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枝, 醒醒。
——醒醒!白栖枝!
——你要一直这样睡下去吗?
“你要一直这样睡下去吗?!”
白栖枝自一片漆黑处倥偬醒来,身边什么也没有。那些声音仿似自虚空而来,又向虚空而去, 未留下一丝涟漪。
静。
冷。
鬼也会怕黑吗?
白栖枝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很难想象,成了鬼,居然还会存有人的触感与体温。
酆都。
传说中,幽冥有酆都,酆都有彼岸、忘川、奈何桥, 过了桥,就又要六道轮回。
下辈子要做什么呢?白栖枝想, 就做一颗溪石吧。
水利万物而不争, 水是什么样子,就会在她身上雕刻出什么样的形状。
到时候,她不用思考,也不用再劳累,只需要日复一日静卧溪底,静看日月万万年。
可是, 话本子里的人也会有轮回吗?
倘若命数既定, 那她到底该做些什么?
为什么这里没有彼岸,也没有忘川,她真真正正地死掉了吗?她有好好地在死掉了吗?
“醒醒!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都有在努力的活着,凭什么只有你可以死掉?!”
质问灌耳穿心,白栖枝却找不到是谁在说话。
“你是谁?”她问, 声音与质问她的那个声音如出一辙,“你在哪里?我可以见见你吗?”
“你看不见我们吗?”
“看不见,你们在哪里?我去找你们罢。”
“可是……我们就在你面前啊。”
“枝枝,你有多久没有看过自己了?”
多久?白栖枝想, 其实也没有很久吧,她每日梳妆时都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模糊的,朦胧的,记不清眉眼,五官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个依稀能看得清的轮廓。
不对啊。
不对啊!
她明明是能记住所有人的脸的,她记性最好了,只一眼就能记住他人的长相,落到纸上,论谁都说像是把那人的脸活生生印在纸上了似的。
她怎么能记不得自己的模样呢?
大概,大概是这样的吧?团团脸,杏仁眼,远山眉,眉心间凝着一颗殷红的米粒般大小的红痣。小鼻子、小嘴巴,身形矮小纤瘦,说不上好看也算不得难看,放在人海中,一巴掌能拍死十个。
可到底眉梢是什么弧度,眼头是略尖还是略圆润,唇瓣究竟是殷红还是粉红还是浅淡得几近苍白的淡红,鼻梁是高是扁,睫毛是长是短,她纷纷不记得了。
通通都不记得了。
“看吧,你连自己的脸都忘了,又怎么能记得出我们的模样?”
“好孩子,不要怕,就算看不得也没关系,我们是你,你是什么样,我们就是什么样呀。”
“你好好想想?你小时候很爱照镜子打扮的,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吗?”
什么样?
什么样……
莫名地,白栖枝落下一滴泪来。
太久远了,那些时光实在是太久远了,她不记得了——她竟一点也记不清了。
在林家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白栖枝早就忘记最初的自己是什样了。
她只能从他人口中略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若有人非要她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眼盲心也盲,只能拿出那么些自谦的官话来搪塞。
算不上搪塞,她能说出周围的人是什么样,可偏生到她自己这里,她就像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盲哑人,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所以,那个声音沉寂了半晌,才开口:
“你在你的身上否定了很多,几乎是所有,不过没关系。”
“——我们爱你。”
刹那间,灯火通明。
白栖枝只见自己身边围了许多神情各异的自己。
她们或童真,或温和,或悲伤,但唯一相同的是,她们无一不在温和而怜爱地看向自己。
那眼神,仿佛父母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她们说:“枝枝,你还这样小,怎么就心存死志、自掘坟墓呢?”
“是呀是呀!倘若我能活到你这个年纪,一定会继续好好继续活下去的。对了对了!你长到这么大,是不是吃过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见过好多好多好多好玩的?你可不可以给我讲讲呀?”那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岁的白栖枝问道。
“呜呜呜,我以为熬的久一点就会有好日子过呢,怎么没熬几年就把自己熬没了呀?林听澜、沈忘尘那两个坏家伙,我最讨厌他们了!”那个看起来终年十五岁的白栖枝说道。
“哎呀,死了好,死了好的!这个年纪死了以后就不用给林听澜、沈忘尘那两个畜牲生孩子了呀。你们不知道,我生的那个孽根祸胎,居然被那两个畜牲蛊惑,要弑母为他们报仇报怨呢!这个年纪死了,以后就不用生孩子了的呀!你们难道忘了小一百六十八了么?疯成那个样子,到现在都不能出面见人,不知在那俩畜牲手里受了多大的委屈!”那个看起来终年十九岁的白栖枝说道。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白栖枝没有插话。
因为,在那几个自己说话的时候,她看见了她们的死状。
年纪最小的被刺客发现,一刀刺穿腹部,化作她肚脐偏上的那道疤痕;年纪稍长一点点的,在林中被土匪发现,因不肯交出阿娘遗物,被拦腰斩断,化作腰际那一道横着贯穿整个腹部的伤疤;再往后一点,是那老光棍在她大腿侧生生咬下一块肉,留下一道新月形的疤。
更不用说那些被溺死的、绞死的、掐死的,无法在身上留下痕迹的……
上天让她死去,叫她重新活过,难道是为了再一次叫她以不同的方式死去?
祂为何如此恨她?
祂为何如此恨她?!
白栖枝不知道,甚至十分迷茫。
在这里,越早死的越大,越晚死去的越小。
越小的越大,越老的越新。
越是幼稚的,越要被命运凌迟千千万万遍;越是死前受尽折磨的,越是死后最为轻松的。
世界仿佛一张烙饼,被翻来覆去的颠倒。
没有结局。
她们一直存在在她身体里。
白栖枝怔住,良久,才终于落下泪来。
她跪在地上,将身体弓得极弯。一双手埋住面孔,只从指缝里渗出泪滴来。
她说:“原来你们一直都在……原来你们在……我不是一个人……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我看到的都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我疯了……你们怎么都没同我说一句话?”
哪怕只一句话,叫她知道其实自己还有自己在,叫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世间踽踽独行,叫她知道自己不是举目无亲。
哪怕只有那一句话……
此刻的白栖枝,如同一个独自在世上受尽委屈,只在死后才终于见到血亲的委屈小孩,哭泣着,流着泪,撒娇般朝大人们控诉着自己的难过,只怕下一秒就再见不到。
“白栖枝”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道:“我们一直在说啊!”
——我们一直在说啊!
“你没有听到吗?”
——你没有听到吗?
“我们,”
——一直,
“都有在同你说话啊。”
——你听到了吗?
原来那些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就是她们在说话;原来那些个濒死却没有死去的瞬间,都是她们在帮她。
哭也没时间了。
白栖枝擦去泪水,又露出那曾千千万万次百折不挠的坚毅,轻声问道:“所以我该怎么做?我该如何,才能让你们转世?请告诉我,让我来赎罪。”
众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呀呀,没想到,这个年纪的我居然还是这么可爱,少年天真,这话果不其然。好孩子,你说你要赎罪,可你又有什么罪呢?”
“我……”白栖枝一时不敢开口。
她早早死去,难道对于她们来说,不就是她的原罪么?
可她们为什么看起来都不生气?她们不应该是生气的吗?不应该指责她为什么早死,为什么自刎,为什么不继承她们的遗志,为家中好好昭雪。
“可是,我们就是你呀。”人群中,又有人开口,“旁人不知道,难道我们还不知道?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又或者说是你,怎么能说死就死呢?”她语气轻松,仿佛说大人在开解跟自己闹别扭的孩童,“说说,小二百,你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才这样想不开?”
说着,其余姐妹也纷纷凑过来,挽着她的手臂,揽着她的脖颈,温温软软地依靠在她肩头、膝上,也将她轻轻拥入自己温热的怀抱,等她诉说。
——说说,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才会这样想不开?
白栖枝不敢隐瞒,收起最后一点呼之欲出的泪意,将自己在濒死时所看到的一切尽数说出。
众姐妹听过后,沉默不语。
“真是咄咄怪事,我生前可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什么叫恶毒女配?我活了二十载,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这样说来,倘若我是话本子里的人,那我那十八位小倌,岂不也都是假的了?”
“哎呀!孩子还在这儿,你说你那些风流韵事做甚呢?”
“唉,控制不住嘛。”
听几个自己在那拌嘴,白栖枝一头雾水,还是伏在她肩头那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自己,附耳同她悄声解释道:“这个姐姐,被那两个混蛋折磨出了瘾,这才去找小倌排解的。她不是坏人,你不要讨厌她。”
语气之真切,仿佛恨不得吐出一颗心来看。
第352章 血海
事实证明, 这位白栖枝嘴巴的确毒辣。
骂林听澜,说他是小头占据大头的玩意,平生只会用下半身思考;骂沈忘尘, 说是一帮能人捧一个废物,平白坏了一局棋;骂萧鹤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但凡多学学说话的技术,也不至于现在只能躲在她这儿, 搞得好像被包养的小倌一样。
但除他们仨以外的人,这位白栖枝一句都没嘴过。
看起来是很恨断袖了。
对此, 林听澜本来想直接一个巴掌扇过去,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忍字心头一把刀。沈忘尘还在病中,烧得迷迷糊糊听不到,不然又该伤害他脆弱的心灵了。萧鹤川气得收拾东西就要走,结果被门口侍卫拦下,气的他破口大骂,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
不过大多数情况, 只要这几位不拿话威胁揶揄她,她的嘴也不会像这般淬了毒。
但偶尔还是忍不住,就比如她会再三说明,饭前便后要洗手;再比如她坚决要林听澜和萧鹤川的筷子和碗单独和众人分开,并表示:“吃过什么, 你们自己心里明白。”
直接把两人气得差点撅过去。
相较于这边白栖枝的随地大小讽,在另一个地方的白栖枝可就相对于不那么快活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死后,他们就都崩溃了?没一个继续去扳倒孔怀山的?”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你的死成功拖住了他们,令他们裹足不前。恭喜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这一世的确活得很成功。”
“到底是谁需要这种成功啊!!!”
白栖枝崩溃地揉了把脸。
据其他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白栖枝也终于明白了这个地方的规则。
这是一个类似于识海的地方,说的浅显通俗点,就是潜意识——这是面前这位自称为她们底板的少女所说出的词。
潜意识是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的。
倘若将自己身上每个时间段所发生的不同命运比做一个个松散的珠子,那么所谓的“潜意识”就是将这些珠子穿成一条项链的线。
这也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其他命运中无数个白栖枝死后,还会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而这位少女,则是她们的军师。
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如何抵达了这里,但据白栖枝观察,此人应该同花花和萧鹤川一样,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
至于她说的底板……
“你要相信你自己就是主角!”
她是在白栖枝与众人谈论什么叫恶毒女配时凭空出现的。
当时,白栖枝还在怔忪,下意识回了她一句:“可林听澜和沈忘尘不才是……”
没等她说完话,少女立即打断她:“你说得对。但,这个世界是被篡改过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算了,不重要。”少女斩钉截铁道,“可是倘若是话本子的话,你见过哪家的配角,会出现这么多死法?又有那位作者,会给一个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生勾画出如此多变数不同的命运?!你要相信,你就是主角!难道你要再次否认你所经历过的一切,否认你的喜怒哀乐,否认你曾做过的所有努力吗?你看,我来给你检索一下!”
少女抬手,于星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人影。
那是白栖枝身体的轮廓。
而在这巨大轮廓中,位于心脏的位置,如一颗闪耀的明星般,格外璀璨耀眼。
光芒如同树根般蔓延。
白栖枝清楚地看到,众人的身影被这由光芒延伸的藤蔓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的网。
“你问问其他的你,你看看她们中又有哪一世能如你今生这般,可以只凭自己,就能将这些人汇聚在一起?如今的你,已在她们的指引下无限趋近于成功。这样的你,难道甘心因为旁人说你是主角或是配角,就轻言放弃么?”
“白栖枝,告诉我,告诉我们,你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白栖枝声音嘶哑,像是在说给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又像是说给站在未来回看的她,“我想要家中昭雪!我要为白家昭雪!!!”
她的父母兄长绝不可白白死于佞臣之手,她不可能叫他们的牺牲白白浪费!
“很好!”少女挥手,将星图一把收起,星光在她掌中凝聚,汇聚成一朵小小的迎春花,如同她在神女庙内求签时,被风吹落到她鬓间的那朵一样。
少女说:“那就接受你的命运,接受她们的命运,尝试冲破所有的桎梏吧。”
一瞬间,眼前的场景被扭曲。
空间如同一个被拉长的隧道,无数画面于白栖枝面前如浮光掠影般飞速跃过。
她看见了千万个无法轮回的自己,看着她们如何而死,看着那些恐惧、惊醒、哭嚎、狞笑、狼狈、疯癫……千百张颜色落在她这一张白净的面皮。
一阵眩晕过后,白栖枝发现,她又回到了那个阿娘把她藏进的,那个小小的箱子里。
她能感受,却无法支配身躯。
她感受着小小的自己在无助,在颤抖,在惊惧。
她又透过那个小小的、窄窄的缝隙,看到藏她的娘亲被人骑在身下,头颅在地面上东倒西歪地绵延出一道殷红的曲线。
“梆。”
沉重的一声闷响,是阿娘的额头撞到木箱的声音。
白栖枝看着年幼的自己死咬着虎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小的自己在忍耐,小小的自己在发抖。
小小的她想闭眼,却发现自己的双眼不仅合不上,反而睁的老大,决眦欲裂。
——不要看!
白栖枝急忙大喊,四周却没有她的声音。
她的喊叫成了年幼的她,脑海中的灵光一瞬,成了年幼的自己,那一瞬之间的心电流转。
也许是因为过于恐慌,这一声叫喊仿若螳臂当车,如同一丝杂音般淹没在她尚且年少的识海里。
没留下一丝涟漪。
几人在屋内东翻西找,不放过一丝角落。
“郁罗,去那边看看。”歹徒中,有人操着一口生疏的中原话,语句滞涩,像是刚学会不久。
随即,那个黑面人,又可以称之为听风听雨的那个男人,径直走向十三岁的白栖枝所藏身的那个木箱里。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打开,只是在一旁翻找着。
年少的白栖枝在箱子里怕得瑟瑟发抖,瘦小的身子竟因剧烈且控制不住的发抖,将木箱晃得发出几声吱呀的轻响。
但这轻响与外头烧杀抢掠的动静来说,与白栖枝在识海内发出的呐喊一样,低低切切,叫人有耳无闻。
可郁罗不是聋子,他自然听到那细微的吱呀声。
他顿住动作。
突然!
他毫无征兆地俯身,带着一股凌厉的风,整张脸猛地贴在木箱那道狭窄的缝隙上!
十三岁的白栖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瞳孔中骤然被一片阴影和一点刺目的血红填满!
那些一直近在咫尺的冰冷而血红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缝隙里的黑暗,和烛光透过缝隙,落在白栖枝身上那一道细微的明亮的线,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残忍冰冷。
仿佛拍戏一般,能感受到对方温热带血的呼吸,透过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不许叫!
她大喊。
——出声就会没命!
箱内,像是听到她这一声呐喊,十三岁的白栖枝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深陷皮肉,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
她已经咬出血来,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冲出喉咙的惊叫和更剧烈的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十三岁的白栖枝连血液都冻结了,只能僵硬的、绝望的,被迫与那双仿佛从烈火狱中出逃的眼睛对视。
“郁罗,磨蹭什么,你找到什么了?”同伙不耐烦地催促声传来,夹杂着翻箱倒柜和瓷器碎裂的噪音。
郁罗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贴在木箱上的姿势,血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只冰冷且毫无感情地看着缝隙里,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睁大到极致的、被惊恐填满的童稚眼眸。
“没什么。”他开口,起身,声音嘶哑低沉。
话音未落,他腰间长剑“锵”的一声出鞘,寒光一闪!
淬着火光的剑锋高高扬起,带着冰冷的杀意,朝木箱猛然劈落。
十三岁的白栖枝绝望地闭上眼睛。
“吱——!”
一声尖利短促的惨叫声几乎与,剑锋破空声同时响起。
预想中木箱碎裂声与疼痛并未传来。
白栖枝颤抖着,重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郁罗垂落的剑尖上,挑着一只肥硕的灰毛老鼠。
那老鼠显然是从箱旁的杂物堆里惊慌窜出,还未等偷吃一滴灯油,就成了剑下无辜的一缕亡魂。
长剑贯穿了它的身体,将它串在剑上,却并未立刻致命。
它的四肢在空中徒劳抓挠,光秃的长尾痛苦地蜷曲扭动,嘴角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干燥的灰尘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湿痕,晕进阿娘头颅下的血泊里,与房中火光融为一体。
郁罗血红的眼睛冷冷的瞥了一眼剑尖上垂直挣扎的老鼠,将它举给众人看:“这个。”
“原来是只老鼠。”那同伙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讥讽着说笑,“这白纪风好歹也是个京官,如今白家败落,连这等腌臜畜牲都欺负到主子头上了。”
“可不是么,你的中原有句话叫什么,墙倒众人推?连老鼠都来踩一脚,汇集东西,赶紧扔了,仔细找找有没有别的什么该灭口的东西,别放过一个活物!”
郁罗没再说话,他手腕随手一翻,将那奄奄一息、血流不止的老鼠甩到墙角。
那小畜生最后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身下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随即又被周围蔓延的火光吞噬。
他走时,不知是不是白栖枝的错觉,她竟看见那人回头望了她一眼。
意味深长。
第353章 厮杀
年幼的白栖枝浑身被冷汗浸透, 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听着外面渐去渐远的拍照声和脚步声,她的牙齿依旧死死咬着血肉模糊的手背,血腥味充满了口腔。
白栖枝与她共感, 她咬,白栖枝也跟着她痛。
白栖枝想开口嘱咐十三岁的自己什么,可还没开口,眼前却突然一片眩晕,紧接着白光刺目, 几乎要将她淹没在这一片苍白的无妄海内。
再睁眼。
眩晕与白光如潮水般退去。
疼痛,如潮汐般从脚踝处倒灌进四肢百骸。
男人那双枯瘦如鹰爪般布满污垢和老茧的手, 正如同生锈的铁箍, 死死钳住白栖枝纤细的脚踝,正将她面朝下、粗暴地拖向树林深处。
大地在她身下碾磨而过。
腐烂的落叶、尖锐的碎石、断裂的枯枝……
所有匍匐在地上的贱物,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衫撕裂。
皮开肉绽!
白栖枝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疼痛而本能地挣扎、抽搐,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绝望的嗬嗬声,却因脸被压向地面而变成模糊的呜咽。
尘土和血腥味呛入鼻腔。
她徒劳地用手抓挠地面,指甲在坚硬的土石上刮擦、断裂, 指甲断面处, 渗出一缕缕触目惊心的红,如鞭炮残屑般在地上蜿蜒着,喜庆得令人心惊。
钻心的痛从指尖传来,那只铁钳般的手却未被撼动分毫。
“阿娘……阿……救我……救我……”
破碎的哭喊混着血沫,被泥土吞噬。
没有人回应。
男人粗重的喘息, 夹杂着兴奋到快要劈胸而出的低笑,在死一般寂静的树林深处嘶嘶作响。
刹那间,天旋地转。
呜咽被咬碎在齿间,只是一瞬, 白栖枝就明白自己究竟置于何处。
布料在大地上摩擦,发出粗砺的“沙沙”声,像是杀猪的磨刀声。
最初的剧痛和恐慌过后,冷静如一柄淬火的刀刃,瞬间将混沌劈成两半。
原来是这样啊……白栖枝想,原来是这样啊!
时间并没有在她身上流逝太久,一月之久,对她来说不过是弹指刹那间。
那她确实要好好累上一阵了。
当时自己是怎样做的来着?记不太清了,虽然脑子里有这段记忆,但具体如何操作,其实已经完全忘掉了。
想来那时,也是其他的自己在帮她做这些烂事的吧?
——杀了他!杀了他!
——对付恶人,你要比恶人更狠!
——杀了他!
——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白栖枝,你要活!!!
“妈的,怎么没声了,不会是死了个蛋的吧?”
拖拽的力量猛地一停,白栖枝被狠狠地掼在地上,后背撞上坚硬的树根,痛得她眼前发黑。
“他娘的,原来没死,你不动,老子还以为给你拽死了呢!你说你这张脸,生得这么白净做什么?跟剥了壳的蛋一样,不就是为了勾引老子?不过也是让你这黄毛丫头享福一次了,老子这么多年来还没怎么碰过女人,今天就让你吃这第一口,叫你狠狠知道知道做女人的好!!!”
那个枯瘦的、浑身恶臭的独眼瘸子喘着粗气,狞笑着俯身,那只完好的眼睛闪烁着淫邪贪婪的光,枯爪般的手忙不迭地去扯她破烂的衣襟。
就是现在!
白栖枝的手早已在挣扎中摸到了头上那支被磨得尖锐的素银簪子。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全凭感觉和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反手紧握簪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后男人心脏所在的区域狠狠捅去!
她的暴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而反扑的幼兽,将全身的重量尽数积攒。
“噗嗤!”
钝器刺破皮肉、撞上骨骼的沉闷声响,伴随着男人不敢置信的痛吼。
“啊——!你个臭婊子!你!”
刺中了!但或许不够深,或许偏了一点。
剧痛激起了男人更凶残的兽性,他松开脚踝,伸手去抓白栖枝的头发,另一只手捂向胸口。
白栖枝根本不等他反应,甚至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
她趁男人吃痛分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翻身,完全不顾可能被反击的危险,用不符合十三岁少女的凶悍力量,扑倒在他身上!
白栖枝骑跨在男人腰腹,无视他挥舞抓挠的手臂。
指甲在她脸上、脖颈留下道道血痕。
她拔出那支沾血的簪子,被她日夜打磨、早已不再是饰物的发簪,没有丝毫停留,拔出来,再狠狠捅下,朝着那片起伏挣扎的胸膛,一次又一次地、疯狂地捅刺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温热的血液喷溅出来,染红了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双手。
她要他去死!
听到没有?!
她要让他去死!!!
恨意、恐惧、不甘……一切情感都被灌注在那只握着簪子的手上,朝着男人心口的位置,用尽全力,狠狠捅下!
男人的痛吼渐渐变成嗬嗬的漏气声。
“你这……臭婊子……”
男人挣扎着想要掐她的脖子。
他力气太大了,白栖枝此时还只是十三岁的孩子,体力终究有限。
只是一瞬间,男人猛地屈膝顶撞,差点将白栖枝掀翻,又反手将她带倒——
两人在落叶与泥浆中疯狂厮打。
簪子一次次落下,却又一次次因为男人的反抗而偏离。
厮打中,白栖枝的脸被粗糙的手掌扇得红肿。
耳鸣阵阵。
视线模糊中,她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了旁边一块棱角尖锐、拳头大小的石块。
“哈……哈哈……”
几声喑哑的笑像是从肺子里挤出来,冲破喉咙,从齿缝里释放出来。
白栖枝在笑着。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在笑。
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没有丝毫迟疑,她丢开已经有些变形的簪子,伸手抓过那块石头。
男人还在试图掐她的脖子,嘴里冒着血沫,独眼里满是怨毒和濒死的疯狂。
白栖枝双手握紧石块。
她发疯般地举起石头,对着那张狰狞的、只有一只眼的脸,重重砸了下去。
静——
一下!
鼻梁断裂。
两下!
额角迸溅出温热的液体。
三下!
血浆混合着别的什么溅开。
四下!
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那张脸很快变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砰——!”
风动,鸟鸣。
林叶婆娑作响。
树影下,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皮肉与泥土、碎石搅烂在一起,暗红的血溅了白栖枝满头满脸。
她机械地重复着砸击的动作,直到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直到身下那具躯体从剧烈抽搐变为微弱的痉挛,最后彻底死寂。
静。
世界真的安静了。
白栖枝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像是要炸裂。
她骑在尚有余温的尸体上,脸上、手上、身上沾满了粘稠温热的鲜血,甚至有一些溅到了她的嘴唇边。
白栖枝伸出舌头,无意识地舔了一下。
铁锈味。
微咸。
——干得好!
——恭喜你,你自由了!白栖枝,你自由了!!!
脑海里的声音在满意地狂笑。
——但是。
它话锋一转。
——尸体处理起来太麻烦了,好孩子,你知道你该怎么做的,对吧?
天阴得厉害,风穿过树林如鬼哭。
白栖枝喘息着,面无表情地、有些踉跄地从尸体上爬起来。
她没去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只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弯下腰,抓住尸体还算完好的脚踝,开始费力地将其拖向不远处林间那个废弃的、猎户用来临时存放柴火和工具的破败小木屋。
瘦小的身躯在风中摇晃,却拖着那个沉重的死人。
白栖枝每一步都很沉重,血迹在地上拖出断续的痕迹。
门槛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
“砰”的一声,门被掩上。
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小木屋内,她看到了角落里的柴刀。
刀刃锈迹斑斑,但还算厚重。
白栖枝走过去,握住刀柄,感受着那冰冷的铁器。
“我杀人了。” 她对自己轻声说,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刀身一立,锈迹斑斑中,白栖枝甚至还能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着实是张没有笑意的脸。
冷静、淡漠。
她是这个样子。
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十八岁的灵魂操控着十三岁的手,握紧了柴刀。
白栖枝将其高高举起。
唰——
纸页被吹翻桌下。
白栖枝捡起散落的信件,将骤然大开的窗棂合上一些。
一切对她来说都太复杂了。
且不说她从未与孔怀山单独交锋,她舍弃丹青那么多年,有些事让她来做未必十拿九稳。
还有那个所谓的账本……
白栖枝瞥了一眼好端端放在桌角、写着“胡”字的账本。
记簿上说是明日就要归还的。真的要还给孔怀山的那些爪牙么?还有这些信,她究竟该如何仿照,才能使敌方不疑?
白栖枝脑子越想越乱。
她沉睡了那么多年,眼下还没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就要临阵冲锋。
是冲锋,还是送死?
白栖枝不知道。
看着那本烦人的账本,白栖枝伸手欲拿,却在刚伸出手时,不慎碰落了一旁随手搁着的茶水。
砰——
柴刀起落!
骨肉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血,溅红了地面,浸透了柴堆。
当最后一点“麻烦”被妥善隐藏在柴堆深处和屋后新挖的浅坑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嗷呜——”
是狼嚎吗?
白栖枝侧耳聆听。
山中多野兽。
白栖枝站在小木屋外,用找到的一点破布和泥土,仔细清理了屋内外明显的血迹和拖痕,又从溪流边洗净了脸和手。
冷水蛰得伤口阵阵刺痛。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刚刚结痂的掌心。
然后,转身。
朝着与木屋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荒野山林之中。
第354章 童谣
从天气上来说, 近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出太阳了。
长平不似北边极寒之地,冬日里也会有暖和的太阳。
辛苦了两天一宿的白师傅从书房里出来,被明晃晃的大太阳一照, 感觉整个人都要灰飞烟灭了。
虽然这副身躯留给她的记忆不少,但她还是难以消化这边的她所经的事业。
都说专业人专业办,若不是事情紧急,也不会这般让她赶鸭子上架。
也不知在皇宫内接应的那位会不会看出,她不是原本的白栖枝, 这个说大不大,说小又实在太委屈的他们这件事。
而另一边的花言卿也如愿以偿地并没有及时收到信件。
孔党的人又不是傻子, 白栖枝既没死, 他们就定会就此追查下去。加之她们这般书信往来,想必那封信,此时已落入孔党手中吧?
不过没关系,不多时,一封字迹与白栖枝几乎毫无二致,内容却颇有出入的密信就会传入宫中让她收到。
至于剩下的, 就看孔怀山那边如何做了。
信流入路羡之手中。
看着上头熟悉的字迹, 路羡之眯了眯眼,那信上抄录的不是别的,正是流入白栖枝手中的那本账本上记录的关节要害处。
他曾见过那账本,孔怀山相信他,曾让他重新誊录一本, 如今这信虽字迹草草,可上头与那账本中的内容毫无二致。
可见,白栖枝那小贱人确实拿到了账本无疑。
信上还说,明日午时一刻, 会遣人差密探将账簿送出,前来送信的正是被花言卿派至别院护白栖枝一干人等的暗卫青萍,到时于子虚门处第三个拐角处,众人不见不散。
可细看之下,路羡之却发现了问题。
他细细将信上字摸了一遍,果然,有一处手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路羡之将那处用指甲刮去。
果然,午时一刻、子虚门两处薄蜡被刮去,浮出真内容——
午时三刻,佑德门。
不过是此番伎俩,便骗得了他?不愧是黄口小儿,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冤!
想着,路羡之蘸墨舔笔,比对信上墨色浅淡,刚要落笔。
不对!
此般伎俩,实在是不足为奇。
白栖枝此人从小便狡黠奸诈,又怎会露出这样明显的破绽?如不是这信上还有门道关窍,那这信便是假的!是为了做给他们看的戏!
不成!还是要仔细检查一番才可心安!
路羡之想着,搁笔,又将信拿在手里看了个反复。
这不看不知道,信一映光,竟真显现出几番不同来!
路羡之只见这信纸内,竟还夹了层极薄的纸,纤薄不堪,仿佛一触即碎。映光而看,此纸乃是白纸一张,上头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竟将自己掩的丝毫不见。
透过纸张,路羡之甚至都能看清烛火跳跃的模样。
此番若非他观察极细,恐怕翻看半天都不能看出此信原分两层。
可算是看出来了,这如何将纸拿出,便又成了个大问题。
路羡之盯着那薄如蝉翼的内层纸,犯了难。
这纸纤薄得近乎透明,又与外层信纸贴合得严丝合缝,若是贸然去揭,只怕指尖稍一用力,便会将它捅破或是揉碎,那隐藏其上的真迹可就烟消云散了。
路羡之满头大汗地试了几次,连用薄刃小刀试图插入缝隙都无从下手,眉头不由得越锁越紧。
正焦躁间,他无意识地将信纸又凑近了些烛台,想借着更明亮的光线再看个分明。
不料,心神微分之际,捏着信纸一角的手指微微一颤,那纸张的边角处竟轻轻扫过烛焰!
路羡之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他慌忙要将信纸抽回,却见那烛火舔舐到的外层信纸,竟如浸了油般“呼”地一下燃起!
火苗迅速蔓延,快得惊人。
惊愕之下路羡之反而定住了神。
只见那火焰只在外层信纸上贪婪跳跃、迅速化为灰烬,而里面那层极薄的纸,竟在火中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被点燃的迹象!
火焰触及它时,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隔膜,迅速绕开,只将外头那层包裹它的假信焚毁殆尽。
眨眼间,一小撮灰烬飘落桌案,而内层那张薄纸却完好无损地飘落下来,落在桌上,依旧洁白如初,不染半点焦痕。
路羡之小心地捏起这神奇的薄纸,对着光再看,仍是空白一片。
心念流转间,他用指尖拈着薄纸一角,极其缓慢地将它浸入了清水中。
纸页入水,微微舒展开来。起初并无变化,但不过数息之间,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纸面上,竟如同有看不见的墨迹被水唤醒一般,缓缓地、由淡至深地浮凸出字迹来!
墨色清润,笔画清晰,正是白栖枝的字迹无疑,只是那内容,与先前外层信上所写,乃至刮去蜡层后所见,已然截然不同。
路羡之屏住呼吸,凝神细看那水中逐渐明晰的文字,又将湿透的薄纸轻轻提起,摊在干燥的绢布上,迅速提笔誊录。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不知外头是几时,白栖枝却已然觉得自己在这梦境间活了千千万万年。
然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白栖枝听见了歌声。
极轻。
极细。
于那个被折于床下的、微微开合的唇瓣间缓缓流泻而处。
起初只是几个破碎不成调的音节,渐渐地,连成了一支幽婉哀戚的小曲。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炊烟绕画楼……易水流……汴水流……摇橹踏歌归家咯……”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哄她入睡时哼唱的旋律。
从前,她只觉这调子轻柔欢快,从阿娘口中唱出,如珠落玉盘,清脆的、朦朦胧,最适合哄孩童入睡。
可如今听来,却是悲词欢曲,廖以慰思忧。
归家咯。归家咯。
在世上,只有一只漂泊在外的孩子,才会口口声声,一直念叨着要归家咯。
——当年阿娘对她轻轻哼唱着这首曲子时,是否也会想念自己的家呢?
白栖枝静静地看着自己被折辱。
痛。
很痛。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么痛?
这么痛,身上怎么还不见有一点伤?
怎么还不见有一点伤?
要有伤。
要有伤。
没有伤,别人又怎么会知道我在痛?
我怎么会知道我在痛?
我不知我在痛,又该要怎样明确地知道是我在痛?
痛、痛、痛,生长总会伴随着生长痛。
可怎么会这样痛?
白栖枝分明能感觉自己在痛。
无论是十八岁还是十五岁的白栖枝,都分明真切地感受到是自己在痛!
痛!
痛就唱歌!
小鸟在唱歌!
唱歌就不会痛!
听到了吗?!他们说唱歌就不会痛!!!
“浪摇轻舟月光柔,阿娘怀里梦里头……莫要怕,莫要忧,爹爹撑篙在前头……吱呀呀,晃悠悠,小囡困眼梦悠悠……”
继续唱啊!
继续唱啊!
唱到声音嘶哑,唱到说不出话;唱到涕泪交颐,唱到心如死灰;唱到满口腥红,唱到气若游丝;唱到形神俱灭,唱到万劫不复。
没准他们就会放过你了呢!
继续唱啊,继续唱啊。
不要停下!
不准停下!
继续唱啊——
“糖糕香,槐花稠,娘亲唤儿声声柔……安睡吧,小扁舟,今宵月影挂船头…… 醒来时,朝阳起,金光万道在前头……”
醒来时,朝阳起,金光万道在前头!
金光万道……
在前头……
——我从未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没办法了老大们,有很长一大截无法过审,只能这样子河蟹河蟹了呜呜呜呜,少了好多好多
第355章 莫慌
白栖枝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不, 不对,不是白栖枝,而是占据她身体的那个人。
占据她身躯的那个女子, 已经用着她的身躯,连续两天没有睡觉了!
所有人,包括林听澜在内,都害怕白栖枝会就这样猝死过去。
但是没有,就算已经困到头晕恶心、四肢乏力、心跳加速, 还残存在这个世界的白栖枝还是丝毫没有想睡的欲望。
她甚至还很高兴地去大病未愈的沈忘尘面前短暂地亮了个相。
谁也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也许在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也会静下来真真切切地思量比对着什么。
在林听澜、萧鹤川这两个暴脾气的轮番攻势下, 本来打算今日也不睡的白栖枝只能认输地爬上床。
“真的要睡吗?万一睡醒后见不到了怎么办?像我这么生就冰雪聪明、美丽动人的好姑娘,要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们可是会偷偷哭鼻子的喔~”
“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睡觉!要是她回来看见你把她身体糟害成这样,她会埋怨你一辈子的!”
“害,怎么会呢?她人最好了,怎么可能埋怨我?不过话说回来——”
“白栖枝”佯装认真地思考了下, 露出个极为坏心眼的笑容。
“如果真的不会再见, 你们会不会想我?”
“想想想行了吧?赶紧睡觉,睡醒了,你不是还有要事做?别因为任性一时误了大事!”
“好吧,没想到小侯爷你年纪不小,脾气还不小。叫你收敛点性子指定不会错, 今日你碰见我这等品行好的,听了,当个乐呵也就罢了。若是遇见那说两句就翻脸不认人的,啧, 死得可惨了。”
“别那么恶狠狠看我了,林听澜,我就是指你的名道你的姓,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你们两个男人玩的什么我可不关心,不过你但凡敢惹我和她。”这个白栖枝顿顿地点了自己心口两下后,直指林听澜鼻子点了一下“我就把你,和那个。”她意有所指地指了指外头,温柔且直言不讳道,“剪了根本,都变成阉人,送到南风馆里成天成宿地接客去。”
真是该死的温柔啊……
萧鹤川转头看着林听澜恼怒地抓起桌上的茶盏后,看着白栖枝那张笑得温柔的小脸,隐忍地放下茶盏。
一番贬斥后,这位闹腾的白栖枝终于肯稳稳睡去,只是叫他们走时,她看他们的眼神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竟叫人隐隐作痛。
等那副身躯睡醒再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里面的芯子早已又换了一个。
这个白栖枝,不认识萧鹤川,不知晓沈忘尘,一群人中,竟只识得林听澜,还会甜甜地唤他一声“林哥哥”。
这位名唤“白栖枝”的姑娘才十三岁。
那么小,眼尾眉梢处尽是孩童天真,初见陌生人问安时也落落大方,一看就是个从小被宠爱得极好、教得极好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被拦腰斩断,在那方暗无天日的地方,眼见着一个个“妹妹”陆续出现在眼前陪伴自己,第一时间竟不会开心,而是落下泪来。
最小的最大,最旧的最新。
她是众“白栖枝”的姐姐,也是在那片黑暗中祈求了最久的祈求者。
“没想到小三十二这么快就走掉了!在‘那里’,她可几个姐妹中最想出来的人了,天天念叨着,一旦能让她再活一遍,活着只要让她出来一次,她要三天三夜不睡觉,把能自由的时光都用来享受。没想到,这才两天两晚而已,她就这样快得走掉了,明明这幅身体还能承受才对……”
这位最小的“阿姊”说着,脸上满是叹息与不解。
直到旁边有人问她:“你们,是只要睡一觉就会换人吗?”
“是这样的又不是这样。”小白栖枝乖乖回答道,“因为我们的存在本来就只是意外,所以只能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趁小幺睡着后出来透口气。不过,据说这次就很不一样。小幺她啊,为了救我们出去,将自己替换到了我们所存在的时间,再回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呢,也知道小幺她最近在做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几乎是关乎天下兴亡的事。所以呢,为了不让小幺她太担心,也为了凸显出我们这些做姐姐的厉害,就不请自来地帮她暂时解决这些事了呀!”
“但是。”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孩子掩饰不了的悲伤:“小小枝说,这次我们出来,大概率是回不去了。小幺她一个人在尽力‘超度’我们,所以我们只要一被换掉,被换掉的人就再也回不来,要去幽冥酆都投胎去了,就再也不会见了。”
“因为我很害怕这种事,所以第一次,本来该出现的我迟迟没有出现,还是小三十二替我出来的,她出来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这种感觉好伤心,但只要离开了,就再也感觉不到伤心了,就再也感觉不到痛了。”
“所以,哪怕是为了自己那点很卑劣的私心,我也想早早地来,早早地走,这样,就再也不会伤心了。”
这样,就再也不会伤心了。
白栖枝赤裸地跪坐在床上,看着身下瘫软断气的林听澜,冷漠地一抹嘴上斑驳淋漓的血迹。
舌尖探出,轻轻地舔,轻轻地留下一道浅淡的湿红。
林听澜被咬断喉骨,赤裸地死在了床上,下头那处光滑如镜的断面还在汩汩流血,如同随耸动喷溅而出的精/水。
白栖枝没有声张。
她收起利器,擦了擦嘴角的红,将它伪装成花了的口脂,整理衣裳,挽起散乱的发髻。
白栖枝第一次在小世界里照镜子。
十五岁的她,面容尚且稚嫩青涩,额角处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在红痣的映照下显得寡淡且隐蔽。
不会有人将视线落在这一处不显眼的地方。
白栖枝披上袍子推门而出。
今日是个静好的秋日,白栖枝猜,今日是她的十五岁生辰——她只有在生辰时才会这样倒霉。
走出来,外头有丫鬟伺候着。
不远不近的,白栖枝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春花。
春花还是那副模样,鄙夷她、唾弃她,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她处置而后快。
碰上那样熟悉又陌生,说心里不会隐痛肯定是在强撑。
不过很快,白栖枝就清醒过来。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春花姐,她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是障。
是蛊惑她想要令她伤心欲绝、停滞不前的障。
倘若她生便是为了恶毒,倘若恶毒是她要践行的底色,倘若给林听澜、沈忘尘找不痛快是她一生都要经营的行当。
那她。
——那我。
——乐意效劳。
“大爷!大爷!!!”
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屋内撕裂而出。
一切都淡了、远了。
白栖枝数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迈去。
一步、两步、三步……
太痛了,太痒了。
心都在跟着悸动。
四步、五步、六步……
快近了,要进了。
该如何让你尝尝我所受的一切罪过?
七步、八步、九步、十步……
“沈忘尘,好久不见。”
异世相见,这个人还是那样,面上装着柔和淡然,实际上心里的怒火、心里的妒火,那些不甘、那些怨怼、那些悔恨,都要从那双雾蒙蒙如茶雾般的眼睛里,碎裂开喷薄而出了吧?
白栖枝被那些情感喷溅了满脸,如同像是被他用他从灵魂深处喷射而出的**淋漓了一身。
——好可怜啊……好可怜啊……
——明明想要一个孩子,但为什么自己生不出啊?为什么非要将爱人拱手让出才能将将满足自己龌龊,但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一丝欲念啊?是生来就很喜欢给别人养孩子吗?是生来就不想要一个延续自己血脉的孩子吗?
——好可怜啊……好可怜啊……
——变成残废后什么都做不到吧?就连和自己喜欢的人欢愉时也完全一点也感觉不到吧?难道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一点点快感、为了那一点点灭顶之欢才做出这种事情的吗?倘若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的话,又跟茅房有什么区别啊?
——好可怜啊……好可怜啊……
——你的情人死了,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一起殉情呢?如果不殉情的话,口口声声说着这样爱那样爱,说着这样不能分离说着那样不能分离,说着生生世世不分离,说着死也要在一起……如果是这样的话,倘若不一起离开,岂不会非常难收场?
“林听澜,你禽兽,你不要脸!你有爱人了,你还要骗我,还要囚禁我,还要我给你们生孩子,你就是个禽兽!!!”
“你要脸,你要脸你十三岁就来投奔我!十三岁就带着那封破契约来让我娶你!白栖枝,你装什么啊?!你不是在克死你爹妈后想当林家太太继续过好日子吗?那好啊,我满足你,我让你在林家过好日子,你给我和忘尘生个孩子又怎么了?”
年少就相识的人,长大了,为何会闹得那么难看?
白栖枝已经辨不清脑海中那些话的真伪了,是故意伤人的气话也好,还是暴怒之下止不住地口吐真言,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他死了。”白栖枝淡漠地看着面前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死在了我的床上,他死在了他的床上,沈逸,你要和他一起吗?”
面前人显然也没想到,素来逆来顺受的人竟然会喊他的真名。
他睫毛颤了一下,用盖子刮去瓷盏中的茶末:“你现在是要来杀了我吗?”
“不。”白栖枝声音淡淡,“我怎么舍得你死?”
我怎么会让你死?
我怎么会舍得你死?
你死了,我的行当怎么办?
一步、两步、三步……
向前走吧,白栖枝,向前走吧。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刀山火海、阿鼻地狱,有我陪你一起闯;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万箭穿心、业火焚身,有我陪你一起闯;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魂坠无间、身成厉鬼,皆由我赔你去闯。
莫哭莫怕莫惊慌——
杀!
杀!!
杀!!!
脚下,两人的尸骸不知在白栖枝身后铺成了多远的路。
不知她在死后看见千万个自己惨死时,那两人是否也会想到今时今日被她所支配的恐惧?
哭嚎、惊醒、狞笑、狼狈、疯癫、平静……
千百张颜色落在这白净的一张脸上,猜猜看,你可还知站在你面前的,到底该是哪个白栖枝?
你可还认得,如今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哪一位白栖枝?
“!!!”
被夤夜吵醒,林听澜喘着粗气,醒来后,才发现出汗的手将被子都攥皱了。
布料黏腻地依附在掌心,说不明的烦躁。
从一开始到现在,已经来了十二个自称是另一个世界的“白栖枝”了。
她怎么那么抗活?!
更可怕的是,自从那些“白栖枝”出现后,他就噩梦不断,不是梦见自己糟蹋她,就是梦见自己惨死在她手下。
溺死、掐死、烧死、毒死、绞死……被一刀刺穿腹部、被拦腰斩成半节、被不知道和什么畜生禽兽缝到一起、被扔进不知道多少个小黑屋被不知道多少个男人玩弄……
更离奇的事,每次欣赏完这些画面后,梦里那个邪门的白栖枝都会把他的小弟亲手砍掉。
痛、很痛、太痛,却不见伤。
林听澜一直被这些离奇古怪的梦吓醒一次又一次,次次不重样,他都要被折磨得气血两亏了。
无奈之下,只能去找沈忘尘。
后者身子更是亏空,自打那次高烧后,人还活着都已是万幸,精神头越发薄弱了,同林听澜说话,说着说着就会不自知地昏睡过去,就算是醒来也是强撑着。
沈忘尘不知该怎么说,他这几日也梦见白栖枝了。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与他来说实在是——
不太妙啊。
杀他前,白栖枝往往会先杀林听澜。
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她要先杀主犯,再杀帮凶。
杀掉,砍下他们的头颅,玩腻了就缝在一起——从此你天南,晚海北,生生世世不相逢。
好无聊……
好无趣……
什么时候停下来呢?
杀完这一个,又要杀那一个。
杀来杀去,杀你杀他,没有停息,一直向前。
白栖枝很疲倦了,有时候她甚至都怀疑这两人是否是两根野草——野火烧不灭,春风吹又生——杀掉,再遇见,再杀掉,再遇见,循环往复,好像没有尽头。
沈忘尘还活着,白栖枝扯着他的头发,乖巧软糯的眉眼间只剩淡漠。
久病之人头发是没有光泽的,如同自己的主人一样枯槁,放在指尖细细地捻,甚至还会有些扎手。
不知道是不是杀的次数太多,见的时间太久,白栖枝竟从心底里对他生出一丝别样的情感。
仗着沈忘尘不能动,她猛地一扯这人的头发,几乎要将他头皮从头骨上扯下来。
“沈忘尘。”她诚心诚意地问,“如果你这么喜欢被人玩弄皮鼓,那是不是对你来说,男人女都可以?女人用玉势也可以?”
“沈忘尘,不要同我置气,我是不会跟你生气的,我对你很感兴趣的。”
“沈忘尘,说话,我的耐心也有限。”
第356章 疯子
“疯子!”
那人在无力的唇齿间模糊地吐出这两个字。
白栖枝不喜欢这个回答。她将沈忘尘的头“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床上。
床是一个很私人的地方。
沈忘尘半个身子折在床上, 羸弱如枯枝般的瘫腿被压在身下,没有白栖枝的支撑,他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弹。
白栖枝觉得心里很烦。
她又扯着沈忘尘的头发。
扯起、按下、扯起、按下……
跟敲木鱼儿似的。
沈忘尘的眉心蜿蜒出一道显眼的血迹, 倒是和白栖枝眉心间那一点红很相称。
“沈逸,你知道的,我留着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舒服的。”
自打入轮回多了,白栖枝总是淡淡的。
沈逸。
沈忘尘其实叫沈逸。
沈逸听见她这样的说法, 羸弱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在笑。
他越笑越开怀、越笑越畅快、越笑越疯魔。
白栖枝就任由他笑。
再次扯起他的头, 白栖枝从他眼中竟看到一丝别样的欣赏。
那人开怀的笑着, 血迹流过他昳丽的面容,如同残梅落入雪中,忽地探出一点红,是他在舔舐畅饮自己身体里流出的血。
“白栖枝你……”
“噗嗤!”
不等沈逸说完,白栖枝一簪子插进他的喉咙。
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啊,死的连被杀的鸡都不如。
白栖枝从来没有耐心听他废话。
一开始, 当她将脚踩在这人后脑, 听他疯魔地笑,疯魔地说那些疯话,她或许还会觉得新奇有趣。
可渐渐的,什么话都淡淡的。
好想走……好想走……好想走……
到底还要有多少个?
一月已过。
众人都把老先生找回来搬入院内,却还没等到真正的白栖枝醒来。
她这样, 仿佛明天就会回来,仿佛永远也不会回来。
只是众人发现,越往后的日子,那些“白栖枝”们, 就与真正的白栖枝越发相像。
宋怀真和宋长宴已被送走。
那一个白栖枝说,他二人到底是节度使之子,还是宋少卿的妹妹弟弟,不好久留于此,应速速归去。
两人虽舍不得,但细细想来,确实如此,便只得归去。
院子里就剩下林、沈、萧、荆四人,加上两位老先生。
这位白栖枝发觉不对,问:“芍药姐呢?”
原来自打当时伏虎寨一别,芍药竟再没回来过。
如今听风听雨是叛徒,芍药不知所踪,郑家爷孙也不知在何处。
除却贤妃娘娘派来保护的人,他们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好。
不妙。
时间久了,白栖枝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在这里逗留了太久,她本不是这里的人,她是为了回去才来到了这里。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白栖枝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杀着,久而久之,她竟发觉自己处理起人来,竟比处理砧板上的鱼还要方便。
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的同情心——应该叫这个,那个衣着很简短的自己在脑海里如是说过——也在日复一日的杀戮中被消磨了。
这实在不是件很好的事。
她想回去,她要回去。
每次杀那两个人的时候,她都能感觉有一股无形的鲜血溅在她身上,一次两次无所感,可随着日头渐久,那些血已经完全将她包裹。
粘腻、腥臭。
她一定要回去!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眼见大战在即,焦急的不止皇帝一人。
据贤妃娘娘身边的探子来报,孔怀山不知从何处,竟得来一笔富可敌国的钱财,他用这笔钱招兵买马,与辽国暗通款曲。
眼下辽国那些士兵早已在大昭境外严阵以待,只待一个合适的缺口,便可直捣黄龙!
可白栖枝呢?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她明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她到底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她不回来,你们就完全什么都做不了了,对吗?你们是废物吗?”
某个依旧百无禁忌、口无遮拦的“白栖枝”如是说道。
也许是年纪太轻,看什么都山高路远,说什么都口无遮拦,她讲起话来也是什么都不在乎,带着股看轻天下事的睥睨,随意地评价他人。
“算了,不跟你们说了。”她说,“你们做得到的要她来做,你们做不到的,还要她来做。大昭是她一个人的大昭,家国也是她一个人的家国,跟你们都没有干系。我去做事了。”
这一番话,说起来难听,或许还有更难听的没有说出来,但只有这句就已经够振聋发聩,令在场所有人面红耳赤。
是啊,他们安逸了太久,置身事外太久,竟忘了此事所涉之人非她一人。虽然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白家昭雪,可天下大事,难道只关乎她白家一家之事?难道此事,就不关乎他们几家存亡了么?
逃避。
这世上唯有“逃避”一词最为轻巧。
因为不知该如何做,不知该做什么,所以宁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推给他人,才会什么埋怨都落不到自己身上。
谁不会这样想?
世人常说能者多劳,却从来都不是能者尽劳。
况且白栖枝她只有一个人,就算她劳累到死,也未必能挽大厦之将倾,唯有天下千万万人团结一致,同心协力、身体力行,才能保家卫国、抵御外邦。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句话实在是撕开了众人内心的小心思,自打那天过后,除白栖枝以外的所有人也全都忙碌起来。
但也是自打那天起,那个年纪也轻、看人也轻的孩子却再没出现过,仿佛她的出现就只是为了替白栖枝表达这一句不满,说完了,也就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了。
可那个他们最熟悉的白栖枝又何时才能醒来呢?
*
那个被孔党关心之至的账本早已回到孔党手中。
众官员都夸路羡之路大人心思缜密,竟一下子就破解了白栖枝自以为是的妙计。
独孔怀山孤站门外,闻之不语。
恐怕在座所有人都不知晓,那本看似关乎他们乌纱帽的账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孔怀山是故意叫白栖枝一干人等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下去,她就已经陷入他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里去。
那孩子是个好棋。
和她爹娘一样,聪明,执着,有软肋,还有一身她自以为是“正义”的东西。
这样的人,最好利用。
从白纪风那桩旧案开始,孔怀山就已让众人明白一个道理——
要让一个人万劫不复,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将他推到某个位置,让他自己以为看见了真相,再让他自以为抓住了破绽。他越用力,陷得越深;越清醒,死得越快。
那本账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对,不全是假。
人名、官职、往来记录,都是真的。真的才骗得过人。但最重要的几笔,那些足以将朝中几位重臣钉死的往来账目,早已被他亲手调换。白栖枝查到的那些“证据”,指向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角色,至多是几只弃卒。真正的巨蠹,**干净净地藏在水面之下。
他等的,就是白栖枝将这账簿献到御前的那一刻。
届时,柳陆离必会龙颜大怒,会将他早已安排好的那几个替罪羊拿下。
柳陆离,那也是个蠢得可爱的孩子。他自恃明君明德,却不知,生来平庸之人身侧若无贤才扶持,是走不长远的。好在他自己也争气,与花家那小丫头离心离德,不然倘若他对她听之任之,日后保不齐真能成为一代贤君。
此事过后,他会以为自己在肃清朝纲,会以为自己在铲除奸佞,会沾沾自喜于“拨乱反正”。而真正的乱臣贼子,非但毫发无损,反而会因这波清洗而获得更大的权力真空。
君臣离心,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这正是他孔怀山最需要的——
一个自顾不暇、无暇他顾的天子。
一国,成于君主,败于君主,他好不容易将先皇教养成一个刚愎自用且有雷霆手腕之人,而对于如今高座龙椅,身上仍留着那人血的这个孩子,他必不会让他成才。
况且,如今荆斡早已研制出所谓“延年益寿”的阴元雪魄。
啊……
阴元雪魄。
这茶的名字起得极雅,极贵,极难得。产量稀少,一年不过二十饼,其中十五饼都流入王公贵胄的私库,价格被炒至千金难求。人人都以能饮一杯阴元雪魄为荣,却无人深究这茶,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大昭女儿的血、大昭女儿的茶。
她们生于大昭,长于大昭,为大昭人所饮,为大昭人所用,最后用尽自己在大昭中最后一滴存在,为整个大昭谱写出一曲《玉树**花》,然后,陪着大昭的那些庸众、愚众一起迎接辽国人的进宫。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妙不可言。
但如此妙物也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真正的货物,是铁器、盐、丝绸、药材,是辽人渴求的一切。荆斡、常修洁这些年为他经营这条商路,所得金银早已溢出三个秘密地窖。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不再是什么夸大的修辞,而是触手可及的筹码。
如今,辽国十万铁骑早已陈兵边境,只待他一个信号。那些通过走私商路喂饱了的辽国将领,此刻正摩拳擦掌,等着吞下这块肥肉的最后一口。
而柳陆离呢?
他啊……他啊……
孔怀山立于窗外,望着宫城方向,暮色四合,将他苍老的面容割裂成明暗两半。
可惜了。
“大人,荆先生那边传话来,最后一批货物已于昨夜交割完毕。辽国使者问,何时可以……”
隔着一墙之隔,探子来报。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孔怀山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告诉他,快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棂上渐次亮起的宫灯,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胜券在握的笑意,独立门前,风满袍袖。
“等天子一怒,一切就可以开始了。”
第357章 赴死
影卫府内。
烛火摇曳, 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郁罗坐在暗处,面容隐在阴影中, 唯有一双猩红的眼,在火光跃动时偶尔显露,如沉睡的兽睁开裂隙。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封密信,尚未封缄。
听风与听雨并肩跪坐于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对双生孤女身形纤细,面容相似得如同镜中倒影, 此刻都垂着眼,神态恭顺而沉默。
屋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剥声。
良久, 听风抬起眼, 望向郁罗的背影。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枯枝,“孔怀山近日频繁与荆斡密会,朝中党羽枕戈待旦,辽人陈兵边境,只差一个由头。等白栖枝将那本假账呈递御前。届时朝堂震荡, 君臣离心, 他便可趁乱……”
后面的话,听风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郁罗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应答,原本该取白栖枝姓名的右手, 此刻只是静静搁在膝头,指节微微蜷曲。
听雨见状,接着姐姐的话,声音更低了些:“他们还问, 当年白家那桩事,可曾留下什么首尾。他们说,白栖枝这些年查得太深,怕她碰触到不该碰的东西。”
“不该碰的东西。”
郁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从肺腑深处缓缓碾出。
那双打眼一看便是辽国与大昭子民混血而出的锐利鹰眼,此刻,正死死地凝视着某处。
听风听雨不敢接话,只垂首静候。
烛火跳跃,在郁罗坚毅的侧脸上烙下明灭的光影。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矮几上那封未封缄的密信缓缓拿起,凑近火焰。
火舌舔舐着信纸边缘,迅速吞噬其上密布的墨迹。那是孔党催问白栖枝下落的指令,是催促他再次举起屠刀的命令。纸页在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从他指间飘落。
听风听雨望着那片灰烬无声坠入黑暗,像望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良久,听风犹豫道:“师父,可要我偷偷去为白栖枝报信?”
白栖枝以为她们是孔怀山的人,孔怀山以为她们是他的人,可她们只是郁罗手下的人。
而郁罗,却不是孔怀山的人。
郁罗缓缓抬手:“不必。”他说,“不要轻举妄动。”
听雨看了看听风,见听风不为所动,也压抑下心头的疑问,同姐姐异口同声地答了句“是”后,便跟着姐姐轻身而出。
雪下不留痕。
密室内只剩郁罗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端坐于暗处,脊背挺直,如同一尊凝固了多年的石像。
而在他闭上眼的刹那——
那张脸又浮现在黑暗里。
白纪风。
清瘦,儒雅,眉宇间有常年案牍劳形留下的倦色,却依旧平和得像一潭深水。
那一天,是他无意间撞见孔党私交辽国人欲图颠覆王朝的日子,也是他将灭满门的三日前。
听闻此事,清流一党已要遣人护送他妻小出城,官道上备了快马,江南置了宅院,连户籍都办妥了,他只消点头,天明时一家人便能在三百里外。
而他,在得知此事后,只是坐在郁罗对面,亲手斟了两盏茶,推过来一盏,茶汤澄澈,映着摇曳烛光。
他说:“有劳郁大人将此事告知在下,也有劳各位同僚为在下劳心,只是,在下并不打算走。”
他不肯走。
他说,走了他一个,还有下一个白纪风。孔党勾结辽国、走私铁器盐茶,若任其坐大,边关百万黎庶,谁来护?
他说,他为官十八载,没别的本事,这条命是百姓俸禄养出来的,还回去,不亏。
他说,此事他还要同妻子商议,还请郁大人喝完这盏茶后便先回吧,今夜子时,在下再给大人答复。
郁罗没说什么,他本就和白纪风没什么交情,不过是差人之托才来告知此事。他将茶盏一饮而尽,随即悄然离去,雁过不留痕。
子时。
白纪风早早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等到郁罗再来时,他云淡风轻地笑道:“此事牵涉边防军备,牵涉北境无数百姓的性命,在下不能当作没看见。但在下也清楚,一旦揭发,孔党必会反扑。届时白家满门,恐难保全。所以,在下这才与内子、长子商榷了一日。望大人不要见怪。”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好在内子说,她嫁给我那日,就做好了共赴任何结局的准备。幼麟也说,他是白家的儿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没有退缩的道理。自此我白家上下,对得起君父,对得起天下人,便对得起列祖列宗。却唯独……唯独……”
他顿了顿。
“唯独幼女……枝枝她才十三岁。她还不懂这些。她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不知道我们即将面对什么。我们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她。”
郁罗看见,这位面对生死面不改色的清流臣子,在提起幼女名字的那一刻,眼眶骤然泛红。
白纪风抬起眼,望向郁罗。
那目光里没有恳求,没有哀告,只有一个父亲最后的、卑微的、近乎绝望的托付。
“恳请大人,请让她活下来,让她离开这里。淮安林家,我与林老爷是生死之交,看在我的薄面上,他们会善待她。更何况,林家当年起势,我也曾略尽绵薄。他们应当会念这份旧情。”
他说着“应当”二字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他整夜唯一流露出的不确定。
白纪风不知道林家会不会善待他的女儿,不知道女儿在陌生的府邸里会不会受委屈,不知道没有了父母兄长的庇护,那个爱哭、怕黑、总是受了委屈也不会哭出声的小女儿,该如何独自长大。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他站起身,向郁罗行了一礼。
那是郁罗此生受过的,最重的礼——作为辽国人与大昭人所生的混血儿,他自小受尽白眼,就算入影卫府,也跟畜生似的活着。辽国人不认他,大昭人视他为异族,就连那些清流用他之时,也不会真正青眼以待——唯独这位白大人,不仅将他视作同僚,还称他一声“大人”。
于此,郁罗沉默地接下这份托付。
三日后,白家灭门。
郁罗亲手执行了这场屠杀。他带着孔怀山给的密令,踏入了那座他两日前还与白纪风对饮的宅邸。
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白纪风与妻子并立于正堂,长子挡在他们身前,至死没有后退一步。
而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则被母亲藏进了后院的木箱里。
郁罗找到了那只箱子。他听见箱子里细微的、压抑的颤抖声。
难得的,那个看似柔弱天真的孩子,竟然没哭。
她隐忍地,压抑着,在那个小小的木箱里,用尽全身勇气,用那双澄澈到黑白分明的眼,与他这双谁见了都畏惧的猩红的眼对视。
没有恐惧。
郁罗没有打开那个木箱,只是在众人询问他发现了什么时,将一只逃窜的老鼠挑在刀尖,刺穿,扔在他们脚边。
“老鼠。”
那只老鼠,换回了白栖枝的命。
从此那个养在春闺人未识的小姑娘,也成了终日不得见天光的小老鼠。
小老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活着。
像她父亲期望的那样,好好地、用力地、替所有没能活下来的人,活下去。
*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世界总是暗无天日。
日复一日的杀戮早已让白栖枝筋疲力尽。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不完的!
她杀不完的!!
她没办法回家了!!!
白栖枝迷失了。
迷失在救赎自己的路上,迷失在所谓“复仇”、“反抗”的路上,她找不到她自己了,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被困在这里了。
可是,有谁能,又有谁能,来救救她呢?
救救她,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拿刀了,她连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求求了。
无论是谁都好,无论怀揣着怎样的恶意都好,救救她吧,哪怕只有这一次,也让她尝试一下抓住稻草的滋味就好。
她真的没力气了。
*
一个个白栖枝死去,一位位白栖枝重生。
已经过了好几个日夜了。
已经没有人期待白栖枝再回来了。
真的没有再期待了吗?
“我草!泥马的你们这个破地儿怎么这么难找?知道姑奶奶我废了多大力才摸到这儿的吗?泥马赶紧放我进去!老子是来帮她的!放我进去,泥马的!!!”
日复一日的安静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吵闹。
大家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只有林听澜于这粗俗的吵闹中听出几分熟悉。
在贺行轩“他娘的,这人骂人比我还带劲儿啊”的感叹声中,他扒开那人,走到门前,看着被死死拦在门外的季长乐,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后者自然也看到了他:“我草你爹的林听澜!赶紧让他们给我放进去啊!你在哪儿装什么听不懂人话,赶紧放我进去!你们还想不想让白栖枝回来了?!”
第358章 机会
已经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下一段经历在哪里?
倘若就这样死去的话, 会是真正的死去吗?
不知道,这些白栖枝统统不知道。
身边新招来的貌美小侍递来一颗被扒得晶莹剔透到只剩下纹络和果肉的葡萄,带着满指尖淋漓的汁水, 含羞带怯地朝她嘴边递来。
“夫人,这是今年新下的葡萄,甜得很,您尝尝?”
白栖枝就手吞了,惹得嫣红双唇间水润一片。
那小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白栖枝恹恹一抬手,那人便立即乖顺委屈地垂首, 对着盘中伶仃几个还未剥好的葡萄兀自颤了颤睫毛, 模样好不惹人怜惜。
白栖枝看着,只觉得好笑。
谁能想到,不过半个时辰的她还跪在林家祠堂被人刁难,结果刚杀完那几个长辈,自己就出现在如此纸醉金迷的南风馆,被七八个最擅以色侍人的小侍们莺莺燕燕地围坐在床上, 一个接一个, 唱着小曲儿、弹着琴、剥着葡萄地侍弄她。
白栖枝只可惜这般糜乱的场景没被方才还在嘴硬的那几个老头儿们看见,不然哪里还需要她动手,他们自己就喊着那些说烂了的“礼义仁智信”,兀自撞墙而死了。
也许是葡萄吃多了胀得慌,也许是早已胎珠暗结, 白栖枝觉得自己肚子里十分不爽利。
但这样的日子实在太快活,快活得像话本子里的大王,可挥毫掷千金博美人一笑,可搜奇纳宝集四海珍玩填私库——这个世界的林听澜不知怎的, 终于做了回人,除每月给她俸禄外,不管她,也不见她,终日与沈逸厮混在一起,也算是放过了他们仨。
于是,这个世界的白栖枝被养成了一个奢靡无度、好吃懒做的废人。
这也正是所有人所希望的,她成了废人,林听澜和沈逸就犯不着再对付她,孔怀山那边见她胸无大志也不再派人监视,至于其他的那些什么钱有富、什么常修洁、、什么荆斡、什么这个大人那个大人……也与她毫无干系。
相对的,这个世界也没有和她最珍视的香玉坊的大家、没有与她并肩而立的花花和宋家姐弟,更没有为她传道授教的夫子、荆良平、萧鹤川……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通通都没有。
他们不用再为她而死,不用再为她惹上杀身之祸,不用再因她而担惊受怕。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通通都没有。
她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享受挥霍着自己的时光,消磨自己的意志,将自己泡在金银堆里,只要她什么都不做,这样轻松、快活的日子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谁也不用付出什么,谁也不用再为难着什么。
这难道不算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久久地,就连白栖枝自己都快要沉浸在这一片甜如蜜的酥油中,永世不再沉沦。
可是……
可是!
那些在她身边的人都还没有背弃她,她凭什么自己先背弃自己?!
“啪!”
剥了一半的葡萄滚落在地,裸露着果肉的那半颗葡萄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流下暗色水渍,将小侍们们的眼泪都震落了几滴。
众人不敢作声,赶紧急匆匆跪作一团,伏在地上,朝着白栖枝所在的方向急声道:“夫人!倘若奴婢们有哪里伺候不好的,或是您想打杀了奴婢们了,只管直说就是,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奴婢们这几条贱命不值钱,反倒是夫人的身子贵重如金,您这样作践自己,教奴婢们实在万死难赎啊!”
命轻贱的人总是这样,面对贵人,总用极其卑微讨好的语句来贬低自己,希望对方垂怜、垂青。
白栖枝淡淡地看着,心里说不出是心酸还是同情,尤其是看见为首那人磕头磕得通红的眉心,更像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
一片讨饶声中,只有一人默默不语,只在白栖枝身侧默默垂首剥着葡萄。
白栖枝没看他,她问低下跪着的那些人:“出了贱籍,你们还会做什么营生?”
没人答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摸不明白这位素来**无度的林夫人近日怎么是这么个性子?
惴惴中,有人颤声开口:“若是……”他声音颤得厉害,又细弱得可怜,光是这两个字就用尽他攒了好久的气力。他吞了吞唾沫,异想天开道,“若是出了贱籍,我就去给人唱小曲儿去!”
底下有人掩着手帕哄笑。
那小侍也不好意思起来,羞红着脸,指尖不断绞着帕子一角,咬着唇,恨不能直接抢地而死。
白栖枝没有笑,她扬了扬下巴:“继续说。”
那人支支吾吾,继续说道:“虽然我不如望月哥哥貌美,也不如瑶音哥哥那般善琴瑟,但我觉得我唱曲儿还是不错的,正经有几位老爷夫人赏过呢!若是……若是真能出了贱籍,我就去永安河旁的茶楼给人唱曲儿去,我本就是永安人,回去了,也算落叶归根!”
狐死首丘,这世上有谁不想回家?
白栖枝略微沉吟片刻,起身,拢了拢身上落下肩头的衣裳,赤脚向前,站到他面前。
那小侍下意识抬头看她,又怕冲撞了贵人,赶紧俯身垂首,趴在她脚边,不敢出一言。
这时,原本在榻上侍奉白栖枝的小侍才低声柔柔开口:“夫人,葡萄剥好了。”
白栖枝回身望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这小侍叫什么,但无论身段、模样,都确实会是她习惯的,并且她身体蠢蠢欲动的感觉告诉她,这小侍是个会伺候人的,不然为何她只是这样看上一眼,就忍不住血脉偾张?
她问:“若你出了贱籍,你想做什么?”
脚下的小侍身形一晃,没出声。
高坐在上头冰雪可人的人儿,长睫低垂,柔声道:“望月出不了贱籍”。她说,“除了伺候人,望月什么都不会。”
这样啊……
白栖枝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那个会唱曲儿的小侍:“起来,跟我走。”
那小侍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伏地好一会儿,见没人应声,才敢颤抖着身子抬头,哆嗦着嘴唇,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恐怕他也没想到,素来喜爱望月身子的林夫人,有朝一日竟会为他这么个不起眼的人赎身。
“敢想敢做,敢做敢说,我很……”白栖枝本想说“我很喜欢你”,但这是南风馆,怕惹上什么不必要的情债,到嘴的话硬生生被他改成,“我很欣赏你。”
“多谢林夫人恩赐。”少年伏地恸哭。
有人嫉妒,也有人看得很淡。
榻上的那男子也看得很淡。
他将那盘放在膝上、汁水满盘的葡萄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仿若万古不变:“那便恭喜新雪,也恭喜夫人了。”没有半点幽怨。
那名唤新雪的少年听了,惶惶抬头看向望月,又转头看向白栖枝,见后者没有半点想将望月也赎走的念头,不由得又有点不安,怕她这一诺,只是拿他来取笑的。
那他就再没脸活在这世间了!
可后者只是将视线慢慢挪到他身上:“走吧,跟我去找你们这儿的爹爹。”
临走前,除了新雪细微的窃喜,白栖枝还挺见合上门的房间里传来不甘的声响:“凭什么他那么好命?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直说了,我不仅会唱曲儿,还很是善舞呢!我也回老家戏班子跳舞去!”
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又怎么可能会一直在呢?如果一直在,那就不叫机会了。白栖枝想,机会只有一次啊……
机会,只有一次啊!
“阿姊!快回来!!!”
突然清脆的一响,如同惊马乱蹄般破开白栖枝的心扉。
是谁?谁在唤她?
白栖枝骤然回头,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夫人,怎么啦?”新雪一头雾水地问道。
好遥远,那声音好遥远,听不清了……
“没什么。”白栖枝摇摇头,“我们走吧。”
*
“这样真的有用?”
看着满屋烟雾,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白栖枝,众人真的很难不怀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鬼丫头,不是在叫魂,而是在试图将白栖枝做成美味的人肉干。
不然她为什么在吸溜口水?
季长乐却不管他们,只一边烧着不知道用什么调的香料,嘴里念念有词道:“阿姊魂来~阿姊魂来~”念叨了十遍后,结果叫林听澜找回来的棍子,给他一闷棍!
萧鹤川:“打他吗?!”
荆良平:“打林老板吗?”
贺行轩:“握草,打林听澜吗?!!”
季长乐不语,只是一味地把昏迷的林听澜拽到白栖枝榻下,然后,紧握棍子挥舞得“唰唰”作响,看向沈忘尘:“是我打你还是你自己昏?”
沈忘尘:“……我也要吗?”
季长乐:“没办法,她迷失在你们的某一世里了,换句话来说——她被你们的欲念困住了,虽然一直在斩杀,但看样子你们并不打算放过她,所以。”她拎着棍子上前,“就得你们去同她说吧。”
说完,她单手高高举起棍子,猛地朝沈忘尘面前撒了把蒙汗药。
众人:“……”
所以你的棍子起什么作用啊?!
第359章 迷梦
黑。
哪里都是一片黑茫茫, 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任何事物。四下无风,可浓黑却如同寒风般无孔不入, 令人觳觫。
季长乐说人就在这里,可林听澜和沈忘尘无论怎样看,都无法在这黑暗中寻到一丝人影。
林听澜甚至怀疑是季长乐在骗他。
不知过了几息,黑暗中,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那动静窸窸窣窣, 不像人言,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黑茫中破空而出。
随后!
两人只见远处突然刺出一点光, 随着光线渐强, 一片热闹的集市自光点内孕育而出,不过一息,两人便置身于热闹的长平市井。
只一眼,两人便看到自他们面前一晃而过的白栖枝。
也许是因为在梦境的缘故,沈忘尘的双腿恢复如初,跑跳行走, 无一不能。
两人几乎是对视一眼, 便朝着那一点熟悉身影飞奔而去。
人潮如同游鱼,不知是谁朝这池子里撒下一把鱼食,引得锦鲤们汇集一处,头撞着头、鳞擦着鳞,骈肩接迹、比肩接踵。
眼瞧着那点熟悉的颜色于人潮中淡去, 两人不依不饶地朝着白栖枝消失的方向尽力追寻。
也许是因为太急,不慎间,原本好不容易于人潮中脱身而出的林听澜,竟不小心与身侧一位头戴斗笠的女子相撞, 女子身形消瘦矮小,被这么一撞,摇摇晃晃,跌落道旁。
刹那间,光景骤变!
林听澜只见这女子跌落在地,身下竟逐渐洇开好大一滩血。
血迹还在不断扩大,染红了女子一身洁白衣裙。
隐隐地,那滩血中有东西在鼓动。
细看之下,乃是一块块属于婴孩的肉块。
林听澜想逃,浑身却如冰雕般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见那肉块中逐渐转出两个小小的眼球,连着紫青色的血管神经,滴溜溜地疯狂乱转了一会儿,两点漆黑黑的瞳孔盯着他,不动了。
“父亲。”那块不成人形的东西发出了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那滩恶心的东西居然唤他父亲!
林听澜捂嘴几欲作呕。
可下一秒,一切消失不见,只余那白裙女子跌落在地,身下什么都没有。
林听澜甚至能感觉到女子的视线透过素纱紧紧地盯着他。
“抱歉。”他放下手,低声道歉,又忍不住问道,“姑娘方才可看见一个约莫这样高,”他将手放在自己胸前比量,“身着桃夭粉色的姑娘往这边来?”
那女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抬手,为他指了个方向。
林听澜抱拳一礼:“多谢。”随后赶紧朝女子所指方向奔去,完全没发现,这姑娘竟生了双与年纪气质完全不符的、粗糙的手。
等到街角再也看不见林听澜的身影,白衣姑娘似是叹了口气,摘下斗笠,竟露出一张与白栖枝如出一辙的脸来。
又或许,她就是白栖枝本尊。
这边与林听澜不慎走散,沈忘尘并没有急匆匆去寻。
眼下的一切还是太不真实了。
多年不曾行走,如今这双腿脚踩在地上,竟分外沉重。
沈忘尘前半辈子走了二十年的路,没想到只是瘫了这么几年,竟连走路的本领都要忘了。
他向前走,不敢走快,不仅是控制不住腿脚走得一脚深一脚浅,更是害怕自己走的快了就会跌倒,叫别人看了笑话。
面子总比天还大。
沈忘尘就在街上这样慢慢地踱着,留意脚下,顾盼四周。
远远地,他觉得有什么人在看他。
视线对上的刹那,是白栖枝。
后者只是站在人潮中,睁着那双水灵圆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他,直到对上他的视线,脚步轻轻,竟如雀鸟扑翅般轻巧地逃走了。
沈忘尘追不上她。
曾以为近在咫尺的孩子,跑起来,竟比任何人都快,将他远远地甩在身后,甚至令他无法再触及一片衣角。
好在那孩子心善,跑了几步,见他脚步缓慢,站在原地用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期盼地望着他,拘谨地等了一会儿,直到他走得近了,就又再次向前跳开。
反反复复,循环不止。
林听澜循着方向走了好久找不到人,甚至怀疑那女子是否是故意戏耍他,才找了这么个偏僻远路。
更令人懊恼的是,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将忘尘甩在身后,如今,他是一事未成。
他是事事不成。
可怜、可笑、可悲。
沈忘尘随着那熟悉身影走了半晌,弯弯绕绕,没再寻到白栖枝,竟看到了在小巷中黯然神伤的林听澜。
他张张口,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问了一句:“枝枝她,有来过这里么?”
——枝枝。
像是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隔得好远,听不清了。
“林夫人,怎么了?”妙音忍不住关切问道。
虽然一炷香前,这位出手阔绰的夫人为她赎了身,可模样看起来却总是悒悒不乐,像是纠缠着什么心事。
也许是家中私事吧。
在落红阁里,谁不熟知这位林夫人的私事?
他男人是个断袖,喜欢上了一个年纪比他还大的瘫子,藏在府里如珍似宝地宠着,而这位林夫人,不过是与他幼时青梅竹马,被上一辈指腹为婚,如今用来传宗接代的一个物件罢了。
别说同床异梦,恐怕两人除了上床,便是什么事都没做过了。
说白了,他们都是妓。
——一个是在窑子里自甘下贱的妓,一个是养在富贵人家深宅大院里被养着、专供一人玩弄的妓。
看似不同,其实也没什么不同;非说不同,不过是人家过于有钱罢了。
可有钱又有什么用呢?
到底不是自己的,那男人说翻脸就翻脸了,一个子儿都攥不住。
想到这儿,打小儿长在窑子里的妙音也叹息。
浮生诸事如梦来。
来——
来——
来——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等待。”“等待。”“等待。”
窃窃地,暗处人头攒动。
无论是带着斗笠的白栖枝,还是一身粉色罗裙、轻盈如鸟雀的白栖枝,一团团白栖枝围绕其中,张张相似的脸互相映衬,仿佛是有人故意在屋子里放了张有棱有角的多面镜,叫人抓不住本尊。
众“白栖枝”围绕其中,互相依偎、互相依靠,探讨着误入此境的林听澜、沈忘尘二人该如何处置。
不乏有想杀掉他们的,不乏有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干系的。
——遇见了都是脏。
小幺说,整个世界都是围绕着他们两个而转的。
可是啊……可是啊……可是啊……可是啊……
这里是独属于她们的梦境,游离于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所以哪怕在这里叛逆一点,违背整个世界的规则,也不会被责罚的吧?
不会被责罚的吧?
众“白栖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长长叹出一口清浅的气。
她们,到底能存在在哪里?
又有哪里可以容纳她们这些孤魂野鬼?
不见了。
明明方才还看见白栖枝的身影,可只是瞬息间,那抹熟悉的背影就消失在人潮街角。
林听澜和沈忘尘摸不到章法,只能暂且坐在街边茶铺上买碗茶水,稍作歇息。
街边茶水自然不如林家卖的那些品质好,林听澜光是喝了一口就忍不住蹙起眉头,撇过脸朝旁边唾了一口。
沈忘尘这几年喝惯了林听澜为他精挑细选的好茶,骤然喝到这种劣质茶叶,虽然面上儿没说什么,却也难以下咽。
被抿了一口的茶水放在桌上,茶凉,风也寒。
倒春寒。
也不知他们在这里逗留这么久,外头的人会不会担心他们。
“咔嚓!”
季长乐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口脆桃。
要她说,宫里就是好,腊月寒天的,竟然还能弄到这么水灵的脆桃,一口咬下去,汁水甜的跟甜蜜素一样。也不知道这小东西是谁研究的,咋这么好吃,放到嘴里就舒坦。
众人看看她,又看了看屋里倒着的两位,再朝书房的方向望了望依旧努力干活的白栖枝,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这样真的能行?”萧鹤川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是十成十的不信任。
尤其是她这个神神叨叨、不学无术的样子,更是让人……
没等他嘀咕完,季长乐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屑道:“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萧鹤川:“嘶……哎!”他撸起袖子。
荆良平见状不妙,赶紧上前将吵架的苗头遏止:“小侯爷冷静、冷静。”
季长乐也不乐意了,呛了一句道:“不就是个侯爷儿子,拽个屁?老子这一脉往前翻翻还有个同名同姓的大长公主呢。算起来,我祖宗比你祖宗更早当皇亲国戚。敢跟我动手动脚,信不信我分分钟发卖了你?”
荆良平:“发卖别人是不合律法的……尤其是发卖小侯爷……”
眼见纷争一触即发,荆良平就像是夹在两个炮仗之间的老实人,这边说说,那边劝劝。发现自己实在劝不动,只能露出一脸安详的微笑,眼见面前的物件一件件像鸟一样自由飞翔。
“啾啾!”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边啁啾。
荆良平实在对这声音太熟悉,出去一看,就看见小雪球站在白雪皑皑的窗边,脚上绑着个细小的空信管,甚至还能听到风在其间呼呼穿过。
“啾啾!”
见到故人,小雪球也很激动地歪歪头,拍拍翅膀,想要像以前那样亲昵地飞到他头上筑巢。
书房内,恰如其分地响起少女的轻咳。
小雪球想了想,只朝面前这个曾带它好些时日的好心人点点头,扑闪着翅膀,朝自己真正的主人飞去了。
第360章 幻觉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林听澜、沈忘尘看到一个形似白栖枝的身影,就立马追了上去。
可一入这酒楼,那人影就似一片薄纱般飘无影踪。
是日朦胧, 是影朦胧。
也许是因为在梦里的缘故,这里俨然成为了一座京华不夜城。
“客官。”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响,两人回头一望,只见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从帘子后头渐渐复现。
珠玑散去,露出一张完完整整的白玉笑面来。
“白栖枝!”见她脸上带着洞悉的笑, 林听澜率先忍不住拍案而起,横眉向前, 一把攥住她手腕, 怒道,“你耍我们?!”
他闹出的动静不小,一时间,还在吃饭的食客们齐刷刷向这边看来。
白栖枝被他抓得好疼,却还在笑,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问:“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我在这馆子里好好地经营着我的生意, 连门都没踏出半步,去哪里戏耍你们?”
店里有好些老主顾,他们都知道这位白老板平日里做生意实惠,经营的饭馆饭菜量大味道也不错,若是有路人饿却吃不起饭, 她还会出手接济。如今这等好人被欺负,人群中,有正义之士着实看不下眼,忍不住帮腔道:“就是, 这位公子,白老板从辰时就在这里了,忙活到现在,期间一次都没出去过。你说她戏耍你,不知她是在何处戏耍的你啊?”
林听澜登时被问得面红耳赤。
他如此好面子的一个人,断不可能让白栖枝知道他们两个找了她那么长时间。不然就算这人面上不说,依她的顽劣程度,也定会在心里偷偷笑他。
可倘若白栖枝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一路上见到的白栖枝又是什么?
蓦地,林听澜想到现实中,那些“白栖枝”们。
也就是说,有一种可能,在梦中,这些白栖枝是共存共生的,这里存在着无数个白栖枝,而他们必须要认出他们所认识的白栖枝,并且带她回去。
怎么可能?!
林听澜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些白栖枝不仅长得一样,性格也相差无几,就算略有不同,可谁又能知道,在梦中的这小半个月,他们所认识的那个白栖枝不会被这里的“白栖枝”们同化,变成她们的样子?
想要从无数个“白栖枝”里挑出唯一的那个白栖枝,简直难如登天!
见他不说话,只是一味加大手劲儿,白栖枝被捏得痛了,拂开他的手。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梦里的缘故,林听澜明明没觉得她用力,可自己就像是刹那间失去了力气一样,手不自觉地松开、脱落。
白栖枝说:“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故人相见总归是好的。”她掸了掸被林听澜碰过的手腕,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声道,“二位,倘若想叙旧,不妨去楼上一坐?”
*
府内无人。
林听澜和沈忘尘难得地不在府。
林听澜不在倒算了,难得的是沈忘尘竟也不在,他那个腿脚,自己能去哪里?还不是被林听澜带出去了。
带出去也好,府内就只有她一个,倒也落得眼清净、心清净。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白栖枝转头问着还跟在身后的尾巴,“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后者支支吾吾:“奴婢,奴婢……”他该怎么说呢?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说自己现在一个人没办法活下去?说他那些话其实都是随便想想的?
每个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由时,都难免迷茫。
白栖枝光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有一刻,他们是同病相怜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回过头,任由妙音亦步亦趋地踱着步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厢房。
*
白栖枝说要为他们端来饭食,可许久不见她人,林听澜忍不住等得有些不耐烦。
沈忘尘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房间,啜着茶,不出一声,一双姣好的桃花眼凝视虚空,显然在出神。
见沈忘尘这幅失神模样,林听澜方意识到自己冷落了他许久。
他赶紧拉过沈忘尘的手。
骤然的触碰使沈忘尘回过神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放下端着的茶盏,安抚似得拍了拍他的手。
林听澜心里极为熨帖。
他就知道,无论自己做什么,忘尘都会在他身后,默默支持他。
他们从不会背叛对方。
看着眼前人心上人,林听澜越发眼热心热,顺势揽过他,低头欲……
“呀,我来的不巧了。”
门口传来少女的戏谑,林听澜抬头一看,正是端着饭食的白栖枝。
透过门缝,她整个人沉浸在阴暗之中,只在白兮兮的脸上乍破一道光影,点漆双眸黑漆漆的,叫人见之不适。
他松开沈忘尘的肩,忍不住蹙眉:“怎么那么慢?”
白栖枝笑着推开门:“既是贵客,自然要备上上好的饭食,”
上好的——
刹那间,那种事情又发生了!
在白栖枝进来的刹那,包厢内,场景陡然变换。
原本清雅恬谧的包厢在一瞬间扭曲了。
林听澜只觉眼前一花,四壁那淡雅的山水挂画骤然褪色,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一般,焦黑卷曲,露出后面斑驳的、爬满霉斑的墙面。
红木桌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石壁、生锈的铁链,以及地上厚厚一层暗褐色的、干涸后龟裂的血迹。
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像是无数具腐烂的尸体被堆积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数月,刺得他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是地牢!
林听澜猛地抬头,望向白栖枝。
她还在那里。
站在门槛上,半边身子沉浸在阴暗里,白兮兮的脸上那道光影如同刀劈开的裂缝,点漆双眸黑得不见底,正盯着他们,嘴角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手里依旧端着盘子。
盘子里,不是饭食,是一堆不成形的、红白相间的碎肉。
柔软的骨茬参差,筋膜缠绕,有些肉块上还粘连着未曾剃净的皮毛,暗红的血顺着盘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洼,沿着地面砖缝蜿蜒爬行,像一条条猩红的蛇。
下一瞬,场景一变。
地牢消失了,挂画回来了,桌椅复原了,光线柔和了。那刺鼻的血腥气被清雅的茶香取代,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白栖枝笑着走进来,手里的盘子稳稳当当,上面是精致的四色点心,摆盘考究,白瓷盘洁净如雪,一丝污渍也无。
地牢!又是那座地牢!腥臭!铁锈!干涸的血!
厢房。又回到了厢房。一切不复存在……
两个白栖枝就在他面前不断变换,连带着一明一暗的空间也刺眼。
没等林听澜的眼睛适应这快到晃眼的变换,白栖枝一走到他面前,近在咫尺,手里端着那盘腐烂的肉块。
那不是普通动物的肉,那些肉块上还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像是……
像是婴孩还未长成的手指!
是了,装在盘子里的,是一个小小的、还未长成的孩子。
它看起来像是刚出生不久,就被做成了一盘菜,送到它的父亲面前,眼睛还连在神经上,从盘子边缘划出来,瞳孔落在林听澜面前,正直直地看着他。
——这是这孩子出世后,看它父亲的第一眼。
“呕——”
林听澜忍不住阵阵作呕,他狠命地盯着白栖枝。
白栖枝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张白兮兮的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眼底一片死寂的漆黑。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像是在赏他的惊恐,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滚——!”
林听澜几乎是本能地挥臂,狠狠打向那个盘子。
盘子应声而落,“啪”地摔在桌上。那些腐烂的肉块纷纷滚落,有一块滚到他面前,他低头——
是那只眼睛。
——这是这孩子出世后,看它父亲的第二眼。
当。
盘子底面磕碰到桌子发出细响,一切都变了。
茶香。雅室。温润的光。
白栖枝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盘子里的点心完好无损。
她看着林听澜,笑容有些疑惑:“怎么了?我好心给你拿吃的,你却叫我滚?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林听澜惊疑未定,胸口剧烈起伏。
他剧烈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看向地面——
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砖面,碎掉的盘子也好,滚落的肉块也好,那只死不瞑目的眼睛也好,统统消失了。
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
可他分明还能闻到那股腥臭,分明还能感受到那滴血的温度,分明还能看见——
他看向沈忘尘,想要从他那里获得一丝印证的认同。
沈忘尘依旧坐在那里,他也在看着林听澜,一脸疑惑:“怎么了?”
他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独留林听澜一人惶悚。
没事。
什么事都没有。
林听澜在心中安抚着自己。
恍然间,他像是听到了白栖枝的声音,但面前的人却从没开口。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阴冷、残忍——
“被你们抓住,是我技不如人,成亲也好,诞下子嗣也好,这事儿由不得我。但是!”
“就算我生下那孩子,终有一日我也会把它剁碎了包成角子给你们吃,生一个剁一个,生一双杀一双!”
“只要我还活着,我必不会让那孩子活在世上!”
“我要你们亲口吃下你们的骨肉!!”
“我要你们永不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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