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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忍耐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隔绝了屋外呼啸的山风与暗沉夜色。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


    沈忘尘背对着门口,由芍药推着轮椅,缓缓移到炭盆边。


    他依旧裹着那件纯白的狐裘。


    火光跳跃中, 他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许久不见天日的、上好的薄胎瓷,底下隐着青色的、蜿蜒的血管,浓密如云的乌发垂下,散在白得纤尘不染的狐裘上, 竟隐隐可见其中夹杂着几丝破败的灰白。


    林听澜站在门口,看着那比记忆中消瘦脆弱了太多的熟悉背影, 喉头梗塞。


    无数的话在胸腔里翻滚——


    他想说、想同沈忘尘解释, 解释这些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在此地,又是如何九死一生寻来……


    空荡荡屋中,一声压抑得极低的呜咽阻断了他的话头。


    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坐在小杌子上, 哭泣抹泪。


    是春花。


    林听澜难得记得一个下人。


    春花却像是没有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似的,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素白的手帕。


    直到听到沈忘尘轮椅压过地面的声音,她才赶紧抹了两把眼泪,装作若无其事, 抬头:“沈……”


    见到林听澜,春花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将脸别过去, 用力擦了擦眼角,而后才看向他,道一句:“大爷……”


    林听澜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称呼了,骤一听,竟有些恍惚。


    他颔首淡淡一应,环顾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再看这沈忘尘冷漠的背影和春花红肿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某种被忽略的恼怒涌了上来。


    他开口,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惯有的、近乎刻薄的质询:


    “忘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土匪窝里?还有,我一路回来,听闻……听闻白栖枝她……”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却只是略显生硬地继续,“我早就说她行事太过荒唐!我不在淮安,她竟未经我同意,便自作主张地以我妻子的名头行事,惹出这等泼天大祸!如今倒好,她一死了之,却不知林家为她起了多大的祸患,留下这烂摊子,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打断了林听澜未尽的话语,也狠狠打碎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林听澜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慢慢转回头,看向轮椅上的沈忘尘。


    沈忘尘的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他刚才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此刻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愤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就连那双总是平静温润如雾的桃花眼里,此刻竟也难得地燃烧起骇人的怒火与痛楚。


    “林、听、澜!” 沈忘尘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破碎,带着一种就连芍药也从未听过的、近乎凌厉的寒意,“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知不知道!”他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林听澜,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杳无音信,人人都当你死了!林家那些远亲,还有外头的对头,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要分食林家产业!是枝枝!是她顶着‘林夫人’的名头,周旋其间,苦苦支撑!你以为她当真稀罕这‘林夫人’的名分么?!她是为了守住你林家的基业!是为了不负林伯父林伯母当年待她的那些好!是为了兑现她对你、对林家的承诺!”


    “难道她做得还不够多吗?!她拼尽全力在保住林家,在等你回来!可你呢?林听澜,你回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的安危,不是感激她的付出,竟然是埋怨她‘未经你同意’?!责怪她‘惹祸’?!她人都已经……已经不在了!你……”


    沈忘尘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得几乎能破开胸腔的咳嗽。


    芍药立刻上前替他顺气。


    林听澜被沈忘尘这一巴掌和劈头盖脸的痛斥打懵了。


    他脸上火辣辣的痛,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沈忘尘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沾了凉水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的良心上——


    他知道白栖枝可能不易,但从未深想,或者说,在海上漂泊、挣扎求生的那些年,他自己的苦难早已磨钝了某些感知。


    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羞愧如同毒藤蔓缠绕上来,他骨子里那份骄傲与不肯认错的本能,却让他下意识地梗着脖子,嘴硬道:


    “那、那又怎样?说到底,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又没求着她这么做!现在她死了,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忘尘,现在这样,难道你也要像季长乐那个疯女人一样,相信她还活着,非要去找什么根本不存在的‘生还希望’吗?!”


    “小姐还活着?!”一直沉默啜泣的春花,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道亮光。


    她急切地看向林听澜,“林……林大爷,您说小姐她……她可能还活着?您说的那位姑娘,她在哪里?她要去找小姐吗?能不能带上我一个!”她赶紧抹去最后一点泪意,“大爷,求您为我求求情,只要能让她带上我一个,春花就算是给她当牛做马也成啊!”


    “啪——”


    一巴掌落下,春花的头猛然偏向一侧。


    林听澜落下手,怒斥道:“你又来装什么圣人?当初你难道不是……”还让她吞刀片的么!


    最后一句话,林听澜没有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真的覆水难收。


    春花颤抖着手捂向脸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倒不是不可置信林听澜会打她,毕竟自从她悄悄缠在林听澜和沈忘尘身边时就知道,大爷是个脾气坏的,迁怒下来打骂下人是常有的事,就连同他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他怒极了还会踹上两脚呢!


    当年,她以为这是大爷真性情,以为大爷是个痴情种,只是太爱沈公子了,这才每每与沈公子吵架后才气到摔东西、罚下人、抑或是那些下人自己没有眼力见儿,触了大爷霉头,惹怒主子,这才会被打罚,凡事都是他们活该。


    可她呢?她也是那些人之一么?


    是的。


    但又不是的。


    说一千道一万,大爷他只是在迁怒,没有丝毫理由的迁怒,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叫嚣着要砸掉身边的一切。


    一瞬间,巴掌打肿了春花的脸,就连她眼中一直以来怀揣的某样东西,也一并被打碎了。


    越是如此,就越能显出白栖枝的难能可贵来。


    她想小姐了……


    林听澜正在气头上,见春花这副模样,更觉烦躁不耐,呵斥道:“春花!你一个丫鬟,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是林家的人,现在林家就剩我和忘尘了,你的本分是好好伺候忘尘!下山?简直是痴心妄想!她早就死了,尸体都烂了!”


    他这番话彻底将春花激怒。


    她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春花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清晰有力:“林大爷。”她第一次不再卑躬屈膝,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林听澜面前,看着他的眼,掷地有声道,“您错了!早在当年,自打沈公子将我的卖身契交给小姐的那一刻起——我春花,就已经只是小姐的人了!”


    她挺直脊背,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悲伤。流淌着的,是从她内心而出的、滚烫的热血与愤怒。


    她说:“我是小姐的人!是小姐救了我,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尊严!小姐现在生死不明,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您说我是疯了,我也要跟着她下山去找!活要见人,死,我也要把小姐的尸骨找回来,好好安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困在这山上,等着别人施舍一点消息!”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林听澜,又看向咳嗽渐平、眼神复杂望着她的沈忘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公子对春花有恩,春花铭记在心。但伺候沈公子,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的心,我的命,早就跟着小姐了。明日,我便去求阎寨主和苏夫人,准我下山。”


    说完,她不再看林听澜,对着沈忘尘的方向,深深一福,然后转身,想要快步离开房间。


    “春花……”


    沈忘尘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绊住她的脚步。


    春花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倔强又脆弱。


    沈忘尘又咳了两声,芍药担忧地给他顺气。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始终落在春花的背上,声音很轻,带着病气,甚至有些请求的意味,异常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


    “回来。”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只是两个平淡的字。


    春花的身子抖了一下。


    林听澜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指印,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沈忘尘,又看看春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听沈忘尘慢慢道:“我知道你担心枝枝,想去找她。可想过没有,倘若……倘若枝枝她真的侥幸……还活着,并且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藏了起来,这意味着什么?”他羸弱已极,甚至说上几个字就要喘上一两口气。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给春花思考的时间,也像是给自己积攒力气:“她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是遇到了自己都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才不得不躲起来,连我们都不敢联系。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你想想,是谁诬陷她通敌?是谁能在刑部大牢里对她用刑?又是谁,在她‘死’后,立刻对白府、对淮安林家和香玉坊大开杀戒,急于抹去一切痕迹?这股力量,无孔不入。你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下山,茫茫人海,你去哪里找?你怎么知道,你身后没有尾巴?你现在冒冒失失跑下山,万一被有心人盯上,顺藤摸瓜找到了小姐藏身的地方,那不是害了她吗?”


    “我……”春花张口结舌,脸上血色褪尽。


    见她不再激动,沈忘尘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况且这雪夜路滑,山陡林密,且不说寻常野兽,光是这伏虎寨周围,就未必全然太平。阎寨主虽有义气,但山寨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独自赶路,变数太多,太危险。枝枝若知道你为她涉险,以她的性子,怕是宁愿自己以身替之也不会安心。”


    “春花,枝枝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里都清楚。她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坚韧。倘若她真想活着,她一定、一定比我们所有人想她,还要更想我们。所以她现在不出现,定有她不得不如此的缘由。或许是还没准备好,或许是时机未到。而我们能为她做的,也只有先保全自己,稳住阵脚,积攒力量,然后——”


    “耐心等待。”


    并且,


    暂且忍耐。


    唯有忍耐——


    作者有话说:白栖枝一生遇到的人构成了风花雪月四个字:


    宋怀真是冲破雪夜、燃尽罗帷的风。


    春花是恣意坚韧、明艳绚烂的花。


    芍药是映照月色、敛尽杀机的雪。


    花言卿是悬照山川、触不可及的月。


    沈忘尘是风字。


    林听澜是构。


    林家的几位是四人。


    (读者大人们:谐音梗吃我一拳!)


    第342章 镇岳


    白栖枝跟在萧鹤川身边的确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仅如此, 在萧鹤川日复一日的精心喂养——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自己突发奇想和嘴馋——但总之,白栖枝也跟着他狠狠喝汤,小小的一个人, 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


    白栖枝觉得自己现在完全强的可怕!


    ——并没有。


    相较于敌人所掌握的情报,她还是知之甚少。


    事情尚未成功,枝枝还需努力!


    不过无论怎样忙,她总是会余出两三个时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捣鼓着自己的事。


    萧鹤川很好奇她天天都在里面干嘛,他也这样问了。


    而白栖枝只是笑眯眯地同他打哈哈:“你猜?”


    萧鹤川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平生最烦别人让他猜, 他也没那个耐心同旁人猜来猜去。


    他张嘴就要骂白栖枝。


    白栖枝:嘿嘿, 不讲不讲。


    她不想说,他还懒得问呢!萧鹤川简直是气急败坏地想。


    这样的日子倒是安稳又平淡。


    白栖枝想,如果自己这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虽然不能出门,但至少闲适又安全,十分适合她这种一天到晚总想偷懒趴被窝的平凡人。


    日子安稳的就像是偷来的。


    而偷来的东西, 总有要还回去的一天。


    事情总是变卦的太快, 只是稍不留神,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孔党的人急了。


    且不说那该死的账本没抢回来不说,白栖枝那个小贱人居然还活着,还被花言卿那个小妮子秘密送到府中紧紧看护,想动手难如登天。


    更要命的事, 那账本上记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倘若他们不能好,孔怀山那老东西也甭想活!


    众人都是抱着这门心思围坐在相府内, 你盯着我,我看着你,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趁着孔怀山未至,一个面目阴鸷的中年官员一拍桌子,低声咆哮道:“废物!连个账本都抢不回来,还折了那么多人手!现在倒好,打草惊蛇!花言卿那小妮子定然把白栖枝那小贱种藏得更深了!这事不能拖!再拖下去,咱们都得玩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文官打扮的人皱眉道,“关键是下一步。白栖枝活着,就是最大的隐患。倘若真被她拿到什么,再交给花言卿,你我可就都要完蛋!”


    另一个武将模样的人又道:“现如今宫里面盯得紧,花言卿把人藏在哪儿,一时半刻难以查明,不过,我们的人刚刚传回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在滁北山北边一带,发现了沈忘尘的踪迹。”


    “沈忘尘……沈逸?沈博士家的那个庶子?就是滁北山那次,与白栖枝同行的那个瘫子?”


    “不错。”那人眼神一眯,语气笃定道,“正是。他如今就在伏虎寨,被寨主阎宗收留,而如今与他同行的,似乎还有林听澜。”


    “林听澜?!他不早就该死了么?”


    “看来是命大没死成。不过,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方便。”


    “什么方便?”


    “哼哼,咱们如今动不了正主,难道还动不了旁人么?那沈家的小崽子,不是正在伏虎寨当坐上宾么?谁人不知,那伏虎寨不过是一群只会打家劫舍的山匪,如今我们前去剿灭他们,名正言顺。正好近来地方上报匪患,我们便以此为名,调一队精兵,以剿匪为名,突袭伏虎寨!主要目标就是沈忘尘和林听澜,务必生擒,若不能,就地格杀!至于那伙山匪,正好用来祭旗,彰显朝廷剿匪决心,一举两得!”


    “江大人真是好计谋,如此一来,既能一举清剿伏虎寨那群山匪,又能生擒沈逸、林听澜做人质,引蛇出洞!倒时候,就不信白栖枝她还能坐的住!!!”


    只听此话方落,内堂中,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颀长清癯的身影立在门口。


    孔怀山逆着廊下昏暗的光,默然不语。


    众人看不清他那张脸上袒露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情,只觉一股沉凝威压如寒潭静水般漫延开来,瞬间让屋内嘈杂的低语戛然而止。


    迎着众人或戚戚,或畏惮的目光,他缓步走入,一袭紫色官袍下摆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诸人。


    褪去所有笑意的脸,此时显得格外诡谲淡漠。


    才还拍桌子瞪眼、咬牙切齿的官员们,此刻都下意识地敛了气息,正襟危坐,亟待他亲口裁决。


    江大任脸上闪过一丝自得,但很快收敛,起身拱手:“相爷。”


    孔怀山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仆从奉上的热茶,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立刻说话。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他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江大人窥着他脸色,将方才众人商议的计划尽量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此计若能成,既可拔除隐患,又可引蛇出洞,相爷以为如何?”


    孔怀山并未开口,只是啜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


    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出清越短促的一声响。


    对于江大人所说的计划,他不置可否,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无波,问:“送往辽国上京的那批货,走到何处了?沿路关节,可都打点妥当了?”


    在场几人心里都是一突。


    他们没想到相爷此刻关心的竟是那批远在边塞的“货物”,皆愣在原地。


    还是最开始先开口的那位官员先道:“回相爷,按行程推算,应已过云州。沿途关隘守将、驿站主事,皆已打点妥当,用的是‘北地皮货商队’的名头,文书俱全,当无阻碍。”


    “当无阻碍?”孔怀山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那官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滁北山的事才过去多久?陛下虽未深究,但花言卿和隐在暗处那些人,眼睛都盯着呢。这个时候,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那批货,不仅仅是货。关乎北地数条商路,更关乎与那边几位大人的……交情。不容有失。告诉下面的人,谨慎再谨慎,宁可慢,不可错。若因小失大,坏了大事,提头来见。”


    “是,是!下官明白,定当严令督促,确保万无一失!”那官员连声应道,额头已见微汗。


    孔怀山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回江大人脸上,仿佛刚刚想起剿匪之事:“至于你说的伏虎寨……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山匪罢了,盘踞多年,地方上剿而不灭,本就惹人非议。如今既与逆犯有所勾连,剿了,也是为民除害,正合朝廷法度。而那沈逸、林听澜,与匪类为伍,朝廷剿匪,将其一并擒拿或正法,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江大人心中一松,立刻领会:“相爷高见!正是此理!下官即刻去办。”


    “记住,账本要寻,隐患要除,但更要紧的,是稳住大局,厘清首尾。别只顾着眼前这一处火头,忘了别处的柴堆。陛下近日,对北边的事,问得勤了些。”


    “谨遵相爷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三天后,官兵围了山。


    伏虎寨的火光,几乎烧红了半边夜空。


    喊杀声、兵刃交接的脆响、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撕碎了山间原本的宁静。浓烟裹挟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阎镇岳虎目圆睁,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官兵,猩红的血溅了他满脸,沿着虬结的胡须往下滴落。


    环视四周:昔日称兄道弟的汉子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木制的寨墙多处起火燃烧,摇摇欲坠的瞭望台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燎原火星。


    “寨主!东门破了!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山匪踉跄着扑到他跟前,胸口插着半截断箭。


    “顶不住也要顶!”阎镇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老弱妇孺都撤进后山密道没有?!”


    “撤、撤了大部分……只是苏夫人不肯走,非要留下和大王您……”


    “糊涂!”阎镇岳心头一紧,挥刀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枪,一脚将那官兵踹飞,扭头对身边仅存的几个亲信吼道,“你们,去后寨!无论如何,护着嫂嫂和沈公子、林公子从密道走!快!”


    “大王,那你……”


    “老子断后!”“阎镇岳横刀而立,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老子是伏虎寨的寨主,哪有先跑的道理?滚!”


    亲信含泪抱拳,转身冲向后寨方向。


    眼见那人跑远,阎镇岳才深吸一口气来。


    焦糊味和血腥气灼烧着他的肺叶。


    “来吧,狗娘养的!”阎宗狂吼一声,宛如负伤的猛虎,挥舞着卷刃的大刀,主动冲入敌阵。刀光过处,血肉横飞,竟凭着一腔悍勇,暂时阻住了官兵推进的势头。


    紧跟着,更多的官兵围了上来,长枪如林,步步紧逼。


    阎镇岳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动作渐渐迟缓。


    “噗嗤——!”


    一杆长枪终于突破他的防御,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阎镇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却又有数把钢刀同时砍在他背上。


    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拄着刀,挣扎着想站起来,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喊杀声似乎远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边军一个小卒的时候……看到了这伏虎寨初立时的篝火,看到了那些信赖他的面孔……最后,视线似乎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向了后寨方向。


    那里是他的嫂嫂,是他在心尖尖上珍藏了多年的人。


    可惜阴差阳错……


    可恨阴差阳错……


    “砰!”


    又是一记重击落在头上。


    鲜血染红了寨子的火光。


    “呵……”一声短促的气音从被血沫堵塞的喉咙里挤出,竟像是笑。


    阎宗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浸透了泥土。


    他怒目圆睁,望着被火光和浓烟遮蔽的夜空,手中仍紧握着那柄卷了刃的刀,欲再战上一回。


    忽地——


    一只染着蔻丹却沾满尘灰与血污的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刀柄旁粗砺的手指,用力,分开,然后,将那柄沾满主人鲜血的沉重钢刀,从逐渐失力的掌中,接了过来。


    苏夫人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他身边,


    她蹲在血泊里,素日温婉的眉眼此刻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眼泪,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阎镇岳圆睁的、逐渐失去神采的眼。


    “蠢货。”


    她说得极轻,声音沙哑,刚出口,便被被周围的喊杀与烈焰吞噬。


    她猛地伸手,一把扯下阎镇岳肩上那件已被血浸透、边缘焦黑的虎皮披风。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他最后的体温。她指尖颤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将那沉甸甸、湿漉漉的披风甩开,裹在自己单薄的肩背上。


    血腥与焦糊味瞬间将她笼罩,仿佛那个刚刚倒下的、炽热而蛮横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覆在了她身上。


    她站起身。


    火光将她染血的面容映照得明明灭灭,肩上的披风沉得让她身形微晃,却又仿佛给她注入了某种铁石般的重量。


    “大嫂嫂!”仅存的两个亲信护在她身侧,红了眼眶。


    苏夫人没看他们,目光扫过眼前步步逼近、脸上已露出狰狞与轻蔑神色的官兵,又掠过四周仍在零星抵抗、却已显绝望的寨中兄弟,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随后,她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进尚温热的血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肩上的披风被热风猛地掀起,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虎纹浸了血,在火光映照下愈发狰狞。


    众人惊愕地望见,向来柔弱似水的苏夫人,竟直直举起了手中那柄属于阎镇岳的厚背刀。


    那刀砍人太久,已卷了刃,暗沉的血污覆满刀身。


    苏合手臂绷紧,刀锋斜指地面,几颗饱蘸的血珠顺着刃口滚落,砸进尘土。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因为紧绷而有些尖利,却奇异地穿透了部分嘈杂,传到伏虎寨每个兄弟的耳朵里。


    只听她喊道:“伏虎寨,凡想活命者,杀!”


    “杀——!!!”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随后漫山遍野的火光里,响起最后的嘶吼——


    “杀——杀——杀!”


    第343章 随之


    如同火星溅入最后的油膏, 残余的血性与求生欲轰然炸开!


    原本濒临溃散的山匪们竟猛地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下意识地向着那抹染血的虎皮披风、那个挺立的女人身影聚拢!


    苏合没有回头, 率先迎着最近的刀锋冲了上去!


    她的招式毫无章法,甚至笨拙,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绝,那柄卷刃的刀在她手中竟也呼啸出骇人的风声,全凭一股同归于尽的戾气, 生生劈开了一道缺口!


    “护着夫人!跟上!”


    小小的、残破的锋矢,在火海与围剿中, 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向前移动、撕扯。


    鲜血不断泼洒在苏合肩头的披风上, 将它染得更加暗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自己也添了伤,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流到刀柄,滑腻腻的,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只一昧地向前厮杀。


    而与此同时, 后山狭窄崎岖的密道入口附近。


    “快走!别回头!”一个不知名的小山匪将沈忘尘的轮椅猛地推向密道深处,自己却反身挡在入口处。


    他腹部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幅麻衣,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长剑却握得极稳, 剑尖吞吐,逼退了两个试图追进来的官兵。


    林听澜猛地一愣:“小兄弟!”


    “走啊!”那人厉喝,又是一剑刺出,却因伤势牵动, 动作一滞。


    一柄钢刀趁隙砍来,他勉力格开,肩头却又多了一道伤口,踉跄后退。


    “抓住他们!尤其是那个坐轮椅的!”官兵的小头目在外大喊。


    更多的脚步声逼近。


    “走……快走……”


    那年轻山匪的背脊死死抵住洞口嶙峋的岩石,嘶哑的声音混在兵器碰撞声里,越来越弱。


    箭矢破空声尖啸着撕裂混乱的空气。


    眼见大批官兵冲入,芍药执剑上前,三两下便割了带头冲锋的三名官兵的喉,速度之快,似乎只在刹那。


    然而这时!


    “噗嗤!”


    狼牙箭深深嵌入血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芍药向前扑杀的身形猛地一滞,肩胛处炸开一朵血花。紧接着,另一支箭狠狠钉穿了她的小腿!


    巨大的冲力让她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向前踉跄扑倒,手中短刃“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她甚至没去看自己可怖的伤口,那双惯常呆板无波的眼睛,在倒地瞬间,越过纷乱人影,投向被官兵围住的沈忘尘。


    下一秒,两名官兵擒住她的胳膊,一扭。


    “咯嘣!”


    骨节错位的声音响起,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执拗地看向沈忘尘。


    “忘尘!”


    林听澜原本护在轮椅侧前方,见状目眦欲裂,怒喝一声就要冲过去,却被身侧官兵趁机扭住胳膊,狠狠掼倒在地,刀锋随即架上脖颈。


    更多的官兵涌上,粗暴地将沈忘尘从轮椅上拖拽下来。他的双腿软垂无力,全靠两名官兵架着,才勉强站立,模样狼狈。


    “你们敢动他!” 林听澜挣扎着,脖子上立刻被刀锋压出一道血痕,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瞪着那些去捆绑沈忘尘的官兵,眼底赤红,骄傲被碾碎成尖锐的刺,“他若少一根头发,我林家……唔!”


    嘴被粗暴地堵住,林听澜只能用愤恨至极的眼神凌迟着每一个靠近沈忘尘的兵卒。


    沈忘尘任由粗糙的绳索勒进手腕,过程中因官兵的粗鲁动作,他悬空的身体晃动得厉害,像风中残柳。


    他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泄露出一丝身体承受的痛苦与不适。


    整个过程他都很安静,只是被反剪双臂捆绑时,抬眼,与林听澜的目光相遇。


    只一眼,就让林听澜狂跳的心脏窒了一瞬。


    他知道,沈忘尘但凡露出这样的眼神,就是真真正正地被逼到了绝处,再无反扑的可能。


    等待他们的只有死。


    “走!” 官兵推搡着两人。


    经过芍药身边时,沈忘尘的目光在她染血的侧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


    芍药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灰暗的瞳孔里映出主子被缚的身影,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悄无声息。


    山寨前山,火海边缘。火光冲天,杀声渐歇。


    春花背着那个小小的匆忙收拾出来的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正在半山腰上摸索着通往山下的小径岔路口。


    她是背着沈忘尘和林听澜偷偷跑出来的。


    适才,她听大爷说,路上有位姑娘似乎想要去找她家小姐,她的屁股上便燃起火星子,烫的她坐立难安,说什么也要偷偷下山去寻那位姑娘的去处。


    可当她刚走到半山腰下,便听到山上穿来一阵乱响。


    而她驻足回望,所见景象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原本只是天际一抹不祥暗红的火光,已然燎原!熊熊烈焰吞噬了半边山峦,将漆黑的夜空烧成狰狞的橘红与紫黑。寨子方向传来的不再是隐约喧嚣,而是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叫,以及建筑物轰然倒塌的闷响。


    风卷着炽热的气流和焦糊味扑来,其间夹杂着浓重的血腥。


    出事了!大事!


    春花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能将伏虎寨逼至此等绝境,那便不是寻常失火,是兵祸!是剿杀!


    大爷!沈公子!!!


    春花下意识就要往山上踉踉跄跄地冲去,可刚跑出五部,便被一块小石头狠狠绊倒在地,整个人朝地面摔去!


    “唔!”


    嘴里呛了一大口雪,春花身上痛得不行,就连杵在地上的手都被埋藏在雪下的、锋利的石子给戳破,汩汩留血,在脏污不堪的地上融出一片血水来。


    疼痛和寒冷叫她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不会武功,力气也小,回去除了送死,成为累赘,还能做什么?


    火光映在她急剧收缩的瞳孔里,映出深深的恐惧与挣扎。


    前山的厮杀声似乎弱下去一些,但火势更猛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能回去。


    春花撑起身子缓缓站起。


    小姐……倘若小姐真的还活着,倘若这一切变故背后真有隐情,那么她是唯一能将消息带去给小姐的人了!她不能死……她不能死……不能死……


    春花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她用力闭上眼睛,转过身,努力不再看那吞噬一切的山火与战场。


    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肩上简陋包袱的系带,指节泛白。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冰凉地划过滚烫的脸颊,很快被夜风吹干。


    春花没有擦拭,只迈开了脚步,朝着与那冲天火光相反的方向,朝着山下,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一双腿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


    白栖枝最近心头总跳。


    面前是新伪造好的书信,她放在眼前,仔细辨认。


    人的字是有魂的,其中笔锋转折、墨色浓淡,都能透露出这个人的特点来。


    而想要拟造书信,就要将一个人的字吃干、吃透,如此才能唬过众人的目光。


    花花怀疑,朝中有人篡改拟造圣旨,而要她再此,就是要她吃内廷待招的字形,透辨别那些曾经交到地方官员手中圣旨究竟那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曾被伪造、哪些则为真迹。


    更重要的是辨出,究竟是谁在伪造!


    白栖枝天生就能比人看到更多的颜色,幼时,甚至能一眼辨别新纸与放置不久的陈纸,其中厉害,哪怕是其父白纪风也不由得感慨。


    更何况她还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


    由是,除却辨别,她还要……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响,随之而来的便是萧鹤川不耐烦的声音:“白栖枝,滚出来吃饭。”


    “来了。”白栖枝应着,心里却是越跳越紧,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随时都会落在她头上。


    收理好书信,她又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面,蹦蹦哒哒地跑出去吃饭。


    为安逸还债的那天终于降下。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屋外北风尖啸,卷着细雪粒子扑打着窗纸,簌簌作响。炭盆里的火勉强维持着一隅暖意。


    萧鹤川依然照例阴阳怪气了几句,白栖枝也插科打诨地顶了回去,面上滴水不漏,心头那阵心悸却一阵紧过一阵,甚至令她有了一种濒死感。


    如同被林家人绑进麻袋,虽石头沉入大海的那时,漆黑阴冷的水无孔不入,几乎要侵占她的身躯。


    她努力地挣扎,却只能看自己越沉越深,直至筋疲力尽。


    院子里夜色浓重,风雪声过,寒意侵骨。


    白栖枝借口消食,独自走到小院外围边。


    寒气刺骨,扑面而来的是凝滞的、带着枯枝败叶和冰雪气息的冷风。


    刚下过一场新雪,地上、光秃秃的树枝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雪沫,脚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1]……”


    有人在慷慨悲歌。


    是住在偏院的那位老学谕。


    白栖枝本没什么,可越听这曲越是心慌,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里生生蹦出来,溅到地上,化作一团毫无形状的血肉烂泥。


    还是不要听了。想着,白栖枝准备转身回屋研究字迹。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残雪,擦着她耳廓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她身侧的门柱之上,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是一支绑着细小竹筒的弩箭。


    白栖枝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她猛地回头四顾——


    夜色沉沉,树影幢幢。


    四下里,了风吹枯枝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放箭之人早已隐匿无踪。


    能在如此看守森严之处不知不觉地放冷箭来,想必放箭之人应是个绝顶的高手。


    他想干什么?!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迅速拔下箭矢,取出竹筒,闪身回屋。


    闩上门。


    就着昏黄油灯,白栖枝渐渐展开筒内卷的极细的纸条。


    字迹是刻意板正的馆阁体,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工整,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所书:


    「沈忘尘、林听澜陷于黑虎寨,官兵围剿,火起遭擒。性命危殆。」


    信上没有落款,也没有地点,字迹也十分陌生。


    白栖枝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1】出自:《虞美人·听雨》宋·蒋捷


    第344章 利用


    消息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假的。


    但无论真假,必是为她设好的龙潭虎穴。


    若消息为真,沈忘尘和林听澜恐真遭不测;若消息为假, 对方也可能因她不上钩而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白栖枝强迫自己冷静,将纸条凑近灯焰。


    火舌舔舐,密信迅速化为蜷曲的灰烬。


    她没有声张,只是兀自回房,吹熄灯, 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窗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白栖枝睁着眼直到寅初。


    不能乱, 她想。总不能自乱阵脚, 以遂敌心,谁知道这封信,是否是对方用来迷惑她的?当下最好的办法,就当这封信不存在。


    按兵不动,以静制动。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对方送来消息,无非是想看她反应, 引她出动。


    她却偏不。


    接下来的几日, 她入场吃饭、睡觉、练字,偶尔与萧鹤川斗嘴,性子还是那么个性子,只是脸上笑容越来越少,谵妄的症状也许久没有发作。


    还是萧鹤川最先感受到异样, 问她藏着什么心事,不过白栖枝不好说,只打着哈哈瞒过,倒惹得萧鹤川不悦, 连着好几日没有理她。


    日子在刻意维持的平静与暗自焦灼的拉锯中滑过。


    白栖枝按捺着心头日益沉重的巨石,照常起居,甚至开始亲手为萧鹤川做饭,只是经常心不在焉,不是手指沾上灶灰,就是不小心切到自己指头。


    萧鹤川虽恼她前几日敷衍,却也没真的不管她,时不时冷言冷语刺她两句,但真见她出血,还是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她好好包扎不要留疤,留疤就太难看了。


    白栖枝听他这玩笑话,咧咧嘴,想笑,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来。


    又一夜辗转,窗外北风呼号,卷起细雪拍打着窗棂。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正当白栖枝梳理发髻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一阵轻微的骚动,却转瞬即逝,她也没当做什么大事。


    可就当她按下心来时,却突然爆发出一声女子带着哭腔的争辩。


    她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求求你们……我真的有急事……要见……见住在这里的贵人……我、我家小姐……她可能……”


    是春花的声音!


    虽然嘶哑干裂,变了调,但白栖枝绝不会听错!


    且不说她尚且活在人世这事外头无人可知,单凭这里四处隐蔽,论探路,是绝不可能探到这里来的。


    那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白栖枝快步走向前院,透过月洞门,只见两名守卫正拦着一个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子。


    那女子头发蓬乱如草,脸颊冻得发紫,嘴唇开裂渗血,单薄的破袄根本遮不住严寒,赤脚上套着几乎磨穿的草鞋,沾满泥雪。


    她背着一个瘪塌塌的小包袱,正试图冲破守卫的阻拦,却被轻易架住。


    “哪里来的疯婆子,胡言乱语!此处没有你要找的人,速速离开!”守卫声音冰冷。


    “不……有的……一定有的……有人告诉我……沿着结冰溪流往上……看到有红绳标记的石头拐弯……”春花哭喊着,挣扎着,力气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让我见见……就见一面……求你们了……出大事了……沈公子……大爷……他们……”


    “住口!”守卫厉声制止,眼看就要将她拖出去。


    白栖枝赶紧出声制止:“住手!”


    守卫回头见是她,动作一滞,但仍拦在春花面前:“白老板,这……”


    “我认识她。”白栖枝走上前,目光落在春花那张被苦难和严寒折磨得几乎变形的脸上,心中刺痛,声音却维持着平静,“让她过来。”


    守卫对视一眼,略显犹豫,但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春花踉跄着扑到白栖枝面前,仰起头,浑浊的泪眼里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爆发出撕裂般的狂喜和崩溃:“小……小姐?!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她想要伸手抓住白栖枝的衣角,却发现自己双手肮脏冰冷,又瑟缩着不敢碰触,只能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我……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


    白栖枝一把抓住她冻得僵硬的手腕,触手冰凉如铁。


    “先进屋。”她不由分说,半扶半拖着春花,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又对紧跟而来的守卫首领低声道,“加强警戒,任何可疑迹象立刻来报。刚才她说的话,封锁住。”


    回到暖和的屋内,白栖枝立刻将炭盆拨旺,又倒了杯热茶塞进春花手里。


    春花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捧着茶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牙齿咯咯作响,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栖枝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混合着泪水泥雪的污迹,露出下面冻伤和憔悴的皮肤。


    “慢慢说,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样?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春花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这几天的事。


    从几人入伏虎寨,到林听澜回来,再到如何偷跑下山,如何目睹黑虎寨大火与厮杀,如何绝望逃窜,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迷失方向。


    好在她又饿又冻几乎倒下时,遇到一个戴着厚厚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给了她一点干粮,为她指明方向,随后便消失在山林中。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说的话……我……我就跟着走了……小姐,沈公子和林大爷真的被官兵抓走了!我亲眼看见的!好大的火……寨子都烧没了……阎寨主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小姐,怎么办啊……”春花再次崩溃,说得语无伦次。


    白栖枝听着,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昨日那封密信,并非为了让她相信沈、林被捕而去救援。


    那太直接,反而容易让她警惕。


    他们算准了,倘若放春花来找她,依春花的执着,肯定会不顾天涯海角地去寻她,到时候他们再为春花指路,让春花到此……


    他们是摆明了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叫她知道,她不过是他们玩弄于股掌间的一只老鼠,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捏死她!


    “我们被设计了。”白栖枝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她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观察。


    院落依旧安静,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的行踪被利用了。这里已经完全被暴露了。”白栖枝冷静道。


    “什……什么?”春花茫然又恐惧,“那小姐……我……我……”竟是她害了小姐!!!


    见春花慌张愧怍得不知如何是好,白栖枝赶紧握住她颤抖的手,耐心安慰道:“别怕,他们就算知道我在这儿,一时半会也不敢对我有何举动。这里是先帝赐给贤妃娘娘避暑的院落,他们要攻进来,就摆明是以下犯上。如今他们的计划尚未完工,就必然不敢对皇家之地如何。没事的……没事了……”


    不过。


    “你方才说,林听澜?”白栖枝敏感地捕捉到春花口中“大爷”二字,“他还活着?”


    “是的。”春花赶紧抹了两把泪,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道,“大爷他回来了,不过听他说,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子,我是听大爷说那女子笃定您还活着,这才来找您的。至于其他,我就不知了。”


    听到林听澜还活着,白栖枝不知是该庆幸他活着就好,还是该恨他明明活着却这么多年也不知归家。


    他锁她自由,将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一人独独硬撑着,她该是恨死他的。


    可到底还是没亲眼见到,无论内心如何五味杂陈,白栖枝也没有任何实感。


    她安排春花先住下。


    萧鹤川对于春花的到来显得不怎么友好,将她从头到脚挑剔了一遍,扬长而去。而在听到他的名号后,春花对他也多有存疑,劝白栖枝赶紧离他远点,不然日后不知道该如何被吃干抹净。


    两人就这样看似敌对,实则毫不对付地勉强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不过有了春花之后,萧鹤川就再没一天做过饭,又恢复了以前乖戾闲散的小侯爷模样,将就将就白栖枝,偶尔说她两句,然后继续讲究白栖枝,听得春花差点当着他的面掀桌,或者把饭直接扣他脸上。


    左右她都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惹个小侯爷也不会再怎么样,而且看他这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估计还没等他报复,就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吧?


    春花赌气地想。


    不过到底还是在林家承过林听澜和沈忘尘那么多年恩,说不担心肯定是不能的。


    只是小姐到现在也没出个对策,她也只能静静等候。


    日子在一种紧绷的、表面的平静下又滑过数日。春花安顿下来,身体渐好,但对萧鹤川的戒备和时不时爆发的口角成了小院日常。


    萧鹤川依旧那副少爷做派,对白栖枝的饭菜挑三拣四,对春花的横眉冷对嗤之以鼻,只是偶尔望向白栖枝时,多了几分莫名的恍惚。


    直到这日——


    “咄!”


    一声闷响,与前次几乎如出一辙,一支短弩箭钉在了白栖枝卧室的窗棂上,距离她不过三尺。


    院中立刻传来守卫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显然有人试图追踪放箭者。


    白栖枝的心猛地一沉。


    深吸一口气,上前拔下箭。箭上同样绑着蜡丸,但比上次的略大。她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更细密的纸。


    她将羊皮纸在桌面上完全摊开。


    地图描绘的是一片复杂的山林地貌,笔法简练却标识清晰。两个显眼的红点,被特意标注出来。


    位于东北方向,藏在一片被称为“落鹰涧”的险峻峡谷深处,旁边用小字注着「沈」。


    另一个则在西南方位,隐在一处标注为“鬼哭林”的密林边缘,旁注「林」。


    两个红点之间,直线距离不算遥远,但若想从一处赶往另一处,绝非易事,需绕行颇远,且路况艰险。


    而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


    「三日后,戌时三刻,各有一队换防,间隙半柱香。无人久驻,速决。」


    第345章 营救


    “不能去。”


    没想到这事儿拿到台面上说后, 第一个反对的居然是萧鹤川。


    见白栖枝直盯着自己看,萧鹤川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了,好像特地在关心她一样。


    他清了清嗓, 故意摆出一副嘲讽的模样,盯着白栖枝的脸,轻佻地嗤笑道:“画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怎么?心动了?想要上演一出美人救英雄、孤身闯龙潭的戏码了?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派去劫朝廷要犯的牢, 白栖枝,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给别人带来的麻烦不够多?别忘了, 如今外头还有你那几个小相好的呢, 你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要为他们好好想想吧?”


    白栖枝: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她沉默着,目光继续锁定在地图上那两个标记点。


    一旁的春花也赶紧道:“小姐,这、这地方听名字就吓人,连个遮挡都没有,万一他们埋伏在周围……”


    这一点, 白栖枝也并非没有想过。


    只是……


    白栖枝微微垂下眼睫, 指尖在两点上轻轻一划。


    “那就让他们埋伏吧。”她声音极轻,“若真有天罗地网,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萧鹤川原本还想骂她,但看她那副一心求死的淡漠模样,只觉得满心烦躁无处宣泄, 摔了手中茶盏,最后拂袖而去。


    白栖枝并不理他,只是转而朝春花道:“春花,你记得, 倘若我去后一天没回来,你就立刻将这书房里的所有书信都烧掉,一件不留。烧完,再讲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这两封信的内容和地图,还有我同你交代过的事,尽可能详尽地传给贤妃娘娘。”


    “贤妃娘娘……”春花一时迷茫。


    她这样卑贱的人,怎么能联系到贤妃娘娘呢?


    只听白栖枝蓦地唤道:“琉璃!”


    屋内忽地人影一闪,春花甚至都没看见人是怎样进来的,那名唤“琉璃”的暗卫就已单膝跪在白栖枝面前。


    自打假死脱身后,白栖枝虽失了沈忘尘那一套密探班子,但花言卿为她打造了另一套班底,里头有影卫府的人,也有影烛司的人。


    天下密探暗卫无非出自这两家。


    两家相存,互相监视、互相看管,出叛徒的概率也会大大削减。


    白栖枝道:“琉璃,倘若我去后一日未归,你便协助春花进宫面见娘娘,务必让她将事情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是。”


    事情转眼就两天。


    出发的前一晚,白栖枝没有告别,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偷偷溜走。


    可刚踏出小院儿,就撞见了在后门守株待兔的萧鹤川。


    那人站在雪色月色里,蹙着一双柳叶眉看她。


    被他这眼神撞了一下,白栖枝莫名地有点心虚。


    还是萧鹤川先开口问道:“连招呼不打一个就走?白栖枝,你做人不地道啊。”不待白栖枝回答,他自己先急不可耐地走过去,叉腰站在白栖枝面前。


    白栖枝等他给自己一个栗暴。


    此时她清醒萧鹤川之前出逃时没有拿他的笛子,不然依他的性子,这时候一定会在她头上打一个热乎乎、冒白烟的大包。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白栖枝仰着头,逆光看着萧鹤川。


    月光打在她脸上,映得她脸亮堂堂。


    看着她这幅刀枪不入的模样,萧鹤川深深叹了口气:“白栖枝,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总说你恨那两个人,可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要去救他们?你是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过够了么?”


    白栖枝:“我……”


    萧鹤川不给她插话的机会:“大家都说这是险境,你分明也知道,为什么还要去送死?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是话本子里的情节,你去了会怎么样吗?你会被大卸八块,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你要是这么不想活,我现在就给你一个痛快!”


    “可是……可是我们都不是话本子里的人啊。”白栖枝忽然这么一说,打断了萧鹤川的长篇嘲讽。


    她说:“话本子里的人尚且可以死而复生,但倘若我们死了,就真的没命了。”


    萧鹤川:“你!”


    白栖枝:“我知道你想说‘你也知道’,但是我本来就是要死的,我在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的运,是我运好才能苟活到现在。可是……现在我的运气也用完了,这条命早晚是要还回去的,倘若我真的死了,估计也不会有人再因我而死了。至于你说的恨不恨什么的……”她思考了一下,认真回复道,“其实我早就没有那么多恨了。爱和恨对我来说都太过浓烈,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都会耗光我所有力气,我已经没力气再在意那个了。”


    不过,非要说讨厌什么的话。白栖枝想,比起别人,她或许应该更讨厌她自己吧。


    凡是种种,皆是受她一人牵连,她早知道自己是个天大的祸害,却还是祸水东引,叫大家都跟着他一起遭殃。


    倘若她要是能消失掉就好了……


    倘若他从未出生过就好了……


    如是想着,白栖枝攥紧了自己的手,抬头,露出个轻松的笑容:“所以,师父,可以放我走了吗?”


    她这一生没有敌人,只有师父,教了她一课又一课,使她受益匪浅。


    萧鹤川还是用那种如同研究一个未解之谜的眼神看着她,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一声,让开了路。


    临走前,他对白栖枝说:“如果我们真是话本子里的人,像你这种又轴又倔的脾气,肯定能当个主角?”


    “那你就不是主角了吗?”远远地,白栖枝回喊道,“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这世界的主角吗?”


    是不是主角什么的……萧鹤川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那种又蠢又坏但实在美丽的恶毒炮灰,用来给主角涨经验值的那种。


    而至于孔怀山那边……


    反正他是没见过六十来岁老头当主角的。老年热血番吗?那也的确很有趣了。


    渐渐地,远处那个披星戴月的小黑点淡出视线。


    萧鹤川回过神。


    此时节,是雪也迢迢,月也迢迢,夜也迢迢。


    白练下,他拢了拢身上的鹤氅,回身朝房屋走去。


    一步踏下,一步抬起,一步雪埋。


    子时。


    北峪野猪岭,风雪做乱。


    辰时。


    寒鸦古道,积雪没膝。


    戌时。


    落鹰涧,风雪渐消。


    白栖枝收起地图,搓了搓冻得红肿皲裂的指尖,哈上一口热气。


    青白的指尖冻得发麻,骤然冲来一股暖流,第一感觉竟然不是暖,而是痛。


    因怕惊扰了人,白栖枝没有坐马车,单凭一双也不长的腿,一步一步、一丈一丈地踱过来,整个人身上都没了知觉。


    指尖的刺痛令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


    白栖枝藏在一片嶙峋的山石后,远远望着地图上标记的“落鹰涧废舍”。


    戌时的天色已完全暗透,雪光映着惨淡月光,四野无声,只有寒风卷过枯枝败叶的呜咽。


    所谓的荒舍,不过是山坳里一处几乎被积雪压塌的矮小棚子,几根歪斜的木桩撑着破烂的茅草顶,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一只蜷缩的、奄奄一息的兽。


    太静了。


    白栖枝犹记得地图上说四处有人看守,戌时换岗。


    戌时,正是人畜归巢、炊烟渐歇的时候,即便荒山野岭,也该有些许自然的窸窣或远方的动静,可这里只有一片刻意营造的死寂。


    如今戌时已至,茅草屋周围除了越来越深的暮色和飘飞的雪,不见任何人影,没有火光,没有声响,连鸟兽的痕迹都仿佛被冻绝了。只有风,呜呜地穿过茅草屋的破洞,发出空洞的哀鸣。


    白栖枝吞吐出一团白雾,下一秒便被打散。


    她明知这是陷阱,可她还是来了。踏着没膝的积雪,顶着刺骨的北风,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自此,她不再欠他们的了!


    见四处都无人烟,白栖枝没有继续潜伏,反而从藏身的山石后站起身,吸着鼻涕拍了拍身上的雪,小脸通红地一步步径直朝荒舍走去。


    十丈,五丈,三丈……


    依旧死寂。


    破败的柴扉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透不出一丝光亮。


    白栖枝在门口停下,侧耳倾听,只有风声。


    “沈忘尘?”她提高声音唤了一句,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


    没有回应。


    只有更急的风声,卷起茅草屋顶的碎屑,簌簌落下。


    白栖枝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扉。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血腥味和更加令人作呕的寒气扑面而来。


    屋内比外面更暗,几乎看不清东西。


    借着门口缝隙最后一点天光,她勉强辨认出屋内的轮廓——


    狭小,逼仄,空荡荡。


    只在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影。


    “沈忘尘?”白栖枝心头一紧,从袖中掏出匕首,快步冲了过去。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听到声响,那团黑影一颤。


    “枝枝?”果然是沈忘尘,他急忙道,“不要过来,先不要过来……”


    有埋伏?


    白栖枝警觉地握住匕首看向四周。


    什么都没有。


    吓她一跳!


    不顾那人的喝止,白栖枝继续向前走。


    她的眼睛在漆黑处看不清东西,好在还有月光。


    沈忘尘此刻正靠着冰冷的土墙蜷坐着,头深深埋在膝间,身上是单薄的、染着大片深褐污迹的衣衫,身上衣衫单薄,几乎只裹了一层薄薄的外衫,冻得浑身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那双一直都没什么力气的手被紧紧捆住,手腕处磨破了皮,渗着血,却下意识用手肘挡住自己大腿根处。


    白栖枝不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可直到走进,她才发现这人身下有大片的水渍。


    实现对上的刹那,沈忘尘立刻撇过头去,下意识地用被缚的手肘,徒劳地想要遮掩大腿根部那一片更深色的、已然冻硬的水渍痕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最狼狈难堪的模样。


    白栖枝立刻就知晓。


    这破屋漏风,寒冷彻骨,他被长时间捆绑囚禁,身体自然也渗了寒气,下身自然就控制不住,这才……这对于一向清冷自持、即便不良于行也竭力维持着体面的沈忘尘来说,恐怕是比酷刑更甚的折辱。


    “别过来,不要过来,枝枝,不要过来,求你了……”


    沈忘尘将脸埋得更深,不敢看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与绝望,甚至有一丝哭腔。


    白栖枝从未见过这人如此脆弱易碎。


    在她的记忆里,沈忘尘一直是温和的、淡然的、端庄的,甚至有点过于在意自己的形象,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就算生气也不失态,脸上永远挂着一抹温和的笑,一双桃花眼眼瞳如茶雾,叫人捉摸不透、触不可及。


    可眼下的他像是变成了一个受了伤小孩子,无助地呜咽着、哭泣着,甚至在向人祈求,只为保住自己最后的那点尊严。


    第346章 哭泣


    一瞬的停顿之后, 白栖枝的眼神反而更加坚定。


    她没有丝毫嫌弃或回避,反而更快速地蹲下身,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 精准地割向捆绑他手腕的麻绳。


    “别动,很快。”


    她的声音不高,压过了他无意识的抗拒和呜咽。


    麻绳应声而断。沈忘尘僵硬的手臂终于得以松开,但他第一反应仍是蜷缩起来,试图掩盖自己的不堪,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痛苦的嗬嗬声。


    他状态十分不对。


    白栖枝透过月光朝他看,果然看到他沈忘尘那张烧得软红迷糊的脸。


    果然是这样, 不然依照他的性子, 现在肯定还要在她面前硬装。


    白栖枝深深叹了口气。


    她没有给沈忘尘任何沉溺于羞耻的时间,迅速脱下身上还算厚实的棉斗篷,不由分说地裹住他冰冷僵硬、污秽不堪的身体。


    斗篷带着她微弱的体温和气息,隐隐透着股沁人心脾是香气,像是某种不知名野花才会发出的淡香。


    沈忘尘渐渐沉静下来。


    系好红绦,白栖枝一把拉过他的手, 要把他背到背上。


    “不行……” 沈忘尘猛地向后缩, 力道之大,几乎撞到墙壁,“不行的……我身上……太脏了……”


    他在无力地辩驳什么,但白栖枝没给他机会。


    “沈忘尘!”


    白栖枝突然打断他,声音不高, 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他混乱的逃避。


    她转过身,直视着他那双写满痛苦与自我厌弃的眼睛,一字一句, 清晰有力地砸在他心头:


    “听着。从前都是你教我如何审时度势,如何谋定后动。那今日,我也来教你一句,你给我好好听着——”


    她顿了顿,月光从破漏的屋顶和门口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映得她眼神亮如熊熊烈火。


    “——人,只要是为了活下去,怎样都无所谓!”


    “抓紧!”


    她低吼一声,不给沈忘尘任何反驳或退缩的机会,猛地俯身,不顾他身上的污秽和湿冷,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自己背上拖拽。


    沈忘尘本就虚弱,又遭此剧变,挣扎的力气很快耗尽,像个破败的偶人般被她强行背起。


    他对于白栖枝来说还是太高了,身体冰冷而沉重,带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和湿意,瞬间浸透了白栖枝后背的棉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忘尘还在喃喃白栖枝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打了个寒颤,却将他箍得更紧,咬牙站稳,不再看身后那片狼藉的角落,迈开灌了铅般的腿,踉跄着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破败茅屋。


    戌时的荒野,漆黑如墨,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光。


    白栖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没膝的积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沈忘尘倒地是个成年男人,体重不算轻巧,挂在白栖枝瘦小的身上,压得她脊背生疼。更何况他下摆上,冰冷的湿意还在不断渗透着白栖枝是衣物,带走她本就稀薄的热量。


    沈忘尘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呼吸微弱而滚烫,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灼得人心慌。


    “沈忘尘,别睡。”听着那人的呼吸声渐渐孱弱平静,白栖枝喘着粗气,汗水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她说,“这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走害怕,你同我说说话。”


    “枝枝……”沈忘尘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他滚烫额头无意识地蹭了蹭白栖枝冰冷的颈窝,像是想要汲取她身上的暖意,轻声应道,“别怕……别怕……”


    背上人还醒着。


    白栖枝心一下子如同落了地一样。


    “好,我不怕……”她背着他,每一步都踩在及膝的深雪里,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夜格外粗重,了。


    “你跟我讲讲府里的事吧。”白栖枝喘匀了一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般,喘着粗气问道,“对了……你、你们从白府出来的时候……小木头……呼……有跟你一起走吗?”


    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沉默。


    耳畔只有风声,和更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白栖枝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来不及伤心,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双臂将他箍得更紧了些又问道:“那荆公子怎么样?他在茶庄里,那些人也抓他了么?”


    沈忘尘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干涩,气若游丝:“荆公子……荆良平,是枢密使荆大人的嫡长子。那些人……暂时应当不会动他……”


    说到这儿,沈忘尘沉默了。


    他在白栖枝背上沉默了许久,久到白栖枝几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耳边才又传来他极轻、极哑的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断续,语气里带着某种恍惚的、仿佛梦呓般的困惑:


    “枝枝……如果是你……如果那天你在的话……你会把我们都安全地护送离开……对么?”


    这话问得前言不搭后语。


    白栖枝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拔出一只陷在雪里的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汗水滑过眉骨,滴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却异常清晰,“我的确会拼了命也会把你们往外送,可最后能不能都活下来,就得看天意了……也得看你们自己的命……”


    看命。


    这不是沈忘尘会喜欢的答案。


    他这人向来信奉谋算,信奉掌控,信奉人力可以扭转乾坤,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


    而白栖枝的话,似乎在告诉他,一切都要认命。


    他命不好,生下来就是这样,所以他最不喜欢听人说认命。


    但很多事,也不得不认命。


    背上的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滚烫的呼吸和微弱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白栖枝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前方模糊的地形,按照计划好的、另一条隐秘小径方向挪动。


    “枝枝……”沈忘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一种卑微的试探。


    “嗯?”白栖枝下意识应着。


    那人迷糊着,踟躇着,轻声问她:“你……你还恨我吗?”


    呼——


    寒风卷着雪沫,猛地扑打在白栖枝的脸上。


    眼里进了雪水,白栖枝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吓得她赶紧托住沈忘尘,脚掌发力,才险险稳住身形。


    雪夜的冰冷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沈忘尘没等到她的回答,反而自己先笑了,刚想说什么,却冷不丁被寒风灌了一口,腰腹无力地低咳着,气若游丝地喃喃道:“应该是恨我的吧?对不起啊……枝枝……对不起啊……”


    “别说对不起了。”感觉到他身子下滑,白栖枝咬着牙,把他往背上攒了攒。


    她吸着控制不住往下淌的鼻涕,声音里不知是委屈还是难过:“沈忘尘,我不恨你。”


    “你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一起读书了。”


    她知他有他的难处,可她也有要走的路。


    “没关系的,虽然那段时光很快乐,但我知道,我一直是一个人。”


    说完,白栖枝忽地又唤了他一声:“沈忘尘。”


    “嗯?”后者勉强从极致的困倦中打起精神,将下巴搁置在她肩上。


    “其实那个时候……”白栖枝顿了一顿。她声音轻轻的,如同蝶翼,带着另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试探与小心翼翼,轻声问道:“其实那个时候,对你们两个来说,我是个累赘,对吧?”


    沈忘尘也没有回答。


    “枝枝啊……”


    他呢喃着,叹息着。


    白栖枝只觉颈窝一阵湿凉流淌——是沈忘尘在哭。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觉到沈忘尘在哭。


    压抑的、断续的,像一个懂事极了的孩子般,死咬着下唇,强迫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偶尔溢出几声控制不住的哽咽与低泣,却又在风雪声中转瞬即逝。


    “不哭了。”白栖枝背着他,像个小小的母亲背着自己的孩子般,一边安慰着,一边轻声哄道,“沈忘尘,你别睡啊,你别睡。我们快到了,你别说,我给你唱歌听……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炊烟绕画楼。易水流,汴水流,揺橹踏歌……呃啊!”


    脚却不慎被埋在雪里的枯枝狠狠崴了一下,惊得白栖枝步履一个踉跄,整个人,连同背上的沈忘尘一起,扑倒在雪里。


    “枝枝!”沈忘尘一惊,立马醒过神来。他急匆匆地想爬下去看白栖枝有没有事。


    “你别动。”后者紧了紧手臂,在雪里闷声道,“别哭了,天太冷了。哭出来,眼泪会被冻住的……”


    雪里融出一个水洞,是白栖枝在哭。


    天太冷了,冻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白栖枝咬着牙,强硬地从雪地里撑起身子,把沈忘尘又背回到肩上,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轻轻说道:“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然后,站起来,忍着痛,一步一步地、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到地方,白栖枝身上已经冻得发烫。


    她把沈忘尘放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用手狠狠抹了把从鼻子里淌出的血来,红了半边脸颊。


    “在这里好好待着,我一会儿就把林听澜带过来,不许睡!千万不许睡!知道不?”


    她半哄半威胁的语气听得沈忘尘想笑。


    “枝枝啊……”他叹息着,眼尾鼻尖都红红的。


    枝枝啊……


    风雪又起,白栖枝穿着单薄的衣衫就往鬼哭林赶。


    鬼哭林之所以称为鬼哭林,就是因为此处树林多且密,稍不留神,就会叫人失了方向。


    白栖枝如法炮制地将林听澜救了出来。


    “枝枝……对不起……”


    听到这一声迟来多年的道歉,原本正在割绳子的白栖枝抬手——


    “啪!”


    一个耳光郑重地落在林听澜脸上。


    他回头,就看见白栖枝冻得一边流鼻涕一边流眼泪,眼里的怒火恨不能把他给烧了。


    林听澜以为白栖枝回骂她,可是没有,打过这一巴掌,白栖枝用那只掌心通红的手继续为林听澜割绳子。


    “走吧。”白栖枝扔了绳子,起身不去看他。


    “枝枝你……”


    “赶紧走!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林听澜,我最恨你了!一直一直最恨你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在冰天雪地里迅速凝结,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看起来狼狈又狰狞。


    吼完,白栖枝看也不看他,只将那张沾染了血迹和泥污的地图狠狠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颤抖:“沿着标记走!去找沈忘尘!找到他,带他走!从今往后,你们两个人,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走开啊!!!”


    最后一句话,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的牵连。


    林听澜被白栖枝这突如其来的恨意砸懵了。


    不等他有所动作,白栖枝就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了出去。


    “你走啊!!!”


    风雪满天。


    鬼使神差地,林听澜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图上标记的银杏树方向,又深深望了一眼满脸怒意的白栖枝,终于转身,拖着被冻得几乎麻木的双腿,朝着银杏树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林听澜终于走了。


    白栖枝停住流泪,狠狠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泪渍。


    就在这时——


    “哐当!”


    身后的柴扉被猛地关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隔绝在外,屋内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几乎同时,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侧后方袭来!


    白栖枝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避,可只来得及偏开头,肩膀便遭到重重一击,整个人向旁边摔去,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呵,好一出美人狠心救英雄啊,就是不知道白老板您这情,林听澜他们会不会记得。”一个熟悉的、带着戏谑和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火折子擦亮的声音,一点昏黄的光焰亮起,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


    白栖枝忍着肩头的剧痛,靠着墙壁抬起头。


    只见面前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狞笑的脸。虽然是陌生,但声音却是如此熟悉。


    “你是谁?”白栖枝警惕问道。


    脸是假的,声音也很可能是,她不能被迷惑。


    只见那人不紧不慢地用火折子点燃了墙上一个破旧的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张牙舞爪。


    “哟,白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孙记茶楼的老板,孙德海呀。”他嬉笑道,“不过在此之前,白老板你还是认得我的。我,是我,被你在林府生生捅了八刀的林八爷!林永长!!!”


    “当年我被你硬生生捅了八刀,多亏我福大命大没有死成!被你扔在外面后,我被孔相的手下捡去,他们给我换了一张脸,说是能让我报仇雪恨,能让我日后亲手杀了你,我当然乐意啊!何况那可是孔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能攀上他一条腿,我林永长一辈子就有了!!!”


    “于是在孔相的安排下,我成了孙德海,为孔相效劳!甚至还帮着荆斡荆大人研究血茶,以赚得泼天富贵!哦,对了,说到那血茶,你还不知道吧?你看中的那个丫头已经被因为大人给捏死了,像只蚂蚁一样的捏死了!哈哈哈哈哈!!!”


    小福蝶!小福蝶她!!!


    他的仇恨如同潮水般袭来,白栖枝下意识抽出匕首朝孙德海身上一刺!


    下一秒,黑暗中闪出无数个人影来,将她生擒在地。


    “白栖枝,你以为今日的我,还会再受你摆布么?”孙德海,不,是林永长冷笑一声道,“我现在就要叫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我靠!枝枝啊枝枝,呜呜呜呜呜,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你真是信了一辈子啊枝!!!


    而且,可怜的枝枝因为不会骂人和说“滚”字,只能像白面馒头一样拼命尖叫“走开啊!”(吃了有素质的亏)


    第347章 夜沉


    等林听澜好不容易, 跌跌撞撞跑到那棵几乎被雪埋葬的银杏树下时,心里却咯噔一下。


    树下空空如也,有的只是一些凌乱的脚印。


    忘尘呢?白栖枝不是说把他放在这里了吗?!


    林听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世上当然没有什么医术奇迹, 沈忘尘的腿也不能像话本子里那样突然就好,断了就是断了,瘫了就是瘫了,就是不能再走路了。


    所以他消失不见,唯一的可能就是被追兵发现了!


    林听澜担心此处尚余埋伏, 立即低伏身体,从雪里抠出一枝挂着冰凌的枯枝紧紧握在手中, 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封天暮雪, 狂风呼啸。


    雪粒子从地上卷起,飞奔着扑打枝头,在不清晰的月色里,搅动得高耸密林影影绰绰,如同鬼影幢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不止一人!


    林听澜骤然浑身血液逆流, 肌肉紧绷。


    他屏住呼吸,轻悄悄挪动步伐,左脚动,右脚扫,弓着身子, 不留下一丝脚印痕迹地将自己隐藏在一丛被雪覆盖的灌木后。


    脚步声越发逼近!


    远远地,林听澜似乎听到那群人发出焦急且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还是这里吗?还是这棵银杏树?怎么没人?”


    “不对,看脚印!刚有人来过!”


    “但脚印到这里就断了……”


    “那就分头找!快!”


    这声音……有些耳熟?


    林听澜心中一凛,悄悄拨开一点枯枝望去。只见雪光映照下, 四道身影正在快速接近并搜寻四周,其中一个身形矫健活泼,正是宋长宴!在他身旁,宋怀真手持长剑,细眉紧拧。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位青年,一个穿着竹绿衣衫,应是不会武功,竟被积雪绊了一跤,脚步踉跄。另一个则一会儿这里窜窜,一会儿那里跳跳,甚至还在堆积成小山的积雪堆里挖洞看里面有没有人,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


    是宋家姐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宋长宴向来暗恋——不,准确来说已经完全是明恋了,只有白栖枝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林听澜猛地从灌木后起身:“宋二公子!”


    “谁?!”宋长宴反应极快,瞬间单指弹开刀鞘,警惕地盯向声音来源。待看清是林听澜,他瞬间定下心来:“林老板?你怎么在这里?枝枝姑娘呢?”说完,见他神色焦急,又赶紧补道,“沈兄已经被我们挪到马车那边了,您也快随荆兄、贺公子走吧!”


    荆兄?


    听到一个“荆”字,林听澜心中警铃大作。他犹记得那些海盗,准确来说是官贼口中,也隐隐提到个荆字!


    林听澜虽不是官场上人,但好歹林家也是大昭第一茶商,虽然到他这代,非必要不亲自去谈生意,但曾经跟爹爹走南闯北,也是亲眼面见过那些个大人的。只是世事如棋,局局新,当年的荆斡荆大人还是个平平无奇的知枢密院事,如今竟一句跃迁成长官了。


    这位绿公子,也姓荆,那便是荆家长子了,毕竟荆夫人当年只生下三个孩子,唯长子体弱多病,未曾参军,只一直养在府里。


    他是荆斡的儿子!


    林听澜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他脸色瞬间变了,警惕又凛冽地看向荆良平,还是宋长宴简短地解释了两句,他才短暂地放下仇视。


    至于这另一位……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行轩,贺公子是也!”贺行轩洋洋得意道。


    行了,一个草包,一个女子,一个暂且不能算仇人的仇人,再加上个天下第一纨绔,林听澜觉得他早晚要折在这群人手里。


    不过既然他们合力救了忘尘,那便暂且信他们一信。


    没等他想完,贺行轩直接在他肩膀上给了一拳:“问你话呢!白栖枝呢?她不是去救你了吗?人呢?!”


    林听澜被这一下子锤蒙了,他如今好歹也是大昭第一茶商,还从未有人对他如此无礼!但到底是官家子弟,暂且忍之忍之。


    “她一进去把我赶走了,至于她在哪儿,我也不知……唔!”


    脸上猝不及防被砸了一拳,是贺行轩动的手。


    “娘的!”贺行轩气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起来能有沙包大小,直接破口大骂道,“我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她一个小姑娘,被你一个人丢在那里,谁知道周围有没有埋伏?她让你走你就走?你那么听她话,她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死?你倒是拉着她一起跑啊!!!”


    要不是旁边还有宋长宴等人拦着,他估计就要把林听澜按在雪里锤了。


    “好了好了,贺公子,你们先带林老板走,现在应该还不算晚,我去寻枝枝姑娘。”宋长宴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装作沉静。


    宋怀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陪你去。”


    “不行。”宋长宴反驳道,“荆公子他们不会武,若是路上有人埋伏,他们并无自保能力。阿姐你陪同他们一起去,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见宋怀真红润的嘴紧绷成一条苍白的线,他又拍了拍宋怀真的手,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宋怀真郑重地点点头,用左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飞速交代完一切,宋长宴身形一晃,如同离弦之箭,“嗖”地一下射入鬼哭林中,破风踏雪,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浅浅足印。


    “林老板放心。”宋怀真这才有心思看向林听澜,沉声道,“沈公子并无大碍,如今白府是回不去了,贺家近日也被看管甚严,我们先去城南南出的宅院,春花说会在那里接应我们。”


    在折腾了这么久,林听澜如今也十分疲惫。他一抹脸上雪水,颔首道:“都听诸位的。”


    风萧萧、雪滔滔。


    风雪声掩过了渐行渐远的马蹄声,雪幕深处,一点明灯,如同在安抚尚未归家的魂魄。


    春花站在院前紧张得直搓手。


    虽然小姐说此事不能告知任何人,但她还是担心,小姐她不会武功,听风听雨叛变后,她身边又没个能照应的,就连这一院子的护卫也只负责通报消息,所行范围也仅限于此处到皇宫的路上,唯一一个被贤妃娘娘派来保护安全的,又被小姐留下以护送她呈递密信。


    一时间,春花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救小姐,只好写一封信,叫琉璃赶紧送到宋少卿的府邸里,交给宋二公子。


    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如今夜色已沉,这院外山里却还听不见个声音。


    莫非……


    念头刚出,春花就往自己脸上来了个响的,她赶紧啐三声,好把脑子里那些个坏念头都啐出去。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神女大人……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小姐平安吧……


    就算折去我十几年阳寿也成啊!!!


    就在春花还双手合十跪在门前祈愿时,院外突然响起细碎的响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正“哒哒哒、哒哒哒”地极有节奏地破风踏雪而来。


    来了!


    春花赶紧从积雪青砖上起身,连下摆上沾的雪都未曾扫去,急忙忙跑出去招手迎接。


    “骨碌碌!”


    马车疾驰而来,宋怀真勒马而停,马头高扬,前蹄高高腾空,重重踏落时,激起满地雪尘。


    “宋小姐!”春花眼睛一亮,立马上前去迎。


    最先跳出来的是贺行轩,脸上愤愤,不知道在因为什么怄气,紧接荆良平帮忙掀帘,林听澜抱着高烧不止、满面潮红的沈忘尘从马车上稳稳落地,然后……


    没有了?!


    春花恨不得冲上去挤进车厢里勘察。


    “小姐呢?宋二公子呢?”她一脸错愕,冻僵的身躯内沸血滚烫,直冲脚下,“怎么没回来?”


    林听澜舔了舔干涸的下唇,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沈忘尘登堂入室。


    春花没有理他,转而问向宋怀真,后者抱着她肩头安抚道:“枝枝她救完人先行了,子逸去追她,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但春花听完,原本发软的腿脚才能堪堪站立:“那就好,那就好……”她六神无主地念叨着,下一秒,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哎哎哎!春花你这是做什么?!”宋怀真要扶,春花却含泪摇头,“宋小姐,您就让我跪着,我是在跪我自己当年的错,当年我若是知道小姐是这么苦命的一个好人,我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她说到这儿,泣不成声,哽咽了一会儿才道,“您就让我跪着,我跪在这儿,就当是给小姐祈福了,小姐她是个好人,她不能就这样走了。”


    “你先起来!起来!”


    耐不住宋怀真力气大,春花被她从地上一把拔了起来。


    只听宋怀真道:“我不知道你当年犯了什么错,我只知道,你家小姐平日里最器重的就是你了,眼下整个府里就只有你还能陪着她,你要是倒了,她肯定更加伤心难过!万一从此一蹶不振……总之你先起来,我们回屋里,有什么事是非要在雪里跪着才能成的么?!”


    顶着浇头风雪,众人一一回了大堂。


    黑蒙蒙。


    苍茫大地,六出飞花如雨下,直叫风潇雨晦,日月惨淡无光。


    第348章 归还


    暖阁中点了数个红泥小火炉。


    林听澜帮着沈忘尘坐入池中沐浴, 自己又随便洗上一洗。


    正洗着,突然听见梳洗的叫喊声——


    “亲娘嘞!亲娘嘞!你们一个个都是要干啥嘞!老夫我做个郎中容易吗?!人在哪儿?快带我去啊!!!”


    一路流窜的霍郎中好不容易被人捡回来,结果在刚上马车就听闻沈忘尘高烧, 气得他大冬天把袖子一撸,操着一口许久不说的乡音,发誓要将所有病患扎成针灸小木人。


    在表演完一通“真男人从不讲忌讳”后,他一脚踹开暖阁的门,看着正在鸳鸯蝴蝶浴的林听澜和沈忘尘, 又演示了一遍什么叫“郎中眼中只有一团器官”,赶紧探了探沈忘尘的额头, 从自己的小药匣子里掏药, 调配药浴。


    几道草药一下,林听澜眼见着水从清澈的无色变成棕褐色。


    倘若水再烧得热些,两人就可以用来煲汤了。


    在霍郎中的指导下,林听澜在水中不断揉搓沈忘尘那双无力的双腿和手臂,按压涌泉穴和大椎穴,直到那人僵冷紫青的身体恢复一点血色, 两人才逐渐放下心来。


    荆良平适时送来掺了少许盐的参汤, 林听澜用小匙小口小口地喂入。


    待药浴毕,他稳稳托起沈忘尘湿漉漉的身体,动作极其利落。几乎就在沈忘尘离水的瞬息,他便取过早已在火盆旁烘得滚烫的数条干巾,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唯恐一丝冷风透入肌肤。


    然后,待换好干爽衣物并掖紧轻软的被褥后,他才将人轻移至榻上,又不知疲倦地更换干巾, 细细绞干那头濡湿的青丝。直到发间只余微潮,将其按入枕席,掩紧了被角。


    事事毕,林听澜才有心绪担心起白栖枝来。


    白栖枝还没回来。


    院子里并不空落落,甚至人还很多,但少了那个经常叽叽喳喳一堆话的少女,总显得格外冷清。


    大红灯笼映着雪光,在门口蜿蜒出长长一条红河,乍一看去,像是从谁骨髓中泼出的血。


    雪渐渐小了。


    雪片大而疏,乍一看不像是从天上往地下落,倒像是从地上往天上卷。


    就在大家以为白栖枝今夜不会回来时,院外一阵骚动嘶鸣,马蹄声伴着颠簸不断的木轮碾压雪地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冲破一片寂静,朝门口冲来。


    听到院外动静,暖阁内外所有人几乎同时一震,立刻呼啦啦涌向门口。林听澜更是直接从沈忘尘榻边弹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就冲了出去。


    “吁——!”


    宋长宴驾着马车堪堪在院门前停稳,车轮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痕迹。


    不等众人上前,宋长宴飞身跃下,一把掀开车帘,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语气轻到像是怕碰碎了里头琉璃似的人儿。


    “枝枝姑娘,我们到了,能听见吗?”


    车内没有回应。


    宋怀真和荆良平也紧随其后赶到车边,紧张地朝车里望。


    半晌,车里终于有了动静。


    帘帐内探出几根冻得红肿的皲裂的手指尖,而在指尖之后,是一只淤青、伤痕纵横交错,伤得几乎不能再看的,一只姑娘家的小手。


    光是看着这只手,春花就狠狠提了口气,用手帕掩着嘴,生怕自己一个熬不住就晕厥在雪地上。


    这一声未落,白栖枝已经自己探出身来。


    她身上可谓是没有一块好皮——


    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开裂,额角也有磕碰的痕迹。


    不合身的厚披风下,破烂单薄的衣衫几乎无法蔽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加,伤口深浅不一,有些还在缓慢地渗着血丝,与冻伤的紫红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被宋长宴从雪里捡到时已几近濒死,甚至,还用最后的力气,在雪堆里给自己挖了个浅浅的、小小的坟墓。


    蝼蚁尚且偷生,她却自绝坟墓。


    也许是自知无人会来,白栖枝拖着几乎不能动的腿脚,用还在流血的指甲抠着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重地挪动进那个又小又浅的坑里,缩成一团,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死亡。


    此刻的她,与那时的她无异。


    众人就见她头发濡湿散乱,嘴唇冻得发紫,尤其是那一双素来笑盈盈、水汪汪的杏仁儿眼,此刻瞳孔涣散,失去焦距。黑漆漆的瞳仁扩张得老大,几乎要将整个虹膜沾满,如同死尸,却又执拗地大睁着,映着门口灯笼的红光。


    一片空茫茫。


    她这样,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不知道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硬撑着,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在行动。


    白栖枝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应宋长宴的轻唤。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扶住车辕,动作僵硬而缓慢地,试图自己下车。


    “枝枝姑娘!别动,我扶你!” 宋长宴急忙伸手,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


    白栖枝却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没感觉到他的触碰。她的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凭着宋长宴的扶持才险险站稳,却又在站稳的一刹那,将宋长宴伸过来的手甩开。


    “枝枝姑娘……”宋长宴不敢再碰她。


    就见着,白栖枝的目光依旧空茫地望着前方被雪光和灯笼映红的院落。


    “水……”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梦呓,“水在哪儿……我……我得去梳洗……梳洗好了,还要干活……活干不完……干不完……林听澜会生气的……他生气了,就又要打我了……”


    林听澜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栖枝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自顾自地往前挪着,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栽倒。


    她嘴里还在喃喃着:“不……不对……我现在不能回去……香玉坊……紫玉她们今日做了新样……大家还等着我去把关呢……我得回去……我得把店撑起来……我不能缺席……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做不到……做不到的话他们又要抓我回去了……抓回去……关起来………我不要生孩子……不要……”


    “啊……还要泡茶……林林家几位叔伯来了……要泡茶……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温不能太高……不然要罚跪祠堂的……祠堂好冷……石板好硬……跪久了,膝盖也好痛……明天……明天还要去茶邸看新到的货……痛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可不行……”


    “要活着啊……白栖枝……要活下去啊……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要活着啊……要活着……要……回家……回家……我要回家……枝枝要回家……”


    “阿娘……月娘光光……照田埂……阿母等儿……归家门……”


    白栖枝整个人完全被折磨得昏沉了,很多话,颠三倒四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记忆和深重的恐惧中硬生生抠出来的,拼凑不成完整的逻辑,却勾勒出她短浅又痛苦的前半生。


    她似乎被困在了不同的时间碎片里,被不同的恐惧追逐着,分不清现实与过往,分不清此刻与彼时。只就这样站在那里,伤痕累累,神志涣散,强撑着要自己活下去,强撑着去做那些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事。


    她得活,她要活,她必须活!


    她好累啊……好累啊……她好想阿爹阿娘和阿兄……她好想回家……她想回家……


    白栖枝继续走。


    她脚步更慢了,更拖沓了,但还在向前。血似乎流尽了,伤口不再涌出新鲜的红色,只有暗褐色的痂。


    啪嗒,啪嗒。


    余下的血顺着一脚滴在雪上,红色的脚印在地上蜿蜒出一路鲜艳的梅花。


    雪越下越大。


    所有人都僵住了。


    宋长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宋怀真捂着嘴,眼泪无声滑落。贺行轩紧握着拳头,面色铁青。


    春花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手帕才没哭出声,只和宋怀真互相扶持着,心如刀绞。


    林听澜站在人群最前方,听着白栖枝那些混乱的、却字字戳心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她茫然而恐惧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那些新旧交加的伤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却也是这时,原本跌跌撞撞一直向前的白栖枝停下了。


    她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应是看不清他,只静静站在雪地里,仰头盯着,像是在酝酿着要说什么。


    林听澜第一次静静地等她开口。


    小时候,他总嫌她烦,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叽叽喳喳,不待她说完一整句,就会极不耐烦将她打断。


    而此时,垂头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几乎是被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被人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说不心痛肯定是不能的。


    林听澜垂头静静地看着她。


    身前,偌大的庭院前,红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也映在白栖枝那双空洞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一丝暖意。


    就这样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吐出个无声的“啊”字,紫青色的小脸旁白雾柔柔地缭绕。


    然后,一捧滚烫的鲜血蓦地浇在他身前的蔽膝上,像火一样,在极冷的天气里激起一片更大的白雾。


    隔着云雾,林听澜竟一时间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只听她瑟缩着、抱着双臂,不断颤抖地断断续续道:


    “林听澜……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我累了……求求你……求求你……就让沈忘尘归沈忘尘……林听澜还林听澜……白栖枝是白栖枝……吧……”


    我把你的还回去,我把我的赎回来。


    语毕,话音未落,白栖枝整个人就朝林听澜身上那片染血衣摆,直挺挺栽去。


    第349章 自刎


    叹为观止。


    简直是叹为观止!


    作为同为断袖的萧鹤川,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如今,他终于找到比自己更畜牲的人了!


    论花样, 还是古人玩的花啊!什么绑架、家暴、我想要一个孩子、大家族的威压……他就算是再死一次也想不到还能这么折磨人啊!


    不,根本都不是在折磨人了,这简直是在吃人。


    这要是放在他们那个时代……不知道叽里咕噜的说什呢?跟我的警察局的银手铐解释去吧!


    萧鹤川很难想象,白栖枝到底是拼着怎么样的毅力,踏着满地血路, 一步步杀穿到长平,甚至还有余力对所有人笑脸相迎的。就连贺行轩也突然理解了, 为什么他说白栖枝命好时, 她会毫不留情地给他一巴掌。


    ——你可以说我运好,但决不能说我命好。


    如果白栖枝上辈子真做错了什么事,要上天责罚,那也该到此为止了,惩罚于她来讲,已经够多够重了。


    不要再让她受苦了。


    一连三日, 白栖枝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与其说是没有醒来, 不如说,是她的神识被扣在了她本该走向的命局里。


    那的确是一场异常无边无际又冰冷刺骨的噩梦。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在她脚下,巨大的书页正在不停歇地缓缓翻动,每张纸页上都镌刻着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爬在地上去看,每一页都是她的凄惨下场。


    一时是逃亡路中被赶来追捕的追兵击穿身体;一时是在山野里活活饿死;一时是在破败的院落,冰冷的地面,口鼻溢血;一时是在林家大院内, 绫罗缠绕脖颈,窒息而亡;一时又是在荒郊野外,乱刀加身,雪地染红。


    溺死、烧死、冻死、饿死、乱刀砍死……


    缢死、勒死、扼死、压死、中毒而死……


    桩桩件件,如同在罗列她的罪行。


    有水从天上滴落。


    白栖枝只觉自己脖颈上凉了一瞬,她伸手去抹,一看,竟是血水。


    她仰起脖颈,墨色天穹突然裂开细密的纹路。粘稠的暗红液体从那些蠕动的缝隙中渗出,像被搅动的糖浆般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咕嘟咕嘟冒着令人眩晕的液泡。那些液泡越涨越大、越长越大,直到鼓到再受不住的那个瞬间,所有气泡同时炸裂,从中迸射出的血液落在陈旧的纸页上,竟生出一双双腥红的眼。


    转眼间,整本书的纸页上绽开无数臃肿的眼珠。它们从字里行间肿胀而出,黏湿的眼皮啪嗒开合,血红的瞳仁在眶内疯狂乱转。


    忽地 ,它们齐齐刹住,所有视线如同冰冷的针骤然刺穿皮肤,死死粘腻在她紫青色的血管上,蠕动着,如同蛞蝓爬过枯枝,带着恶意终于得逞的嘲弄,缓慢地、享受地面、冰冷地分食吞咽着她的战栗。


    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沙漏般,颠三倒四、循环往复。


    画面越来越清晰,白栖枝身躯所承受的痛苦也越来越真切。


    那些目光的焦点在她身上点燃了漆无形的火焰。细密的火舌细如针尖又如荆棘,先刺穿皮肤,再钻进骨骼,最终从内部点燃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紧接着,大火翻涌,凝作实质,化为污泥般浓稠的暗流,一遍又一遍穿透她的躯体。每穿透一次,就重现一种她曾经历的惨死。


    白栖枝一时如坠烈火,一时如沉湖底,一时又窒息久久不得喘息。


    她仰头,像要攫取一丝生的希望。可半空中,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行、一片片奇异的“文字”。


    那些“文字”的形态是她从未见过的——并非端方的楷体,也非飘逸的行草——更像是一种极其简练、甚至有些歪扭的符号组合,她却奇异地能看懂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说:


    「白栖枝这恶毒女配终于要下线了,喜大普奔。」


    「抢男人、搞破坏、拖后腿,标准女配套餐。」


    「早该死了,挡着沈忘尘和林听澜搞事业谈恋爱。」


    「就主角因为看她可怜才收留她,没想到她居然恩将仇报,抢主角起运!原本赈灾济民、追查走私都是主角做的事,她倒好,横插一脚!」


    「沈忘尘运筹帷幄的时候她在干嘛?添乱!」


    「林听澜快意恩仇的时候她在干嘛?拖累!」


    「没有她,沈忘尘早和林听澜联手平定乱局了,偏生她来横插一脚,才让大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占着茅坑不拉屎,还自以为是救世主。」


    「笑死,恶毒女配的自我感动。」


    「快点死,等主角线。」


    「同意,她的戏份又臭又长。」


    「死了好,死了主角团才能专心搞事业谈恋爱。」


    「所以说女配就是工具人,用完就扔。」


    「她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主角光环面前屁都不是。」


    「她还真以为围在她身边的那群人是她朋友了?要不是有主角在身边,像她这样恶毒又愚蠢的人还能有朋友?」


    「不过给主角免费生娃的工具人罢了。」


    这些陌生的“字迹”,冰冷、讥诮、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白栖枝恍惚的意识。


    没有人在意过她经历过什么,她的生平不过是纸页上的寥寥几笔,多一个字都欠奉。


    他们不认可她的才华,不认可她的学识,不认可她的本心,不认可她的举止,甚至不认可她的存在!


    那些看似轻如薄纱的谩骂,一层层落在她身上,竟堆积成比山还要沉重的诅咒。白栖枝就这样被埋没在层层诅咒之下,如同被束缚在地的鬼魂,不得辩驳、不得离开。


    她的挣扎是“抢男人、搞破坏”。


    她的坚持是“自以为是、自我感动”。


    她的痛苦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阻碍真正的沈忘尘和林听澜走向辉煌、获得幸福、走向结局的“错误”。


    “不……不是的……我不是……”


    白栖枝残破的神识在指控中剧烈震颤。


    她想控诉,但鸟儿在唱歌;


    她想挣扎,但八音盒在跳舞;


    她想逃离,但风铃在摇晃;


    她想哭泣,但月光在流淌;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微不足道。


    那些文字随着她的还在不停歇地漂浮,它们闪烁着幽微的、不同颜色的光,一行行快速浮现,又飞快划过、消失,如同急流中闪烁的诡异浮光,密集、迅疾,高高在上、浩浩荡荡,强加她的“罪名”,审判她的“生平”。


    它们从未正视过她的行为,而是彻底否定了她存在的意义。她从来就不是“为了生存不计一切后果”的求生者,而是从一开始就被钉死在“恶毒女配”耻辱柱上的、注定要被清除的障碍。


    白栖枝从来就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权利。


    「看,还不服呢。」


    「女配经典台词:我不是我没有。」


    「女配心里就没点AC数吗?实在不行去对照一下剧情大纲?哦,不好意思我忘了,她根本看不到剧情是什么吧?」


    「别痴心妄想当什么圣母了,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男主们成长然后抛弃的好吗?」


    「工具人要有工具人的自觉。」


    「早点认领便当,大家都省时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每一句划过,都像是在她破碎的身躯上又捆绑上一层无法挣脱的枷锁。而她所有的痛苦、牺牲、无助、求生,在一字一句的控诉下,竟都成了衬托主角光芒的、微不足道的阴影。


    巨大的荒谬感将白栖枝彻底吞噬,随之而来的就是彻骨的冰寒。


    原来她拼尽全力走过的血路,她咬牙承受的所有苦难,她视为人生重量的爱与恨、恩与债,只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定的、属于“恶毒女配”的、注定被观众厌弃和期待的悲惨谢幕咯?


    那很好、那很好。


    这样是否就说明,她所经历的痛苦,她所受的那些屈辱,她所珍视的,她所为之拼搏的,那些束缚她捆绑她打压她的,也都不过是一场幻梦咯?


    假的好、假的好。


    假的好啊……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谁来告诉她,她是谁?她到底为什么而活?那些她珍视的、痛苦的、为之奋战的一切,是否真的只是一场虚幻的、为他人做嫁衣的闹剧?倘若她将真正的结局还给林听澜和沈忘尘,那么她是否能彻底结束这场闹剧,让一切回归正轨呢?


    这般想着,白栖枝暴怒挣扎而起,将所有枷锁都撕碎。她将名为“真理”的斧头高高举起,朝着那些蔑视她、讥讽她的眼球重重砍下!


    血浆飞溅——


    周身没有尸体,死者只有她自己。


    再睁眼。


    没有漆黑流血的天空,有的只是熟悉的房梁。


    白栖枝生生吞下喉间最后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窗外——


    暖阁外,红烛泪尽,东方既白。


    没有人在。


    没有人在,那很好……


    像是害怕惊扰了他人,白栖枝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她的足衣在雪地里时走脱了,此时赤着脚,伤痕累累的足底被冻得赤红冰凉。


    白栖枝站在地上。


    桌上,宋长宴那柄未及带走的佩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剑鞘古朴,剑柄微凉。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在剑身上流淌过一道冷淡得近乎怜悯的光痕。


    白栖枝走过去,动作很慢,像一具被抽去牵线的偶人。她伸出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剑柄。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倘若一切都是一场闹剧,倘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那就请让她最后的,悄悄地、悄悄地,无有人知地结束这一切吧。


    她累了。


    凉薄如水月光下,白栖枝握住剑柄。


    “仓啷”一声轻吟,寒光出鞘。


    剑身映出她苍白憔悴、伤痕累累的脸,也映出那双曾经灵动、此刻却盛满无边倦怠与决绝的眼睛。


    白栖枝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看这世界一眼,她双手反握剑柄,将锋利无匹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横上了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


    冰凉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能感觉到颈动脉在剑锋下急促地跳动,像最后不甘的鼓点。


    于是白栖枝摊开手,任一切流走;


    于是白栖枝摊开手,任生命流走。


    “砰!”


    “枝枝!!!”


    “住手——!!!”


    就在剑刃即将压下的瞬间,伴随着几乎破音的嘶吼和杂乱的脚步声,暖阁的门被猛地撞开!


    林听澜等人冲进来时,就看到白栖枝正横刀颈上,正欲自刎。


    林听澜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他看着白栖枝颈间那抹寒光,看着她脸上那片万念俱灰的平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哀求道:“”“枝枝……别这样……把剑放下……听话……把剑放下……”


    他是在白栖枝昏迷后,才知道一切的。宋长宴说,他找到她时,她在雪堆里,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什么坑?


    “坟。”宋长宴一字一顿,“她在给自己挖坟。”


    林听澜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哭着、跪着、祈求着都要活下来的小姑娘,为什么会自掘坟墓。


    他知道,白栖枝自小就乖巧,凡是父母兄长还有他说得话,只要她听了,就都会去做。


    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但这次,白栖枝却没有听似一般,目光定格在林听澜那张脸上,眼神平静得几近残忍。


    林听澜又赶忙劝道:“枝枝……你不是说……想为伯父伯母报仇么…?听话……把剑放下……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不好么……若是你死了……若是你死了……日后、日后我们赢时,你岂不是就看不见这一切的胜利?把剑放下……不要动……乖乖把剑放下……你是想亲眼看到伯父伯母昭雪的……对吧?”


    若是我不死,你们才会满盘皆输。


    “林听澜。”白栖枝开口,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所有人心里。


    她说:“我看不到的胜利,难道就不算胜利了吗?欠林家的,我已还清;林家欠我的,从此以后也一笔勾销。林听澜,你知道的,我不是你的妻子,更不该是你的囚徒,你们从未尊重过我……”


    眼见宋长宴欲要躲到,她将身一撇,反而在脖颈上逼出一道血痕。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白栖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是有朋友,但是……但是……”她像是被什么哽住,良久,才喘出一口气,“断掉就好了……”


    话音未落,白栖枝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握剑的双手,用尽她残存的、也是此生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内一拉!


    “枝枝!!!”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拉长、凝固。


    众人惊恐万状的呼喊声扭曲变形。


    一道刺目的、决绝的血线,在她苍白的颈间绽开。


    温热的、鲜红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破碎的衣领,染红了横陈的剑刃,也溅落了几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盛开的、凄艳绝伦的红梅。


    长剑“铛啷”一声脱手落地,发出沉重而绝望的回响。


    白栖枝纤瘦的身体晃了晃,那双曾经明亮、后来布满阴霾、最终只剩空洞的眼睛,缓缓阖上。


    随后,她像一片失去了所有依托的枯叶,无声地、软软地,向后倒去。


    血流了满地。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作者有话说:于是就这样,本文END……


    开玩笑的啦!事情还没完成这样怎么可能就这样END!!!


    目前正在为枝枝众筹复活甲中,请读到此处的读者老爷们也为我们可爱可怜的小枝枝拼上一块复活甲吧!!!


    (题外话:由于最近精神状态实在太好了,写不出什么掉san的文字,日后再改改吧)


    第350章 似她


    问世间何物似情浓, 直叫人生做死……


    死复生。


    “当啷——!”


    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寒光闪烁,铁器落在地上犹有余响。


    “枝……枝?”


    林听澜以为自己被魇住了, 他分明看见!


    白栖枝提着裙摆,抬脚用脚尖儿将剑踢开了些。


    她白嫩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淡淡的、浅白色的划痕,如同被利器割伤过。


    时间如同被回溯过。


    月色下,白栖枝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显得特别亮, 此时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说不出的诡异。


    “枝枝姑娘!”


    不知何时, 原本冲身向前夺剑的宋长宴竟又回到自己身侧, 忧心忡忡。


    一切都太诡异了。


    他分明、分明上一秒才看见白栖枝自刎于面前,血流了满地,甚至蜿蜒到他鞋尖前。可为什么她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林听澜看了一圈四周,竟未从其他人面上找出半点异样,便又觳觫地回看向白栖枝,像是要把面前前的景象生生框进视野, 试图在她身上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栖枝无视了他的恐惧, 只微微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


    “好久不见,林听澜。”


    此刻月色寥落。


    光从窗户纸外打进来,霜一样落在她肩头。长发没有束,漆黑地泻下来,堆积到地上, 如同一堆抽丝后被勾出机细白边的破败的绸缎。


    她不动,月也不动。


    天地被这抹浓黑与银白对折,划分出阴阳两岸的分界线。


    “啊——”


    一声轻快的哈欠声很快打碎了这场薄霜。


    林听澜只见白栖枝放下掩住小口的手,笑眯眯地感叹道:“活着真好。一睁眼就能看到这么多人, 好热闹。”


    这根本不是白栖枝才会有的神情。


    “你是谁?!”到底算是青梅竹马,林听澜立马发现端倪,即刻拾剑,剑指白栖枝咽喉,“赶紧从她身上下去!”


    “林老板,你怎么了?”一旁的宋怀真见他如此对白栖枝,立马用随身配剑将刀锋压下,虽不悦,却也和缓了语气,只是略有些生硬,“这不就是枝枝么?您做什么要用剑指着她?”


    剑那边,白栖枝也笑吟吟道:“是啊林听澜,我就是我啊,就因为我占了沈忘尘的位置,成了你名义上的妻,你就要这样对我?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这话虽是讨饶,但语气里可没半点要惹人怜爱的意思,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点轻蔑、一点讥讽,兼之一点调笑意味。


    像是在拿他逗乐一般。


    可惜这时宋长宴也发现不对,同宋怀真解释了两句,这才叫宋怀真将剑鞘收回腰间。


    凌厉的锋又回到喉前,白栖枝面上却没有一丁点畏惧。


    她抬起手,并起两指,四两拨千斤,将剑刃挪偏些许,语气轻松道:“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我又没骗你们,我的确是白栖枝本尊。但……又有一点不同。”她像是想要俏皮一点,但努力了一下,觉得不成,又恢复最开始那副柔和却透着疏离的神情,“她有点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所以,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由我们几个轮流顶替她完成,直到她愿意醒来。”


    “你们?你们是个什东西?!”林听澜不信世间鬼神之说,语气咄咄逼人。


    那人用食指卷曲着发梢,徐徐道:“这个啊,解释起来还是叫人比较难以相信,但沈忘尘之前喜欢管这个叫谵妄,你们也随他叫这个好了。”


    “少废话!白栖枝她到底被你们怎么了!!!”


    “别这么生气嘛,林听澜,好歹我还用命为你和沈忘尘诞下一子,就算不看在我这个结发妻的面子上,好歹也要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同我好好讲话啊,真是……”


    一句话,如同平惊雷,炸得在场几位体无完肤。


    众人瞪大双眼,齐齐看向林听澜,甚至同为断袖的萧鹤川都忍不住感叹上一句:“你们商人玩得竟然这么花哨……”


    “哎?难道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有怀上吗?”白栖枝先是惊讶了一瞬,瞳孔倏地放大,却叫人可轻松辨认这是她做出的假象,“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哦,原来还没到那个时候啊……那蛮好的。”


    “等等!等等!”一旁的宋长宴听得不仅心碎了,脑子也烧了,“枝枝姑娘,不,”他赶紧改口,“这位枝枝姑娘,您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下怎么听不明白?”


    见他,白栖枝圆眼微睁,一片欣喜模样:“呀!你就是宋长宴宋二公子吧?之前常听人提及您,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活的,真是凑巧。说说,未来的新科状元郎如今跟我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不会是我在外偷偷的情郎吧?”她说这,就已漫步上前,作势要拉宋长宴的手。


    “哇哦。妙,妙啊,真是妙极……”萧鹤川已经被震惊成猫了,只会“妙妙”叫。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用一句话,就能将自己丝滑地卷入一段复杂的平行四边形关系中。


    他虽然亦可算是离经叛道,但还是没想到年轻人玩得这么花哨,没想到有一天,“成何体统”这四个字居然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宋长宴却已被这话说得有些飘飘然。


    新科状元……嘿嘿,枝枝姑娘的情郎……这么说,其实枝枝姑娘其实也是心悦他一点点点的吧?


    宋长宴心里美滋滋。


    眼见这位“枝枝姑娘”要来牵他的手,他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却被林听澜登时打了个脆响,手背上红白相接。


    白栖枝适时收回手:“你凶人家做什么,瞧瞧,把人打成了什么样子?不像话。”


    说完,她眼光一飘,又飘到萧鹤川面上,笑:“呀,萧小侯爷也活着呢!我还以为您早被林听澜割断喉咙,挂在城头上流血而死呢……也是,谁叫您欺辱谁不好,非要惹到沈忘尘头上?这下子惹到不好惹的人了吧?但凡您少骂两句,估计都不会这样惨。”


    刚才还在“妙妙”叫的萧鹤川一下子就妙不出来了。他转头看向林听澜,脸阴沉得可以磨来做墨汁。


    萧鹤川:“……”


    林听澜:“……”


    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致歉。


    “妖言惑众!”眼见白栖枝口无遮拦,林听澜硬将剑锋又逼到她喉骨处,“别以为你占着白栖枝的身体,随便胡诌几句就有人信,你看谁能信你?!”


    白栖枝笑着朝他身旁众人娇俏一挑眉。


    宋长宴:“其实我……”


    林听澜:“?!”


    宋长宴:“那我也……”


    “好了,林听澜,你不信我,我拿你也没法子,但你难为其他人做什么?”白栖枝上前一步,林听澜果然也后退一步。


    只见白栖枝道:“你过来,我听你说一个旁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你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么?”


    林听澜犹疑片刻,还是收剑。


    白栖枝附耳同他低言了几句,众人就见林听澜的脸“腾”地一下烧的通红。


    随后白栖枝收回身子笑眯眯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要不要我说说,那个夺去我性命的孩子,你和沈忘尘,究竟是如何让我胎珠暗结的?”


    “够了!”林听澜又羞又恼,撇过头去,不再言语。


    稀罕,实在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稀罕事。


    “好了,玩笑话言尽于此,诸位英雄侠女们,有没有个好心的告诉我,如今这事究竟走到哪个地步了?若是我耽误了事,我后头那几位姐妹们可是要恼的——不要耽误了大事。”


    还是萧鹤川好心提醒道:“你做的那些事,他们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你之前总爱把自己关书房里,也不让人进去,谁知道你在偷鸡摸狗些什么。”


    “谢了,嘴巴坏的好心人。”白栖枝语气轻快,走出的脚步也轻快,“看在你人好的份上,我劝你一句:下回说点漂亮话,不然你也不会被割破喉咙在城墙上挂上三天三夜,好歹是一条命呢。”说完,她随手拎起一件斗篷扑在身上,开门。


    门被打开,风刮着雪沫往屋里扑。


    白栖枝的发上落了雪,配着月霜,恍若一夜白头。


    她轻巧巧地走出,顺手摘了枝梅花,插进泼墨发间挽成一个低低的斜髻。


    不知道为何,众人静静跟在她身后,如同月下赶尸。


    “啊,对了。”直到书房门前,白栖枝才转身,朝众人温婉一笑,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个意思,“为了大家以后跟我相处能舒服一些,我先在此跟诸位提个醒儿。”


    “我呢,不比你们认识的那个我善良。她是个得理也饶人的良善性子,我却恰恰相反,到底是死过一遭的人。我呢,脾气差,嘴巴不好,说话也特别下流,还精通于各种粗俗淫/秽的市井笑话,所以倘若言辞间得罪了诸位,还请诸位不要与我计较。”


    “还有就是——”


    她说到这儿,嘴巴似乎有点干,下意识舔了舔唇瓣,涂上一层晶莹。


    “倘若日后其他姐妹言行无状,冲撞了各位,我不能保证她们是无心之举,但究其根本,应是各有各的苦衷,还望诸位多有包涵,妾身在这里先同诸位赔罪了。”


    说着,这位不似白栖枝的白栖枝,欠身盈盈一拜,姿态谦慎却不卑。


    仿若碎雪萦月,


    如同倦鸟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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