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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 癔症


    林听澜还未从震惊的余韵中抽离而出, 面前的白栖枝就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他。


    那装着不知是血肉还是点心的盘子,此刻已被推到面前,等待他消受。


    世上不会有比这更恶心残忍的事了!


    林听澜几乎是抓着沈忘尘的手腕夺门而出。


    见状, 白栖枝也没挽留,只是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们飞也似地离开。


    犹疑片刻,她伸手探向那装着糕点的盘子,取出一个揉得浑圆糯米丸子来,捏捏, 放在牙冠前一咬。


    浆水迸溅。


    *


    林听澜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明明季长乐那个女人说,这里是白栖枝的念境——所谓念境, 不过是由每个人的执念、欲望、记忆交织在一起, 而构成的独属于三界之外的领域。


    不过在此之前,人们只喜欢简单地称呼其为——


    梦境。


    街上人来人往。


    一时是热闹人群,一时是十殿阎罗;一时是玲珑摊档,一时是鼎镬刀锯;一时是飘红流苏,一时是人心肝肠……


    无数血腥画面在林听澜面前闪回。


    他想要去躲,却无处可逃。


    “嘻嘻。”


    不知是从何处, 仿佛就在耳畔, 传来一声独属于少女般清脆的银铃轻笑。


    “林听澜,你怎么不回家去看看?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暗香浮动。


    只是擦肩而过,那声音的主人便消失在咫尺之间。


    林听澜停下脚步。


    原本斑驳交织的场景瞬间定格,街上,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和乐模样。


    林听澜转头看向沈忘尘。


    身后, 沈忘尘仍一头雾水,却也任由他这样抓着,哪怕皮肉被攥红了也不吱一声。


    “怎么了?”见林听澜突然停下脚步,沈忘尘问道, “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吗?”


    他这副模样,林听澜总觉得怪怪的,却也说不上是哪里怪。


    林听澜摇摇头:“我们回家。”


    *


    “早知一晌贪欢,何不同我入梦来?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1]。相对意阑珊……”


    妙音生了副好嗓子,无论什么歌、什么词,被他这软红双唇一吐,都镀上了一层纷华靡丽,听得人骨头酥软。


    白栖枝卧在床头,就在他膝上,上头隔着个软枕,睡得双颊粉红。如瀑青丝顺着后脊流淌,泼泼洒洒地蜿蜒在床上,又顺着床沿而折下,淌到赤红氍毹上,硬生生揉成了一幅寒梅卧枝图。


    她如今去了当家主母的行头,细看眉眼,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面上还带着青涩。


    妙音是个妙人,一边唱着小曲儿哄她安稳,一边又不时用保养得当的细软指尖帮她拨开从鬓角滑下的几丝碎发。


    屋里地龙烧得暖,妙音的脖颈都沁出细腻的香汗,他不敢抬手抹去,生怕脏了怀中夫人的地界儿。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突然!


    “砰——”


    骤然一声巨响,吓得妙音心脏抽痛,他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


    被踢开还在晃荡的房门发出“吱呀”声。


    林听澜高大的身影从门外投进来,压在两人身上,活脱脱像来捉奸的丈夫。


    沈忘尘就跟在他身后。


    按理来说,白栖枝应被这声踢门吓得急忙惊醒。


    可是没有,她就这样静静地伏在软枕上,听见动静,也不睁眼,只等着动静一点点消失,屋里沉闷得能逼死人时,才惫懒地撩开一线眼帘。抬眼,看了看林听澜那满脸怒意的神色,又垂眸睡了。


    “枝枝……”沈忘尘开口,上下打量了一下屋内那衣着毫不得体的陌生香艳男子,又看了看伏在床头的白栖枝,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拉着林听澜的手腕出去,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劝了那人,再进来时,竟只有他一人。


    蓦地见到个能走的沈忘尘,白栖枝也没觉得有甚稀奇。


    毕竟在不同的时间,也确实会有那么几个妙手回春的郎中能帮他医好双腿,但一千次里面只有那么一两次。


    也只有那么一两次。


    等他站定,白栖枝才倦倦撩开眼:“说吧,你想要什么?”


    *


    林听澜没想到,自己一回府,就听下人说白栖枝带了个男宠回府,现如今,没准儿在房间里颠鸾倒凤、巫山云雨。


    他赶紧跑到白栖枝的房间推开门,就看见两人如一朵双生并蒂莲般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她才多大!


    林听澜没忍住,上前将那男人狠狠推开,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一双狐狸眼梨花带雨,细皮嫩肉的脸上立即泛起五个红指印儿。


    白栖枝倒也不慌,只是将散乱纠缠的长发用五指一梳,扯下床边系帷幔的飘带在发尾打了个松垮的结。


    “林听澜,你慌什么?”她说,“怎么?你玩得了男人,我就玩不得了?”


    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不知何时,当年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团,竟也长成了如今的好颜色。


    林听澜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打小儿就看着的婴孩,竟抽条成了如今这么个真真正正的女人模样。


    他艰涩地吞了口口水,攥紧了想要往那男人脸上挥舞的拳,哑言。


    沈忘尘一直跟在他身后,此刻才姗姗来迟。


    只一眼,他就判定了眼下的情形。


    “阿澜。”他轻柔拉过林听澜青筋暴起到可怖的手,“跟我来。”


    他带他出去,又劝慰他一切由他来解决。


    林听澜一向信得过他,就只在外头等着,一边焦躁,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


    *


    “青梅竹马又怎样?还不是找不到我?”


    叫妙音拉把凳子去墙角闭眼捂耳面壁数数后,白栖枝掩在长发阴影里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


    随后,她抬手,拨去长发露出个灿然的笑容来。


    “沈忘尘,好久不见——”


    周身景色如潮水般褪去,新的牢房从暗处涌来。


    沈忘尘早已习惯这样的闪回变换。


    毕竟,在入住白府的那一刻,他面前的景象就在不断变换。


    在他眼前,白栖枝好像被分成了几千瓣,她的痛楚、她的挣扎、她吃的苦、她受的罪,他好像都能看见。可当他伸手想要触及,那个浑身是血、满眼是恨的白栖枝,又如同一片薄纱般消散开。


    不是白栖枝得了谵妄,是他得了癔症。


    可当那些幻境中的人有血有肉地站在他面前,将所有喜怒哀乐都朝他席卷而来,他又痛苦地深知,那些事,在某一个轮回中,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他与林听澜,他们都罪无可恕。


    所以,无论那些白栖枝如何对他肆意打骂,他都尽数收下。


    他是他,就算不是同一个他,可若不起心动念,又如何孳生事端?


    “枝枝……”他唇齿艰涩,“回去吗?”


    没有人能笃定,白栖枝回去,会比现在更快活。


    果然,此话一出,面前的白栖枝默了半晌:“回、去、吗……”她抬眼,粲然一笑,戏谑反问道,“沈忘尘,是你——想回去吗?”


    *


    林听澜听不到房里的动静。


    很奇怪,时空像是被切割成毫不相连的两份,他在门外头,沈忘尘和白栖枝在门里头。


    有几次,他抬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下。


    忘尘他是个有分寸的人,这种事,他定会处理妥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林听澜在心中如是说。


    可是,无论他想千遍万遍,脑海内还是会猝不及防地闪过他入门的那刻。


    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服薄得跟洇了颜色的纸一样,薄得连肌肤都依稀可见,还有他那手,放在哪里,别以为他没看见!


    虽然从小到大,林听澜都不待见白栖枝,但那毕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堕落成这般模样,说不恼怒是不可能的!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将那贱男人千刀万剐!


    可是,


    可是——


    如果那真是白栖枝想要的,此事又该如何收场?


    梦境里的太阳是永远不会落下的。


    林听澜一遍遍看着自己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只觉得时间漫长。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不知又过了几息,林听澜强忍着会看到恐慌画面的不适感,推开门。


    房内空荡荡。


    无论是沈忘尘、白栖枝,亦或是那个男人,所有人都不见踪影,只剩下那垂落无拘束的半边纱幔还在摇曳。


    “林听澜。”


    背后突然响起声响!


    林听澜猛地回头,却来不及,被人推了一把,向前踉跄几步。


    “砰!”


    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面前,是白栖枝一张失望的脸。


    她说:“你还是没有找到她,承认吧,你根本分不清她。无论是幼时,还是如今,你都分不清她,你甚至不知道她变了什么。”


    说着,这位“活色生香”的白栖枝指着自己眉心如同被刺出一点殷红的红痣,问:“你记不记得,真正的那个枝枝,眉心这一点痣,是否还是如此?”


    是了!


    是了!!!


    林听澜恍然记起,当再见到白栖枝时,她那一片瓷净的眉心间,那自小便隆在眉心间一粒殷红小痣,竟不知何时,平整地贴合在皮肤上,如同一道没有起伏的疤痕,又像是谁硬生生刻进去的烙印。


    真正的白栖枝,在被他们追捕时不暴露身份,早把那颗她自小引以为傲的红痣给剜了下去。


    ——连血带肉地剜了下去。


    “所以,”面前的人眉眼弯弯,问出他一个怎样也答不出的问题,“你有找到真正的白栖枝吗?白栖枝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1】取自《春日》,秦观。


    第362章 假的


    “你不是她对吗?”


    沈忘尘不能说她不是枝枝, 她也是白栖枝,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处的白栖枝。


    “是啊。”对方想也不想的大方承认了,“所以, ”她眉眼弯弯,美艳如妖女娈童,“你有找到真正的白栖枝吗?白栖枝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


    *


    白栖枝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她想,这里不是从前,不是过去, 不是她漫长生命上的任何一个支点。


    这里,是她的梦境。


    她看到香玉坊的大家了, 她看到小福蝶了。


    不敢认, 不能认,不相认。


    在为妙音安排好日后的出路后,白栖枝没有在厢房内逗留。


    她不喜欢那里——无论是雕花大床,床边纱帐,还是纱帐外博山炉里燃着的麝香——太压抑了,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压抑了, 她不能在那种地方长久地待下去。


    她真的会疯的。


    可就算走到街上, 也是流离失所。


    白栖枝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当年孤注一掷逃出林府的时候也是,她什么都没带,只装着一腔空空的孤勇。


    她以为出逃了就会好。


    出逃了,然后呢?


    然后呢?!


    每次直面这个“然后呢”,白栖枝就会很想家。


    她想回家, 她想找阿爹阿娘阿兄,她要跟林伯父伯母告林听澜的状!


    她要告他们的状!


    他们从小就骗她说,林听澜就相当于他异父异母的亲哥哥,骗她说她就相当于他们的亲女儿, 骗等她长大,在外头受了什么苦,若是不能告诉家里,就来告诉他们,他们为她撑腰。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林伯父伯母在骗她,明明他们就在天上,明明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林听澜欺负她,却一次都没来她梦中吓唬他。


    阿娘阿爹阿兄也在骗她,明明是他们不要她了,明明是他们讨厌她了,她太烦人了,他们再也不想跟她在一起了。


    他们骗她!他们骗她!!所有人都在骗她!!!


    可又有谁真的在骗她?


    白栖枝知道,她明知道人死了埋在土里魂散香消,明知道阿爹阿娘阿兄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将她藏起,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才最可怜可悲。


    倘若她承认她什么都知道,那她就连一点点怨天尤人的资格都没有。


    林听澜尚且能悔,沈忘尘尚且能怨,独独她既不能怨,也不能悔,更不能死。


    她什么选择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被她害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拢在股掌间玩弄。


    白栖枝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敢停下来,她知道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停下来,眼泪就会流出来。


    她连哭的资格也没有。


    *


    梦是什么?


    梦的边境是哪里?


    倘若往前走,梦的边境也会随之向前移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知道,你不能信,你不敢信。


    你怕自己承认了,就又要一无所有。


    你怕你知道,你所遇见的未知,就是你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


    *


    “林听澜/沈忘尘——”


    “说什么情比金坚,说什么誓死不贰,说什么有情饮水饱——”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


    所以,到底是枝枝不愿离开梦境,还是自己不愿离开梦境呢?


    面对“白栖枝”的戏谑,沈忘尘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捉住举起的手。


    他的手,原本病态青白,无力得只能畸形卷曲无法伸直的手,此刻正明晃晃地落到他眼前。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半点病态的青白。


    这是一只健康的手。


    还有他的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那条曾经羸弱如枯枝、毫无知觉、只能软软垂在轮椅踏板上、任人摆布的腿,此刻稳稳地踩在地上,踏踏实实地承托着他的重量。


    他在站着。


    从进入这个梦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站着。


    不用轮椅,不用人扶,不用忍受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不用被林听澜抱上抱下如同一个残破的物件——


    他在站着。


    这双腿是他的。


    可以站,可以走,可以跑,可以骑马,甚至可以踢人。


    他站在这里,感受着那股支撑身体的力量从双腿传来——


    那是每一个正常人习以为常的、却被他遗忘了整整六年的感觉。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一个日夜。


    他在轮椅上坐了两千一百九十一天。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坐成一个双腿萎缩、连如厕都需要人伺候的废人。


    不能说,不能怒,不能摔东西,不能发泄。


    因为他是“废人”。


    废人没有资格发脾气。废人只能乖乖地接受别人的照顾,乖乖地感激,乖乖地笑,乖乖地做一个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可怜人”。


    他做了六年的“可怜人”。


    而现在,在这个由白栖枝构建的梦境里——


    他可以行走,可以奔跑,可以站着。


    十年的瘫痪,在这里,不存在。


    从足弓,到脚掌,再到脚趾,每一个关节都好好地在那里,听话地承托着他。他甚至能感受到鞋底传来的、地面的微微起伏。


    真实得可怕。


    真实得……他不想失去。


    他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堂堂正正地站着,走自己想走的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而不是永远被困在那方寸之间的木轮椅上,看着别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不要!!!


    良久。


    沈忘尘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笑吟吟的、不知是哪一个的白栖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只是眉眼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动了一动,那双桃花眼里又笼罩出浓重的云雾。


    “枝枝去哪儿了?”他温声问,像是在重复她方才的话,“她不愿醒来,是吗?”


    “白栖枝”歪了歪头,没有回答,只是笑意更深了。


    沈忘尘云淡风轻道:“枝枝她啊,”


    “她啊……”


    “她啊——”


    “她被困在这里,不愿再醒来了。”


    *


    “我草,傻福啊!!!”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现实中的季长乐蓦地发出一声爆骂,吓得众人赶紧围成一团,扯着她的肩问她发生了什么。


    随后,季长乐红着脸指着安详躺倒的两人,黑脸道:“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两人在枝枝的梦境里迷失了。”


    “什么?!”贺行轩叫起来简直像猴一样,他猛地“荡”到季长乐面前,抓着她的肩膀前后晃,“你什么意思?他们俩在白栖枝的梦境里迷失了?你的意思是,这俩人不仅回不来白栖枝身边,自己也回不来了?我草!他俩什么意思啊?!”


    “贺公子别激动,别激动,等季姑娘慢慢解释。”


    “解释什么啊?这都不如把我送进去了,我去没准还能把白栖枝给气活过来。他俩到底要干什么啊?!”


    “谁死了?”


    吵闹间,白栖枝不知何时进了房间,一脸疑惑。


    这是个新到的白栖枝,众人摸不清她的脾气秉性,大多不敢招惹。


    贺行轩默默放下季长乐的衣领子。


    季长乐:真好,又活一天。


    白栖枝将端来的五碗鸡汤放到檀木桌上一一摆放,性如白玉烧犹冷,说出的话也是温中带凉:“我见你们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这是今日送来的参鸡汤,趁热喝。”


    话音未落,季长乐一个健步跑过来,端起碗史诗级过味,末了还咂巴着舔一下沾了油花花双唇。


    “姐姐~”


    “呕——”


    没等季长乐继续说下去,众人就被她这一声腔调恶心得干呕起来。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见到白栖枝就黏上去,跟磨镜一样。


    说到磨镜,萧鹤川想起了一位故人。


    季长乐没管众人各异的神情,亲热地凑上去挽住“白栖枝”的胳膊,撒娇道:“姐姐真好,还知道长乐早上没吃饭,特意给长乐送鸡汤来,不像这几个没良心的,我这样全心全意帮他们,到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姐姐~那姓贺的捏的我肩好痛,想必定是红了,你看看~”


    她说着,就要解开外衣给白栖枝露肩膀来。


    屋内其余男性生物:“哎!!!”


    被这么一搅和,季长乐想撒娇的腻歪劲儿顿时消了大半,她提了衣服兴致缺缺,直接倚在白栖枝肩头。


    看向众人的眼神分明是在笑,眼底却有些恶狠狠的冰冷。


    贺行轩觉得这女人他一看就不舒服,萧鹤川也是一样。


    两人都属于是千年的狐狸熬成精,放聊斋里面都得互相斗斗法的存在。


    可偏偏他们这边现在倒了两个不说,最重要的那个还不是本尊,这小妮子看起来邪乎得很,就算他们一起上也未必能斗得过。


    好在这女人对白栖枝言听计从,媚得都要拧成一条水蛇了。


    也不知道图什么。


    “白栖枝”倒也没厌烦这依靠,只是任她这样撒娇扮痴,抬眼看向众人道,又瞥了眼床上跟死人似的平躺的两人,淡淡道:“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未等众人反驳,她又道:“每个人的梦境是不同的。有的人心性良善,做的梦也温馨甜美;有的人心怀恶念,做的梦不是杀人便是被杀。虽然不知道小幺她的梦如何,但看这两人的模样,应是对他们极有利,否则,他们早就该被吓回来了。至于小幺她——”


    “白栖枝”顿了顿。


    “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她——”


    未等她再说更多,窗棂风声乍破,一道身影闪电般地劈入屋内。


    是琉璃。


    “白老板。”琉璃单膝跪地,淡声道,“宋节度使一家,已槛送京师,城门一开,即刻处决。”


    ……


    第363章 觐见


    白栖枝和宋长宴的交情不深。


    准确来说, 是现在这个白栖枝还没来得及认识宋长宴,就被传了这么一个噩耗。


    先不管两家有什么大关系,既然有人来报, 就说明这个宋家必定是被小幺放在心上的。


    她们只是暂住,该为人办的事还是要办的。


    只是……


    白栖枝撇过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两人,略微思忖。


    *


    知道眼前人并非身边人,林听澜一时怔住。


    从他去追“白栖枝”开始, 他和沈忘尘便分隔了两个世界,沈忘尘身旁有那个世界的他, 而他身旁, 则是这个世界的沈忘尘。


    “怎么啦?干嘛一副很受伤的样子?虽然他不是你那个世界的沈忘尘,但他也的确是沈忘尘没错啊,难道你失去了什么吗?”


    面前的“白栖枝”巧笑倩兮,眉眼弯弯的模样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无知孩童。


    看着面前这个不知真假的白栖枝,林听澜勃然大怒道:“怎么可能一样?”他说,“这世上独有我一个林听澜, 也独有他一个沈忘尘, 就算是同一人,可经历的事情不一样,又如何能替代得了?”


    “那你怎么不说这世上也只独有一个白栖枝?”白栖枝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说什么情比金坚,说什么白首不离?林听澜, 你承认吧,从始至终你都只在乎你自己。你早发觉身边的人有异样,但你不敢认!你总觉得这样就好,你什么都觉得这样就好, 倘若无人拆穿,你就只会怯懦地、胆小地维持现状,当一个外强中干的懦夫!”


    “我!”


    “你什么都不要解释!其实在踏入梦境后,你就不想出去了吧?你其实是想一直维持着你、我还有沈忘尘这样的关系对不对?你舍不得沈忘尘,也不想放过我。你以为在梦境里,我们三个就能相安无事,岁月静好是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我的感受!”


    心中那点龌龊的心思被戳穿,林听澜面红耳赤。他又想发怒,又想用这种鄙陋的方式维系自己那点不值钱的自尊,但白栖枝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不要跟我说。”她说,“跟你的沈忘尘解释去吧!”


    下一秒,白栖枝的身影散去,沈忘尘的身影浮上来。


    时间毫无变化,林听澜又回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前。


    梦里,沈忘尘依旧是勉强地从身后追上他。


    他喘着粗气,面色发白,看了看林听澜,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房门。


    房门内,隐隐有歌声传来。


    沈忘尘不知道林听澜今日为何如此在意此事,这些事,他此前是向来不过问的。


    联想到此前在酒楼他看老板那怪异的眼神,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种无法挽回的嫉妒从心底爬来,而被嫉妒掩盖住的底色,是恐慌。


    林听澜虽然找人医好了他的双腿,可这人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未被世事打磨过便立下了从龙之功。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过早的胜利会滋长一个人的野心。


    方方面面的野心。


    他如今早已过而立之年,可房内的白栖枝却还青春依旧。


    沈忘尘知道人心都是会变的,只是没想到林听澜会变得这样早。而他,却也只能守着这么幅云淡风轻的温和模样,将所有嫉妒吞进心里,逼出面上这副无可挑剔的笑,温吞地、心如刀绞地,为他谋划一切,处理一切。


    明明一切都是他二人的功劳,可他却只能当一个见不得人的内室。


    他怎能不怨?他凭何不怨?


    林听澜回头看他,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他喜欢沈忘尘的眼睛,那双如桃花般氤氲着水雾的双眸,如同被四月春风吹拂,盈盈盛露的柔软花瓣,光是看上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眸子摄取了心魂。


    可如今再看,这双温和若水的眼眸里,早已藏满了他此前从未注意到的异样。


    要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假如他没有推开门,假如一切都从未发生,是不是一切都会在此戛然而止,迎来最圆满的结局?


    推开门,会迎接残忍的真相。


    留下门,会留住美好的假象。


    林听澜伸出的手攥紧成拳,良久,他收回那只手,牵起沈忘尘的手。


    “没什么,”他说,“只是怕此事传出,会脏了我林家的门楣罢了。”


    “我们回去吧。”


    *


    白栖枝看到香玉坊的众人了,远远的,就在香玉坊旧址内。


    一切都从未改变。


    她没有经手那件铺子,没有同坊内众人产生任何羁绊,也没有害死任何人。


    白栖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虽落魄却仍安稳的香玉坊,泪水忍不住洇湿了眼眶。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香玉坊众人被杀的此刻,花花的信使就飞入宅邸之中。


    看到信的刹那,白栖枝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她没有哭,巨大的悲恸下先涌出来的竟不是痛苦。


    是麻木。


    白栖枝感觉自己指尖都是麻的。


    萧鹤川叫她吃饭,她就浑浑噩噩地去了,饭吞进肚子里,许久才从咽喉呕出。


    夜已经深了,白栖枝却连哭都不敢。


    她怕哭了,第二天就会被人发现异样,她怕哭声泄露出去,就会成为别人拿捏她的软肋。


    香玉坊的人已经不在了,不能再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


    凭着这一个念想,白栖枝一直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做着自己应尽之事。


    眼下,看见众人还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白栖枝想上前又驻足。


    她不敢去,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对视,她都怕为众人带来厄运。


    李素染、紫玉、莫当时、莫伯……


    她会害死他们的!


    “喝,茶水咯!新鲜的薄荷茶!”


    “汤面,热乎的汤面!好兄弟,从城外头来的吧?快歇歇脚,来姐这儿吃碗汤面,保准儿你今年在淮安赚得盆满钵满!”


    北名大街上,熟悉的声音又在叫卖。


    白栖枝不敢转头去看,她跟做贼一样地提着裙摆慌乱逃走。


    “呀!不长眼的东西,敢冲撞你姑奶奶?你……”见白栖枝一身华丽,原本满脸横肉的女人立刻换了副嘴脸。


    在她身后,跟着个用麻绳捆住手腕的女孩。


    女孩跟她差不多年纪,生了张跟她差不多的脸。


    白栖枝当即愣在原地,冷水浇头。


    见白栖枝不为所动,那妇人转身抬起巴掌朝女孩的脸狠狠抡去。


    “不长眼的赔钱货,要不是一直挣扎,我怎么会冲撞了贵人?赶紧爬过来给贵人道歉,让贵人饶了你这条贱命!”


    女孩被打的口溢鲜血。不管眼前一片昏黑,她立马从地上坐起,匍匐到白栖枝脚边,一下又一下地给她磕着响头。


    “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


    苏合……不对,是王二丫低哑着嗓子颤抖着求饶。


    白栖枝没敢搭话,如同白日见鬼般,匆匆跑了。


    “唔呃!”


    没等跑出几步,她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到,肩胛骨狠狠撞上两侧白墙,痛得她忍不住咬着唇肉轻呼一声。


    耳畔,却传来更为熟悉的,如同昨日尤在耳畔的童声:


    “来人啊!欺负小孩了,拐孩子……哎?!”


    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原本在地上呼痛的小福蝶瞪大了双眼:不是说要经过这儿的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嬷嬷么?这个年轻女人是怎么回事?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自己脸上有什么很吓人的东西吗?


    面前,小福蝶已经长得很大,约莫能有十岁了。


    白栖枝眼里一直蓄着的泪一下子滚落下来,掩着口,喉头滚动,发不出声音。


    见她这幅模样,小福蝶也没多管,只是从地上捡起从白栖枝身上撞落的钱袋子,拿在手里掂量掂量。


    “喂!”她用脏兮兮的手抹了把鼻头,趾高气扬道,“是你撞的我,你的钱,就当是给我赔礼道歉了,别想着要回去!”


    说完,不带白栖枝开口,便一溜烟儿地逃跑了。


    很显然,没有遇见白栖枝,小福蝶长大后还是那个喜欢耍小聪明、坑蒙拐骗的小福蝶。


    可这对白栖枝来说,已经足够好。


    能活着,就已经足够好。


    可是……


    可是!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小福蝶死了,林家的众人也死了,香玉坊的大家也都死了!


    一切都是骗人的,是梦境编织的假象!


    她要回去,现实里还有她未竟的事业,还有她还能守护的人。


    她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宿命!


    她知道这里很好,好得她不愿再逃,只想耽于这个世界溺毙而亡。


    可她偏偏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阻挡她的路。


    就连老天爷都在赌,赌她没有敢撕碎美梦,重见血淋淋现实的勇气,不然,上天为何会让死去的众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面前,想要把她拉入这无尽轮回的命运?


    “不要再闹了!”白栖枝终于再受不住,大喊道,“无论你是老天也罢,还是我自己也罢,都不要再闹了!我想回去!我要回去!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嘻嘻~”


    耳畔响起如银铃般细碎的嬉笑声。


    一刹那,街上众人静止不动,就连从游金凤手中倾倒出的茶水也在半空中止住流水的模样,却迟迟不肯落下。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很快裹满白栖枝全身。


    白栖枝看见了粉衣的自己,看见了白衣白裙带着斗笠的自己,看见了端着糕点的自己,还看见了一个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的自己……


    不知有多少个自己相交叠,汇成了一条通天大路,亟待她向前。


    一枚金黄飘香的迎春花落在她鬓边。


    白栖枝蓦地想起那个俗传已久的传说:


    传说,每当有人被逼入绝境,亦或是将死之际,就会看到神女的莅临。


    她拜了那么多年的神女,此刻似乎正要给予她回应。


    白栖枝顺着那条通天路向前走,起初只是提着裙摆庄重地缓慢向前;随后,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要飘起来;然后,她再忍不住,如同飞一般,朝路的尽头跑去。


    她也想如传说中那般觐见神女,祈求神女垂怜。


    她这一辈子不好,唯独运气还不错,她愿意用自己毕生所有运气来换一次重来的机会。


    ——求神女垂怜!


    路的尽头,白栖枝终于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她止住,在与那人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心里的那团火也几乎熄灭殆尽。


    路的尽头没有神祗,只有她自己。


    那个身着奇装异服,将她拉入这个世界,声称自己来自于千年以后的那人,此刻正在路的尽头,向她投下目光。


    “他们来找你了。”她笑着,缓缓开口,“但是他们迷路了,他们不想回来,你为什么想回来?说说,白栖枝,支撑了你这样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364章 风动


    梦中无有阴阳, 数日恍若弹指间。


    林听澜已经不知沉醉在这方虚幻间多少个时日。


    这里的时间不会变化,他也不会疲倦。林家依旧是那个林家,众人见到他都会恭敬称一声“大爷”,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的他与沈忘尘联手打败了孔怀山,有从龙之功,高官尊爵。除却造反,几乎是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好不快活。


    如同话本子里最后一段般圆满,这仿佛是他这一生最好的结局。


    可林听澜错过了结局, 他降临在结局之后, 那个无论是读者亦或是作者都无法看到的以后。


    宝马雕车香满路。


    荣华富贵最是消磨人心,而比富贵更消磨人心的,是无休止的太平与安稳。


    在这个世界,沈忘尘依旧守在他身旁,白栖枝也从未离开过这座府邸。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最安稳祥和的时光,甚至更甚。


    直到他走在街上, 蓦地被风抽了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 谁也听不到。


    林听澜怔怔看着面前毫无人息的风,风里夹杂着衣物被晒过的太阳味,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这味道很熟悉,像是当年在府中,也有人将他和沈忘尘的衣衫浆洗成这种味道。


    林听澜不敢去想这味道的来源,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继续往前走。


    可那股风追了上来。


    不是轻柔的拂过,是纠缠,是撕扯,是要死死拽住他衣角拉着不放。


    林听澜受不住这柔弱的风的纠缠。


    他越走越快, 越走越快。


    那风纠缠得紧,眼见林听澜的脚步加快,也慌乱地追了起来,见他几乎跑起来,便用了拼命的力气,呼啸着扑上来,像是要把他往回拽。


    直到被逼到逼仄的街角,林听澜终于崩溃了。


    “你走开!”他对着虚空嘶吼出声,眼眶通红,“你要清醒你自己清醒!凭什么非要拽上我?!就留我在这儿不好吗?!”


    风儿在他面前打着旋儿,像是焦急地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在这个世界,它只是一股柔软的、柔弱的微风。


    “我已经失去太多了!”


    林听澜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炸开,带着破音的嘶哑,惊飞了檐上栖息的鸟雀。路过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对着那股无形的风嘶吼,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你知不知道我失去过什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风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听澜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扶住一旁的廊柱,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在这里,我什么都有!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什么都有’?!”


    他猛地开口,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快要烂掉的话一股脑全都倒出来。哪怕对面无人回应,哪怕面前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


    “你看看那座府邸!那是林家,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林家!它比我记忆里还要气派、还要显赫。你知不知道我刚接手时它是什么烂摊子?我爹走得急,那些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个个等着生吞活剥了我。我没日没夜地熬,账本翻烂了也看不懂那些吃人的弯弯绕绕,我怕啊,我怕林家的招牌在我手里砸了!”


    他的声音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我撑下来了,可我守不住!在我手里,林家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老主顾散了,招牌黄了,我他妈每天晚上睁着眼等天亮,就怕哪天醒来这宅子就不姓林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鬼日子?!”


    “可在这里……这里不一样!你瞧那新铺子,一条街上连着三家全是我的!连北平那家皇亲国戚的茶庄,现在也姓了林!那些老狐狸现在见了我,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林老板’。不是‘林惊堂的儿子’,是名震大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林老板!这是我爹拼了一辈子都不敢做的梦,在我手里,它成了……它真的成了!!”


    他嘶吼着,眼泪早已决堤,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涩。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癫狂地笑出声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还有忘尘……你知不知道忘尘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你见过他吗?真正的他?”


    “你知道他本该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望着虚空,仿佛透过那阵风,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


    “他本该是翩翩公子,是那种走在街上能让所有人都回头看他的少年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说的就是他!他当年在长平,是多少闺秀小姐的春闺梦里人!那些人提起沈家三郎,哪个不是又敬又爱又恨?敬他才华,爱他风姿,恨他太远,够不着!”


    “可是……”


    “可是为了我,他的腿废了。”


    “废了……你知道什么叫废了吗?”


    林听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梦里干干净净,可他知道,在现实中,那双手抱过无数次沈忘尘。


    从轮椅到马车,从马车到床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彻底失控了,带着哭腔,带着这么多年从未说出口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废了!就是再也站不起来,再也走不了路,再也、再也回不到那个‘骑马倚斜桥’的少年了!他才多大?!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叫人抱着上下车马?!他凭什么要在别人看他的眼神里读到‘可惜’两个字?!他凭什么要活成那个样子?!”


    “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每次抱他上下车马的时候,看着他那双软绵绵垂着的腿,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是我害的他!是我!是我当初太没用,是我当初太蠢,是我当初太招摇过市,是他为了帮我收拾烂摊子才把自己搭进去的!是我毁了他!!”


    “可他从来不怪我!你知道吗?他从来不怪我!他只会对我笑,只会对我说‘没事的’,只会坐在那个破轮椅上,安安静静地帮我出主意、帮我算账、帮我应对那些我应付不来的老狐狸!他本来不必这样的!他本来应该——”


    窒息般的哽咽堵住了喉咙。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那清隽俊秀的白色身影。


    那人手脚健全地站在灯火阑珊处,静静地望着这边,唇边带着浅浅的笑。


    沈忘尘。


    梦里的沈忘尘。


    他的腿好好的。


    他站着。


    站着等他回家。


    “你看见了吗?”他指着那个方向,像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一边哭一边笑,“他的腿是好的。他能站着,能走,能堂堂正正做回那个沈忘尘。我不用再在他面前收敛得意的神色,不用再怕哪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在这里,他是完整的。”


    “我有我的名声家业,他有他的尊严人生。我们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再失去!”林听澜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哭腔破碎在风里,随着那阵风飘飘荡荡:“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求求你,白栖枝,你放过我吧,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风停了。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有湿润的气息在周围四散。


    随后,那点温暖的湿润也消失不见。


    林听澜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空茫。


    走了吗?


    终于走了吗?


    她……终于不会再回来了吗?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软,久到暮色四合。


    那股风,真的没有再回来。


    林听澜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只是他在这个过于完美的世界里待久了,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在作祟。


    明天就好了。


    明天醒来,忘尘还在,这个世界里的白栖枝还在,一切都还在。


    他这样想着,脚步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可是在梦境里,永远都没有明天,永远都只有今天!


    就在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


    狂风骤起!


    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纠缠,是真正的狂风!是裹挟着血腥和焦臭的、铺天盖地的狂风!是能撕裂天地、掀翻一切的狂风!


    林听澜被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用手臂死死挡住脸。等他再睁眼时——


    一切都变了。


    长街消失了,雕梁画栋消失了,宝马雕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


    林听澜猛地闭上眼。


    他不想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拼命想要忘记的、拼了命逃进这个梦境的原因。


    可是,双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撑开了他的眼皮,逼迫他去看。


    林家。


    那是林家。


    大火冲天而起,烧穿了半边夜空。府门洞开,里面横七竖八倒着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家仆、护院、杂役。他们的血从门槛里淌出来,蜿蜒流到街心,汇成一条暗红的河。


    然后场景一转——


    香玉坊。


    林听澜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那是香玉坊。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两个倒在门口的伙计,一个面朝下趴着,血泊从他身下蔓延开,另一个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


    他看见了莫伯。


    那个总是憨厚、有些沉闷无趣的老人家,此刻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沾血的铁锹。他的身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尽了,脸色惨白如纸。


    “莫当时!带她们走!”


    他死前喊出的那句话,隔着时空,穿过烈火,直直刺进林听澜耳中。


    然后他看见了莫当时。


    那个矫揉造作、最是轻佻浪荡的年轻人终于露出了从来未见过的坚毅神情,挡在众人身前。


    他被一刀穿心,倒下时,眼睛还望着后院的方向,望着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那些人。


    游金凤。


    那个最泼辣、最爽利、总是一边骂人一边往人怀里塞香膏的姑娘,此刻蜷缩在墙角,口鼻溢血,身上还压着一具躯体——


    夏宝珠。


    林听澜看见夏宝珠的脖颈被利刃划开,鲜血还在往外涌,温热地溅在游金凤脸上。而游金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被一刀狠狠补上。


    “宝珠!!!”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李素染。


    那个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几乎是将香玉坊一手撑起来的掌柜,倒在通往后院的回廊上。她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刀口,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后院的月亮门,像是还在希冀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后院。


    紫玉。


    林听澜对她也是略有印象的。那个娇气又花痴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她竟怀了小小的骨肉。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她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小手小脚的模样。


    此刻,她背对着那道被封锁的门站着,面前是挤作一团的、瑟瑟发抖的孩子们。那些孩子里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学徒,有那个总爱拽着枝枝衣角不放的小丫头,有那个喜欢偷偷往他茶里加糖的调皮小子。


    紫玉手里握着一把银质的小刀,刀身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那个孩子,那个她小心翼翼护了几个月、满心欢喜等着它降生的孩子——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师父……师父……”


    孩子们在哭,在喊,那一声声稚嫩的童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林听澜的心。


    门打不开。


    那道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紫玉忽然笑了。


    她回头看了孩子们最后一眼,又抚摸了一下自己足月的小腹。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落入更可怕的境地,为了亲手结束痛苦,为了这世间最深重的爱,她将银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放那孩子率先解脱。


    一刀。


    两刀。


    鲜血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裙。她踉跄着撞向那堆助燃的香料罐子,罐子碎裂,香粉漫天飞扬,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那些黑衣人的视线。


    火,烧起来了。


    林听澜眼睁睁看着火焰吞没了紫玉的身影,看着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后门,看着那道被封锁的门在她的身体撞击下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缝隙。


    那是孩子们唯一的生路。


    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香玉坊的后院吞没。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烧成狰狞的橘红色。


    而那些孩子……那些孩子……


    林听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幅地狱般的画面里,被困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之间,被困在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里,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想闭上眼,可他闭不上。


    他想转过头,可他转不动。


    他想捂住耳朵,不让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钻进他的脑子,可他捂住了也没有用——那些声音,直接在他心里响着,在他骨子里响着,在他每一滴血里响着。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哭声,不是喊声,不是求救声。


    是一种被极力扼住的、拼命压抑的抽泣声。


    极轻,极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可偏偏在这样的地狱里,在漫天火光和满地尸骸之间,那一声抽泣,比什么都清晰。


    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柔柔的,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不是血。


    是泪。


    林听澜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片洇湿的痕迹。那片湿痕还在扩大,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断,像是有人正站在他面前,对着他无声地哭泣。


    他突然就记起了白栖枝应有的样子。


    不是那个笑意盈盈的“白栖枝”,不是那个端着茶点问他“还吃吗”的“白栖枝”,不是那个他在这梦境里天天见到的、温柔恭顺的“白栖枝”。


    是真正的白栖枝。


    是那个十三岁被灭门、被迫独自逃命的白栖枝;是那个在林府受尽委屈、却只能咬牙忍耐的白栖枝;是那个孤注一掷逃出林府、踏着满地血路杀穿到长平的白栖枝;是那个在雪夜里背着重伤的沈忘尘、一瘸一拐走向未知的白栖枝;是那个最终横剑自刎、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所有的希望交还给他的白栖枝。


    随着记忆一点点清晰,原本那阵纠缠他不放的风忽地有了形状。


    一开始只是个模糊的轮廓,然后一点一点,勾勒出身段,描摹出眉眼,再添上一些颜色。


    真正的白栖枝就站在他面前,


    她就站在他面前,满脸是泪。


    那泪一滴一滴落下,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心上,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周围的尸山血海还在,火光还在,那些惨烈的画面还在,可林听澜已经看不见了。


    他只看见白栖枝。


    只看见她的眼泪。


    他看见她硬忍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他听见她在祈求他。


    她说:“求求你,林听澜……”


    “求求你,醒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真是写的超级纠结的一章,可恶一下子字数就写超了


    第365章 春梦


    白栖枝说——


    好些事不能想, 不敢想。一想就多,多了生事,事里桩桩件件都藏着委屈。


    她松开扒着林听澜双眼的手, 眼泪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下。


    她说:“求求你,林听澜,求求你醒过来吧……”


    一切环境如同齑粉,灰飞烟灭。


    繁华不再, 兴亡不存,就连方才那阵血雨腥风都淡去了, 偌大个天地, 只剩下白栖枝瘦小的身影。


    可渐渐地,她的身影也淡了,如浮尘流萤,一点点在林听澜面前破碎开来。


    “求求你,林听澜,醒来吧……”


    醒来吧。


    *


    天骤大雨。


    沈忘尘抬头看着这浓墨残云。


    都说, 梦境的主人会影响梦境的天气, 倘若这梦境中四海八荒无不在下雨,那就是白栖枝在哭。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熄了炉子里那点清凉,天地上下,无处不氤氲着湿意。


    沈忘尘坐在榻上,手中抱着一盏热茶, 静静地,看着升腾起的茶雾覆了他满脸。


    “忘尘。”


    熟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雕花门“吱呀”一声,林听澜收了油纸伞, 朝屋内踏来。


    见沈忘尘身在神不在,林听澜掸落身上湿意,立马匆匆赶来。


    “忘尘。”他极尽温言软语,“明日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了,你不开心吗?”


    “什么?”沈忘尘吃了一惊,原本捧着茶水的指尖细密一抖。


    水面在轻微的撞击下,荡出一圈小小涟漪。


    林听澜预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赶紧握住他的手,稳住:“怎么了忘尘?你不是一直担心名分这件事吗?我现在就给你,我偏要让那些嘲笑我们的人看看,我对你的爱是丹心一寸,我偏要当着他们的面亲口承认,你沈忘尘,就是我林听澜的妻!”


    是啊……


    这不分明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这件事真要发生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不快活呢?


    沈忘尘张口,可看见林听澜一脸欢心耽溺的模样,他却又张不开口。


    罢了,反正是在梦里,反正都是假的,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沈忘尘明知这是他在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可是……


    不想了。


    *


    梦中没有昼夜,大婚的日子很快到来。


    天尚未明,浓雾如乳,将整座宅院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檐角垂着的红绸被夜雨打湿,沉沉地坠着,偶有风过,也只是微微一颤,发不出半点声响。


    沈忘尘是被丫鬟婆子唤醒的。


    有人轻轻推他的肩,低唤“公子”,那声音隔着一层水雾似的,飘飘忽忽落进耳中。他睁开眼,入目是满室的烛光。


    红烛高烧,焰心微微跳动,将帐顶的缠枝纹样映得忽明忽暗。


    “该起身了,公子。”丫鬟垂着眼,声音恭敬而疏离,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沈忘尘没有说话。他撑着身子坐起,手腕上那截素白的中衣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烛光落在那处,竟有几分透明的脆弱。


    他看了看外头还蒙蒙亮的天色,点点头。紧接着,其余丫头婆子们鱼贯而入端来了铜盆、香药为他净面。


    净面的水是温的,盛在一只錾花的银盆里,水面浮着几片晒干的兰花瓣,香气幽微。丫鬟跪在榻边,拧了帕子,双手捧着递上来。


    沈忘尘接过,那帕子覆上脸的一瞬,温热的水汽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他想,这大约是梦。


    既然是梦,便由着它吧。


    梳头婆进来时,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她提着妆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衣物的丫头,一进门便被满室的烛光晃了眼。再定睛一看榻边坐着的人,那脚步便不由得顿了一顿。


    可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下一瞬,她已经堆起满脸的笑,上前行礼:“给郎君道喜了。”


    沈忘尘没有应声。他只是坐在那里,眉眼低垂,任由那婆子将他引到妆台前。


    红绡帐暖度春宵,芙蓉褥上薰兰麝。


    屋内满室烛光在红绡上漾出血色涟漪,撩开满屋红绡帷幔,便见剪纸鸳鸯、大红双喜。


    一切都是如此眼熟。


    沈忘尘沉默地跟在婆子身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他坐到那枚被擦拭得明净锃亮的妆镜前——


    菱花镜里映的是他的面容。


    镜中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是温润的,烛光落在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真的是他吗?


    沈忘尘哑然看着镜子内的那张脸,是他,又或是大婚时的枝枝?


    分不真切了……


    沈忘尘只依稀记得,白栖枝大婚那日也是如此,只是她原本是扭着脸儿的,只在铜镜里露出几分颜色。


    直到她听到人唤她。


    ——枝枝啊。


    梳头婆的手很巧,十指翻飞间,那一头墨发便被悉数拢起,绾成一个端端正正的髻。象牙梳子从发间划过,一下,又一下,带着细微的“沙沙”声,梳得人心软。


    “郎君的头发真好,”婆子赞叹着,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点翠凤钗,“又黑又亮,老婆子梳了几十年的头,没见过几个比得上的。”


    沈忘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镜中那支凤钗一点一点没入发间,金丝编制的凤尾微微颤动,衔着一颗浑圆的红宝石,殷红如血。


    然后是花钿。金箔压成的花钿,薄如蝉翼,被婆子蘸了花露,轻轻贴在他的眉心。那一点凉意沁入皮肤,像是有人在眉心落下一滴泪。


    再然后是胭脂。


    婆子用小指挑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他唇上点去。那胭脂是上好的,颜色嫣红,带着极淡的玫瑰香气。沈忘尘的唇本是淡色的,被这一点,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来。


    他垂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渐渐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悲凉。


    ——这是在做什么呢?


    可他没有问。


    因为这是在梦里。既然是梦,便由着它吧。


    霞帔是织金云纹的,大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绣满了缠枝牡丹,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将它展开,那一片红便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沈忘尘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他站起身,任由她们将那沉重的霞帔披上肩头。那料子很滑,凉凉的,贴着里衣滑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金线有些硬,硌着他的锁骨,不太舒服。


    可他没有说。


    他静静地坐下,看着众人捧上一顶凤冠。


    那是顶顶贵重的一顶凤冠。赤金的胎,点翠的底,镶满了指肚大小的东珠,还有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垂在额前,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照上去,那红宝石便像是活了一般,流转着妖冶的光。


    沈忘尘看着那顶凤冠。


    他看着镜中的白栖枝。


    白栖枝扭过脸来,晶莹的泪点从眼眶流出,漫过白粉,漫过胭脂,变成了血一样的鲜红。映着案上龙凤双烛喜庆的红光,叫人一时间还以为是她在泣血。


    然后,她扬起画得精致的小脸儿,用她那双剪水杏眸,直直地看着他。


    粉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晕染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着她水光潋滟的明眸,仿佛是一颗璀璨耀目的红宝石,让人挪不开眼。


    沈忘尘就见她弯起鲜红的唇瓣,连带着两颊上的梅花状装饰都跟着盛放。


    她骄傲地朝他问道:沈忘尘,我问你,本小姐今日好看吗?


    “好看么?”


    他呓语似地喃喃自语,却不巧被梳妆婆听了去。


    梳妆婆顿时喜笑颜开道:“好看的!像郎君这样画中仙似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说着,她接过凤冠,为沈忘尘戴上。


    凤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脖颈微微向下沉了沉。那东西太重了,重得他几乎要直不起腰来。可他终究是直着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那满头的珠翠压着,任由那满身的红绸裹着,像一株被嫁接过的花树,开出的花再艳,也不是自己的。


    沈忘尘被扶着坐回榻边。四面都是红,红的帐,红的褥,红的烛,红的霞帔。他坐在那一片红中央,像是一滴墨落入朱砂,格格不入,却又无从逃脱。


    屋里很静。丫头婆子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室的烛光。


    红绡帐暖。


    满室的红绡从梁上垂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轻软的料子便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忘尘分明知道这是梦。


    他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


    可他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披着这一身不属于他的红,占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


    可笑啊,可笑。男儿扮作女儿妆。他也真是疯了。


    可这不正是他一直所求的么?为何得到了,仍旧不快活?


    渐渐地,窗外有隐隐的乐声传来,是迎亲的鼓吹。那声音隔着重重院落,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听着那乐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是那种在梦里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累。


    他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那他为何还是不快活?


    哪里都得不到答案。


    他站起身。


    霞帔很重,凤冠很重,整个人都很重。可他终究是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飘动,像是为他送行,又像是想将他挽留。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只要轻轻一推,门就会打开,他就会看见那个站在门外的人,然后被迎上花轿,走过长街,走进那座他早已熟悉的府邸,走进那场名为“圆满”的梦里。


    可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门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被烛光映得通红,可他知道,那红色底下,还是苍白的。


    门外有人在喊。


    “吉时到——迎新娘子上轿——”


    门内,他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缓缓飘动,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然后,他被人披上盖头,被喜婆牵着手,走出门,迎着十里红妆与满街鞭炮齐鸣,做着一场永远不知道何时会醒的春梦。


    春梦?


    ——噩梦——


    作者有话说:想到我下一章要写什么就想啸,两个不争气的,让你们的天降横枝来打醒你们吧!!!


    (枝枝:梦境里所有人最严厉的母亲)


    第366章 逃跑


    枝枝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上这红鸾花轿的呢?


    沈忘尘忍不住去想, 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


    轿子很快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子内探出。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林听澜接过这只手,缓缓引沈忘尘下轿。红绸铺地, 两侧观礼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与窃窃私语——大抵是在议论这位“新娘”的殊色,又或是在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姻缘。


    沈忘尘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温热,有力,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那只手的主人微微侧过脸,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低低唤了一声:


    “夫人。”


    一瞬间, 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沈忘尘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它压了下去。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脚步依旧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新嫁娘应有的羞怯笑意。可他的胃在痉挛,他的血在倒流,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尖叫。


    夫人。


    夫人。


    他叫他夫人。


    跨火盆的时候,沈忘尘低着头,看着那团跃动的火焰从自己脚下掠过。火舌舔舐着盆沿, 热气扑面而来, 熏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火盆过去了。沈忘尘拎着大红绸花的一角,与林听澜并肩立在众人面前。满堂的宾客,满目的红绸,满耳的贺喜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将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从外面侵入的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那冷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爬过他的后颈,爬过他的头皮, 最后在他的天灵盖上凝成一团冰。


    他打了个寒颤。


    可没有人发现。因为他在笑。他一直都在笑。


    吉时到了。礼生清了清嗓子,那喜庆的、拖长了尾音的高喊声,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这满室的喧嚣——


    “一拜天地——”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威压按住了沈忘尘的头颅。


    他惊慌地想要挣扎,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钉在原地,同林听澜一起朝堂外天空低下头颅。


    不!等等!等一下!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要成为谁的妻!我不要成为谁的附庸!


    沈忘尘的腰还是弯了下去。


    他的头还是低了下去。


    他甚至听见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洋洋的满足感,那是初为人妻的幸福,是属于成为“林夫人”的喜悦。这具身体、这场梦境、这被安排好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被强行灌入他的灵魂,令他身不由己、生不由己。


    “二拜高堂——”


    又一股力量压下来。


    沈忘尘的身体再次弯折。这一次,他看见了高堂之上端坐的虚影——是林听澜父母的牌位。它们静静立在那里,接受着这荒诞的叩拜。


    停下!我说快停下!你听见没有?!


    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


    可没有人听见。


    林听澜没有听见,满堂宾客没有听见,就连他自己、就连他自己,也快要听不见了。


    那股不属于他的幸福感越来越浓了。


    有个跟他极为相近的声音在悄悄告诉他:


    就这样吧,就这样多好。有人爱你,有人要你,有人愿意给你名分,有人愿意让你做他的“妻”。你还想要什么呢?你还能想要什么呢?


    是啊……我还想要什么呢?


    沈忘尘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信了。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霞帔上。大红的,织金的,绣满了缠枝牡丹。美得惊心动魄,也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高喊猝不及防地响起。


    沈忘尘的身体转向林听澜。


    透过红纱盖头,他看见林听澜也正转向他,眼里盛满了深情和期待。那目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几乎落泪。


    他们要互相叩拜了。


    拜完这一拜,他就是他的妻。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忘尘。


    只有“林听澜的男妻”。


    一个不能有喜怒哀乐、不能有自己姓名、一辈子困于林家大宅的附庸。


    一个物件。


    一个装饰。


    一个被金屋藏娇、豢养在林家大院的传说。


    一个非人非鬼的幽魂。


    沈逸是因为林听澜才成为沈忘尘,可沈忘尘却再也变不回沈逸。


    沈逸、沈逸、沈逸……


    那个几乎被他丢弃遗忘的本名,那个原本承载过他不知天高地厚野心的本名,不知何时,这个名字,竟早已不属于他了。


    不——


    沈忘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的身体在弯下去。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压着他的脊背,那股甜蜜的幸福感正麻痹着他的神智。他马上就要弯下去了,马上就要叩拜了,马上就要成为那个“夫人”了。


    救救我——


    他在心里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呼喊。


    谁能救救我?


    求求你,无论是谁也好,救救我,救救我!


    “夫妻对拜——”


    礼生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无形的线,正要将他的命运彻底系死。


    沈忘尘的身体已经弯到了半途。他的目光落在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大红的霞帔,满头的珠翠,一张陌生的、正在微笑的脸。


    那是他吗?


    那是他吗?!


    不是!!!


    他不是那样的!!!


    这世上本没有感同身受,只有经历过相同的事,才有了感同身受。


    就在沈忘尘腰即将弯到最低处、他的头即将触到那双承载着所有甜蜜囚笼的手的前一瞬——


    一股风,不知从何处吹来。


    很轻很轻的风,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它偏偏穿过了重重红绡,穿过了满堂喧嚣,穿过了那股无形的、压着他的力量,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风里有淡淡的皂角味。


    还有晒过的、太阳的味道。


    沈忘尘愣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满堂的红绸不再飘动,宾客的贺喜声变成了遥远的嗡嗡声,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凝固在咫尺之遥。只有那阵风,还在轻轻地吹着,拂过他的眉梢,拂过他的眼角,拂过他因绝望而冰凉的脸颊。


    然后,在他面前,那阵风渐渐凝聚出实质。


    先是淡淡的轮廓,像水墨画里走出的影子;然后是颜色,是那个少女惯穿的素色衣裙;最后是眉眼、神情、四肢……


    白栖枝就站在他面前!


    她就站在这里。


    满堂的红绸在她身后飘动,可她一袭素衣,格格不入得像一滴落进满纸朱砂的清水,淡去一切颜色。


    “沈忘……沈逸!”


    少女杏眸圆睁,龇牙咧嘴地吐出这个她叫不习惯的,他的本名。


    “你还要拜下去吗?”白栖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可在这凝固的时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她问,“你还要弯着你的腰,低着你的头,做他的‘妻’吗?”


    “你要做另一个我么?!”


    她一袭素衣站在这满目猩红里,像一根刺,像一把刀,像一道劈开梦境的闪电。


    时间涌回。


    满堂的红烛“噼啪”爆了一声,宾客们的贺喜声重新涌入耳中,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从凝固中恢复流转。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该是满目猩红的正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素衣的少女。


    她就那样站在沈忘尘身前,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在这铺天盖地的红里,像一柄劈开锦缎的霜刀。


    满堂的珠翠绫罗在她面前黯然失色,满室的烛光在她身后黯淡三分。


    林听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张在他无数个日夜里出现过梦魇,那个他日日夜夜都在假装看不见的脸。


    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白——栖——枝——!”


    林听澜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那双方才还盛满深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暴怒和不可置信。


    他以为他的暴怒会令白栖枝胆怯,毕竟向来都是这样,只要他稍稍给这女人一点坏脸色,这人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般灰溜溜的逃走。


    可如今——


    “林听澜!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了!我再也不会怕你了!”她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满室的喧嚣里,“我今天就是来抢亲的,我就是要带他走!有能耐你就打杀了我!!!”


    她说的趾高气扬、掷地有声,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沈忘尘今天要嫁的,究竟是堂前的林听澜,还是面前这个瘦弱到一个指头就能碾得稀碎的小姑娘。


    白栖枝说着,想要去抓沈忘尘的手,可就在即将触碰时,脸上忽地泛出一股吃了苍蝇的不适感。


    她隔着衣袖,一把抓住沈忘尘瘦如枯枝的手腕。


    那手腕还戴着龙凤金镯,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没有松手。


    “沈逸!”她叫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涩得像是不习惯,却又无比郑重,“跟我走,大家还在等你!”


    那双桃花眼里,方才的恍惚、沉溺、绝望,此刻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弱的光。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快走!”白栖枝扯着他就要往外跑。


    林听澜的暴怒终于炸开了。


    “放肆!”


    他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满桌的杯盏震得叮当作响,“白栖枝!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本大爷的喜堂,这是本大爷的新娘,岂容你在此撒野?!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女人拖下去!打死!”


    “是!”


    门外轰然应诺,一群家丁蜂拥而入。他们穿着喜庆的红衣,脸上却带着狰狞的杀气,朝着白栖枝扑来。


    白栖枝没有回头。


    她只是皱着眉,有勇无畏地笑着,高声厉呵:


    “——这是我的地界,我看你们谁能拦我!”


    啪!


    像是在心头爆了个灯花。


    沈忘尘怔怔地看着白栖枝牵着自己的手往外跑,怔怔地看着那些扑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凝固,一个接一个地破碎,化作满地的飞灰,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一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满堂的宾客惊恐地后退,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捂着眼睛不敢再看。那些方才还笑意盈盈、贺喜声声的人们,此刻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


    “白栖枝!”


    身后的林听澜还在怒喝,白栖枝却不听他的,只顾着扯着沈忘尘手,一往无前地朝外头跑去。


    “快跑!”


    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啊……


    沈忘尘突然很想哭。


    昔有霸王为美姬自刎,留下一世英名。曾几何时,他也幻象自己如同那位好命的美姬般,等来能带他逃离一切的霸王。


    他等啊等、等啊等,他以为他终于等来了他的霸王。


    可是啊!


    可是啊……


    如今牵着他手,带他逃离一切的,怎么会是个仍然身量不足的、瘦弱温软的女儿家啊?


    他的霸王怎么会是个女儿家?


    “当啷!”


    原本沉重繁复的凤冠发出一息脆响,随后,随着两人的奔跑,那凤冠碎裂开来,叮叮当当,落了满地金银珠翠。


    然后,是发间的点翠凤钗,是眉心贴着的那片花钿,是唇上那层嫣红的胭脂……


    沈忘尘明显地感受到周身的风正化做一双双手,将他面上的红妆抹成一片,连带着珍珠粉涂成的粉面都被这股风卸下了、抹去了。


    “快点,我是来抢亲的,不是来成亲的,被他们抓住,非得打死我不可!”白栖枝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说是不怕,她怎能不怕?


    当年林听澜那一巴掌的余威她可是一直清晰记到现在,要不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救这人,她哪来的胆子,用着十成十的勇气去跟林听澜叫板?


    虽然是假的林听澜罢了。


    “撕拉——”


    原本穿在沈忘尘身上的霞帔,那件织金的、绣满缠枝牡丹的、美得惊心动魄的霞帔,忽地自行撕裂开来,从他肩头滑落,堆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沈忘尘感受到小姑娘透过衣袖传来的温度。


    她拉着他的手,突破重重包围,逃出座缠满了她们孽障的宅院。


    远远地逃,远远地逃……


    逃到天涯海角。


    一时间,满堂的红绸在她们身后飘动,满地的碎屑在她们脚下飞扬。


    整个世界不知何时起了风。


    很大的风。


    那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晒过太阳的味道,将满城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将满街的喜灯吹得东倒西歪。


    沈忘尘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跑过了。


    在梦里,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做任何正常人能做的事。


    可从来没有人拉着他跑过,他从未这样畅快地出逃过。


    浓烈的风灌进沈忘尘的眼睛,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想咳嗽。可他没有咳。他只是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盯着她飞扬的发丝,盯着她跑起来时有些踉跄的脚步。


    天在放晴。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


    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跑出去之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这场梦会不会突然破碎,不知道醒来之后自己还会不会瘫在那张轮椅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还在跑。


    因为有人拉着他跑。


    因为那个人说:走,沈逸,我们逃!


    “好了,枝枝,好了。”


    沈忘尘笑着,渐渐停下脚步,隔着衣物拉住白栖枝那如他般细弱的手腕,令她也停下脚步,驻足在这一片白茫茫中。


    看着她惊疑未定、香汗淋漓的慌张模样,他拉住她的手腕,莞然一笑,温声安抚道:


    “好了,枝枝,可以停下来了,没有人会追过来了。”


    “我们不用逃了。”——


    作者有话说:枝枝:抢婚专业户。


    某朝写这章时:靠了,说实话,我真怕这俩玩意突然爱上枝枝————没错,我枝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美心善、聪明可爱的小太阳花一枚呀!爱上枝枝人之常情,见到这样一个可爱萌妹谁会不爱?!让我支持萌妹1好……唔唔唔(被捂嘴带走)


    第367章 道歉


    就算不逃, 白栖枝还是执拗地攥着他手腕往前走。


    生性就犟的人遇见了比他还犟的小姑娘,沈忘尘自认甘拜下风,随着白栖枝继续朝这一望无际的白更深处走。


    渐渐地, 在她牵引下,白茫茫的雾气渐渐褪去,脚下不再是虚无,而是坚实的、冰冷的地面。


    像是踢到了什么僵冷的东西,沈忘尘低头, 瞳孔猛地一缩。


    尸骸。


    无数的尸骸。


    横陈在他脚边的,是白栖枝——不止一个白栖枝。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铺满了这片苍茫天地, 望不到尽头。


    她们像一朵朵用骸骨铺成的彼岸花, 牵引着他们向前渡。


    看着这些尸骸,沈忘尘脑海内忽地涌入一段段本不属于他,却又的确属于他的记忆。


    是他。


    是他杀了白栖枝千千万万遍,在另一个时空,那里存在着无数个自己,将白栖枝虐杀。


    她们其中, 有的尸体已经不能看了, 整个脸都是腐烂的,一看就是被人用药腐蚀掉了。


    还有的,脖子上一道紫青,是被活生生绞死的。


    还有的,整个人尸身肿胀着, 按下去像是能“噗噗”压出水来。


    还有的,身躯都被砸烂了,躺在那里,血糊糊的一片, 看不出人形、辨不出神情。


    她们或仰面朝天,或蜷缩成团,或倚靠着残垣断壁,或半埋在焦黑的泥土里。每一张脸都是她,每一张脸又都不完全是她。有的眉眼稚嫩,有的面容沧桑,有的嘴角还带着解脱的笑,有的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惊恐。


    沈忘尘的脚步顿住了。他想松开她的手,想后退,想逃离这片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可那只握着他的手,瘦弱、微凉,却紧得像烙铁。


    “别怕。”白栖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他颤抖的手腕。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又重得像压着整座山河:


    “抓住我。在这里,我即是天,我即为地。你所见万事万物,无不由我所化。”


    别怕。


    别怕。


    别怕。


    白栖枝没有停留。


    她拉着沈忘尘,穿过那些尸骸,一步一步向前。那些尸身在她经过时,竟自行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仿佛在给她们这个胆大无畏的自己开路。


    ——白栖枝,莫惊惶,休悲号,万鬼托身路一条。


    ——白栖枝,千条命,万般巧,才铺就你脚下道。


    ——白栖枝,莫问她们何处去,魂散天地渺,魂散天地渺,托你上云霄!


    向前走吧,白栖枝,向前走吧。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刀山火海、阿鼻地狱,有我陪你一起闯;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万箭穿心、业火焚身,有我陪你一起闯;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魂坠无间、身成厉鬼,皆由我赔你去闯。


    你且大胆走,大胆走;


    莫回头,莫回头!


    白栖枝,你且大胆地走啊!


    大胆地走!!!


    尸骸一个个消失不见,原本的尸山血海又泛出一片白。


    可这世界不只有白。


    如同阴阳双鱼,白的另一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沈忘尘随着白栖枝一同走、一同走、一同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风中,传来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林听澜的声音。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里泄露出来的,断断续续、轻轻浅浅,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锥心:


    “……他的腿是好的。他能站着,能走,能堂堂正正做回那个沈忘尘。我不用再在他面前收敛得意的神色,不用再怕哪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在这里,他是完整的。”


    “我有我的名声家业,他有他的尊严人生。我们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再失去!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白栖枝,你放过我吧,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风停了。


    声音渐渐飘散,像是说完了一个人藏了太久的痛苦,轻盈得不留一丝痕迹。


    沈忘尘站在原地,攥着白栖枝的那只手,开始颤抖。


    随后,白栖枝的声音冷冷传来:“沈逸,不要听、不要停,是障。”


    沈忘尘没有再走。


    他没有再走,没有再看白栖枝。他只是偏着头,看着他身侧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比哭还让人心碎。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原来……他在我身边,忍受了这么多委屈啊……”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无尽的白茫茫,望着那些他方才还急于逃离的尸山血海,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曾经死于他手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被命运困住的人。


    都是活着就拖累别人的人。


    都是……


    该死的人。


    他手上忽然用力,从白栖枝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白栖枝猛地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方才的感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自我放逐的平静。


    “枝枝啊,”他轻声说,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要带我回去了。”


    白栖枝的瞳孔一缩。


    沈忘尘后退一步,站定在那片尸骸之间,微笑着,像一个终于认命的囚徒,不再挣扎。


    “说到底,”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完好的、能站立的腿,声音里带着笑,却笑得让人想哭,“我只是个会拖累所有人的残废啊。”


    “沈忘尘!”白栖枝的脸瞬间涨红,一步跨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沈忘尘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悲哀,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放手。


    “枝枝,”他轻声说,“你听他说的话了吗?他累了。他一直都在累。可他从来不敢告诉我,因为我是个残废,我是个永远需要别人小心翼翼保护、哪片动一下就会碎了的人。他在我身边,连做自己都不敢。”


    他顿了顿,眼角微微泛红,却还在笑:


    “你看,我让他活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我把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我把我自己困成了什么样子?”


    倘若没有他横插一脚,无论是林听澜,亦或是白栖枝,本该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一对世上顶好顶好的神仙眷侣吧?


    沈忘尘啊沈忘尘,你且看看、你睁开眼好好看看,看看你把这一对青梅竹马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把你自己害成了什么样子?


    白栖枝有些生气了,她体谅沈忘尘的难处,没有发怒,只是告诉他这是假的,是她恨他们过得如此快活而营造出的假象。


    是幻、是梦、是障!


    可到底是不是障,沈忘尘也无力去想了。


    他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像是一只本就残破的扁舟,随海浪漂泊、漂泊,就要被淹没了。


    就让他被淹没吧。


    幼时被磋磨,长大被磋磨,他这辈子已经很累了,他已经不想等到老也被磋磨了。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就可以什么都不面对、什么都不发生了。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就当是给其他时空中那些万千千千个被他害死的白栖枝赔罪。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吧……


    “就让我留在这儿吧,”他笑着对白栖枝说,“我啊……我啊……无论是对家中,或是对林听澜,亦或是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个累赘,是个只能瘫废在轮椅上,饮食起居无不仰人鼻息的残废,我废了,就把我留在这儿吧……”


    “沈忘尘!”


    白栖枝的声音也哑了,眼眶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沈忘尘忽然挣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


    他后退几步,站在那些尸骸之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撕开了所有的伪装,让那双一直温柔如茶雾的眼逼出如恶鬼冤魂般浓烈的煞气——


    “白栖枝!”


    刹那间,沈忘尘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的温柔沙哑,而是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崩断的嘶吼。那吼声在茫茫天地间回荡,震得天地仿佛都在颤动。


    “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别人叫你一句‘小神仙’你就是神仙了吗?!你以为你真的能救得了所有人吗?你以为你真的救得了我吗?你说带我走我就得走,你说这是障我就得信吗?你凭什么?!”


    “你以为你在救我?你救得了我吗?你救得了我这条废腿吗?救得了我欠他的那些吗?救得了我这辈子拖过的人、毁过的人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往前走、往前拉、往前逼——你问过我想不想吗?!”


    “你有一次,哪怕有一次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白栖枝脸色一下子沉了:“沈忘尘!”


    “我不想回去!听明白了吗?我不想!”沈忘尘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嘶哑。他指着自己,指尖发抖,“在那里,我每活一天,就是在提醒他、提醒你、提醒所有人——我是个废人!我是个要人伺候、要人迁就、要人收着小心思活着的废人!你让我回去,是让我继续拖着他,是让我继续拖着你!你这不是救我——你是在把我往火里推!你再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够了!你闭嘴!”


    白栖枝忽然开口,令沈忘尘一滞。


    只见面前柔弱又坚韧的小姑娘此刻被他气得全身发抖。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白栖枝眼眶通红,躬下身 ,像个撒泼耍赖的孩子一样捂住自己的耳朵,声音几乎撕裂,“什么累赘?什么成全?谁问你了?谁问你了?谁问你了?!”


    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沈忘尘的手腕,死死攥住,声音嘶哑:


    “沈忘尘,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好人?!谁让你替别人想这么多了?谁让你替林听澜想了?谁让你替我想了?!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你自己一个人往后一退,就叫成全了?你以为死在这儿就还清了?!我告诉你,我白栖枝,从来不需要谁来成全!你们对我做过的一切,我也不会忘,永远不会忘!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的!”


    最后这一嗓子,可谓是石破天惊,喊得白栖枝弯了腰,整个嗓子几乎完全说不出话。


    她就这样恨恨地盯着他,眼底怒意翻涌,继续撕裂声音,撕心裂肺:“你如今孔怀山说的话,没一句是我爱听的!我不爱听这个,一句都不爱听!你既然说要偿我,那倒是说点漂亮话让我高兴高兴啊——方才的话,我就当是一个字都没听到——我要你现在就给我道歉、道歉、道歉啊!”


    沈忘尘完全呆住了。


    他从没想到白栖枝会生这么大的气,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吼他。


    她抓得那么紧,紧得指尖泛白,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嵌进他的骨头里,紧得像是这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在那片茫茫的白里。


    “我……”沈忘尘唇齿艰涩挪动,良久,才从肺腑里吐出一句,“我会把我的所有都赔给你……”


    “不是这个,重说!”


    “我会用一生去偿还我的罪过。”


    “重说!!”


    “我……”


    “重说!!!”


    一滴泪倔强地从白栖枝那燃着怒火的眼里夺眶而出。


    “说啊!”她说,“那三个字,只要那三个字,把那三个字说给我听!”


    “对不起……”


    “还有……”


    “我想活……”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压弯了沈忘尘的脊梁。


    白栖枝攥着他手一颤,渐渐松开。


    沈忘尘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那些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如同砸在她心头,滚烫滚烫的。


    “我想活……我想考取功名……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家面前,不用别人可怜、不用别人收敛,不用别人小心翼翼,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个只会拖累人的残废……我想活……可我不敢想……我不敢想,因为想了就奢望了,奢望了就放不下了,放不下了就……就活不成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风。


    整个世界又起了风。


    是那种饱含阳光味、皂角味的风。


    有风拂过沈忘尘脸畔。


    他抬头,可看见的,却是白栖枝在一点点化为齑粉。


    “枝枝!枝枝!!!”他惊慌着,可白栖枝却笑了,笑中带泪,泪中带笑。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攫取了沈忘尘的心,他伸手,像抓住白栖枝不让她消散,可挥手间,抓到的却只是一片抓不住的齑粉。


    那些齑粉从他指缝间流出,散入尘世,消失不见。


    白栖枝的嗓子哑得厉害,她开口,原本清脆若云雀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她说:“我也想活啊……我也想活的……”


    “所以,求求你啊沈忘尘,求求你,求求你醒过来吧。”


    “求求你,救救我吧……”——


    作者有话说:恭喜啊恭喜,把情绪最稳定的人逼得情绪大爆发,也是好样的


    第368章 是错


    “说说, 白栖枝,支撑了你这样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白栖枝说不出话了。


    早知道吼那么几句嗓子会这样痛,她就收敛一点了。


    啊啊啊啊!


    她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啊?在沈忘尘面前大喊大叫, 跟个被惹急跳脚的小孩子一样幼稚。还让他救救自己,他能救个啥啊?!


    还有那个林听澜,早知道就趁他看不见的时候多扇他几巴掌好了,干嘛就那样轻易地放过他啊?!


    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


    白栖枝长吸一口气,拍拍脸,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一点。


    不过……


    想起之前那个奇装异服的自己问,支撑她这样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白栖枝只回答了两个字——


    想活。


    只是想活, 仅此而已。


    她想活,想醒过来,想去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


    可倘若真叫她在自己的命与全国之人的性命相比,她虽胆小如鼠,却也忝读过许多书。真叫她抉择的话……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舍生而取义者也!


    可是, 沈忘尘骂她骂的也并无道理, 她空有一腔抱负,空有一腔孤勇,到最后,连突破自己的梦境也做不到。


    白栖枝迷茫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她究竟该是个怎样的人呢?


    *


    林听澜、沈忘尘也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才打破那如蜜糖般浓稠香甜的梦境的。


    时空打破的一刹那,阴阳相合, 所有黑的白的都纠作一团,迸发出刺眼的血红色。


    他们的脚边堆满了“白栖枝”的尸骸,那是他们犯过的罪。


    ——断罪。


    刹那间,天地骤变!


    那些铺陈满地的尸骸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 一具一具痛苦地震颤起来,从指尖、从发梢、从衣角开始,化作细碎的光尘,向上飘升。


    那光尘起初是银白色的,如流萤,如飞絮,如六月雪,纷纷扬扬地往半空中凝聚。越聚越多、越聚越多,那白便渐渐染上了颜色,是如赤日般炽目的金色!


    千万点光尘汇聚成河,倒流向赤色血红的天。


    两人到底是凡胎俗人,哪里见过这等诡异的景象,登时被摄住心神,仰头高望。


    只见那光河在半空中盘旋、纠缠、凝结,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是一朵花苞。


    一朵巨大的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穹的花苞。


    它的根枝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顶部却探入那片惨红的虚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的玉石,透着一种湿漉漉、不详的光泽。原本该是青灰色的花苞此刻遍布着暗红色的纹路,血管一样的,经络交错,织成一张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网,将整个花苞包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眼睁睁看着那些纹路在跳动。


    一下,一下,像一颗刚被剖出胸腔的心在跳动。


    林听澜喉咙发紧:“那是……”


    他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纹路,那是手。无数只手,惨白的、青紫的、腐烂的、完好的,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覆在花苞表面,像是千万人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地将什么东西护在里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花苞动了。


    不是绽开,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挣扎,那些手便颤抖一次,指节扭曲,指甲崩裂,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顺着花苞的轮廓滑落,一滴,两滴,在半空中化作更多的光尘。


    “轰——”


    伴随着一阵诡异沉闷的巨响,花苞尽数绽开了花瓣。


    不,不是花瓣。


    是身躯!


    一具具白栖枝的身体从那花苞顶端缓缓剥离,向后仰倒,悬在半空。


    她的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青丝散落如瀑。衣袂是素白的,却浸透了暗红的血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摆,如同一树怒放的红梅。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她们悬在半空,围绕着那巨大的花苞,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如同千瓣重莲。


    可那不是莲。


    那是尸。


    是千千万万个白栖枝的尸身,化作千千万万片花瓣,绽放在这方破碎的天地之间。


    最外层的那片花瓣,忽然动了。


    那具尸身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焦点,没有光泽,可当她望向林听澜和沈忘尘时,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她在看他们。


    所有的她们,都在看他们。


    那些尸身睁开眼睛。千千万万双眼睛,空洞的、浑浊的、血红的、完好的,齐刷刷地望向地面上的两个人。她们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窒息感逼得人喘不过气。


    林听澜和沈忘尘互相扶持着,双眼紧紧地盯着那朵巨大的、血红的花。


    花苞还在绽放。


    只是最中心的位置,还有一片花瓣没有展开。


    “断罪——!断罪——!断罪——!”


    那是一具格外瘦小的尸身,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她穿着最破旧的衣裳,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虚空里,化作涟漪散开。


    她是最后一片花瓣。


    也是最不肯绽开的那一片。


    那些已经绽开的尸身,忽然同时张开嘴。


    一种非人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古钟,又似梵音。


    风起了。


    那阵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过那些悬在半空的尸身,吹过那个巨大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花苞,吹过地上两个已经说不出话的人。


    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叹息。


    随即,那个蜷缩着的最后一片花瓣,终于,开始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


    露出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和所有白栖枝都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的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天地骤暗!


    林听澜和沈忘尘都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双眼:苍白的,没有瞳孔;哭泣着,留下血泪。


    非人非妖非鬼非仙。


    渐渐地,那双惨白眼眸生出一粒漆黑的瞳孔来,随着那瞳孔越长越大、越长越大,长得和白栖枝从前那双水盈盈的杏眼再无差别,这个小小的白栖枝,总算停止了哭泣。


    四海八荒都静了。


    原本被这偌大威压钉在地上的两人,终于可以活动身躯。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小小的白栖枝脱离花苞,缓缓莅临到他们面前,伸出手,声音脆若云雀:


    “来吧,请跟我走吧。就请让我来带你们去觐见——我的神祗。”


    *


    林听澜不信神。


    因为他觉得鬼神之说都是假的,倘若真有鬼神,为何从不给予他幸运?


    沈忘尘也不信神。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鬼神,倘若真有鬼神,他又何故瘫了这么多年?


    可眼前这个白栖枝,这个小小的白栖枝,说要带他们去觐见她的神祗。


    罢了,左右都是她的梦境,倘若真能让她醒来,陪她胡闹一遭又何妨?


    这世上不应有鬼神。


    三人顺着那朵尸花所指的方向缓缓走去。


    那道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乃为桃花源。


    小小的白栖枝像是长大了一点,跟在他们身后,顺着那条唯一的小路朝前走去。


    “你们来啦?”“你们来了?”“你们来啦?”


    身后尸花血海骤然不见。


    林听澜只见这条路上站满了白栖枝。


    不,准确来说,是曾经的白栖枝。


    她们的存在,弥补了沈忘尘、林听澜对白栖枝互为空缺的记忆。


    从面对林听澜冷脸却还屁颠颠跟在他身后、同他学下棋的小小白栖枝,到灾变之时躲在箱子里不敢哭泣的白栖枝;


    从逃亡路上的白栖枝,到站在桂花树后偷偷看着林听澜、沈忘尘卿卿我我的白栖枝;


    从借宿林家吃出刀片也不肯哭的白栖枝,到赤诚热忱地陪在沈忘尘身边跟他学读书、打算盘的白栖枝。


    从初接手香玉坊时惶惶不安的白栖枝,到在两人栽培下、自己琢磨后行事越发大胆的白栖枝……


    ——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你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一起读书了。


    她没说假话,她从不说假话。


    那段日子,是她离开家后最开心的日子了,她最怀念那段日子了。


    然后。


    一切都被翻覆。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们要抓她,他们要囚禁她,他们要让她生个孩子!


    白栖枝逃走了,又被抓回来了,囚禁、囚禁、囚禁,被封闭的屋子里无法感知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不想吃任何东西,她甚至不能再逃跑了。


    然后,突然某一天,这两人轮番给她道歉,尤其是沈忘尘,他那么端方君子、纤尘不染的一个人,竟然给她下跪。


    他竟给她下跪,他竟跪她?


    林听澜失踪了。


    失踪前,他把林家和沈忘尘都托付给了白栖枝。


    白栖枝以为他回来就会好,她以为他回来就能走,但是事实如冷水浇头,她等不回林听澜的身影,只等来林家下人的一句“大爷失踪了”。


    她逃了,她心软,她去而复返,她来扶大厦之将倾。


    她嘲讽沈忘尘的破身体,嘲讽林府上下竟无一人是男儿,嘲讽林听澜就该被那些老东西分了家。


    她心软了。


    她用她瘦弱纤细的小小身躯来扶大厦之将倾。


    她要守住林家的家业,就当是给林听澜一个交代,就当是还林伯父伯母的旧情。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名副其实能掌管林家的身份。


    她和林听澜成亲了。


    她一直在哭。


    做决定后在哭,准备嫁品时在哭,出嫁前一天在哭,出嫁当天开脸上妆时还在哭。


    她和一只垂垂将死的老公鸡拜了堂。


    众人都在嘲笑她,偏她也没出息,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法子去还林家这些年收养她的恩情。


    在最好的年华里,她一点也不想成为谁的妻。


    林家那些叔伯侄子都在欺负她,偏她也争气,受辱也不惊,怒极了就掀桌,原本糯米团子般好说话的一个人,也硬生生磨出了几分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的凛冽锐气来。


    然后,为了以绝后患,她设计杀了那些人。


    再然后就是开仓救济灾民,反倒被安上私立粥场、妄发仓粟、煽惑饥民、涉嫌谋逆的僭越朝廷之罪。


    再然后就是进长平,被陛下当活靶子,吸引孔党等人的目光。


    北滁山那次,她跌落孔党所设的陷阱,差点就死了。


    被污蔑人暗中勾结,私传军机,意图叛国的那次,她是真正就要死了,若不是宫中有人相助,她就真要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最后,就是这一次,她自刎,求命运成全。


    白栖枝,白栖枝;一步错,步步错。


    他们骂她懦弱,骂她分明都逃了还回来做两个断袖的下贱糟糠妻干什么,骂她贪富贵、见识浅,骂她事事错、步步错,骂她百无一用是女郎,骂她下贱啊下贱!


    她都受了,她都受了呀。


    她可以匍匐在地一点点爬,可为什么,到头来、到头来,她却只是个微不足道、要为他人爱情做人梯的配角?


    不是这样的呀,不是这样的呀,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然后,在这里,她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溺死、烧死、冻死、饿死、乱刀砍死……


    缢死、勒死、扼死、压死、中毒而死……


    她一直在死,她一直在流泪,她一直不信命。


    然后,千万个“白栖枝”凝在她这一端,送她上青云。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白栖枝。


    你一步错,步步错。


    可有悔过?——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枝枝,呜呜呜呜呜呜枝枝!我的枝枝啊!!!(朝朝已哭昏过去,接下来就由送送和安安替朝朝写下去吧!就是这样嘟!)


    第369章 桃花


    一切众生, 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 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楞严经》偈


    “卧槽!动了!”


    原本躺尸的两人手指微微一勾,给在守尸的季长乐吓一跳。


    听她这么一叫唤, 原本还在各做各事的众人立马奔到床前。


    “咋了咋了?发生什么事了?”


    季长乐:“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刚才他俩手指动了。”


    众人:卧槽!!!


    “那是不是说明枝枝也快醒来了?”


    “是有这个可能。”季长乐摸了摸下巴, “但是, ”她看向两个还在躺尸的人,“这俩傻福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


    *


    是尸山血海,或是桃园一隅?


    看着眼前不断变换的场景,林听澜和沈忘尘也不知究竟是何。


    在他们面前,眼前一会儿是落英缤纷的桃花源,一会儿又是血流满地的彼岸。


    他们以为来到这儿就好, 他们以为这样就会好。


    可, 不是的。


    那些血腥的画面还在他们面前闪回。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看到的不再是白栖枝的尸体,而是他们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对白栖枝犯的错。


    他们为了达到他们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借腹生子、去母留子,生生将白栖枝坑害。


    在那些时空里, 他们将她绞死,扔进湖中,或是用一杯毒酒、一把穿心利刃。


    ——杀害她。


    可若是这些也就算了,倒也死得痛快。


    可他们甚至还将她扔进臭气熏天的乞丐窝里, 把她与牲畜混养在一起,把她削成人彘,甚至……


    不可观,不能再看。


    都说人命如草芥,可怎么会有人的命这样贱?被糟蹋了几世都不知悔改。偏要靠着一身硬骨去闯这六道轮回?


    渐渐地,那些可怖的画面在他们身后淡去了。


    身旁那个小小的白栖枝还是静默无言。


    她就跟在他们身后走着,对着一切仿若熟视无睹,直到他们停下脚步。


    ——不走了么?


    这不是从她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是从四周,那些血一样的桃树所发出的声音。


    说到底,一切就是如此,所有事都是这样。


    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们。


    可她偏偏又需要他们。


    倘若不是了解了自己的命,倘若不是了解了这个世界最真的道理,白栖枝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主角气运”这么个东西。


    她想赢,她要赢!


    她不管过程,她只要结果。


    她偏要在这场烂透了的棋盘中得到她想要的结局。


    所以,作为所谓“恶毒女配”的白栖枝,需要借用林听澜和沈忘尘的气运,来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果然,这听起来就很恶毒女配。


    白栖枝心情大好。


    随着那些可怕的画面渐渐淡去,如同做了一遭噩梦初醒,几人终于离开那片鲜血淋漓的彼岸,通向这梦境最深处的、真正的桃花源。


    在这里,花是花,树是树,天是天,路是路。


    突破一切孽障,终于通向彼方。


    面前,大片大片的桃枝挡住了去路。


    此刻正是盛春时节。


    千枝万朵的桃花压得枝头低低垂着,粉白嫣红、层层叠叠,一朵朵挤挤挨挨着,像是要把天上所有好看的云霞都揉碎,一点点染上去的。


    花枝拦路,林听澜喜爱地伸手想要拨开。


    他指尖还未触及,那些桃枝便像是有了灵性一般。


    刹那间,千枝万朵、影影绰绰。


    所有枝上桃花花瓣全数舒展,露出心中嫩黄的花蕊,迎风轻轻颤动。日光偷从花枝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那影也是粉色的,随着风过花枝,在地上轻轻晃动,像是碎了一地的胭脂,偷偷窥探这人间。


    风起势,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两人镀上一层温柔的粉红。


    两人何曾见过开得这样好的桃花?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林听澜抬手,想折下一枝来,可那花枝却不愿意似的扭过脸儿去,自动向两旁退让。


    纷飞花语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铺成一条粉白的**。


    两人抬脚向前,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两下意识想要挡眼,可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复之前的尸山血海,这里存着他们最熟悉的白栖枝。


    小小的白栖枝,脏兮兮地站在门前,迎着院中人温和浅淡的眼,高喊出那一句: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栖枝啊栖枝,你的结局又为何如此不堪?


    隐隐间,有人怜她,问:


    “——白栖枝,你痛不痛啊?”


    于是,崭新的轮回开始了。


    于是,故事回溯到起点处,准备迎接崭新的结局。


    画面里,小小的白栖枝,明明已经十四岁了,身量却还不如别家十二三岁的孩童,小小的一个,站在两人面前,无论让她干什么都甘愿。


    那时候白栖枝总是乐呵呵的,她说,她命不好,但运气总是很好,能在林家安稳地活着,就已经足够好运,更何况还有人能教她读书?


    白栖枝没说,其实沈忘尘教她的那些,她七岁时就已经学完了。她和阿兄差得多,兼之阿兄上学堂上得早,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兄身后,早将阿兄学的那些书背了个大半。


    但沈忘尘教的时候,她还是安静地坐在他身前,附身倾耳以请,不出一言以复。


    白栖枝总说,她最恨的就是林听澜和沈忘尘。


    可不是的。


    在祸端发生之前,她最喜欢的就是他们了。


    她在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朋友了。


    她喜欢他们,喜欢春花姐,喜欢林家的一切,这些能让她活下去的人事物她都喜欢,她感念着这份恩情,所以无论大家如何为难她,她都不觉得苦。


    谁都不知道,在白栖枝小时候,一位在街上摆摊的算命先生曾给过她一句判词——


    “本是富庶身,何故做糟糠?”


    当时林听澜也在的,但他心思不在这里,他没听到这句话。


    小小的白栖枝看着他桀骜不驯的背影看了许久,心中暗暗念,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要嫁林听澜。


    她那时还小,不懂命运的重量,总觉得什么都可以翻覆。


    直到命运的山峦压在她肩上。


    两人看着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像是有人把遗落了太久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擦干净,重新穿成了串。


    “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们。”她说,“你们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们一起玩了。”


    自此,一切杀戮终止。


    这片念境中,再没多出过白栖枝、沈忘尘、林听澜三个人的尸体。


    ——不是这一世他们对白栖枝有多好,只是白栖枝不愿再计较。


    ——这个世界本就为她而生,她见善则善,观恶则恶,见众人即见苍生。


    ——这就是为什么,林听澜和沈忘尘没有在此被冠上“反派”的道理。


    林听澜的眼眶湿润了。


    从前,他只念着白栖枝带给自己的坏,却从未念过她的好。他说白栖枝是个自私自利、只为自己打算不顾他人处境的恶女人,所以,在他的世界里,白栖枝成了那个恶毒反派,成了挡在他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可他也忘了,曾几何时,这个小小的姑娘也是好心一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切的一切从不是她一人做主,他却只会懦弱地将所有“罪名”都压在她身上。


    到头来,他竟还不如一个女儿家勇敢。


    两人就这样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听见流水潺潺。


    那是一池溪水,清凌凌的,叮叮咚咚,从桃花深处流出来。


    桃花一枝枝让开了路。


    溪边,一道消瘦清丽的人影若隐若现。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溪畔的青石上,正俯身洗着什么。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浸在清澈的溪水里,随着水流飘飘荡荡。


    直到最后一枝桃花也让开了路。


    是白栖枝。


    是真正的、活着的、正在洗去满身尘埃鲜血色的白栖枝。


    她穿着素色衣裙,正如她化风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一样,柔柔软软、清清浅浅,衣角浸在水里也不在意。


    她正用溪水洗着自己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那些曾经沾染的血污、泥泞、尘埃,在流水的冲洗下一点点散去,露出原本的、乌黑发亮的光泽。


    原来她的头发是这样的颜色。林听澜想,白栖枝自小体弱,长大后才勉强好些,他以为她的头发一直是那样焦黄枯槁的。没成想,她的长发也如京中佳人般水滑乌黑,在日光的照耀下,也能如大昭最华美的绸缎般,映出太阳的轮廓。


    溪水潺潺,桃花片片。


    白栖枝就这么静静洗着,像是要把这一世的脏污都洗净,又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洗回那个还没有经历任何苦难的小姑娘。


    遥想稚子当年,明眸似水,笑靥如兰。闲追春风弄纸鸢,眉眼含欢。


    像是感受到身后炙热的目光,白栖枝停住了动作。


    溪水还在流,花瓣还在落。


    两人只见,她隔着花雨遥遥一眼——


    一眼万年。


    第370章 魂来


    “枝枝。”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开口, 无言。


    “你们来了。”白栖枝柔柔地笑着,温声开口,“看你们这样, 是想同我说什么话吗?”


    “回去吧,我们回去。”他们说。


    可面前的白栖枝只是笑。


    她说:“我回不去的呀。”她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白栖枝’呀。”


    轰——


    如同灭顶一声,两人钉在原地。


    他们以为, 跟着那个小小的白栖枝前来觐见神祗,就能找到真正的白栖枝。


    可是没有, 她骗了他们, 真正的白栖枝不在这儿。


    可倘若真正的枝枝不在这儿,那她又会去哪儿,是不是躲到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在其他梦境中流浪?


    流浪、流浪,渺渺无归期。


    “噗。”


    像是恶作剧得逞,面前的白栖枝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声。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被戏弄的两人, 看着他们再次将希冀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说:“真正的‘白栖枝’不就在你们身后吗?看看, 她都要哭成什么样子了。”


    两人猛地转头。


    只见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小小的白栖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十八九岁的模样。


    蓦地,她头上那滴用朱砂刺进去的红痣,如同菩萨泣泪般从眉心滴落。随后,扁平无痕的皮肤快速隆起, 在眉心间,突然又生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痣来。


    那是白栖枝从小到大都引以为豪的红痣。就因为这颗红痣,那些见了她的人无一不叫她一句小神仙。


    而她,也应谶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惯会悲天悯人的小神仙。


    此刻, 白栖枝脸上绷着笑,嘴角却止不住地向下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却又被她生生憋住,红着眼尾,像是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小鸟,令人见之生怜。


    坏人!这两个人简直是天下头号的坏人!


    白栖枝想。


    她跟在他们身边这么久、这么久,怎么只是换了件衣裳,他们就认不出她了?


    好久好久,久到整个世界都要停止了,这个不再是小小孩童的白栖枝终于吸了吸鼻涕,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泪,朝面前错愕又愧疚的两人严肃问道:


    “等我们出去后,我可以打你们俩一拳吗?”


    *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


    在许多话本子里,主角是可以重生的。


    但无论是谁都无法重生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刹那前。


    饶你是主角也不行!


    “我去,醒了醒了!这俩傻……他俩醒了!”


    随着季长乐一声欢呼,众人不管在干什么,立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全都围过来看这俩人是真醒了,还是只是身体不舒服想动动。


    直到看着两人眼神从茫然到一点点聚焦,落在众人身上,搀扶着坐起,众人就跟见了神祗一样,也不管对面人性别如何,性取向如何,跟男人还是女人在一起过,通通相拥成团忍不住高兴到想哭。


    也就是这时,那个停留在此的“白栖枝”。


    不!


    她就是白栖枝!她就是她本身!


    白栖枝端着一盘糕点来送与众人。


    她的动作太轻,走路的声音也轻,狂欢在一起的众人没有听到她进屋的声音,直到有人发现了她。


    他们顿住,四散开来,看着她,问:“枝枝,你为什么在哭?”


    她在哭么?


    她……在哭么?


    白栖枝抬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


    手触及到转瞬即凉的液体时,她才发现,她真的是在哭。


    “太好了……太好了……”她笑,如同一只终于挣开束缚的云雀,声音也宛若瓷勺搅动碎冰块时叮当作响,不知是释然还是欢欣。


    在众人的缄默下,她笑着,说出了在他们面前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可以了吗?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了么?我终于……可以离开了么?”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刹那间,世界静止。


    回溯、回溯、回溯!


    就让一切回溯到最久远的最初。


    越新的越旧,越老的越新。


    “笃笃笃。”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滚滚,不要脏了林家的门楣!”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


    朔风卷地,官道如弦。


    押送的队伍绵延里许,前后各有百余官兵押解,中间是十余辆囚车,槛车围栏粗重,木柱上还残留着前几批囚犯留下的暗褐血痕。


    宋家老小的囚车被特意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皆是精锐,插翅难飞。


    走在最前面的囚车里,关押着的,则是宋鸿晖。


    曾经的节度使,一方诸侯,此刻披枷带锁,白发散乱,早已看不出当年的威风。却依旧脊背挺直,哪怕坐在囚车里,仍笔直如竹。


    而在他身后的两个囚车中——


    宋长宴靠着囚车围栏,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像一头被囚的困兽。双手被铁链锁在柱上,手腕处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脸上满是鞭痕和干涸的血迹。


    宋怀真的囚车在他侧前方。


    她的情况比他好些:到底是个女子,押送的官兵没敢真动刑,只是将她囚在这槛车里,日日风吹日晒,如今整个人憔悴不堪,再不复当初侠女神采。


    原来,白栖枝被请回后,两人就心头直跳,总觉得家中会有大事发生,便向大哥请辞,打算回家与父亲一见。


    没想到,这一见,竟是将整个宋家一网打尽。


    宋长宴料想京中的大哥也必不好过。


    大哥为人正直古板,在京中不知招惹了多少势利小人。如今大哥被扣押京中,长平的那帮人不知会用什么法子作践大哥。


    还有枝枝姑娘……宋长宴想。


    宋长宴不敢想。


    通敌叛国……通敌叛国……


    他也真好奇孔党那些人是怎么想出这么个罪名的?


    昔日他阿父镇守边关三十年,杀过的辽人堆起来能成山。若不是先帝怕宋家功高盖主,将他阿父按上节度使这么个虚职,他宋家又何故至此?


    风雪又起。


    宋鸿晖望着前方被雪雾遮蔽的官道,眼底一片沉静。


    三个月前,一个曾在朝中与他交好,后许久与他不见的“故友”突然急匆匆造访节府,说是辽国细作潜入中原,朝廷怀疑有人里通外敌,特意来“提醒”宋家小心被人栽赃。


    宋鸿晖戎马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只是见这位“故友”神情,他便当即明白,这是孔党要对宋家动手了。


    他连夜上书朝廷,自请回京述职,想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剖明心迹。


    可还是晚了。


    他的奏疏刚递上去,孔怀山的党羽就在朝中“查获”了一批密信——信上署着他的名,写给辽国主帅,详述边关布防,约定里应外合。信末还盖着他的私印,字迹分毫不差。


    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圣旨当天下达:削职,抄家,阖族押解进京,三司会审。


    说是三司会审,可谁不知道,那三司里,有半数都是孔怀山的人?


    宋鸿晖闭上眼,风雪打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他不怕死。他这把年纪,早将生死看淡。


    他只是不甘。


    不甘一世忠骨,落得个“通敌叛国”的骂名。不甘一双儿女,陪着他共赴黄泉。不甘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被这场无妄之灾牵连,死的死,散的散。


    可不甘又能如何?


    那些“证据”,实在太真了。


    字迹是他的,私印是他的,甚至连那些信纸的质地、墨迹的新旧,都分毫不差。他后来才知道,孔怀山养着一批能人,专门摹仿朝中大臣的字迹,连最细微的笔锋转折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而他宋鸿晖的字,在边关时不知写过多少奏疏、信件,流传在外的不计其数,随便找几份,就够那些人临摹一辈子。


    至于私印……


    这世上,除却白纪风那一双巧手外,也就只有一人能与他匹敌。


    可怜白家那丫头,时至今日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昔日叔伯今日早已化作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的豺狼,正打算拿着她的人头,朝她的灭门仇人谄媚求赏呢!


    “阿爹。”


    宋怀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清冷如常,听不出丝毫恐惧。


    宋鸿晖睁开眼,偏头看向女儿。


    宋怀真靠在囚车围栏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到了京城,会直接问斩吗?”


    “……会走三司会审。”宋鸿晖的声音沉沉的,“但结果不会变。”


    宋怀真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正好。”


    宋鸿晖微微皱眉:“什么正好?”


    “孔怀山要的不是咱们死。”宋怀真望着前方,目光穿过风雪,不知落在何处,“他要的是咱们认罪。”


    认罪。


    这两个字,比刀剑更毒。


    一旦宋家认罪,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通敌叛国。不但宋家满门抄斩,那些跟着宋家几十年的老部下、老故交,都会背上“通敌余孽”的污名,轻则罢官,重则抄家。


    这才是孔怀山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要杀宋家,是要借宋家,把那些忠于朝廷、不愿依附他的将领,一网打尽。


    风雪卷过囚车,在木栏上结起薄薄的冰凌。


    宋怀真没有回头,目光仍旧望着前方被雪雾吞没的官道。


    宋长宴从隔壁囚车望过来,看见姐姐的侧脸,忽然心里一热。


    “阿姐,”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过去,“你说,枝枝姑娘这会儿在做什么?”


    宋怀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她偏过头,望向弟弟那张满是鞭痕的脸,眼里忽然有了光。


    “在想办法。”她说。


    朔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宋长宴却浑然不觉。


    他咧开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他还是在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枝枝姑娘她啊,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比谁都倔,都重感情。她认准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她想救的人,就没有救不出的。”


    风雪呼啸,他的声音却稳稳地传了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傻气的笃定:


    “我信她。信她能找到咱们,信她能救咱们。所以我们得好好活着,等着她来。”


    ——等着她来,然后,随她一同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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