院直哉不舒服地转着脑袋,呼吸愈发局促,迷迷糊糊间,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脸,他下意识往上蹭了蹭。


    “难受?”


    禅院直哉想睁眼,但眼皮重得厉害,根本抬不起来,意识半清醒,勉强把边上人的话给听了进去。


    这不是废话吗?


    他脑袋都要疼炸了。


    还问他难不难受,这已经显而易见了吧?


    桑原新也抚开几缕粘在禅院直哉额头上的湿发。


    “下回可别玩水了,落水小狗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禅院直哉被捏住鼻子,呼吸不过来,努力了几番,张开嘴喘了一口气。


    “哈?”


    同样滚烫的手指贴着他的脸抚了过去,带着好闻的馨香,和他房间里的很像,是禅院家特调的熏香,独一无二。


    桑原新也简单给禅院直哉擦拭了一下,余光掠过藏在屋内书架顶上一张不起眼的双人合照。


    他惊讶地转过头去,仔细看了看,相片边缘已经泛着淡淡的黄,人像都模糊了不少。


    钴蓝色的眼底划过复杂之色。


    “听话点,也安分点,好好休息,别折腾了。”


    禅院直哉迷迷瞪瞪地点头,习惯性地牵住桑原新也的手。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第22章 夜袭


    半梦半醒间禅院直哉觑见屋外黄昏沉落,夜晚如一张雾黑而轻盈的帷幔,悄然飘下。


    天黑了!


    躺了一会儿的禅院直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他快速扯下额头上还有点湿的毛巾,随意扔到一边,坐起身。


    后背粘着衣服,有些黏腻。


    咒术师强悍的体质能让他以最短的时间恢复最佳状态。


    中午还发着高烧,睡了一下午,差不多好了。


    禅院直哉按着自己另一侧肩,活动手臂,缓解四肢的酸软。


    怎么麻了?


    又没人枕在了上面。


    奇怪。


    禅院直哉很快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抛到脑后。


    亮晶晶的绿眸左右闪烁了瞬,心底打着坏主意。


    他还有事要做。


    桑原新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肯定还没好。


    非术师在生病的时候可比咒术师要脆弱得多。


    大好机会。


    禅院直哉迅速把自己打理干净,转而绕到了屏风后面的阴影里。


    那地方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夹。


    先前他让自己的心腹偷偷出去买的一些特殊工具,今晚就能派上用场。


    桑原新也居然敢给他戴那种东西,他当然要还回去!


    他禅院直哉不喜欢吃亏!


    金发咒术师捯饬好后,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咔——”


    障子开合发出了细微的声响,隔壁的桑原新也立刻睁开眼,神思警觉。


    他伸出手。


    一根黑色的丝线从缝隙中游入,碰到指尖的那刻就像像条小蛇一样顺着皮肤,钻进袖子之下隐匿起来。


    毕竟不是自家,他要防着禅院直哉搞突袭,特意放了诅咒在禅院直哉门口预警。


    禅院直哉出来了。


    现在就在他门口。


    桑原新也屏息凝神,在禅院直哉进门的那刻,将冰凉的尖针忽地贴上金发咒术师的颈侧上。


    “不许动。”


    “你是怎么?”


    禅院直哉四肢僵硬,呼吸下意识急促了瞬。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觉察不到桑原新也的气息?


    难道是因为这家伙不带任何杀意?


    桑原新也语气适时惊讶。


    “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拼命缩着脖子,生怕自己被桑原新也戳个小洞出来。


    “敢刺伤我,你死定了!我是认真的!”


    针尖没对准他,但要是随便乱动,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禅院直哉不敢赌。


    他从来都不是会为自己赌一把的人。


    桑原新也左耳进右耳出。


    “直哉少爷偷偷来我这,想做什么?不是给我送夜宵的吧?说说,这是第几次试图偷袭?我都快数不清了。”


    禅院直哉当然不会直接承认。


    “你……你没病?”


    桑原新也皱眉,眼下说自己有病和骂自己没区别。


    “没直哉少爷那么严重。”


    房间里太黑,他连手指都看不清,只能贴着禅院直哉的脸侧,感受体温。


    “烧退了?”


    禅院直哉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通过紧贴的皮肤,发觉了桑原新也仍有些温烫的脸,顿时洋洋得意起来。


    “自然!我和你可不一样。”


    一句话,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条沟壑。


    桑原新也推开那些散落的金发,又捏了捏禅院直哉的脸,似乎是觉得有趣,哼笑了声。


    “是吗?哪不一样?我们留着相同颜色的血不是吗?难不成直哉少爷的血是黑色的?”


    ——怎么能一样呢?


    禅院直哉不满地皱了一下鼻子,当即反驳:“当然不一样,我可是咒……”


    “咒什么?直哉少爷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桑原新也捏了捏禅院直哉的后颈,似警告,也似安抚,但冰冷的指尖游走在柔软的皮肤上时,总让人无端联想到蛇尾扫过。


    “咳咳!”禅院直哉蹩脚地转开话头,“我常年锻炼,和你这种只喜欢待在房间里的可不一样,现在你是个病秧子,而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尾音轻快地扬了起来,非常嘚瑟。


    桑原新也忽然呵笑了声,刻意放缓了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我生病,还不是拜直哉少爷所赐吗?直哉少爷非要‘玩水’,那我也只好陪着您了。”


    禅院直哉后背结结实实地靠在格栅门上,却一点也不踏实,强烈的不安如附骨之疽,顷刻占领他所有感官。


    可以说是立刻,他就明白了桑原新也的意思。


    ——乖一点。


    胸口的钝痛久久不散,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禅院直哉忽然想起了正在自己面前威胁的青年于很多年前就站在天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用一种自己特别厌恶的眼神。


    那时候他就觉得桑原新也非常讨厌。


    明明是个非术师,怎么敢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他。


    “别那样看我!”


    禅院直哉莫名其妙吼了一句。


    “嗯?直哉少爷忘了吗?我怎么会看见你呢?”


    桑原新也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出禅院直哉此时的表情。


    瞪着绿眸,愤恨而恼怒。


    大概没人知道禅院直哉其实在一所私立高中短暂借读过,因为某次诅咒事件需要他潜入调查。


    当时符合年龄、实力不错、还有时间的咒术师只有禅院直哉。


    本来是由东京咒术高专那边负责的,很可惜,护送星浆体的任务正好是那段时间,整个高专都在为此做准备,压根没有多余的人手。


    于是,当时在那所高中就读的桑原新也遇上了小他两岁的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这家伙在禅院家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吧?


    还在这跟他装呢!


    那就比比谁先把持不住好了。


    “呼吸。”


    桑原新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禅院直哉猛地吸入了一口空气,紧绷的肺腑舒展而开,他控制不住地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


    桑原新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拍抚金发咒术师的后背,不然很可能会进一步刺激到呼吸道,让禅院直哉更难受。


    禅院直哉不禁微弯下些许腰,掌心用力压着桑原新也的肩膀,浑身颤抖不止,喉咙沙痛而涩哑,每一声都仿佛要咳出内脏的碎块。


    “被口水呛到了?”


    “闭嘴,才不是!”


    桑原新也偏了偏头,避开禅院直哉仰头时呼出的湿热气息。


    但以他和禅院直哉眼下的姿势,就算再怎么躲,也不可能完全避开。


    “难受了?”


    禅院直哉睁着带眼泪花的绿眸,胡乱点了点头。


    作为禅院家的嫡子,纵使性格再怎么受人不喜,他也是被捧着长大的。


    吃了亏、挨了痛都喜欢说出来。


    但年纪稍长一点后,他就很少会这么做了。


    太丢脸。


    他曾被族人的其他堂兄弟嘲笑哭哭啼啼的像个小姑娘一样。


    禅院直哉利用自己的术式将那家伙痛揍了一顿,但自那之后,他没再疼了痛了就对着身边人抱怨。


    那样只会惹来嘲笑。


    直接打回去比嘴巴上说说,让长辈惩罚对方要更可靠得多,也能炫耀自己的实力。


    一举多得。


    但在桑原新也面前不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同。


    桑原新也捏了捏禅院直哉紧实的肩头,绷紧的时候能够明显感受到藏于衣料之下的力量,手感很不错。


    看样子这位大少爷平常在家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勤于锻炼。


    只是这两天忙着折磨他,有几天没去武道场那边了吧?


    要是到他离开禅院家的那天,禅院直哉的肚子上会不会长出一块软肉?


    “怎么又不说话了?嗯?到底哪里不舒服?”


    “肺疼。”禅院直哉以一个依赖的姿势重重把额头靠在桑原新也的肩膀上,“被你气的。”


    湿热的呼吸洒在颈侧的皮肤上。


    桑原新也毫不怀疑,如果禅院直哉缓过劲来后,一定会狠咬他一口。


    “怎么会怪我呢?是怪直哉少爷你自己啊!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是怎么欺负我的吗?从始至终,都是直哉你先动手的。”


    禅院直哉鸦色的羽睫轻轻颤动,下唇瓣被他咬得发白。


    两边的腮帮子被两根手指捏住,禅院直哉被迫仰起了脸。


    桑原新也无光的钴蓝色双眸空洞又虚无地注视着他,指腹缓缓摩挲着禅院直哉脸颊上的皮肤,从脸颊到眼尾。


    “你说,这一切是不是直哉少爷你自找的呢?”


    “你!”


    青年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又恰到好处,却对准了禅院直哉脆弱的眼睛。


    “直哉,你看看,你连反驳都没有底气。”


    桑原新也顺着禅院直哉的眼眶描摹,亲昵又自然地说。


    禅院直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生怕桑原新也抠进他的眼睛,把眼珠子挖出来。


    “你怎么敢?”


    平常能毒死人的嘴巴这时候倒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心中憋着一口气想要宣泄。


    可眼前人显然不会任由他随意发脾气。


    桑原新也笑了笑。


    “你来来回回只有这几句话?有点词穷啊!”


    分散禅院直哉注意力的同时,空余的那只手快速从这位大少爷后腰上抽出一个柔软的皮夹。


    “这是什么?”


    禅院直哉猛地摸向后方,心里一咯噔。


    桑原新也利落解开上面细细的皮绳。


    皮夹摊开,冰冷的银针暴露在空气中,指腹顺着针身抚过。


    与桑原新也手上那根如出一辙。


    “你也想在我身上打下标记吗?”


    禅院直哉:“!”


    完了!


    第23章 噩梦


    桑原新也低头把玩着那根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银针,没有说话。


    夜晚安静得可怕,刹那间屋外的虫鸣声好似被某种力量尽数抽走,整片空间俨然成了寂静之地。


    禅院直哉咕咚一声咽咽口水。


    他扭曲地扬起一个虚假的笑容,就像是平常应付家里那些人一样,戴上伪善的面具。


    “我可以解释。”


    桑原新也:“嗯?”


    这个语气词过分危险,禅院直哉顺着后背的格栅门往边上挪,背在后边的手摸索着门缝。


    一时之间,心如擂鼓。


    “啪——”


    禅院直哉的肩不小心碰到了墙上的开关,悬挂于房间正中央的和纸吊灯忽然亮起,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大半的黑暗。


    桑原新也被突如起来的亮光刺激得压了压眼尾,并迅速放松下来,尽可能让瞳孔的缩放不要那么明显。


    禅院直哉看到锃亮的银色针身在桑原新也那几根骨形好看、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打转,莫名发怵。


    “直哉少爷怎么不说话了?”


    桑原新也前几天就发现叫“少爷”比直接叫“先生”更有趣。


    禅院直哉每次都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仔细听。


    像只傻里傻气的狐獴。


    禅院直哉摩挲着指腹。


    “我说我买来玩的,你信吗?”


    桑原新也抿平唇线,兀地呵笑了声。


    金发咒术师原地炸毛,差点跳起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信啊!”


    黒发的调琴师勉为其难地说。


    禅院直哉松了口气。


    桑原新也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直哉少爷买都买了,不用一下,岂不是浪费了吗?”


    禅院直哉心脏陡然提起。


    但恶犬逼急了,咬人可十分凶残。


    他猛地拽过桑原新也的衣领。


    “我警告你,别太过分,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细细密密的刺痒从颈后传来。


    两根银针对准了他。


    桑原新也:“直哉刚刚说什么?我没怎么听清。”


    禅院直哉死死咬着下唇瓣。


    “你……”


    “还是你比较过分点吧?这个点我本来都该睡了,你还过来搞偷袭。”


    禅院直哉尖刻道:“我没有!”


    心下却没底。


    桑原新也唇边带笑。


    “没有?那这个什么?别告诉我是钩织用的棒针。”


    银针亮莹莹的。


    异常浓黑的羽睫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安静,钴蓝色的眼睛宛若一片不可测的深海。


    禅院直哉心中直打鼓,倔强地瞪视着桑原新也。


    全摊牌显然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也做不出这种事。


    丢脸。


    还不如说是给桑原新也带夜宵的呢!


    “对,就是那个。”


    桑原新也:“……”


    他怀疑禅院直哉连钩织要用到什么工具都不知道。


    禅院直哉彻底恼羞成怒。


    “我说是就是,你居然质问我?”


    “好叭……那真的太可惜了,我还说如果直哉你点头说‘是’的话,我不介意你在我身上留下标记。”


    桑原新也故作遗憾。


    禅院直哉:“……”


    什……什么?


    要是改口,实在是拉不下脸。


    桑原新也掌心贴在了禅院直哉胸口的位置,轻缓地按压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禅院直哉却抽了一口气。


    “以后别随随便便欺负人了,别人要是报复回来,你也能理解的吧?”


    他脾气还算不错。


    但凡来个性格暴躁,实力又强的,禅院直哉可不只是胸口痛那么简单了,迟早有天把自己作死。


    “要你管?你又不是我的谁!”


    “这倒是,也轮不到我管,我确实不是你的谁。”


    “……”


    禅院直哉攥紧拳头,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都捏碎,脸颊涨红。


    更生气了!


    “还难受?”


    桑原新也问道。


    禅院直哉再次点头。


    “都怪你。”


    “今天没人给你擦擦身吗?”


    禅院直哉抬眼怒瞪。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那还不是因为他身前挂着的这两枚东西!


    这家伙是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


    桑原新也笑了笑,声音放缓了一点。


    “我给你看看?应该早就好了才对。”


    咒术师的体质可不是口头上说说的。


    禅院直哉低低地“嗯”了一声,手却猛地捏紧了桑原新也的手腕。


    力道奇大,他手背的青筋如同游蛇般虬扎在皮肤之下。


    桑原新也:“放心,会好的。”


    禅院直哉阴恻恻道:


    “你还说你看不见?”


    “看看”?


    真瞎,怎么会说这种话?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吧?


    难道认出了他,也和他一样,是故意的?


    自己的长相这些年来没太大变化。


    桑原新也面不改色。


    “不好意思,说习惯了,我现在虽然看不见,但触觉还是很灵敏的。”


    禅院直哉浑身发烫,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直接扔开了桑原新也的手。


    “撒谎。”


    桑原新也有恃无恐。


    “那你找出证据来。”


    禅院直哉头更晕了。


    调琴师命令道:“去把棉签拿过来,然后躺着。”


    禅院直哉刻意强调:“我是病患。”


    桑原新也皮笑肉不笑:“我也是。”


    他现在还有点低烧。


    禅院直哉可是活蹦乱跳的。


    谁才是病患,心里没点数?


    乖乖给他拿东西去吧!


    多关照他一点怎么了?


    禅院直哉盯着桑原新也带着病态的脸,重重踩在了榻榻米上,像是将脚下的地板当成了桑原新也。


    他幻想着将对方狠狠碾压在脚底下。


    “脚不痛?”


    桑原新也的声音飘了过来。


    禅院直哉:“……闭嘴。”


    金发的咒术师骂骂咧咧地拿来了东西,乖乖在软榻上躺下了。


    “如果之前没好透,可能还会发炎发脓的。”


    禅院直哉转头,“什么?!”


    桑原新也面不改色:“谁让直哉少爷直接跳水里了?”


    那湖看着干净,水里的细菌可不一定少。


    “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要救你!”


    桑原新也冷笑。


    “那我又是怎么掉进湖里的呢?”


    禅院直哉不说话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桑原新也!你绝对是装的!”


    桑原新也的手指在胸口一点,禅院直哉骤然哑声。


    “证据呢?”


    他咬死了这点。


    禅院直哉:“……”


    他会找出证据的。


    桑原新也低声说:


    “既然没什么事,直哉你可以带着你的棒针走了。”


    戏谑的声调很轻,像片羽毛轻轻在耳畔扫过,在心湖中留下层层叠叠的涟漪。


    禅院直哉却是浑身一僵,眼睑微抬,桑原新也艳红的唇瓣尽在咫尺。


    “……我要在这里睡!”


    桑原新也挑眉。


    禅院大少爷掀开被子,动作迅速地钻了进去,绿眸则是直勾勾地盯着人,蛮横宣布:


    “禅院家的一切都会是我的,我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


    【我让你去做个任务锻炼锻炼,不是让你去谈情说爱的。】


    「不,我没有。」


    【女人也就算了,居然还玩起了男人。】


    「不是。」


    【你倒是跟你的那些庶兄们不太一样。】


    「……」


    【禅院直哉,我看你是在家里待久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爸爸……」


    ……


    桑原新也困惑地撑起上半身,看着身边不停冒冷汗的禅院直哉。


    这是……


    做噩梦了吗?


    ……


    【这事要是传出去,京都这边的贵女谁还敢嫁你。】


    「我可是禅院家的……」


    【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禅院家的咒术师啊?】


    「我没忘!」


    【呵,我不得不说,直哉你有时候很聪明,把人藏得挺好的,我让人去查了那个男孩,居然一无所获。】


    ……


    金发的咒术师不自觉地蜷缩起上半身,急促呼吸着。


    桑原新也手按在禅院直哉的肩膀上,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人叫醒。


    ……


    【还是你觉得禅院家迟早是你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绝对没有这么想,爸爸!真的!」


    不,是假的。


    【啪——】


    巴掌狠狠落下,脑袋顺势别向一边。


    【赶紧断了,这事都快传到五条和加茂家那边去了,你难道想要被他们嘲笑到死吗?】


    「不要!」


    ……


    禅院直哉狠狠颤抖了两下,猛地惊醒,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另一具温热的身躯。


    他被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桑原新也倦懒地眯了眯眼。


    禅院直哉可算是醒了。


    跟禅院直哉一起睡觉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突然搞袭击,这导致他根本没打算睡熟。


    这可不能怪自己疑神疑鬼,禅院直哉的人品根本经不起考验,实在是不值得他付出信任啊!


    没想到逼近清晨的时候,禅院直哉忽然做起了噩梦。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似乎是用呓语辩解。


    他没听清。


    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温热的手心贴上了禅院直哉冰凉而湿冷的额头。


    嗓音倦懒地问道:“怎么了?”


    他才知道禅院直哉睡觉这么不老实。


    一晚上翻来覆去不说,手脚还动来动去的。


    禅院直哉摇摇头,转了个身,犹豫了几秒后,佯装淡定地抱住桑原新也。


    “闭嘴,别打扰我睡觉。”


    桑原新也:“……”


    真是要被气笑了。


    到底谁打扰谁?


    禅院直哉嗅闻着对方藏在身上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淡香,垂下的眼皮完美遮住了深埋于其中的阴翳。


    “……也没什么。”


    不过是梦到了禅院直毘人而已。


    呵。


    他会当上家主的。


    爸爸他已经七老八十了,应该快死了。


    第24章 谈谈


    久久没听见禅院直哉再吭声,没睡好的桑原新也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但心中始终拉着一根弦,以防禅院直哉灵光一闪,给他来点突如其来的惊喜。


    禅院直哉是真做得出来。


    “你干嘛?!”


    桑原新也闭着眼突然扣住了禅院直哉的手腕,指尖离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你……”


    禅院直哉本想怒斥桑原新也果然是骗他的,哪知道对方压根就没睁眼,瞬间气涨红的脸渐渐染上些许苍白,最后皮肤上只泛着淡淡的绯红。


    想骂人。


    桑原新也像是有读心术。


    “直哉少爷难道不知道看不见的人,其他感官会很敏锐吗?”


    禅院直哉恶声恶气地驳斥了回去。


    “我当然知道!你这是什么语气?”


    桑原新也哼哼一笑,不置可否,重新缩回被子里。


    禅院直哉哪还有什么心情睡个回笼觉,坐起身,推了推裹在被子里的桑原新也。


    他不开心,别人也别想高兴。


    “起来,别睡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不知道吗?”


    “不。”


    桑原新也痛苦地抓着被沿,盖过头顶。


    他大晚上防着禅院直哉给他来阴的,还要抵抗对方不太老实的手脚,还没怎么睡呢!


    况且,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喜欢早起的人。


    “是被窝缠住了我,它说,如果我现在起床,它就要绞死我,我很惜命,还不想死。”


    禅院直哉:“……”


    胡说八道什么!


    桑原新也沉闷又异常认真的声音再次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我最好还是听它的话。”


    拒绝起床。


    禅院直哉黑着脸和桑原新也展开拉锯战,妄图将这家伙和被子分离。


    他扯了扯刻薄的嘴角,讥讽道:“怎么?里面还有一只特级咒灵胁迫你不成?你要是出来,它就要诅咒你?”


    刚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遭了。


    空气静寂。


    桑原新也露出一对雾蒙蒙的钴蓝色眼眸,困惑地耸耸眉头。


    “咒灵?那是什么?”


    禅院直哉改口:“幽灵,我说的是幽灵。”


    “是吗?”


    “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禅院直哉眼皮子跳了跳,生怕桑原新也再问下去。


    桑原新也没说话,沉默的时间足以让禅院直哉心里不停打鼓。


    他突然弯起了眼睛,像只干了坏事的狐狸。


    “这样啊!京都话里幽灵的读音好特别,和寻常的不太一样。”


    禅院直哉如释重负。


    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和桑原新也是不一样的。


    也不想让这人知道他咒术师的身份。


    他们的世界本就不同。


    桑原新也只是个普通人。


    根本没必要。


    反正这家伙……早晚会走的不是吗?


    “直哉少爷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桑原新也冷不丁问道。


    禅院直哉紧了紧捏着被角的手指,嗓音听起来有些尖刻。


    “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事告诉你?”


    ——「直哉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如果你坦白,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禅院直哉仿佛看到了钴蓝色眼睛的少年跟他这么说。


    “是啊!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禅院家聘请的调琴师。”


    桑原新也淡漠说道。


    禅院直哉顿时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桑原新也开始赶人。


    “直哉少爷要是没事,还是赶紧回去吧!您也不想让别人看到你从我的房间里出去吧?”


    心里有鬼的禅院直哉哪还敢多留,连衣服都没整理一下,皱巴巴的就跑出了门。


    “砰——”


    推门撞击,发出声震响。


    ……


    那天早上的对话好似几滴晨露,太阳一升起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


    调琴师和禅院家的少爷。


    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再次回到这重身份上。


    什么都没变,又好似什么都变了。


    禅院直哉不知道在犟什么,仍然不肯放桑原新也离开,在调琴的时候总是想尽办法挑刺,非让桑原新也多调一遍。


    桑原新也无声地笑了一下。


    知道这位少爷是吃一堑忘一智的类型,安静了几天,他还以为是最近训练太累,没精力来折腾他,今天满血倒是复活了。


    桑原新也今天第五次被要求重新调音后,十根手指同时压在了白色琴键上重重按了下去,几个键的音霎时重叠在一起,直冲脑门。


    “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不自觉地挺直了自己的腰脊。


    桑原新也偏了偏头,将脸朝着窗边坐在琴凳上翘着腿的禅院直哉。


    穿着纯白足袋的脚晃来晃去,时不时弓一下足背,从小腿到脚尖几乎形成一条直线。


    至少今天的禅院直哉没嚣张地把脚搭在钢琴上。


    桑原新也不说话,禅院直哉心里像有把重锤敲来敲去。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磕磕绊绊地问了出来,微颤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少的心虚。


    桑原新也面不改色:“我没有看着你啊!”


    禅院直哉胸腔里的咚咚声变大:“……那就别把……别把你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


    真的很瘆人。


    尤其是在这家伙似笑非笑的时候。


    桑原新也勾唇,看似真切地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比较喜欢朝着有声音的方向,就像说话的时候要看着人一样,这是礼貌,不过既然直哉少爷说了,那我就不对着你了。”


    说完,黑发青年转回了头,垂下眉眼,修长的十指轻快地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一首雀跃的曲调流淌而出。


    禅院直哉滚了滚喉结。


    预感不妙。


    桑原新也一这么笑,可能要遭殃。


    他还是先出去比较好。


    连番试探了几天,他也知道桑原新也的底线在哪。


    再不收,这人就要对他动手了,不能给桑原新也教训他的机会。


    先跑到门边。


    哪知道还没走出几步,桑原新也反手就抓住了他。


    准确而坚定。


    禅院直哉错愕。


    “你,你怎么……”


    他已经走得很小心了,要不是桑原新也背对着他,他又要怀疑这人是在装瞎。


    桑原新也不用看禅院直哉此时的脸色就知道这位少爷想说什么。


    “直哉少爷走路时带动了气流。”


    禅院直哉压低声音,色厉内荏地警告:“……你想干什么?我家的侍从就在外面,要是你敢对我做什么,我就喊人了。”


    “喊人做什么?看直哉少爷你被我欺负?直哉少爷这时候倒是不觉得没了颜面?”


    桑原新也狠狠拿捏。


    他可太了解禅院直哉了。


    ——爱面子。


    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种。


    禅院直哉绿眸睁圆,房屋在他眼前倒转,等回过神来时,他的脸已经被按在了黑白琴键上。


    “你想做什么?绝对不可以!”


    刺耳又沉闷的几个键音响起,震得禅院直哉脑袋都有点嗡嗡的。


    “直哉少爷真的很喜欢说‘不可以’,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的,真不知道怎样你才能满意。”桑原新也托着下巴,“看来是我这几天对直哉少爷实在是太好了。”


    不得不说,禅院直哉有时候就是让人拳头痒痒。


    “上回你已经打了两个洞了,你不能,不能在我身上再打了,要是被人发现……”


    “放心,不会的。”


    大少爷的皮肤太敏感了,要是再打,可能又会发炎。


    “那你想干什么?”


    桑原新也俯下身,放低音量。


    “我在思考,你说,外面的人听到这的动静,会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呢?”


    禅院直哉:“!!!”


    ……


    琴声奏响。


    路过琴房的人纷纷皱起了眉。


    外面刚好路过禅院兰太好奇地抬了抬脖子,往二楼敞开的窗口那看。


    “直哉哥在做什么?弹得也太难听了!”


    “乱弹的吗?”


    几个禅院家的术师面面相觑,借着嘈杂的琴音,叽叽喳喳了起来。


    “嘘——”


    “应该是那个来了半个多月还没走的调琴师。”


    “直哉那家伙就是在故意折腾对方。”


    “不让人离开。”


    “真可怜。”


    “居然被直哉那个人渣盯上了。”


    “该不会被按在钢琴上打吧?”


    “直哉哥真是坏啊!”


    “可不是嘛!”


    一行人渐行渐远。


    跟在最后禅院兰太挠挠头,十分困惑。


    “怎么好像有哭声?错觉?”


    ……


    和风老宅大多数都是木质,舒服是舒服,木制住宅的隔音也成了一大问题。


    但不隔音也有不隔音的好处。


    “直哉少爷。”


    双手撑在钢琴上的禅院直哉被吓了一跳,浑身哆嗦着给后面的桑原新也使了个眼色,又忽而想起对方看不见,心里一阵憋屈。


    “放……放开,有人要进来了。”


    后者以一种让禅院直哉觉得心焦的速度松了手。


    禅院直哉压着怒气。


    “不是说了,我在琴房的时候别来打扰我吗?”


    门口的侍从低声说道:“直哉少爷,家主大人回来了,他让您去一趟武道场。”


    禅院直哉咳嗽了两声,调了调略微沙哑的声线。


    “我知道了。”


    “是,直哉少爷,请您尽快过去。”


    禅院直哉整理了一下衣服,扫视全身,确认衣领之外没留下痕迹才忙不迭跑出了门,生怕后边的洪水猛兽追上来把他叼回去。


    “跑得真快。”


    桑原新也任由禅院直哉离开,没去阻止,自顾自坐在琴凳上弹起了一首低沉的曲调。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拉开。


    桑原新也余光扫到人影,指尖动作一顿。


    “直哉少爷?”


    禅院直毘人颔首。


    “桑原先生,单独谈谈吧!”


    第25章 对赌


    禅院家,茶庵·千光亭。


    桑原新也与禅院直毘人相对而坐,中间那张四四方方的矮桌仿若一面黑镜般倒映出了庭园中的琉璃春光,美得不可方物。


    “嗒。”


    茶碗轻轻放在了案桌边缘,桑原新也扶着碗沿,稳住其中荡漾的水波,钴蓝的眼睛略微抬起,凝望着对面捻着一撇胡须的灰发老爹。


    他单刀直入道:


    “直毘人先生特意支开直哉少爷,是想和我谈什么?”


    他还以为禅院直毘人有什么重要的事,匆匆忙忙叫了禅院直哉过去,原来是故意的。


    大少爷现在估计在家里绕圈子,到处找老父亲,没看到人肯定大为恼火。


    禅院直毘人的目光从酒壶后边错开,先是打量起桑原新也那张带着浅笑的漂亮脸蛋,又看了看对方的坐姿。


    ——端庄雅正。


    标准的跪坐。


    和他的小儿子禅院直哉完全不同。


    那小子只有犯错求到他面前的时候才会坐得这么规矩,平常跟没骨头一样,一坐下就得靠着什么东西才舒服。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看别人家的,再看看自己家的……啧啧啧。


    最后,禅院直毘人鹰隼般犀利的视线定在了桑原新也黯淡无光的双眸上。


    他没回答桑原新也的问题,转而说:“我倒是不知道桑原家主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瞎子。”


    族里那些人是怎么做的背调?


    坐在他面前的俨然就是个咒术师。


    “呵……禅院家的情报挺厉害的,只花了半个多月的功夫就查到我了。”


    见身份被戳穿,桑原新也脸上温煦的神情一扫而空,整个人往前一靠,手肘压在冰冷的桌面上,懒洋洋地支着脑袋,眼皮子半抬不抬的。


    气质当场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逆转,温柔的表相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之后,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愈发妖异惑人。


    禅院直毘人脸黑了又黑,决定把之前的想法收回。


    这话不用听语气,光是直接写纸上,就能直接看出是在阴阳怪气。


    “哪里哪里,桑原家主隐姓埋名装了二十多年的非术师才叫厉害。”


    桑原新也抬抬茶碗,朝禅院直毘人一敬,扬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十分“谦虚”道:“禅院家主谬赞谬赞。”


    禅院直毘人冷笑了一声,给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酿。


    “……桑原家主这样的人,我倒是第一次见。”


    平常见惯了脸皮薄的,上来一个这么厚的,还挺难让人招架。


    桑原新也神情一肃,字字恳切道:“那禅院家主得出去走走看看,一直在家里,岂不是成了一块朽木吗?万一被虫子蛀了,可就不好了。”


    老古板,见识少就该多出去睁眼看世界。


    禅院直毘人酒也不喝了,就捻着胡子凝视着对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俊美青年。


    “……”


    这话说的,他都想揍人了。


    空气短暂凝滞。


    桑原新也与禅院直毘人不约而同地跳过了这别样的“吹捧”,同时抬起手,把茶碗和酒杯端到嘴边,喝酒品茶,一点也不带尴尬的。


    “禅院家主是怎么知道的?”


    桑原新也有点好奇。


    禅院直毘人砸吧着嘴,露出了一个智慧而精明的表情。


    “去参加例行会议时,恰巧见到一位姓桑原的咒术师。”


    又想到自家请的调琴师也是这个姓……


    疑心之下,就派人去查了。


    嘿!


    顺藤摸瓜下去,人家家主就叫“桑原新也”,这不是“巧”了吗?


    桑原家其实是个不太起眼的咒术师家族,平常行事低调,几乎没怎么见过姓桑原的咒术师,再加上本家在东京,就更不起眼了。


    桑原新也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御三家的例行会议。


    听着好像只有三个家族,但实际上参会者是由五条、禅院和加茂为首的咒术世家,桑原家的人一般会跟着五条家一起。


    毕竟有好几层姻亲关系在,而他本人就有两家血脉。


    “我还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禅院直毘人竖起手掌,挡在嘴边,做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桑原家主想听一听吗?”


    桑原新也定定盯着禅院直毘人,配合地正了正色。


    “洗耳恭听。”


    禅院直毘人花灰色的眉毛一抖一抖的。


    “直哉之前那个男朋友,是你吧?”


    不得不说,禅院直哉这小子还是挺谨慎的。


    在外和桑原新也保持距离,还和知情的人立下了束缚,当年愣是没让他查到那个男对象是谁。


    那所私立高中里的人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男俊女美,还真找不出禅院直哉和哪个男生有不正当关系。


    但从桑原新也这边下手就不一样了。


    桑原新也战略性后仰,眼睛弯起,轻快地笑了起来。


    “禅院家主这不是知道了吗?再问我就没意思了吧?”


    他又叹了口气。


    “还是挺让我伤心的,直哉居然连个真实姓名都不告诉我。”


    还好他在遇到禅院直哉的第二天就知道对方真名了。


    禅院直毘人的酒葫芦在如镜般的桌面上转着圈,鲜红的色调与漆黑的镜面形成鲜明对比,刺眼得不行。


    他切入今日谈话正题:“要跟我打个赌吗?”


    “禅院家主你……要跟我赌?”桑原新也用了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语气。


    “怎么?不行?”


    “当然可以!”


    桑原新也笑了起来,原先看着无神的钴蓝色双眸中仿若洒上了耀眼的砂金,晶亮非常,眼底的兴奋丝毫没有掩饰。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已经很多年没人跟我玩过了,禅院家主确定吗?我从来没有输过哦!无论是什么。”


    禅院直毘人颔首。


    “自然。”


    “那禅院家主想要玩什么?彩头呢?还是说,只是简单玩玩而已?”


    “彩头你定,如何?”


    桑原新也也不扭捏,干脆道:“我赢了的话,禅院家在和歌山那边的训练场,划给五条悟。”


    他们家什么也不缺啊!


    五条家有自己的训练场,用不到。


    给五条悟好了,正好他要收几个学生,扔过去练一练。


    禅院直毘人眸光闪动,意外道:“为什么不是桑原家。”


    看来桑原新也和五条悟关系不错。


    桑原新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家的人又不喜欢出门。”


    全家上下都爱当家里蹲。


    桑原家的祖传术式不需要持有者拥有顶尖的体术,这也导致他们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爱待自己屋子里写写画画,他这个家主还见不到几次族人呢!


    出门训练?


    那可真是要了他们家人的命了。


    “再说了,和歌山离东京太远,那么禅院家主想要什么呢?”


    “如果我赢了,你得给禅院家15把一级咒具,1把特级咒具。”


    桑原新也眸色深深。


    狮子大开口啊!


    他记得有把特级咒具就被拍到了5亿。


    15把一级咒具加起来不比5亿低。


    就算有价格,也不一定有货。


    他总不能去五条家的忌库掏吧?


    感觉要少了,有点亏。


    禅院直毘人都快成人精了,哪还看不出桑原新也的想法,大手一挥。


    “你赢了的话,禅院家在上京区金阁寺附近有座百年町屋,一起送给你如何?”


    桑原新也这才勉强点头。


    “禅院家主还没说要和我玩什么。”


    禅院直毘人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


    “你猜,直哉他会选你,还是选禅院家?”


    桑原新也诡异地沉默了瞬。


    “就这个?”


    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禅院直哉这父亲也挺有意思的。


    他忽而笑了起来。


    禅院直毘人抬抬下巴,长长地打了一个酒嗝。


    “不错。”


    白拿15把一级咒具,1把特级咒具,为什么不呢?


    偶尔他也想学年轻人一样,玩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桑原新也用指尖点着桌面。


    “您觉得直哉会选什么?”


    “显而易见。”


    “您还是不够了解您的儿子啊!”


    禅院直毘人心中升起微妙的不爽。


    “你又有多了解呢?直哉他绝对选择禅院家。”


    那小子最想要的就是当家主。


    桑原新也笑而不答,转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五元硬币,将其放在蜷起的食指指节上。


    “禅院家主猜是正面还是反面?”


    禅院直毘人挑眉喝了口酒:“正面。”


    桑原新也笑了笑,熟练抛出硬币。


    圆币在空中不停翻滚,“哐当”落下,在黑色的桌子上快速打转,带起些微震动,最后稳稳当当地竖在了平整的桌面上。


    既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


    桑原新也眉心微动,随即缓缓舒展而来。


    “我赌,直哉他会两样都要。”


    禅院直毘人咧开嘴,爽朗大笑。


    旋即哐的一声,他将酒葫芦搁在了案桌上。


    硬币随之倒下,恰恰好就是正面的“五円”字样。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是不会让禅院直哉一手抓一个的。


    那太贪心了。


    桑原新也克制地笑了笑。


    “您说的对。”


    虽然对方算是长辈,但这种事可没有互让一说。


    就算是作为亲生父亲,禅院直毘人也还不够了解禅院直哉。


    或者说,觉得自己太了解了。


    禅院直哉是典型的遇强则弱、遇弱则强,但那人可心狠到了极点。


    一旦波及根本利益,他会选择弄死让他产生这个烦恼的源头。


    禅院直毘人可千万别被“孝”死了。


    第26章 任务


    桑原新也端着杯子喝茶。


    “还有一件事。”


    禅院直毘人眯了眯眼,“筹码不够?”


    “也可以这么说。”桑原新也直说,“我听说直哉扣下了禅院真希入学咒术高专所需要的文件。”


    “你想让我把那个直接给你?难怪你会来禅院家,是五条悟让你来的吧?”


    禅院直毘人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了。


    五条悟如今是东京高专的老师,没拿到学生的入学资料,叫人来“家访”也是很正常的。


    “嗯,方便的话,麻烦把禅院真依的也一并给我吧!”


    禅院直毘人呵呵笑了。


    “你倒是考虑周到,我之前跟真希那丫头说,要是她离开家族,把真依丢在这,她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你就这么给她们姐妹俩做了决定?”


    桑原新也皱眉。


    姐妹俩感情不深吗?


    不可能啊!


    上次他看那两姊妹感情还不错来着,该不会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不想让妹妹出去吧?


    他不了解事情全貌,不会过多评判,把东西拿到手总没错。


    禅院直毘人爽快道:“那个不算,我本就答应了真希,给她个机会去东京高专,但要算上真依的话……她得留在京都高专,不然免谈,那些东西会在你离开禅院家的那天送到你手上。”


    桑原新也犹豫片刻后,见对方没有松口的可能,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麻烦禅院家主了。”


    走一步看一步,离高专开学还早,不急。


    “年轻人,还是太自信了。”


    禅院直毘人走之前拍拍桑原新也的肩膀,用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道。


    “自信是好事,自负可就要吃亏了,不过,年轻人嘛!吃点亏也好,不是吗?”


    灰发的老家主都快控制不住脸上的笑了,眼尾带出的每一条褶子都异常气人。


    桑原新也施施然往后退了一步,阴影一寸一寸爬上他的身躯,最后将他全然吞没。


    黑发青年不失礼貌地微笑着,十分谦虚地表示受教了。


    “禅院家主说的对。”


    年纪大的人都这样,他理解。


    老一辈都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儿女,其实不尽然。


    既然禅院直毘人自信中能够掌控禅院直哉,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


    事实会教对方做人的。


    他可从没输过。


    禅院直毘人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大笑着离去。


    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看来他还得担心禅院直哉这个笨儿子会被对方一口咬死。


    ……


    在武道场等了老父亲快半个小时,禅院直哉耐心尽失,怒气冲冲地跺着地,走到屋檐下的阴影中。


    “papa他在搞什么?不是说在这里等我吗?”


    金发咒术师一巴掌打在旁边的木柱上。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老父亲还有这么烦的时候。


    不合时宜地打扰他也就算了,现在他人到了,本该站在这的禅院直毘人却没了踪影。


    又泡酒瓶子里了?


    禅院直哉脸色难看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皮肤温热而干燥,先前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只留下隐隐约约的苦涩墨香。


    说不上好闻。


    但和一般墨水的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改天让桑原新也给他一瓶。


    随即,禅院直哉又想到他和桑原新也还没结束的事,咋咋舌,在心中暗道了一声可惜,脸上的烦躁更盛。


    “他人呢?我来得已经够快了,别告诉我,父亲他已经去了书房那边。”


    侍从低着头,注意到禅院直哉称呼上的转变,唯唯诺诺道:“家主大人可能……可能有事离开了一会儿。”


    禅院直哉心下不快,不由得在心里抱怨了两句不知道躲哪去喝酒的老父亲,又忍不住迁怒别人。


    “那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就知道傻站着,蠢货,也不去催催。


    难道他爸爸要考验考验他的实力?


    还是说……


    他和桑原新也的事被发现了,禅院直毘人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抽他一顿?


    禅院直哉眸光闪烁不断,好的坏的可能都猜了个遍,两只脚不自觉地挪了挪。


    他是不是应该先躲几天再出来打探打探情况?


    侍从虚汗狂掉。


    好在禅院直毘人晃晃悠悠提着一个红色的酒葫芦从武道场另一边走了过来,朝禅院直哉招招手。


    “直哉。”


    禅院直哉快速皱了皱眉,重重冷哼了一声,小声嘀咕着:


    “papa他那是什么语气?怎么跟叫小狗崽一样?算你走运,还不快退下?别让人过来。”


    万一他爹真要打他,人一多,他反而跑不掉。


    侍从弯了弯腰。


    “是,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环着手,跟在禅院直毘人后面进了书房。


    与禅院家的其他和室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多了几个书架。


    禅院直哉短暂蹙眉,目光在禅院直毘人身后那张画着百鬼夜行的浮世绘上多看了两眼。


    “papa,你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他无意识地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乖巧说道。


    一进屋禅院直哉就闻到了一股子酒味,熏得他想吐。


    喝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小心一口喝死。


    不过那样才好。


    家主之位就是他的了。


    不然以他父亲如今这状态,他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当家主?


    怎么说也有70年了,他爹还没有活够吗?


    这几年他老爸年纪大了,对权力的掌控力也强了不少,他在家里几乎没什么话语权,一发生什么事,还是得听他爸爸的。


    烦。


    桑原新也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但他可不羡慕。


    禅院直毘人看着装乖的禅院直哉,重重叹了口气。


    跟别人家的孩子没法比啊!


    要是禅院直哉不染那头黄毛,打那几个耳洞,他还觉得禅院直哉勉强能称得乖,现在这样……还是算了吧!


    这小子也就喜欢在他面前装一装,平常骂他那几个叔父和堂哥的时候像条嘶嘶咬人的毒蛇。


    “……你脖子后面有什么东西?”


    禅院直哉神色阴郁了一瞬,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后颈根,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没什么,不小心沾上的墨水而已,papa。”


    所以,叫他来干嘛呢?


    快点说啊!


    总不会真的发现他和桑原新也的事了吧?


    禅院直哉勉强定了定心。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禅院直毘人过于深沉老练的视线把禅院直哉看得那叫一个毛骨悚然。


    禅院直哉:“……”


    不是什么大事还让他跑一趟?


    啧,故意的吧?


    “总监部那边有个任务没人做,五条悟刚好去仙台调查一起严重的诅咒事件,说是让御三家这边派出个人,我就给你揽了过来。”


    禅院直毘人砸吧砸吧嘴里的辛辣,晃着手,闭眼好好享受了一番醇厚酒香灌上脑门儿的滋味。


    御三家的咒术师也是要执行任务的。


    一般来说,关东地区都是由高专那边负责,关西则是御三家,北海道由咒术连掌控,但三方也会展开合作。


    “窗口”分布各地,检测各种各样的诅咒事件,同时将其以任务的形式分给咒术师们。


    咒术师也就那么几个人,总有不够用的时候。


    顺便让他的好大儿给他捎几瓶京都这边没有卖的酒回来,一举两得。


    禅院直哉收了收思绪。


    “没人做?”


    是没合适的人去吧?


    这个任务原本要安排给五条悟,那任务等级至少是一级以上。


    “在哪呢?”


    “东京。”


    禅院直哉盯着面前的禅院直毘人努力装作一副认真听话的样子,余光却不自觉放远。


    书房的侧门敞开着,正好能让他看到外面的光景。


    远处的水池边站着一位身形颀长的青年。


    桑原新也什么时候过来的?


    禅院直哉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对方扎在发尾上的那段绸绿色发带扰得他心尖发痒,总想着将其扯下来,让那头微卷的黑发完全铺洒在身后。


    长这么好看简直就是祸害。


    就该被死死关在深宅里面。


    禅院直毘人啧了声。


    “直哉,你在发什么呆?”


    禅院直哉这才把视线从那绿得惊人的绸带上抽回来。


    “没什么。”


    在禅院直哉收回目光的那刻,桑原新也回望了过来。


    看着大少爷那副紧张兮兮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愉悦地笑了起来。


    这边禅院直哉凝视着老父亲古板威严,但依旧透着不着调的脸,试图从对方身上窥伺出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做任务可以,就是有点突然。


    为什么?


    禅院直哉很快就想到了桑原新也。


    说起来,他父亲好像对桑原新也有不同寻常的关注度。


    桑原新也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


    没有。


    禅院直毘人该不会是故意想把他从禅院家引开吧?


    目的很可能是桑原新也。


    想到这,禅院直哉咬紧了牙,藏于宽袖下的双手牢牢紧握,绿眸沉淀着诡异的幽光。


    或许还有禅院扇或者禅院甚一的手笔。


    那两个家伙一直在禅院直毘人耳边说桑原新也这个调琴师怎么样怎么样的,他父亲为了照顾这帮废物亲戚的颜面,将桑原新也丢给那两个糟心玩意儿也不是不可能。


    他就知道,长成桑原新也那样,和祸水也没什么区别,专门蛊惑人心。


    禅院直哉心底升腾起浓浓的不悦。


    就像是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了。


    “papa,我可以不去吗?”


    “不行。”


    禅院直毘人嫌弃道。


    “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出发?”


    禅院直哉爽快应下,再推拒,他父亲肯定要起疑心,看这态度就知道不允许他拒绝。


    “明天。”


    “我明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禅院直毘人嫌弃挥挥手。


    禅院直哉沉着脸离开。


    把桑原新也放家里太危险。


    虽然那些臭东西一个个都不肯承认,但他知道,他们全是颜控。


    留一个眼盲还是非术师的桑原新也独自在这,出事了怎么办?


    那些肮脏的手可能会抚摸过桑原新也那张漂亮的脸蛋,甚至会扯开合身的衬衫。


    不!


    禅院直哉光是想想就想把那些人都给杀了。


    他得把桑原新也带走。


    但……理由呢?


    第27章 体验


    一直到夜里,桑原新也都没见禅院直哉来找他玩,对此略有遗憾。


    虽说大少爷嘴欠手欠,但小半天没见,还挺想的。


    逗起来太好玩了。


    特别像他家养那只黑柴。


    他哪知道隔壁的禅院直哉一晚上都在辗转反侧,愣是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生怕一闭眼就梦到老父亲说要剥夺他家主继承人的位置。


    就因为他又和桑原新也混在了一起。


    禅院直毘人应该不知道桑原新也就是他以前那个男对象。


    他瞒得可好了!


    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禅院直哉放心了,一把扯上被子,这才在微熙的晨光中闭上眼。


    桑原新也还不知道禅院直哉一整宿都在惴惴不安,在真丝被褥上睡得非常舒坦,翌日早上准时准点醒来工作。


    禅院直毘人那老头儿特别小心眼,不过是礼貌地“回敬”了两句,对方今天早上就把禅院家那些都快积灰报废的乐器全找出来送到他这来了。


    还提着酒壶过来拍着他肩说——“年轻人,甚是拼的年纪,好好工作。”


    桑原新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点头。


    行,禅院直毘人开工资了,他说了算。


    禅院真依把自己的和琴抱到了白砂地边的架子上,轻轻拨弄了两下琴弦。


    “桑原先生,又麻烦你了。”


    桑原新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本职之内,不必在意,这根弦要断了。”


    桑原新也用小竹板抬起禅院真依的手,示意她停下来,下一刻,原先还好端端的琴弦竟从一头绷断。


    禅院真依惊讶不已。


    “这也能提前预料到吗?”


    桑原新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听到的,音不一样。”


    禅院真依觑了眼桑原新也带着墨镜的眼睛,肃然起敬。


    “好厉害。”


    “接触得多自然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厉害的本事。”


    说完,他便低头修起了琴。


    除了钢琴外,他也擅长调弦类乐器的音,修琴什么的,更是轻轻松松,这算是他的一点小爱好。


    咒术师家族也不止看重咒术天赋和实力,家里人其实一个个都多才多艺,祖上怎么说也是贵族,一些贵族必备的技能即便是到了现代,也是要学习的,美名其曰陶冶情操。


    他就没少学。


    桑原新也小声说:“还是要少了。”


    禅院真依下意识问:“什么?”


    桑原新也:“没什么,真依小姐,是我在自言自语。”


    每次他从禅院直哉的琴房里出来,都觉得禅院直毘人的钱还是给少了,至少得有精神损失费。


    自己儿子有多吹毛求疵,禅院直毘人还不知道吗?


    他脾气再好,也会冒出几分火气。


    桑原新也打算在禅院家的工作结束之后,跟禅院直毘人申请一下。


    “今天不是周一吗?你和你姐姐不用去学校吗?”


    桑原新也委婉地问道。


    禅院真依抿抿唇,尴尬地说:“家里请了家庭教师,我们不用出去。”


    也不被允许。


    不远处的禅院真希双手叠起,放在刀柄上,默默看着这边,听到这话时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她们的家庭教师和禅院直哉他们的家庭教师根本不一样。


    她们的老师只会教她们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女人。


    桑原新也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他对于这些古老家族的教育也有所耳闻。


    同是御三家,五条家和禅院家大差不差,五条悟当上家主之后,家里人才渐渐走出去。


    禅院家……用五条悟的话来说,那就是一群食古不化的烂橘子集中营。


    但也有禅院真希这样想主动走出去的。


    是个正确的选择。


    “你和你姐姐关系一定很好吧?总是形影不离。”


    禅院真依点头。


    “那是自然,真希在哪,我就在哪,我们说好了的。”


    禅院真希抬眸,目光有些躲闪。


    桑原新也了然地笑了笑。


    “真好。”


    禅院真希眼神异常复杂,收回目光时却瞥到了一抹耀眼的金色。


    “你过来做什么?直哉。”


    禅院直哉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他不想让人发现,自然能轻松做到。


    不远处的禅院真依立刻全身绷紧,警惕盯着禅院直哉。


    这家伙没少欺凌她们姐妹俩,此时过来,很可能是找茬的。


    “怎么?你还管我?这禅院家我什么地方不能来?”


    整个禅院家未来都是他的,他想去哪就去哪。


    禅院真希嫌恶道:“你庶母们的房间,你也能去吗?”


    禅院直哉喉间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瞪了眼禅院真希,转而把目光投在了桑原新也身上。


    他头也不转地对两姐妹说:“我看你们也别学和琴了,那么多年下来,学的还没我好,就算是要讨好……唔唔……”


    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将他的嘴巴缝上了,那些刻薄的话也被他吞了回去。


    “禅院真希!你是不是从忌库里拿了不该拿的咒……”


    禅院真希瞪他:“直哉!”


    禅院直哉又收了声,差点又让桑原新也知道有关咒术的事了。


    上回说漏嘴的“咒灵”,他糊弄了小半天。


    真是大白天见鬼了,他刚想向平常一样好好羞辱禅院真希一番,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桑原新也似笑非笑地侧过了脸。


    “是直哉来了吗?”


    时刻关注调琴师神情的禅院直哉立刻平静了下来,眼中瞬时闪过懊恼。


    他以前就知道对方不喜欢听他说那些话,好在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话卡一半没说出来。


    但这也让他挺不爽的。


    “不然呢?我的声音你难道听不出来吗?”


    桑原新也的声音淡淡的:“只是确认一下,直哉少爷今天心情不好?脾气很暴躁嘛!”


    禅院直哉拍拍衣服,满脸厌恶地抚去上面莫须有的灰尘,眼神刀子一样剜过禅院两姐妹,仿佛跟她们在一块,就让自己沾上了脏东西一样。


    “那当然,醒来就看到真希这个不像女人的男……”


    一转头,他就对上桑原新也好整以暇的神情。


    那对钴蓝的眼睛空洞无神,却好似一个无底的深渊,随时都能把他给吸进去,最后腐蚀得连骨头都不剩。


    禅院直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胸前的两枚银环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牵扯,细微的麻痛占据了他的意识。


    ——不能说。


    桑原新也温声细语地问道:“真希小姐怎么了?你刚刚要说她什么?”


    禅院直哉恨恨咬唇,恼火不已。


    见金发咒术师脸色阴鸷,禅院真希挡在妹妹和桑原新也面前。


    禅院直哉火气更大,像只炸了毛的恶犬龇牙咧嘴地冲了过来。


    几乎是瞬间,就绕过了禅院真希,闪现到桑原新也面前。


    “滚开!”


    禅院直哉勾住漂亮调琴师的小拇指,眼睛落在那根绸绿色发带上。


    他很清楚自己要是当着桑原新也的面把话说全,对方绝对会皱眉表示不满。


    美人蹙眉自然是好看的。


    但禅院直哉不喜欢。


    可话又说回来,看桑原新也不高兴,他就开心了。


    然而他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没想说什么。”


    一说完,他就后悔了,感觉在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这两个他看不起的人面前丢脸了。


    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她们都做好被禅院直哉羞辱的准备了。


    这家伙一不高兴就喜欢拿她们出气,尤其喜欢当着别人的面。


    这不是转性,这是换了个人吧?


    禅院直哉瞪了过去。


    “看什么看?”


    “直哉。”


    桑原新也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就像一个明晃晃的警告挂在了禅院直哉面前,黯淡的钴蓝色双眸好像已经将金发咒术师看透了。


    “不要再对女孩子说出那种失礼的话,她们同样需要被别人尊重。”


    禅院直哉用力抿着唇,甩开桑原新也的手。


    看似温文尔雅的调琴师倾身覆到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听见了。”


    禅院直哉侧眸,对上桑原新也恬淡的面容,恍惚了片刻。


    仿若看到了十年前的桑原新也。


    少年穿着一身血红的高中制服站在学生会巨大的落地窗前,也是用这种安然柔软却又不可冒犯的眼神看他。


    然后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听明白这里的规矩了。”


    禅院直哉当时就想把这个高不可攀的家伙拉下来,狠狠踩在脚底下。


    愣神之际,他干巴巴地挤出一个语气词。


    “哦。”


    桑原新也笑了笑,摸摸禅院直哉柔软的金发。


    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震惊不已。


    禅院直哉有多唯我独尊、自视甚高,她们再清楚不过了。


    被这么下面子,怕不是要当场报复桑原新也。


    但禅院直哉没有那么做。


    反而有点……乖?


    想到这,禅院两姐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禅院直哉晕晕乎乎地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来找调琴师是要做什么的。


    “算你们俩走运,我今天大发慈悲,不和你们计较。”


    “直哉?!你干什么?!”


    在禅院两姐妹的惊呼声中,桑原新也诧异地睁圆了双眸。


    禅院直哉居然把他直接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哇!


    这可真是……别样的体验。


    以后能不能再来一次?


    他想拍照纪念一下。


    “我不喜欢你待在这。”


    禅院直哉还纠结了一晚上要怎么把桑原新也带出家。


    哪需要什么理由啊!


    直接抱走不就行了吗?


    他禅院直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28章 熟悉


    桑原新也神情古怪又新奇。


    大概是抱着人不方便用术式,禅院直哉速度虽然快,但也没到那种常人看了觉得离谱的程度。


    就是……怪颠的。


    禅院直哉抱的方法也不对,其实说扛更合适一点,希望下次能打横抱。


    新鲜感没了后,桑原新也有点想吐,太颠簸了。


    禅院直哉瞄了一眼一声不吭的黑发青年,脸颊控制不住地升温,怒气冲冲地嚷嚷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抱着你走还不乐意?”


    他又低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


    桑原新也用力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


    “直哉,你要带我去哪?”


    禅院直哉不耐烦地啧了声,下巴高傲地抬起几分。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头一次觉得家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桑原新也咬牙切齿。


    “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禅院家的楼梯那么多吗?


    禅院直哉不爽桑原新也对他说话的语气。


    “不行,就你那个慢吞吞的走路方式,我得等你到什么时候?别废话。”


    桑原新也扶着禅院直哉的肩膀,不太高兴地拉平了唇线。


    “直哉!”


    见状,禅院直哉心脏狠狠一跳,加快脚步。


    一路上还特别小心地绕开了他们家的人,免得让禅院扇那家伙看到又跟他父亲说。


    “快到了,你急什么?”


    他是不是对桑原新也太好了?


    这家伙只是个非术师而已,只要他吓唬吓唬,还不是得乖乖屈服于绝对实力之下?


    回想这些天吃的亏,禅院直哉越觉得憋屈。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时间长了,桑原新也这个非术师不得爬到他这个咒术师的脑袋上去站着。


    刚想到这,他的后背就被拍了一下。


    “你打我干什么?”


    桑原新也语气平平地说:“我倒是想知道直哉少爷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什么?我没有!”


    桑原新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种明晃晃的恶意像黏稠的泥沼一样缠了上来,以为他发现不了吗?


    看来大少爷想要做恶的心又被填满了。


    禅院直哉被看着心虚,好在辅助监督已经把车停到禅院家门口等他了。


    “那个谁,站在那看什么呢!开门啊!”


    坏脾气的大少爷当即颐气指使道。


    “好……好的,禅院先生。”


    辅助监督惊诧禅院直哉的出场形象,听到这话,又忙不迭从驾驶位那边跑到后座,打开后车门,顺便匆忙自我介绍了一番。


    “禅院先生,我是负责你本次任务的辅助监督高濑川,接下来请多关照……”


    禅院直哉生怕这个叫高濑的家伙说漏嘴了,绿眸斜睨过去,直接打断:“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做好你该做的事。”


    高濑川:“……好的,禅院先生。”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御三家的人都是这个狗脾气!


    早知道就跟伊地知前辈换一换了,听说他很擅长应付这种棘手又难相处的咒术师。


    趁着禅院直哉背对着他的功夫,高濑川怪模怪样地张开嘴,模仿禅院直哉刚刚的口吻,把那句话无声重复了一遍。


    哪知道一抬眸,就对上了一对深沉的钴蓝色眼睛。


    桑原新也对着受惊的辅助监督笑了笑。


    高濑川:“!”


    被看到了,他不会告诉禅院直哉吧?


    桑原新也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指了指禅院直哉,摇了摇头。


    高濑川松了口气。


    禅院直哉恶声恶气:“你笑得那么开心干什么?”


    桑原新也无辜道:“没什么啊!”


    禅院直哉没好气地把人塞进车里,转头冷冷瞪了眼那个年轻的辅助监督,杀气腾腾。


    高濑川差点把双手举起来。


    身高原因,桑原新也的头还咚一声敲到了车门的上边梁。


    “直哉!”


    禅院直哉比他还大声。


    “干嘛?不就是被敲了一下吗?怎么这么娇气呢?你又不是小孩子!”


    桑原新也挪到另一边车门,靠着窗不说话。


    禅院直哉坐进去后,黑色轿车启动,顺着路径滑出。


    十分钟后,他终于受不了安静的气氛了,但又实在是下不了面子跟桑原新也道歉。


    “至于吗?”


    桑原新也没看他,盯着车窗里禅院直哉的倒影,缓慢牵动唇角。


    禅院直哉烦躁地整理着袖口,指腹对着上面的一条小褶皱抚来抚去。


    “行了行了,你等会儿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他几乎从不道歉,屈指可数的几次还是桑原新也逼他的。


    但他会砸钱啊!


    “直哉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桑原新也的手指敲打着大腿,声音渐冷,似乎带着某种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禅院直哉只能忍着憋屈,怪异地用一种低声下气的口吻警告道:“还有别人在呢!”


    别得寸进尺。


    桑原新也侧脸,那对无神而黯淡的钴蓝色眼睛睨了过去。


    禅院直哉心底一凉,迅速做出妥协。


    他嗫嚅道:“等回来……昨天的事,你可以继续做完。”


    桑原新也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本来也是要做完的,不能半途而废,直哉少爷你可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要是中途放弃了,可就不完美了。”


    修长的手指顺着禅院直哉的后脊骨滑了下去,像是提醒着什么。


    “你……”


    “我什么?”


    金发咒术师握紧拳头,被气得不轻。


    不行,刚哄好。


    “别说的那么大声。”


    驾驶位上的辅助监督眼观路,而听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是你坐得太远了。”


    桑原新也懒散地抬抬下巴。


    “直哉少爷,过来。”


    “在外面不许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禅院直哉压低嗓音,凶狠地说着,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单手撑着座位垫上,爽快挪了过去。


    桑原新也用拇指和中指捏住禅院直哉的羽织衣襟,食指轻弹了下上面莫须有的灰尘,又装模作样地安慰了两句:“别生气嘛!太容易生气,对身体可不好,很容易……”


    “……”


    禅院直哉气不打一处来。


    刚刚到底时候谁在生气?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装的吧?


    桑原新也笑眯眯道:“直哉还没告诉我,这是要带我去哪?”


    咒术师的直觉敏锐地从中觉察到了危险,禅院直哉咽了咽口水,但面上很镇定,甚至可以说轻慢。


    “带你出去玩你还不乐意了?”


    “那我也该知道目的地吧?”


    “……东京。”


    桑原新也适时地露出几分诧异。


    “这样……”


    “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桑原新也按住禅院直哉的肩侧,将人揽过来,靠到自己的肩膀上。


    禅院直哉愣了愣,马上支棱起来。


    不对。


    他调整了姿势,用相同的动作将桑原新也揽到了怀里,让对方靠着自己。


    这样舒服多了。


    桑原新也:“……”


    “那个,禅院先生……”高濑川挑了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委婉询问,“禅院家这回是由两个咒术……”


    禅院直哉突然咳嗽起来,透过车内后视镜怒瞪着辅助监督。


    高濑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吧?


    别告诉他后座那个漂亮青年不是咒术师,甚至不知道诅咒的存在。


    他瞪着眼睛,迂回提醒:“禅院先生,那是不符合规定的。”


    看似平静,内心已经快发出尖利爆鸣了。


    知法犯法?


    禅院直哉作为御三家的人难道不知道咒术师守则吗?


    这这这……


    而且看禅院直哉的样子,好像要把人带去任务地。


    他们这不是观光旅游团啊!


    桑原新也明知故问:“怎么了?”


    禅院直哉:“没什么,睡你的。”


    辅助监督要崩溃了。


    怎么能是没什么呢?


    这当然有什么!


    带着一个不知情的非术师,他怎么和禅院直哉介绍任务?


    京都离东京开车得花不少时间,诅咒事件拖得越久越危险,高濑川提前定好了机票,想先送禅院直哉去关西机场直飞东京来着。


    总监部、御三家和几大航司都有关系,可以走特殊通道,以确保咒术师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任务地。


    高濑川原本打算在机舱里和禅院直哉说明此次任务内容,结果对方先给他准备了个大惊喜。


    不久之后自己大概得战战兢兢地站在总监部里,解释为什么会有非术师参与到任务中,而他的职业生涯也即将结束。


    辅助监督顿时如丧考妣。


    禅院直哉十分不快地拔高了语调:“你真的很烦啊!我想做什么,还用得着你管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又看不见。”


    高濑川猛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下次这种事能不能早点说?


    不对!


    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他快速瞄了眼车内的后视镜。


    桑原新也掀了掀眼皮,钴蓝的眼睛迎上辅助监督探究的视线,轻快地眨了两下。


    高濑川目瞪:“!”


    吓!


    禅院直哉注意到前面的目光,酸里酸气地说:“看什么?”


    高濑川:“……”


    遇上禅院直哉,也是没招了。


    接下来一路畅行无碍,禅院直哉和桑原新也落地东京时,时间还早。


    桑原新也原先还靠着车窗吹风。


    直到看着他们驶上了一条分外眼熟的路,随即一所华丽而庄重的私立学园映入眼帘。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而边上专心刷着单机小游戏的禅院直哉丝毫未觉。


    目的地是这?


    禅院直哉没看任务资料?


    第29章 抵达


    很好。


    桑原新也立刻就确定禅院直哉压根不知道这次的目的地,不然绝对会闹着不来。


    这是他的高中。


    学校与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最容易积压大量负面记忆和情绪,从而催化出诅咒。


    就像个咕咚咕咚冒泡的坩埚一样,只要有人不停在下面添柴加薪,咒灵便会从中诞生。


    有诅咒事件出现在他以前的学校,桑原新也一点都不惊讶。


    这很正常。


    总监部针对这种地方的处理原则就是——疏不如堵。


    简而言之就是以毒攻毒。


    放置更为强大的咒物镇压邪祟。


    比如,对付诅咒比较活跃的区域,会放一根两面宿傩的手指。


    那玩意儿又多又好用。


    特级咒物为了维持自身不被破坏必须遵循「不得加害他人」这一束缚。


    两面宿傩的手指不一样,大概跟诅咒之王身前的实力有关,就算是变成手指饼干也能祸祸众生。


    话又说回来,“手指饼干”在镇邪这方面效果也是一等一的好。


    但这玩意儿就是个双面刃,封印一破,可能会达成全员血祭成就。


    毕业太久,桑原新也有点忘了自己母校里用来镇邪的咒物是不是两面宿傩的手指。


    禅院直哉的任务是回收咒物?


    桑原新也靠着车窗支着脑袋,趁辅助监督等红绿灯时细细琢磨了一番。


    应该还有咒灵。


    他就读的这所高中有点特殊,在咒术界相当有名,与其他学校相比,这里的咒灵可以说是打着窝出现的。


    据他所知,几乎每个月都有咒术师来清理咒灵。


    没办法,极端情绪出现太频繁,学生压力太大。


    毕竟来上个学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家破人亡,还有一定概率把自己的人生给抵出去,这种事可不是到处可见的。


    负能量超载,自然而然就成了诅咒的温床。


    禅院直哉当年假装非术师一个人潜入调查一起诅咒事件,差点被这里的规矩气到咒杀这里所有的学生。


    这要是再让禅院直哉进去一次,岂不是要炸?


    桑原新也好整以暇地端量起了如今的禅院直哉。


    嗯,大少爷和当年差不多,多年的养尊处优让禅院直哉看起来愈发傲慢刻薄。


    咒术师的感官具备异于常人的敏锐,金发咒术师很快就发现了桑原新也正端着脸,好整以暇地“看”他。


    “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禅院直哉上挑的狐狸眼瞪圆。


    桑原新也扶了扶墨镜,藏在漆黑镜片后的钴蓝色眼睛直勾勾注视着禅院直哉,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没有啊!”


    他说没有就没有,反正大少爷也证明不了。


    禅院直哉不耐烦地掀起一边眼皮。


    “还说……”


    可惜还没说完就卡住了。


    啊……他忘了这家伙根本看不见,只是下意识想找他,然后把脸对着他这边了?


    禅院直哉抿着唇,原先瞪得滚圆的眼睛渐渐放松,下巴微微前伸,心下不由得得意了起来。


    他以为五条新也是被自己屏幕上的游戏吸引了,嘴角一挑,轻飘飘道:“怎么?你也要玩吗?看得到吗?”


    桑原新也叠起腿,身体前倾些许,笑眯眯道:“是啊!直哉少爷可以带我玩吗?”


    面对禅院直哉这样的人,就不能玩弯弯绕绕的把戏,得打直球才行。


    对方没接住,就会露出非常有意思的表情。


    是他觉得有趣,并且还挺喜欢的那种。


    比如现在。


    禅院直哉顿时觉得脸颊火烧火燎的烫,嘴角快速上扬,旋即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桑原新也掌心覆上金发咒术师的胸膛。


    “直哉,你的心脏不太健康啊!跳得好快。”


    心脏先是短暂漏了一拍,接着开始狂跳。


    看着青年一副怡然自得,还满脸无辜的样子,禅院直哉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挑着眼,断然拒绝道:“眼睛都瞎了,玩着也没意思吧!还是别玩了!”


    桑原新也浅笑着按上禅院直哉的胸膛。


    “那还真是令人伤心啊!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扣住那根有力的手腕,咬牙切齿:“放开。”


    桑原新也:“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禅院直哉:“你是个瞎子,难道还是个聋子吗?”


    要是被外人看到了怎么办?


    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桑原新也看着禅院直哉这副像是要被他当场夺走贞操的窘迫模样,轻快地笑了起来。


    禅院直哉哪还看不出来这人是故意的,脸色青青紫紫,当即用肩侧撞了过去。


    “你别太过分!”


    桑原新也见好就收。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他不觉得浑身骨头反着长的禅院直哉会爽快同意。


    在别人有事求禅院直哉的时候,这位少爷就恨不得让人跪在他面前,行个标标准准的土下座。


    最好是以退为进。


    禅院直哉会自己凑过来的。


    驾驶位上的高濑川表情微妙,欲言又止。


    他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可他等会儿又得提醒禅院直哉到目的地了。


    高濑川频频看向车内的后视镜,眼神狗狗祟祟的。


    禅院直哉不爽啧了声,冷睨过去。


    “你是在向我显摆你的眼珠子比正常人灵活吗?”


    高濑川战战兢兢:“……果咩纳塞,禅院先生。”


    快到了。


    一会儿他该开口说话吗?


    该,不该,该,不该……


    谁,随便来个人,把他从这窒息的空间里拖出去,咒灵也行啊!


    禅院直哉:“哼!”


    桑原新也重新往窗边靠,注意到车外流动的景象放缓了速度,这才发现已经很逼近学校的正门了。


    但这附近可不止这一个学校,眼下又正好是高中放学的时间,不少穿着不同样式的西装制服的少年少女蹦跳着走在路上。


    咒术师在人口集中处执行任务时,辅助监督会将任务区域规划到最小,以免对周遭的普通人造成影响。


    高濑川降低车速,礼让行人。


    禅院直哉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没发现自己到哪里。


    桑原新也似笑非笑地侧了他一眼。


    他要是把对方绑去卖了,估计还会给他吭哧吭哧地数钱。


    “咳咳,既然你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带你玩玩好了。”


    桑原新也语气淡然,拿捏着彼此之间的尺寸,“真的?”


    禅院直哉矜傲颔首:“那当然。”


    高濑川很想摇一摇禅院直哉的脑子,让对方清醒一点,别沉迷谈恋爱了,先把活给干了再说。


    桑原新也坐过来了一点。


    “那就麻烦直哉少爷了。”


    禅院直哉抓着平板的手颤了颤,侧身靠过去,与桑原新也肩抵着肩,手碰着手。


    如果对方是真瞎子的话,那肯定是看不到的,玩起来也没意思。


    禅院直哉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是可怜可怜这个瞎了眼的调琴师。


    桑原新也任由禅院直哉握住的自己的手。


    掌心贴着手背,手指贴着手指。


    禅院直哉的手心完全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并搭上了几分手指,让它们随着禅院直哉的想法而动。


    桑原新也尽可能放松身体。


    还挺有趣的。


    难得看到禅院直哉这么有耐心的样子。


    双人游戏没法玩,遂,禅院直哉只玩了一个很简单恐怖冒险游戏。


    玩家在一个密闭的古老宅邸里探索解密,并收集通关道具,期间还要躲开时不时出来刷刷存在感的恶灵。


    这类游戏一般都是一个套路。


    桑原新也自己也经常玩,他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的小人随着禅院直哉的操纵,精准躲过恶灵的爪子。


    很熟练嘛!


    禅院直哉面上看着淡定,眼睛却止不住往桑原新也的脸上瞄,一心二用。


    这也太近了。


    呼吸几乎都融在了一起。


    这家伙是他见过长得最漂亮的人。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并且随着时光的沉淀,桑原新也身上有种别样的气质,他形容不上来,只想要不停靠过去触碰。


    禅院直哉抿紧了唇,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越看越好看。


    “直哉少爷,是死了吗?”


    “什么?什么死了?”禅院直哉猛然回神,就见五条新也又在对着他笑。


    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笑啊!


    禅院直哉抓狂。


    桑原新也点了点屏幕,“你的角色,我好像听到了game over的声音。”


    禅院直哉:“……”


    他的记录!


    “禅院先生,我们到了。”


    高濑川本想在路上就跟禅院直哉说任务资料就在平板上,有时间可以打开看一看,但禅院直哉沉迷游戏与美色,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


    御三家的人都这样,习惯习惯就好了……个鬼啊!


    禅院直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不碍事。


    咒灵已经被封在了“帐”里,学校里的教职工和学生疏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两个学生会的成员。


    然而下车后的禅院直哉猛地变了脸色。


    “怎么是这?你不早说!”


    他没绷住神情,绿眸中盛满了愠怒。


    桑原新也适时地发出一声困惑的“嗯”,明知故问:“怎么了?”


    高濑川:“……啊?”


    他倒是想说,禅院直哉也没给他机会啊!


    要是知道这回的任务地是这所变态学校,他说什么也不来,禅院直哉阴沉沉盯着校门口烫金的校名。


    ——私立百花王学园。


    一群神经病的集中营,当年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的他也这么觉得。


    这学校怎么还没被封掉?!


    第30章 过往


    「记录——


    2017年4月4日。


    假想咒灵·「赌徒之厄」于私立百花王学园诞生。


    由特别一级咒术师·禅院直哉负责。


    不幸被困。


    后假想咒灵被禅院直哉所袚除。


    幸存一人。


    经调查,现场残留未经登记的陌生咒力残秽。」


    ……


    黑色轿车在规定好的停车位上停着,但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高濑川发誓,他下次说什么也不会再负责御三家的咒术师了,尤其是禅院家。


    他托着手帕不断擦着脸上的冷汗。


    “禅……禅院先生,是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禅院直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那么恐怖?


    桑原新也把手中的平板放到腿上,明知故问:“怎么了?”


    禅院直哉的像只生气的河豚,气鼓鼓的,听到桑原新也这种什么也不知道的语调,更生气了。


    “没什么!”


    高濑川:“……”


    有什么快说呀!


    这位大少爷不会要当场罢工吧?


    那可不行啊!


    现在让他上哪去找一个空闲的咒术师去?


    桑原新也顺着平板边缘摸到顶部的按键,亮着的屏幕立刻息了。


    漆黑的镜面中倒映出一只骨节匀称的手与金发交错在一起。


    “既然到了,那为什么不下车?”


    “别当着别人的面摸我的头,快点下车!”


    恼羞成怒的禅院直哉迅速推门下去了。


    桑原新也对着仍在驾驶位上的高濑川轻轻一笑。


    “嘘,高濑先生,这是个秘密,别告诉他。”


    高濑川对上那双深沉的钴蓝色眼睛,心中发凉。


    他忙不迭点头,冷汗掉得更厉害了。


    “好的好的。”


    这位看着是个黑芝麻馅的。


    桑原新也重新戴上漆黑的墨镜。


    “怎么这么慢?难道还要我亲自打开车门迎你下来不成?架子摆得也太大了。”


    嘲讽的语气如尖针扎来。


    桑原新也好笑道:“直哉少爷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高濑川偷瞄禅院直哉。


    原来你是这样口是心非的少爷。


    “……不说话你的舌头不会没!”


    禅院直哉原先拉着车门的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连忙甩开。


    他转而掩饰下地拍拍自己折出了几条褶子的长袴,抬手遮在自己眼前遮住过分灿烂的日光。


    但等禅院直哉看到这所十几年都没变过的学校时,又十分不爽地撇了撇嘴。


    “这所学校怎么还没倒闭?”


    金发咒术师试图通过怨毒的目光将不远处那座严肃又神秘的建筑给咒塌。


    高濑川讪讪一笑。


    “直哉少爷说笑了。”


    这所学校在上流社会里相当有名,有不少财政界顶级家族的子女就读,和咒术界也有不少合作,光是每年的投资都是他不停不歇工作好几万年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哪是那么容易倒闭的。


    禅院直哉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桑原新也。


    “你难道不好奇我们在哪吗?”


    桑原新也配合道:“什么学校?”


    “嘁。”


    禅院直哉曾经在这里读过书。


    因为一次诅咒事件。


    为了不引发四周非术师恐慌,总监部特意要求咒术师作为这里的学生潜入其中。


    那个任务本来落不到他头上的,但年龄合适、实力还不错的咒术师只有他,而在东京咒术高专就读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当时要护送星浆体。


    于是,禅院直哉便作为转学生进入了私立百花王学园就读。


    哪知道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学校。


    第一天,他就把自己整个人给输了出去。


    差点被这群非术师强行在手上套上镣铐。


    禅院直哉年轻气盛,哪受过这种屈辱,当即就要用术式将那些人全部咒杀,险些当场表演一个叛逃。


    也就在他即将暴走之际,有人把他赎走了。


    就是那时作为学生会长的桑原新也。


    可惜这家伙如今是个眼瞎的,压根看不见他的长相,当年的他用的也是假名字。


    十年过去,他的声音早就发生了变化。


    禅院直哉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边上毫无所觉的桑原新也。


    高高在上的桑原会长大人怎么沦落为一个平平无奇的调琴师的?


    该不会在学校里把家产全部输出去了吧?


    禅院直哉有些幸灾乐祸,却冷不丁对上了黑色墨镜上属于自己的倒影,心中一咯噔,被吓了一跳。


    “你突然转过脸来干什么?”


    心里想着对方坏话的禅院直哉顿感心虚,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不少。


    桑原新也笑眯眯地上弯唇角,当即反问:“直哉少爷在看我吗?不然怎么知道我突然转过脸了?”


    禅院直哉:“……”


    正准备介绍任务,哪知道禅院直哉又跟别人聊起来的辅助监督愈发觉得自己命苦。


    桑原新也十分善解人意地说:“直哉少爷要是忙的话,就先去忙吧!我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


    “你是跟着我来的,自然也要待在我身边。”禅院直哉理所当然地说。


    反正桑原新也看不见,乖乖跟着他,等他祓除完咒灵就行。


    禅院直哉不觉得这次的咒灵有多厉害。


    他和普通的咒术师可不一样。


    作为禅院家的嫡子,每个任务都是精心把控过的。


    不会超出他的实力太多,同时又能磨炼实力。


    护住桑原新也,对他来说轻轻松松。


    不等桑原新也说话,高濑川连忙阻止:“这绝对不行,禅院先生。”


    非术师不像咒术师那样对诅咒拥有抗性,一旦进入咒灵所处的区域,会被咒灵诅咒的,身上会长出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那就不得而知了。


    禅院直哉啧了声,显然也想起了这一茬。


    桑原新也佯装什么也听懂,迎着阳光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


    真是让人怀念。


    毕业之后他就很少来这了,没想到学校一点都没变。


    禅院直哉刚刚的脸色很难看,想必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回忆。


    墨镜下的钴蓝色双眼愉快地弯了起来。


    无论过去多久,看禅院直哉吃瘪一直是他觉得最有意思的事。


    高濑川看了一眼桑原新也。


    “禅院先生,任务。”


    禅院直哉了然,凑到桑原新也耳边,用近乎威胁的口吻叮嘱道: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


    “好。”


    桑原新也点点头,没有任何意见,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把注意力分出去了一部分。


    随即,禅院直哉便跟着辅助监督走远了一点。


    桑原新也并未转头,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视觉死角,漆黑的衬衫上落下一滴墨汁,在接触到地面的那刻化为一小串扭曲的文字,它们如同一条游动的小鱼般灵活窜了出去。


    随即,细微的交谈声落在耳边。


    桑原新也踩着地上的影子,仔细倾听禅院直哉的任务信息。


    “那只咒灵在那?”


    禅院直哉不想在这所学校里停留太久,打算速战速决。


    辅助监督简单介绍了一下任务情报。


    “在学校的室内泳池那边,学生已经提前疏散,只剩下两个学生会的人引路,避免直哉少爷走错路。”


    禅院直哉讥讽道:“我难道还会在这里迷路不成吗?”


    辅助监督讪笑着说了下去。


    “这次的咒灵比较特殊,它泄露的咒力会影响建筑物布局,且只针对外来者,负责调查的‘窗口’已经在这里迷失十次了。”


    禅院直哉轻蔑地勾起眼尾。


    “一级?”


    “是的,本次是个一级任务,虽然发现得及时,但仍然有几名学生已经确认死亡了。”


    禅院直哉撇撇嘴,一点都不意外。


    学校这种地方出现诅咒事件基本上都会死几个倒霉蛋。


    只是一级咒灵而已,厉害不到哪里去。


    咒灵这种东西,只要被击中核心的要害,那就没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新也,许久不见。”


    桑原新也正听着,一道平静的嗓音叫了他一声。


    他偏过头。


    扎着银色双环辫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影子投照在他脚下。


    她身后另一位黑发少女朝桑原新也微微弯腰。


    “桑原前辈,初次见面,我是桃喰会长的秘书五十岚清华。”


    “嗯,你好,五十岚。”


    桑原新也浅笑着压了压眼尾。


    “你是,莉莉香?”


    银发女孩的蓝眸快速紧缩了一瞬。


    “我是绮罗莉。”


    桑原新也目光扫过女孩更显柔和的眉眼,长长地“哦”了一声,没完全戳穿。


    “行,你是绮罗莉,下次记得控制一下眼底的情绪,其实还是挺像的,那‘莉莉香’呢?她去哪了?”


    桃喰莉莉香:“……”


    根本就没信啊!


    而禅院直哉那边的交谈也进入了尾声。


    “没有别的事要交代了?”


    高濑川继续擦汗。


    “是的,禅院先生。”


    禅院直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挥手打断辅助监督接下来的话,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行了,就这样吧!你看好桑原新也,别让人乱走。”


    他从帐里出来要是没看到人,要这个辅助监督好看。


    高濑川连忙点点头。


    “好的,没问题。”


    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也不会让人乱跑。


    禅院直哉满意地点头,哪知道视线刚转到桑原新也那边,就见两个女孩在他面前。


    三人站在一起相当养眼。


    站在桑原新也对面的少女银发蓝眸,涂着蓝色的唇彩。


    很漂亮。


    禅院直哉是个颜控,这要换做平时,很自然就会多看了两眼。


    但前提是桑原新也没朝着对方笑得那么开心。


    禅院直哉脸色阴沉,怒火中烧。


    他才离开几分钟,桑原新也就和别人搭上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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