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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女夭


    “我真是受够了!”


    晌午回来, 游金凤一屁-股坐回店里,用手狂扇风,一张俏脸气得火红。


    她坐在凳子上, 也不管是谁的茶碗,举起来痛饮三-大口茶水,气还没喘匀就大骂道:“狗贼的东西,上来就要摸我身子,老不死的, 有能耐怎么不摸阎王爷去?敢在姑奶奶这儿找不痛快!他真是活腻了!!”


    陪她一起的夏宝珠见状赶紧给她捋背顺气,生怕她一个恼火又要冲出去和那人硬碰硬。


    “好了, 消消火, 消消火,你要是打了他,他还要讹上你嘞!更何况咱们现在又不是自个儿单干了,咱香玉坊的伙计,若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儿,倒霉的不还得是枝枝?”


    游金凤愤愤道:“要不是看在枝枝的份上, 我早拿刀把他狗爪子给剁了!!!”说着, 她又倒了一-大碗茶水,咕咚咕咚地牛饮入喉,说完,又看了看四周,“咦”了一声, 这才开口问道:“东家呢?东家怎么还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一直是这样心直口快,大家也都习惯了。


    李素染答道:“东家那么聪明能有什么事儿?估计又去忙别的什么事了吧?”


    “也是。”游金凤咂嘛了一下嘴,又觉得少了什么,“莫小哥儿呢?不会又去花楼了吧?”


    李素染提起他就头痛:“他啊, 花楼里的常客了。你这来得晚每天还能看见他的影儿,要是在东家来之前,从开张到打烊,你都不一定能见着他。”


    “嘿!”游金凤一拍大-腿,愤愤道,“他这是不务正业!”


    李素染点货的手一顿:“也不能这么说吧,反正花楼那边的姑娘一直是他在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说着,她又开始用手一个挨一个地点昨儿新做出来的那批胭脂,淡淡道,“毕竟业绩摆在那儿呢,东家也不好管他,只要不惹什么大事,随他吧。”


    “阿嚏!”


    莫当时在巷子里狠狠打了个喷嚏,挠了挠脑袋不知道是谁在想他。


    小巷内,许多姑娘家人来人往,他学着话本子里的多情才子那般口中叼花,见到一个差不多的姑娘就拦下,就一手撑着墙,一手叉着腰,含糊不清地深情问道:“姑娘,小生见您面容姣好、美若天仙,不若给小生一个停留的时间,让小生斗胆同您说上一句话?”


    莫当时本就是个面容俊俏无比的惨绿少年,再加上他穿着品味不俗,嘴里还叼着枝不知道什么的花,一下子就能将小巷里的那些小姑娘们迷得七荤八素。


    被拦下的姑娘们大多红着脸,垂眸嗫喏道:“公、公子请讲”


    只见莫当时将花一拿,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花儿,情意绵绵道:“咱们香玉坊目前正在招伙计,不知姑娘你……哎哎哎!姑娘,别走啊!我们香玉坊很好的!别走啊!!!”


    “失心疯!”


    远远听见这么句痛骂,莫当时忍不住从怀中掏出可以手持的小铜镜照照自己的脸。


    “嗯……”他左右上下地摇头摆头,看着自己镜中那张白里透红的俊脸,一时间沉醉不已。


    好长一会儿后,听闻有人,他才恋恋不舍地收了镜子,内心暗道一句“有这么俊俏的失心疯么”,随即又将花一叼,摆好动作,深情款款道:“姑娘,小生……”


    *


    “你是说,你的户籍不在淮安……不对,你是说,你没有户籍?”


    面对白栖枝的吃痛捏着睛明穴的动作,王二丫吓得不敢吱声,只沉默着垂头看向脚尖,大气也不敢喘。


    天知道白栖枝现在有多么头痛。


    为了给香玉坊招募伙计,她今早特地去找林听澜请教契子该怎么签订,回来后就开始拟定书写。


    二丫看不懂字,却又好奇,问她在写什么。


    白栖枝回答她是在写坊内日后招伙计时要签订的契子。


    二丫又问契子上都需要填什么。


    “姓名、年龄、籍贯、家中情况。”


    “那……如果……没有户籍……怎么办?”


    白栖枝不得不承认她在听完这个问题时当即脑子懵了一瞬,好在她反应极快,轻轻一诈就诈出了二丫是个没有户籍的人。


    要知道,在大昭,对于户籍制度方面可是十分严苛,就连白栖枝这种从外地逃难躲敌的人来到这儿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衙门说明自己的户籍和缴纳那六百钱。


    现如今王二丫告诉她,自己是个没有户籍的人,白栖枝内心只有两个大字——


    完了!


    香玉坊还没栽她就要先栽了,这算什么?包庇!


    她这不是自讨官府通缉么?


    白栖枝现在不是很想说话,也不是很想听王二丫说话,但她还是给了她一个辩解的机会:“所以,原因是?”


    经过王二丫一番急到言辞颠倒无措的解释后,白栖枝才渐渐拼凑出来整件事的经过:


    二丫的娘在怀二丫的时候折腾得厉害,全家都以为二丫是个男孩,结果生出来一看才知道是个女孩儿,家中已经有了个大丫头,就自然没有要二丫的必要,她奶奶原本想用大钢叉给她叉进猪圈里,但她娘舍不得,好歹是从拼死拼活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便宜家里那两头猪?自此二丫大小就成了家里仆人。


    她爹娘没给她上户籍,因为奶奶不让,奶奶不认她是家里人,等到官府来查户籍人丁的那几天她们叫二丫远远躲进山里去,官府查不到她,自然就以为这世上没这么个人在。


    再后来她娘又怀了一-大堆女儿,直到第八-九胎才能出来一双儿女,而二丫之后的几个妹妹,不是被奶奶卖给了人贩子,就是被娘送给了其他人家养着,倒是有两个留下的,一因为病痨被奶奶丢进山里痨死了,一个因为小时候奶奶不让那个阿娘给她喂奶水饿死了。


    二丫是亲眼瞧见的,当时小妹妹咽气的时候,瘦的就只剩一把骨头了,当天夜里,她水喝多了想跑茅房,就见着奶奶站在猪棚外头在往里面扔东西。


    那小东西黑漆漆、轻飘飘的一团,扔进去的时候都没有落地的声儿,但猪是知道的,那东西甫一落地,它们就凑上前去啃食。


    奶奶转身了。


    二丫吓得赶紧躲到柱子后不敢吱一声,等到奶奶走后,她才好奇地凑上前一看。


    那天的月亮不亮,只吝啬地落下一缕光,二丫站在猪棚外好奇地往瞅:


    “唔!”


    王二丫跌落在地,死死地捂住嘴不敢让自己的叫声让人听见,而自她的两腿之间,一股热流顺着从裤子里蜿蜒至地面,聚集成一汪小水洼。


    她看见!


    猪圈内,两头猪正贪-婪地啃食着她妹妹的身体,妹妹被开膛破肚,腹部涌出一坨血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而在瘦小的胸腔内,肋骨从破口处翻出,在漆黑的夜里,映着月光,翻出一根根被朱红濡湿的银光。


    她的妹妹,她经常逗弄戏称的小王-八,被她的奶奶给——


    喂、猪、了。


    “唔……”


    白栖枝强忍着喉咙里剧烈的反胃感,狠狠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不让自己吐-出来。


    她逃亡时经过许多村落,也知道有些村落里有着不可饶恕的恶习。


    可她从未遇到过像王二丫家里这种可怖的真实事情。


    “当时、当时我的妹妹还这么小,又瘦又小,还没一个枕头大。”


    说到自己那个最小的妹妹,王二丫不可遏止地从喉咙里溢出哭声,她死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怎么能冷静得下来!


    那是她的妹妹,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就在那天早上,我还在逗她说:‘小王-八,等你长大了,二姐一定要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一定要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到时候二姐就带你离开家里,对,我们离开家,这辈子都不回来!’可是、可是!”


    “太晚了……太晚了……她没办法长大了……”


    “好在那天夜里下了场雨,那个老太婆没有发现我去过的痕迹,我亲眼看见她把小王-八灰白破碎的头骨带走了,她去做了什么不知道,回来时就只拿了一个鼓鼓溜溜的小布袋。我好奇,跟着去瞧,就见着她把布袋里灰白的粉兑水沏开一点点喂给了她的宝贝孙子,还说这样能让他长命百岁……呵,长命百岁?那小东西第二天就因为吃坏了东西发热症成了傻子,可是不够——我要他一命抵一命,我要让他把欠小王-八的都还回来,我要他把欠我的通通还回来!”


    说到这儿,王二丫忽地又将眼珠转动到白栖枝的方向。


    白栖枝只见她蓦地收起泪点,“扑通”跪在她面前近乎疯魔道:“小姐求您收了我吧,我不想回去了,我想赚钱,我想给小王-八立一块碑,可我太穷了,我没有钱……只要您收了我,让我做什么我都甘愿!”


    王二丫伏在地上,颤-抖着,久久不肯起来。


    白栖枝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着她的影子。


    王二丫像她,却又不像她——她的身上有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你先起来。”白栖枝心中五味杂陈。


    她又有长叹口气,答道:“好在如今户籍制度虽严苛,但也相对灵活。大招律法有云:凡因故未及登籍,或流徙而欲附籍者,经岁满一年,可向有司申请,核实后补录户籍。若因事需更籍,经有司勘验,证其情实,许其更籍[1]。”


    说到这儿,白栖枝起身,朝抬头看她的王二丫缓缓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伸出手朝她,坚定温声道:


    “我陪你去官府补录户籍。”——


    作者有话说:律法考据:《宋会要辑稿》中提到:“凡流民,经岁满一年,许就地附籍。”《宋史·食货志》中提到:“流民滞留一地,经有司勘验,证其情实,许其附籍。”(但因为是架空古代所以也没所谓)


    第72章 小产


    小师妹流产了。


    紫玉是在溪边帮师父浣洗衣物才知道的。


    一开始那两个大姐只是说老刘家的孩子没了, 听说是小媳妇儿做饭时磕碰没的。


    紫玉是个好信儿的,当即就凑上前去凑热闹。


    那俩大姐虽然跟她不熟,但是本着八卦越多人说越热闹, 其中一位大姐直接用手一指,侃侃道:“不就老刘家内谁嘛,就他家,他家小媳妇儿昨天做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摔了一跤,当即下头就见红了, 听说那小媳妇儿才十四岁呢,这么一摔, 估计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哎呀, 那可真是……”


    小媳妇儿,十四?


    紫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眼瞅着大姐还在唾液横飞地牵扯着什么老天啊、命啊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小媳妇原来是谁家的人?”


    大姐脱口而出道:“不就是那谁家,那谁……嘿,她叫什么名字来的?她平时也不怎么出屋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 你这么一问我还懵住了, 就做胭脂的那老婆子她家的,听说还是她的什么关门弟子呢,谁知道怎么落得这么惨哦。”


    后头的话紫玉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炸开一声长久的嗡鸣,紫玉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一抹阴寒的凉意顺着她的脊骨一点点往上爬, 冻得她狠狠打了一个冷战,全身上下都冒出了一粒一粒鸡皮疙瘩。


    此时此刻,世上所有的鬼故事似乎都没有这简单的几句话来得可怕。


    十四岁,怀孕, 流产……


    紫玉听过那男的是怎么骂她小师妹的,声音之粗暴,宛若一根沾满了凉水的鞭子一鞭鞭抽在人的脊梁骨上。


    痛。


    但不见伤。


    她登时就往小师妹家跑去。


    后头大姐高升喊道:“喂!妹子,你衣裳不要啦?!”


    紫玉这才又折回来,端着浣洗衣物的木桶,撒腿朝小师妹家狂奔。


    依照小师妹家那情况,她怕自己只要跑慢一丁点儿就会从此与小师妹天人两隔。


    等紫玉跑到地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散落了一地的包袱,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嘤嘤哭泣的小师妹,和院门口紧闭的大门。


    “师姐……师姐!!!”


    小师妹原本只是咬紧下唇垂眸落泪,可在看到紫玉的一刹那,她像看到人生中最后一丝救命稻草一般,登时大哭出了声。


    她似乎想起身,可她刚流产不久,下头裙摆处还鲜红一片,无论她怎么努力,她的身上一直仿佛压了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一样,叫她倒在地上匍匐不起。


    昔日最可爱的小师妹就这样像丧家犬被夫家撵了出来,紫玉甚至都做好跟院里人拼命的准备。


    可当她看见师妹倒在地上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儿一样哭喊着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就算自己进去同那些畜生拼命,也没办法化解小师妹的痛苦。


    小师妹瘦小的身躯下还在流着血,那些自她体内流出的血浓稠地在股间聚成一滩又一滩。


    ——不能再耽搁了,再这样下去她会没命的!


    紫玉当即放下木桶,走到小师妹面前,将她一把捞起,转身蹲在她面前:


    “上来,师姐陪你找郎中。”


    沉重有力的话语砸在地上,恨不能从人间一直砸到幽冥酆都。


    身后人看着她这山一样的后背,怯声喃喃道:“师姐……我脏……”


    紫玉毫不在乎道:“脏什么?谁家女孩子还不流点血了?你第一次来月事,床褥都是我帮你洗的,还有力气没有?上来,师姐带你回家。”


    “回……家?”


    “嗯,回家。”


    回家,回家,终归是要回家。


    感到背上一沉,紫玉将人稳稳背到背上,只留下一句:“坐稳了。”


    随即又背着她去捡地上的包袱与木桶。


    师妹身下还在流着血,那些血也许是她的也许是她那未出世的孩子的,她们的血就这样一点点从师妹的腿间流出,洇了紫玉一后背,又顺着她的衣角一滴滴砸在地上。


    在这座乡村,没成亲的大姑娘家是不能见血的,说是不吉利。


    可紫玉不管那个,她和师姐师妹们自从来癸水时便已经见过血了,不仅见过,还会在每个月来月事的时候冷静地、一点点地洗去那些从自己身上涌出来的血。


    她们见过的血,恐怕比村里一些男人一辈子见过的血还要多。


    饶是如此,路上一些大娘大妈们见到她们这幅样子,也还是一脸惊骇地转过身,随即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些不好听,甚至是十分难听的话题。


    可紫玉不在乎这个,她就这样一路背着小师妹来到郎中家。


    郎中说幸亏她来得早,不然再多耽误一会儿小师妹就要失血过多而亡了、


    郎中让紫玉出去等候。


    良久,紫玉才看到郎中拿了一包血肉模糊的肉块出来。


    ——那是师妹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


    “那姑娘性命无虞,只是此番小产,大伤元气,气血两虚,加之心结郁结,身体已然落下病根,往后需得格外小心。回家之后,务必要静心调养,切不可再做重活,否则恐会伤及根本,后患无穷。”


    那郎中说完,将那堆肉块一点点包起来,随后递向紫玉。


    紫玉猛地向后一退,满眼都是惊骇。


    她面色惨白地问郎中:“郎中,这个……孩子?我该怎么处理?”


    郎中冷冷道:“埋了,或者树葬,都随你。”


    紫玉又看向那堆还在滴着血的小东西。


    她总觉得那孩子还在动,那堆四分五裂的小尸体在动!她不敢去碰那堆鲜血淋漓的肉块。


    一阵风穿堂而过,刺鼻的血腥味儿混着土腥味儿猛地扑面而来。


    “呕——呕——”


    紫玉掐着喉咙弯腰干呕着。


    眼眶里分泌着大滴大滴的泪水,她想就着这股劲儿吐个昏天黑地,最好是把这辈子吃过的饭全部吐出来,可是没有,她只是干呕,除了胃里的酸水外,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前,那小东西的血还在滴着,跟随她的酸水一起,一滴滴落在地上。


    紫玉甚至觉得自己吐出来的就是那小家伙的血!!!


    她死死捂住嘴,闭上眼不敢去看。


    ——紫玉,跨过这一槛,以后无论遇见什么你都不会害怕了!


    她对自己这样安慰着。


    许久,紫玉才用袖子擦擦嘴角,支起身子,朝郎中缓缓伸出手,沉重道:


    “给我吧,我去埋了这孩子埋。”


    ——我去埋了这孩子,然后……


    ——带师妹回家。


    “家?”


    听到这个字,王二丫下意识地看向白栖枝,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面前户长十分不耐烦道:“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以前住的地方……”王二丫回头,看着纸上她不认识的字,淡淡道,“淮安兴孝村。”


    兴孝村?


    白栖枝心内一惊。


    那不是紫玉去的地方么?


    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得知户籍后,户长又同王二丫问了几个问题,好在王二丫对答如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户长就点点头道:“可矣,二位请回吧。”


    白栖枝这才带着王二丫回到香玉坊。


    坊里来了个新人,大家都很好奇,李素染也是。


    虽然王二丫此前一直说着要找李掌柜,但两人此前并没见过,她是从小巷子里偶然听到香玉坊的李掌柜在招人才想来这里碰一碰运气的,至于李掌柜到底是谁,对她来说不重要。


    白栖枝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她并不认识李素染的。


    她一拍额头,无力地叹了口气,缓缓道:“罢了,就先让她在坊内同莫伯一样做些杂活儿,待紫玉回来看看能不能收她为徒后再做打算吧。掌柜的。”


    “哎!”


    “你先在坊里给她安置个地方睡觉吧,这孩子现在无家可归,我又住在林府里,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以容她。”


    “那不成!”李素染立即提高了一个声调儿。


    她赶紧拉着白栖枝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又恢复了往常的精明与识故,俯下身来,低声劝道:“东家,且不说这孩子来历不明,万一她不怀好意,又或者手脚不干净,到时候偷了咱香玉坊的东西送到外头去,那遭殃的就是咱香玉坊了。现如今正是坊里的紧要关头,如果您非要让她住在这里,我李素染第一个不同意!”


    “那该怎么办呀?”白栖枝也很是头疼。


    都说心软是经商大忌,如今她初次经商就犯了这个忌讳,想要收手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太迟了。


    如今这么大个人砸在她手里,她既不能留她在香玉坊,也不能再把她带回林家,更不能就让这么一个姑娘家回去睡大街,道德和利益两头都在牵制她,搞得她进一步不行,退一步也不行,实在是头疼得很。


    “不如这样吧。”李素染道,“让那孩子先跟着我一段时间吧,我家里没人,左右紫玉过两天也就回来了,倒也不耽误事。更何况,我还可以趁着这两天试探一下她,看看她是不是别家派来的细作来抢咱香玉坊的生意,不然大晚上突然有这么个人死活要进咱香玉坊,我也不放心不是?”


    白栖枝一想,倒是也有道理,但这也太过麻烦李素染了。


    祸是她闯的,怎么也得她来负全责才是,哪里能甩包袱给别人呢?


    “不过,也不能白住。”


    白栖枝一怔。


    只见李素染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摇了摇,随即露出精明市侩的笑容,笑眯眯地将手心摊到她面前,明码标价道:


    “一日五十文。”


    ……


    第73章 回家


    紫玉是强忍着恶心将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埋到林子里的, 就在那颗百年大榕树下。


    紫玉手里没有铲子,她是用手一点点将坑挖出来的。


    好在昨天才下过雨,树下的泥土十分松软, 倒也费不了多少力气,就是泥土里混着的砂砾忒硌手,时不时还会钻进她指甲缝儿里,翘得她指甲疼。


    “孩子。”紫玉将土一抷抷地撒到那血淋淋的小包袱上,宛若失神的木偶般, 一字一句僵硬道,“你紫玉姨姨没本事, 没什么钱给你买坟地, 你不要怪姨姨,也不要怪你阿娘,如果你想索命,就去索你亲爹、亲奶奶的命,如果不是他们非要你阿娘干活儿,你阿娘不会小产的, 你也不会死。当然了——”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 又挖起一捧土,小心地又均匀地涂抹到坑内,诚心祈求道,“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你阿娘快快离开那两个烂人, 从此跟他们一刀两断,再无往来,还有就是,保佑你阿娘能狠下心来跟紫玉姨姨一起去城里做工, 过好日子,左右她是我师妹,在紫玉姨姨这儿就跟亲妹子一样,大不了等以后紫玉姨姨就养你娘一辈子。不过你娘日后如果能找个好人家嫁了的话,也不错,到时候你还来你娘的肚子里,叫你娘好好地把你生下来,这样你就不用过苦日子了。好了,紫玉姨姨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就得孩子你自己走了,到了黄泉不要怕,阎王爷看你这么可怜这么小,肯定不会为难你的,姨姨就先回去照顾你阿娘了,有什么需要的就给姨姨和你阿娘托梦,别舍不得啊……”至此,已是哽咽难掩。


    眼前的一切被泪水模糊得不能看。


    紫玉抬起被泥土浸染得脏兮兮的手,用手腕沾了沾眼角的泪花,又看向面前被自己一捧土一土亲手埋起的小坟包,瘫倒在原地掩面哭了一会儿,良久,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用衣袖干净处狠狠抹了把泪,扶着身侧的小树,勉强起身,又一步一个脚印地朝郎中家走去。


    师妹是被紫玉背回去的。


    她就乖乖趴在紫玉的肩头,不说话,不吭声,只是哭,倒是让紫玉想起来她小时候。


    小时候,紫玉经常会扯着师妹出去玩,当时俩人玩得太开心,等到意识到时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不好找。


    师妹天生胆子小,又在找路的时候被树根狠狠绊了一跤,扭到脚踝,当时跌坐在地上哭得可惨。


    紫玉最见不得她哭了,她二话不说,一把把师妹拉起来,让她勉强扶着树站着,随后蹲在她面前,朝她招招手。


    ——“上来,师姐背你回家。”


    那时候小师妹也像现在这样,乖乖趴到她背上后就不吱声了,只是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


    紫玉就这样背着她一点点摸索到家,当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刚要敲门正撞见师父师姐们要出去找她俩。


    当时,小师妹已经哭累睡了,师父罚不了她就只能罚紫玉,罚紫玉抄五遍的《女诫》,紫玉手都要抄废了。


    好在师姐妹们半夜趁师父睡着偷偷摸过来,拿起笔墨帮她一起抄,不然仅凭她一个,不知道要抄到猴年马月去呢!


    “嘿嘿,师姐师妹们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也一定要对师姐师妹们更更好,等以后大家遇到困难,我紫玉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什么死啊活啊的,你能把你自己管好不出去惹事就算帮了我们大忙了!”


    “就是就是,师姐说的对,这次是我们看你在外走了一天怕你累死才来帮忙的,等下一次看谁来帮你?你呀,就等着一个人抄到大天亮吧!哈哈哈哈……”


    等到紫玉把师妹背回家的时候,师妹已经哭得睡着了。


    师父开门时见到脏兮兮的两人时先是一愣,随后空身赶紧让两人进来。


    待她看到紫玉背后那一大滩血迹后更是惊骇。


    两人赶紧把小师妹抱上床,又紧着为她打水擦拭身子换衣服。


    等到小师妹悠悠醒来时已经黑天了。


    紫玉和师父就守在床边,两人折腾了好长时间,都困得不行,此刻倚在椅背上撑着脑袋困得直点头啄米。


    “啊!”


    紫玉一个没扶稳,脑袋错开手掌根掉下来,好在她醒的及时,这才没栽下凳子。


    紫玉把着椅子背儿抬头,就看见小师妹在怯生生地看她。


    不过是两三年没见,小师妹看她的眼神都变得生疏了。


    好在紫玉是个心大的,没在乎师妹看她的神情,而是伸出手去摇师父:“师父,师父,小师妹醒了,你醒醒!醒醒!”


    “我没睡。”师父不耐烦地皱眉。


    她缓缓睁开眼,一双凤眸虽有些浑浊,却并不显老,一双眸子还如同当年那般炯炯有神。


    师父说:“既然醒了,就拿好行李回你夫家去吧。”


    “师父?!”紫玉一副“师父你是不是疯了”的神情,拧着眉头看向师父,一脸很急的样子。


    师父朝她竖起手掌让她闭嘴。


    随后,又转头,对小徒弟冷冷道:“我说过,自从你决定要嫁到刘家的那天起,你就再不是我的徒弟。方才,我看在我徒弟的面子上才允许你在此小睡,既然现在你醒了,也是时候该离开吧?”


    “师父……”


    “我说了,我不是你师父!”


    雷殛般石破天惊的一声,吓得连一旁的紫玉都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


    在她的记忆里,师父何曾如此生气过,就连她当年因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砸死人家路过的鸡而被人追着赔钱的时候,师父都没这么大声对她说话。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她不了解的事?


    师妹眼泪登时就流下来了。


    “师父。”


    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孔,小师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苦楚,双眼如同漏了底的水桶,泪水放纵地朝外淌,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心酸都在这一刻都发泄出来。


    她红着泪眼,哽咽了半天,半晌,才拼命地勉强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来,声音沙哑破碎得仿若被气管切开又往里塞满了棉花,听的人心疼不已。


    她说:


    “师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


    “这里就是我家啦!”


    看着面前破旧的小房子,李素染非常得意地同王二丫说道:“虽然看起来破了点,但都是我这些年做掌柜一点一点赚出来的,等你日后要真成立店里的伙计,跟着东家好好干,没准以后也能买一座小房子哩!”


    说完,她一手叉腰,一手十分高兴地拍了拍王二丫肩头,又拍了拍她的肩胛骨,把她往屋内推,毫不见外地招呼道:“进去吧进去吧,我家里没有人,一会儿我给你打个地铺,这两天你就先在我这儿住着吧。”


    王二丫还从没见过这么热情的人,一时间感到有些害怕,怯生生唤了一句:“李掌柜……”


    李素染当即顿住脚步,回头:“嗯?什么事?”


    “那个……”王二丫一害怕又急切地问道,“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收东家的钱?”


    李素染:“你要白住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王二丫急得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她尴尬地扣了扣脸颊,垂下眼不敢去看李素染,嗫声道:“东家能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眼下我住在掌柜您家里,还要东家出钱,我良心不安——可以不可以这样?”她抬头看向李素染,急切又认真道,“这两天我可以去外头摊子找点刷碗端菜的小活儿来做,钱我先赊着,等工钱发下来,我一起连本带利地补给掌柜您。如果您实在信不过我,我可以打欠条的,真的!请您信我!”


    李素染:“……”


    “噗,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笑出声来,还越笑越厉害,甚至弯下腰去,要不收手还扶着桌角,估计就要把自己笑倒在地上。


    看着王二丫疑惑不解的神情,她勉强敛了敛笑意,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对她实话实说道:“你这样,东家也会不安的。”


    王二丫更不理解了。


    李素染道:“你跟着东家一两天,不明白她,她啊年纪太小,眉眼间又是一股书卷气,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圣贤书读多了,死板又极有责任心的那种人,倘若不收她钱,她就会觉得这事儿实在是麻烦我,就不好意思让我帮她了。所以我朝她要僦钱,并不是在同她斤斤计较,毕竟钱比人情好还,这样我帮她,她就不会不安,就不会一直耿耿于怀了,也省的我担心她总想还我什么人情,这样正好两全其美,谁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多好。”


    “东家真是个好人……”王二丫喃喃道。


    “东家当然是好人。”李素染说,“总之呢,你要真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就好好赚钱,好把这几日的僦钱还给她,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见王二丫安心下来,李素染才转身去找柜子里的旧被子,朝着依旧木木然的王二丫道:


    “来,搭把手,帮我把被子拽出来,还好这玩意儿旧了之后我没舍得扔,一直放在柜子里留着,如今果然派上用场了,可见本掌柜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哦对了,我这屋子有点潮,这被褥在里面放久了,也没怎么晒过肯定会有些味道,今天晚上你先忍忍,等明天咱俩走之前把它放院子里晾一晾,这么旧的东西应该没人会偷,等晾好了你晚上再盖就没有味道了。”


    “行,今天话就说这么多,我去打水,咱俩洗漱,洗漱完就睡吧,明天还要我早起去巷子里找人呢。啊——好累!希望东家赶紧把香玉坊立起来,到时候我这个做掌柜的就不用这么累了……”


    “铺好被,咱们洗洗睡!”


    ……


    第74章 丧妻


    小师妹到底没有被赶出家门。


    不是师父心软, 是紫玉一直在求情,两人在屋子里挤在一起睡了一夜,跟小时候一样, 睡着睡着就团团抱在一起。


    早上醒来后,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师妹,紫玉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发顶,开始帮师父生火做饭。


    “师父。”紫玉还是很好奇,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您为什么不让小师妹回来啊,明明她都被她夫家弄小产了, 您怎么还把她往夫家撵啊, 她回去还能有活路么?”


    师父说:各人有各命。


    现如今她不去掺和他们的因果,日后他们的业障也追不到她身上。


    她不想和他们有牵扯。


    紫玉揣摩着师父神情,总觉得这里头有事儿。


    两人煮了三碗面,小师妹刚流产完,不宜走动,紫玉就把面端进屋里跟她一起吃。


    吃着吃着, 小师妹就掉下泪来。


    “我真是活该。”她说, “我明知道那老刘家就没什么好人,可还是把自己卖了,就为了那二十贯钱,师姐,我把自己给卖了……”


    她哭得浑身抽搐, 汤水从碗里泼洒出来,湿了她半身。


    紫玉把碗从她手里抽出来,不住地问她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小师妹只是哭, 任凭紫玉怎么问她她也不回答,到最后气的紫玉威胁她说,如果她再这样,那自己也不要她了,就让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小师妹这才害怕地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


    近年来,胭脂行业越发的不景气——不对,与其说是行业不景气,不如说是古法胭脂这条商路不景气。


    现如今,市面上已经出现了制作胭脂的新法子,这法子很快,所用原料也很便宜,整套流程下来,制作的时间几乎就是古法胭脂的一半,除却在成色和质感上略有稍逊于古法胭脂之外,其余各处,都比古法胭脂强上太多,是以淮安商铺只要会这种法子的制粉师,至于她们古法胭脂的传承者大概是……


    已至末路。


    师姐们找不到活儿可以做,又不想让师父一直这么养着,便纷纷自寻出路。


    有的重新拜师去学新法子;有的改行换业去做别的行当;还有些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就趁着大好年华,在村里找个门当户对的直接把自己嫁出去。


    小师妹就是那第三批里的人。


    她如今年龄尚小,出去也未必会有店家要她,再加上她过了年节就已满十四了,按大昭律法,十四正好是不成亲就要交六百钱的年纪。她不希望师父再白白地将钱浪费在她身上,所以干脆一跺脚、一咬牙、一狠心,索性就将自己嫁给了刘屠户。


    刘屠户年纪也不小了,早过了不惑之年,年纪给小师妹当爹都绰绰有余。


    他之所以一直没成亲,一是他做的是杀生之事,身上煞气重,村子里没有姑娘家愿意沾他;二就是他面容实在凶恶可怖,尤其是左眉毛上那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划到眼皮上,听说是年轻时狠人拼刀子拼出来的伤痕。


    这样的一个人,村里哪有姑娘肯嫁他?


    小师妹是自己送上门的。


    也就是在年节前一个月,她跟师父撒了谎,说自己想要出去找活计去做,结果转头就敲开了刘屠户家的门。


    她想:刘屠户家里不穷,有钱,至少在这个村子里是有钱的,他家还有猪,平时能吃肉,嫁给这样一个人,日后的日子也未必能苦到哪里去。


    那天,刘屠户听完她的来意,二话不说就将她扛起来扔进了屋里。


    两人干柴烈火地烧了一晚上。


    那天,小师妹第一次见到自己落红。


    她甚至还没来过癸水,就已经率先落红了,她很害怕,攥着被子掩盖着自己的身体直哭。


    刘屠户还在穿衣服,听见她哭,登时将她的衣衫甩到她脸上,不耐烦道:


    “哭什么?哪个雏儿第一次不落红?”


    师妹还在哭。


    刘屠户不耐烦地提了提裤子,声音粗暴道,“行了别哭了!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五日后,老子就拿着彩礼去你师父家娶你,这几天,你就老实在你师父家等着,别让老子抓着你和别的汉子出去鬼混,不然,老子就剁了你的手喂猪!听见了么!”


    小师妹怯怯地点点头。


    她穿好衣裳,挪着步子一点点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师父问她话她也听不到不敢应,一整天都是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跟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他不会骗我吧?他要是骗我,我该怎么办?我已经不是雏儿了,他不要我,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他真的会来娶我吗?


    好在刘屠户果不失言,真真带着聘礼来提亲,但他却只带了二十贯。


    在大昭境内,嫁女彩礼为三十贯钱,再嫁才是二十贯。


    小师妹不懂这些,能有钱她就已经很知足了,以至于当师父将那二十贯钱摔在她脚下,问她当真要嫁时,她只是跪在地上,匍匐在师父脚面上,一字一句地说她愿意。


    师父生了气,当即让她拿了钱滚,又说恩断义绝,让她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院子这里一步,否则!


    否则什么呢?


    到底是自己的关门弟子,师父不好将重话说出口。


    小师妹朝着她磕了三个响头,拿着那二十贯钱头也不回地就朝刘屠夫走去。


    “舒儿!”师父凄切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想回头,她差一点就要回头了。


    可是没有,她还是朝刘屠夫大步走去,直到离开,都没有回头看师父一眼。


    “我原以为……原以为嫁进他们家里就能有好日子过。可是不是的,全都不是,他打我,喝醉时打我,气不顺时也会打我,甚至因为我晚饭做得慢了些想要打死我,就在怀上孩子的前一天,他差点就打死我了!”小师妹说着,将自己前胸的衣服扒开,稚嫩的身体上满是淤青与疤痕,看得紫玉当即倒吸一口冷气,撇过头去不忍观。


    师妹就这样袒露着自己满是伤疤的前胸。


    她继续说道:“后来,突然有一天,我感到恶心,一天吐了四五次,一开始他和他娘还以为是我在矫情,但很快,他娘就发现了不对劲,她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吃酸的,就拽着我的手带我去村里的郎中家去看,郎中说,我怀了孩子,她可高兴了,回去又告诉了刘屠户,刘屠户也可高兴了,他们甚至还去庙里求了签,庙里头算命的说我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他们开心坏了,回家跟我说,说我是他们老刘家的恩人,为他们老刘家留了种儿,从此以后绝对把我供起来当祖宗供着,一定不会让我再累到分毫——哈,把我当祖宗供着,我竟真的信了!”


    “一开始,他们确实对我很好,饭也不让我做,水也不让我打,每天就想着怎么给我补身子,可是这好日子没过两天就没有了,他娘说,我就算怀孕,到底也是个媳妇,媳妇就是要下地干活儿的,怎么能一天天总在床上躺着?忒不像话!让我赶紧下床干活儿。”


    “我倒也是贱,她让我干活儿我就干,哪成想她越发变本加厉,一开始只是让我做些喂猪喂鸡的轻活儿,到后来,刷碗、煮饭、擦屋子……无论家中有多少活儿她都让我干,我干不动,她就说我娇气,还叫刘屠户来打我。我知道外边人是怎么说我的,她们都说,我是不小心踩水滑了一跤才小产的,不是的,我是被他娘踹小产的。”


    “我给他娘烧饭,就因为送的时候慢了点,她娘就把饭菜都摔了,还把我推倒在地踢我,我缩紧身子尽量不让她踢我的肚子,可是没用,她一脚就将我踹得在地上打滚,我在地上滚了两圈,肚子一下子就狠狠磕到桌子腿,然后、然后我的孩子就……我的孩子就……”


    说到这儿,小师妹已经泣不成声。


    她的脸由红转紫,而后青白一片,整个人像是被冻僵了一样绷直了身子,呼吸只见出气不见进气儿,仰着身子就要往后倒。


    好在紫玉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揽到怀里揉她心口,一下接一下地给她顺气,这才让她稍微缓过来些。


    “紫玉师姐……”小师妹缓和过来后便握着着她的手,抽泣着,泣涕涟涟地问她道,“紫玉师姐,你见过我的孩子对不对?你见过那孩子对不对?你告诉我……师姐你告诉我,那孩子到底、到底是不是个男孩儿?”


    轰——


    紫玉感觉自己的脑袋像爆竹似的炸开了,耳边嗡鸣声一片,


    小师妹冰冷若死人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用力之大,直叫手指狠狠刺进皮肤里。


    紫玉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她掐出血来。


    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怀里的到底是她当年温婉可人的小师妹,还是一个只是披着师妹皮囊的正在汲取她精血的伥鬼。


    紫玉不敢去看小师妹的眼,她怕自己在对上的刹那就会怕得把她扔出去。


    “回去吧……”她说“吃完这碗面,你就回你夫君家去吧,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要来往了……”


    紫玉的声音飘渺得可怕,她甚至觉得这话不是从她嘴里头说出来的,而是有人夺去了她的身体替她说的。


    怀中仍是温香软玉,可紫玉却觉得,她此时此刻抱着的只是师妹的遗骸。


    是的,遗骸。


    她疼爱的师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残存在刘屠户家的一具行尸走肉。


    这具**没有自己的想法,老刘家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也就是这时候,紫玉明白了师父对她说的那句话——


    “各人有各命”


    既然她已经是老刘家的人了,那就把她还给老刘家吧,自己就不瞎掺和了。


    紫玉从师妹身旁渐渐地抽离出自己的身体。


    她没有去看师妹悲痛的眼神,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多好的一碗面啊,热气腾腾的,一看就是给人吃的,绝不是!


    给鬼吃的……


    想着,紫玉起身,端起那碗面就朝师父的房间里走去。


    “师姐!”


    背后传来凄厉的哭喊,紫玉顿住脚步。


    小师妹欣喜不已——她以为她会回头怜悯她。


    可是没有,紫玉只是顿住脚步,同她绝情道:“师父已经把你撵出师门了,这里没有你师姐,吃完这碗面,你就快走吧,我们家里不住外人。”


    紫玉抬脚就走地走掉,干脆决绝的身影就如同小师妹那天决绝地离开师父走向刘屠户那般,让人留都没法留。


    “师姐……”


    当晚,小师妹吞完那碗面就早早地回家了。


    次日,村里吊死了个人,是刘屠户家的小媳妇,


    说是吊死的,但其实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只有有些被刘屠户正儿八经威胁过的人才知道——


    这刘屠户又成鳏夫。


    是啊。


    他又成鳏夫了。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惊恐大叫)在原本的设定里,这个师妹应该是跟紫玉回香玉坊去大干特干来着,可是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给她写死了!就在一瞬间感觉这样才应该是她的真结局才对(好可怕好可怕!)


    第75章 师徒


    紫玉打算从村子里直接招小姑娘们去做学徒。


    对于师妹的死, 她说不心疼是假的,可要真论起来,倒也没那么心疼, 就是感觉……


    淡淡的。


    跟师父一样,没什么太大的情绪,甚至当消息传到她们这儿来的时候,她们甚至都没有去看师妹最后一面,更进一步来说, 她们甚至连小师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更遑论去祭拜她。


    天知道紫玉最开始是想把她带到香玉坊里去一起做工的, 谁知道, 事情竟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不过在遭完这一事后,她也渐渐琢磨出来一件事:有的人她长到现在为人品性都已经定性了,无论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就算是想阻止她别往火坑里跳,她都会以为你是在害她, 甚至还想拉着你一起往往火坑里跳。


    紫玉不知道这事儿究竟该怪谁, 或许是村子,或许是她们每个人。


    总之,为了避免再发生这样的惨案,她决定要将更多小姑娘们带出这个村子,使她们不至于步了小师妹的后尘。


    紫玉将这想法告诉师父, 师父不置可否,甚至在两人用早饭时,师父也一直很沉默。


    紫玉以为她生气了,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甚至连大气都没敢喘一声,就这么定眼睛瞧着。


    知道——


    “你今日是要招学徒是吧?”


    骤然听师父开口,紫玉吓得筷子都跌落到地上了。


    她来不及去捡,甚至还没回过神,只怔怔地看向师父,只听师父又道:“论辈分,她们该是我的徒孙了。既然是徒孙,我这个祖师奶奶自然要亲自把关,吃完饭,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遇人不淑,给师门丢脸。”


    所以师父是……同意了?


    紫玉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


    她冲上前去,想要像小时候一样狠狠在师父脸上亲一大口。


    师父嫌弃地竖起手掌将她推开好远。


    “不过你也不要太高兴。”师父冷声道,“村里人未必想让自家姑娘出去做工,想说服他们,你估计要耗费不少心血,还是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吧……”


    “是!师父!徒儿保证完成任务!”


    *


    今天是紫玉离开的第四天了。


    经过这四天,大家各显神通,总算是把人给找了个差不离,眼下就差紫玉把她那帮师姐妹们给带回来了。


    见她迟迟不归,白栖枝很担心她,每天都要站在坊门口等一会儿人。


    她想,如果紫玉明天还没有回来的话,她就要带着大家去那村子里要人了。


    好在第五天晌午,紫玉终于解决完一切,背着小包袱就兴冲冲地跑回来了。


    今天白栖枝照例在坊外站一小会儿,等待紫玉回来。


    但是没有,她站了一炷香都没有看到紫玉的身影,便约摸着她今天还是回不来,转身就要往坊里走。


    突然,街头那处传来一声唤。


    那声音不大,白栖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刚要转身进屋,就听见那声音又大喊道——


    “枝枝!”


    她循声而望,就见着远处有个小身影拼命地朝她招手,随即飞快地朝她跑来。


    咚——


    一直悬在心里头的大石头终于闻声落地,白栖枝双眼放光,也张开双臂赶紧跑上前去,口中大叫道:“紫玉阿姊!”


    多日不见的两人此刻猛地扑在一起,紫玉将白栖枝抱起来转了好几圈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白栖枝也是前前后后围着紫玉看了好几眼,确定她真的没事,才彻底松下一口气来。


    吓死她了,真的吓死她了,她还以为……


    心里一直绷紧的弦骤然松开,白栖枝眼中含泪,抬眼儿瞅着紫玉一瞬不瞬地瞧,一张红润的小嘴紧抿成一条线,拼命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哭什么。”紫玉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揩她眼下,随即侧过身去,将手朝身后一指,欢喜道:“枝枝,看,那是什么!”


    白栖枝顺着她的指尖举目望去,就见着在紫玉身后,一位年纪尚大的姨姨正领着一堆年纪尚小的看起来像是从村里面出来的小姑娘们正浩浩荡荡地往她们这边走。


    见白栖枝一脸惊讶又疑惑的模样,紫玉无奈地跟她交代了实情:“现如今我那些师姐师妹们要么去做了别的,要么去嫁了人,现如今师门里无人可用,我也就只好将村里的那些小女娃娃招过来当我的学徒,不过不用担心,我好好教她们几日她们大概就能上手了,虽不能像我这般熟练,但至少跟金凤姐和宝珠姐现在的情况差不对。哎,对了,我不在的这几日她们做的怎么样?不会把咱们香玉坊的招牌给砸了吧?”


    “不会的。”白栖枝摇摇头,“紫玉阿姊教的很好,她们如今虽不能像紫玉阿姊一样做的那么好,但做出来的东西勉强也能用,虽然有些客官们会抱怨一下最近咱们坊里胭脂做的略有些下降,但大部分客官们都没说什么,况且——”她咬了咬唇。


    正当白栖枝思忖着要不要将店内招了另一批制粉师的事情说给紫玉听,师父已经领着她的那些小徒孙们走到坊门口了。


    白栖枝不认识紫玉的师父,见她骤然站在自己面前,忍不住朝紫玉微微看去:“啊,紫玉阿姊,这位是?”


    紫玉“嘿嘿”一笑,赶紧谄媚地趴到师父肩头,搂着师父的腰骄傲地为两人相互介绍道:“东家,这位就是我师父,人称香泽圣手的蔚元柳蔚大师!师父,这位就是香玉坊的新东家,林老板的远房表妹,叫白栖枝。”


    “白姑娘。”


    “蔚大师。”


    两人相互浅浅一点头,也算是见过。


    “啊!蔚大师!蔚姐姐!”


    坊内突然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蔚元柳本想和白栖枝继续攀谈,听到这话当即止住,抬头,就见着坊门内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脸。


    “二丫!”紫玉惊喜地大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哎?你这身衣服我没见过,谁给你买的?”


    二丫也很开心,急忙提着裙摆跑到白栖枝身边,一脸开心道:“小姐给我买的。”


    “小姐?”紫玉纳闷地看向白栖枝,白栖枝这将这几天的事情简略地同她说了一些,紫玉这才明白过来,转头又看向二丫,“所以你想拜我为师?”


    二丫坚决地点点头:“嗯,紫玉姐,我不想在那个家待了,我想出来赚钱,我想离他们远远的,小姐说,只要您能收我为徒,我就能在香玉坊待下去了,紫玉姐,求您,求您收下我吧,我保证会乖乖听话的。”


    “这……”紫玉眼巴巴地看向师父。


    师父手握成拳抵在嘴边颔首清了下嗓子:“咳!”


    这便是同意了!


    紫玉要开心到几乎要飞到天上去。


    她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怯生生的小姑娘们。


    那些小姑娘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一个个都怯生生又无比期待地躲在师父身后朝她这边望,一双双未被尘世污染过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正水汪汪地往这边儿小心翼翼地瞧。


    最小的那个孩子甚至还用小手攥紧了的衣角,只在蔚元柳后头露出一双眼睛犯憷地看着紫玉,见她瞅过来,吓得赶紧钻到蔚元柳身后用她的身形将自己完全挡住,在她腿后奶声奶气地小声问道:“师父……这是窝们的大西姐嘛?”


    大师姐?


    紫玉低头看了看王二丫,又偏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拿群小徒弟们,认真地想了想。


    她跟王二丫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有两三年了吧?如果按这个时间来算的话,好像……


    是的?


    “啪!”


    想清楚这件事后,紫玉当即在王二丫肩头狠狠一拍,朝着她的小徒儿们大声宣布道:“是的,从今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大师姐了,以后都跟着师祖、师父、大师姐好好干,日后等你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就不用被家里人卖出去了,知道吗?”


    “知道!”


    白栖枝就这样站在众人身前笑眯眯地看着,见蔚元柳身后的那个小家伙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朝紫玉看了一会儿便定眼往她身上瞧,她心内觉得好玩,敛了衣裙蹲下身,朝她招招手:“小妹妹,过来。”


    吓得小姑娘赶紧牵住蔚元柳的衣角,纠结地咬着小手抬头朝蔚元柳瞧。


    蔚元柳毫不留情地将她往前一推:“去见过东家。”


    眼见着面前神仙似的人物就这样蹲在自己面前,小姑娘羞答答地低头,两只小脚脚尖紧张地在一起蹭来蹭去,小声喃喃道:“东家……”


    白栖枝眼中笑意更甚,拉着她的小手温声问道:“小妹妹,几岁啦?”


    “六岁半了……”


    “这么小……怎么想着来香玉坊当学徒啊?”


    “嗯……狮虎说香玉坊的东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来当学徒就可以吃饱穿暖,不用担心被打,每个月不仅能有钱买好吃的,还能给家里面寄过去好多,所以窝就来了,东家——”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白栖枝,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我爹娘总说窝是赔钱货,他们不喜欢窝,但能是听说我可以来这儿他们可高兴了,说以后就可以不用养窝了。东家,窝们在这里,真的可以有吃的吃、有地方可以住、还有钱可以拿嘛?”


    她说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白栖枝,水葡萄似的眼睛里都是对美好未来的期待。


    白栖枝心尖儿一颤。


    她拉着小姑娘的手,轻轻晃了晃她瘦弱见骨的小胳膊,也很认真很认真地答道:“当然!在东家这里,不仅有吃的可以吃、有地方可以住、有工钱可以拿,而且东家还保证,只要你们想,你们可以一辈子待在香玉坊里,不会被卖,也不用被迫出去嫁人,东家、你们师父,还有店里很多很多很多的人都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说罢,白栖枝缓缓起身,松开她的手,视线略过她们每一个人的小脸,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朝着她们垂眸低首浅笑道:


    “欢迎来到香玉坊,诸位坊内日后的小伙计们——”


    “里面请。”


    ……


    第76章 问询


    在紫玉的带领下, 小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排排朝着香玉坊内走去。


    蔚元柳原不觉得白栖枝是个怎样的人。


    她虽从紫玉口中听过关于白栖枝的事,但到底没见过真人,对于紫玉说的那些也是半信半疑。


    如今一见, 尽管仍不认为她能做得了一位好东家,但见她举手投足间的气派,却是可以笃定此人是个浑金白玉似的人物,紫玉能跟着这样的东家做事,日后未必会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蔚大师。”


    蔚元柳正看那些孩子想看得出神, 忽听这一声唤,抬眸, 只见白栖枝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 正朝着她薄唇轻勾,朝香玉坊上间儿做了个手势:


    “看样子蔚大师似乎仍有些事想问我,倘若蔚大师方便的话,不妨楼上请?”


    蔚元柳点点头:“好。”


    两人拾阶而上。


    白栖枝在前,蔚元柳在后。


    从这个角度,蔚元柳更好地能仔细观察白栖枝的举手投足。


    按理说, 她早些年也是同许多商贾人家的大人谈过生意的, 其中也不乏有女代父而谈,但论其其形容举止,与面前这位所谓出自“林家远房表亲”的白小姐相距远甚。


    倒也不是说其他家的小姐不好,就是感觉面前这位小姐身上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股味道很怪,她虽说不出来, 但总能确定一点——这位白小姐肯定不是出身商贾之家。


    正当蔚元柳还在揣度面前人的身世时,白栖枝已转身侧向一边,同她温声笑道:“蔚大师,请上座。”


    蔚元柳觉得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很怪。


    明明她是在笑, 笑得也很温和,但身上总是会流露出一丝丝令人觉得与她相违和的气质。


    “玉偶。”


    蔚元柳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么个词来。


    是了,玉偶。


    虽然是在笑,可这笑却像是被人刻意塑造出来一般,骤然看去没什么,但只要有有心人细看,就会发现这张笑面假得如同被精心操控着的玉偶一样,令人见之生寒。


    白栖枝不知道蔚元柳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是她的表情很奇怪么?


    不会的,她已经精心学习过沈哥哥的笑容了,那种笑容是温暖的、柔和的、令人见之生怜的……


    ——她最喜欢这样的笑容了。


    两人相对而坐。


    与楼下的热闹不同,楼上只有他们两个。


    坐下之后,蔚元柳并不再看向白栖枝的脸,只是偏过头去一直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景观,抿唇不语。


    白栖枝也不着急,也随着她的目光微笑着朝楼下望。


    清浅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萦绕,两人都沉默着思考自己的事。


    直到——


    “白老板。”


    蔚元柳突然开口,白栖枝骤然回过神来,笑着看向她。


    只听蔚元柳毫不避讳地问道:“既然白老板已经请了旁的制粉师,又何必叫我家香玉会师门请人来此?要知道,现在市面上大多数要的都是那些新流派的人,而像我们师门这般做出的古法胭脂,既耗时又耗力,需要的工钱也不少,白老板何不只聘用那些新流派的制粉师,叫我们这干人前来做什么?”


    这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悦。


    白栖枝知道她在怪什么:世人皆道文人相轻,其实像做胭脂这种手艺活也是如此,更别说像紫玉、蔚大师这般坚持只做古法胭脂的人了,在她们眼中,新流派的那些制粉师所作出的东西,都是些偷工减料的残次品,哪里能和她们这些从老祖宗手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正统胭脂工艺相提并论?恐怕在他们眼中,日后要同这些新流派的制粉师一同共事,对她们来说乃是极大的侮辱。若无一番好的解释,她们是绝不愿意同这些新流派的制粉师们打成一片的。


    这一点,白栖枝在聘用那些新流派的制粉师时就已经想到了。


    所以此刻面对蔚元柳的埋怨,她并不惊慌,只是微笑着看向她,脱口而出道:“自然是因为白某想同时赚两份钱呀。”


    蔚元柳:“……”


    她本以为白栖枝会同她客套客套,比如说自己如何注重古法胭脂的独特价值,又或者是惜才怜才之类的话术,也好能让她拒绝一下。可她万万没想到白栖枝竟直接将目的如此直率地说出来,明明这是最容易令她拒绝的话术,可面前的小姑娘就这样把这最赤裸裸的理由说了出来,反倒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法招架得住白栖枝这份的坦诚。


    这也正在白栖枝意料之内。


    所以,在面对蔚元柳空白茫然的神情时,她只是笑,伸出一只手,五指并拢,手心朝上,“指”向楼下那些所谓的“新流派”的制粉师们解释道:


    “不瞒蔚大师,白某曾于李掌柜处,闻得大师当年之丰功伟绩,钦佩不已。想来在白某之前,大师定然见过诸多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的前辈,其圆滑之辞,想必早已听之生厌。白某并不愿与蔚大师虚与委蛇,所以开门见山地说,白某聘请诸位的理由很简单——白某就是让想香玉坊同赚两份钱。”


    说到这儿,蔚元柳还是一副没缓过神的模样,直盯着白栖枝看。


    白栖枝便收回手,用葱白指尖在桌面上缓缓画道:“蔚大师可能不知道,在就在两个月之前,香玉坊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二月份,白某使了些还算能见人的小手段,这才使香玉坊重新支棱起来,但相对的,这些手段香玉坊也进入到了一个上不来下不去的尴尬境地,使得香玉坊自二月后便一直业绩平平,与其他胭脂水粉店所入相距甚远。而白某是这样想的——”


    她抬头看了眼蔚元柳,见对方并没有阻止她,而仍旧是一副蹙眉细听的模样,便笑笑,垂眸继续讲道:“这钱嘛,赚一份也是赚,赚两份也是赚,那为何不让咱们香玉坊二手其抓?蔚大师,您或许觉得新流派的制粉师偷工减料、质量不佳,可在那些平明百姓眼中,质量并不是她们最先考虑的因素——钱才是。”


    “因为手中的钱少,而家中留给妇人们的钱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对于她们来说,她们宁愿去买一些品质不佳但价格廉价的胭脂水粉,也绝不会花费高昂的价格去买您那些高档货。而相对于您的古法胭脂来说,现如今摊贩上售卖的那些胭脂,虽然品质不佳,但重在成本不高,制作量大,并且足以讨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夫人们的欢心,甚至不只是平明百姓,就连花楼里的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姑娘也十分喜欢这种用新工艺制作出胭脂,几乎是每月必备,既然如此,白某又为何要放弃这大把大把的银子不赚,转而去赚那一个牛角尖呢?”


    蔚元柳听着她的分析,一双秀丽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但她并不开口,只仍持着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看着白栖枝,沉声道:“继续。”


    见蔚元柳并无抵触神色,白栖枝内心狠狠松了口气,面上却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波澜不惊的模样,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然后就要说到蔚大师您这一脉所传承下来的古法胭脂了。”


    “按照我上面所说,新流派能帮香玉坊赚到平民百姓手中的银子,却也是只能赚到他们的银子,这对于香玉坊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打算让香玉坊将手向下伸的同时,也要将手伸到上面,去摸一摸那些达官贵人的喜好。”


    “众所周知,“达官贵人们追求的不仅是胭脂的品质,更是其背后的文化与底蕴。他们愿意为一份承载了千年工艺的古法胭脂付出高昂的价格,因为这不仅仅是一盒胭脂,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而这些只有您师门所流传下来的古法胭脂制作工艺才能做到。”


    说到这儿,白栖枝微微一顿,目光中透出一丝精明。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您的古法胭脂原料上乘、工艺精细,又是师门内传承百年有余的老法子。这其中,每一道工序都承载着历史的厚重感,这正是那些达官贵人所追求的独特与尊贵,他们愿意为这份独一无二的文化底蕴买单,甚至不惜一掷千金,只为提高自己的身价。并且她们与平明百姓家的夫人相对而言最不同的是,这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往往愿意在花费大价钱购置东西时,也常往往有着与其相同的耐心。在她们眼中,越是难做费时的东西越是好,只要是好的,她们就愿意等,而这恰好可以弥补古法胭脂的制作工艺复杂,耗时耗力,产量有限的问题,只要咱们做出的胭脂能配得上咱们所用工序的时长,无论咱们的胭脂究竟需要研制多久,她们都愿意等——更何况物以稀为贵,哪怕咱们每月仅出少量且价格高昂,仍会有人为此买单,甚至还会同其他贵妇人们夸赞!倘若香玉坊能借此机会,将古法胭脂打造成一种身份的象征,不仅能吸引那些那些达官显贵人家的贵妇名媛,还能在淮安境内上树立起独一无二的店铺旗帜,到时候又何尝需愁咱们香玉坊不能扬名立万?!”


    在说道这儿的时候,白栖枝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中此前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则是对金钱趋近于无限的狂热。


    ——疯了。


    蔚元柳在心中如是说道。


    可她转念一想:人在年少时最需要的不正是这股疯劲儿么?


    当年她也是凭着这股疯劲儿从师门闯了出来,打败大昭境内无数制粉师,才搏得了一个“香泽圣手”的称号。


    虽说往事不可追,可纵观自己生平,最令她感到快活的,不正是那段时日么?


    倘若没有当年那股疯劲儿,她蔚元柳还能是如今的蔚元柳呢?


    此刻面对如同“疯了”般的白栖枝,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仍冷着一张脸问道:“虽然白老板所言不错,但蔚某认为,这恰恰是最为风险的法子。”她解释道,“要知道,平民百姓虽对达官贵人所用之物趋之若鹜,但后者却恰恰相反。既然您想一手抓平民,一手抓贵妇,那就要知道,那些贵妇们是不会对卖廉价胭脂的店铺有好感的,她们只会认为卖那些胭脂的店铺上不得档次,而对其厌恶至极,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不知白老板对此是否有解?”


    “这个么……”白栖枝故作为难装。


    就在蔚元柳以为她被这问题难住,怜她年级上校资历不足,想要作罢时,只听白栖枝温声道:“其实白某对此事有些想法的:本店拟将胭脂水粉分为两脉,一为平民所用,一为贵妇人所享。平民之胭脂,以平易之名、简朴之包装、寻常之原料制之,陈列于店铺外间显眼之处,便于庶民选购;贵妇人之胭脂,则以雅致之名、精美之包装、珍贵之原料制之,陈于上层雅室,营造私密尊贵之感。贵妇人来店,另有专属贵宾室,专人接待,供试妆、定制之服务,使其得享殊遇。”


    “至于两者装褫,下层当简洁实用,凸显物有所值;上层则需布置典雅奢华,陈设古董、字画、香炉等物,以造高雅之境。定价上,贵妇人之胭脂,定价高昂,且限量发售,以彰稀缺,使其成身份象征;平民胭脂,价格低廉,供应充足,满足庶民之需,然绝不与贵妇人之胭脂混同。如此,既可取平民市场之利,又可护高端市场之品牌形象,免贵妇人因与平民同用一品而心生厌意。”


    连珠炮似的话语说完,白栖枝早已口干舌燥。


    她鼓掌两声,随后只见两位小厮捧瓜果茶点而来。


    瓷盘应声落桌,小厮退下,整个上楼又只余白栖枝、蔚元柳二人。


    白栖枝做了个“请”的手势,解释道:“这是白某为坊内客官准备的时令瓜果茶点,请蔚大师品尝。”


    这盘玩意儿蔚元柳方才进坊时便看到了,只是楼上所设较之楼下更为新鲜清甜。


    她捧起茶盏轻抿一口。


    竟是上好的六安瓜片!


    果然,无论香玉坊如何落魄,到底还是依靠着林家,就算败落了也较之其余铺子更为富贵几分。


    “白老板真是有心了。”蔚元柳放下杯子,“只是……”


    她这一转折,倒听得白栖枝一颗小心脏上蹿下跳。


    要知道,她为了准备这些,荷包已经空旷到可以供一群人打群仗了,她真的一分也没有了。


    如果此般诚意还是不能令蔚元柳满意的话,她就真的没办法了。


    正当白栖枝还在惴惴不安时,只听蔚元柳道:“蔚某听说,如今这香玉坊的地契还在林老板手里,若他某日发怒,将地契收回,不知香玉坊……”


    “啊……您是说这个?”


    未等蔚元柳说完,只见白栖枝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


    她打开,上面俨然是香玉坊的地契。


    白栖枝解释道:“其实这地契并不在表哥手中,而是在沈哥哥手中,自我二月份达成考绩后,沈哥哥就将这份地契赠与我了,所以大师您不必担心。”


    “白老板天天都带着这个?”


    “倒也不是。”白栖枝将地契收回至心口,想了想,缓慢说道,“其实按照白某的计划,今日若紫玉阿姊再不回来,白某就要同坊内众人去寻紫玉阿姊了。虽然知道带着这份地契没什么用,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来坊内前就随手揣着了,没想到果然有用,实在是太好了。”


    她一副笑得傻兮兮的模样,倒让蔚元柳摸不准她是什么性格了。


    蔚元柳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从上到下,恨不得将白栖枝整个人都打量个透亮。


    白栖枝并不忌讳这样的目光。


    或者说,在蔚元柳之前,她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如打量着一块猪肉般赤裸裸地打量了。


    所以对于蔚元柳不算礼貌的目光,她也只是笑盈盈地问道:“蔚大师,怎么了?”


    “没什么。”蔚元柳淡淡道,“只是我见姑娘这通身气派不像是商贾之女——您到底是什么人?”


    白栖枝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兰花发簪,唇角微微扬起了一抹笑。


    “我么,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之人罢了,之所以不似商贾之女,是因我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因家中生了些事端,这才不得不来投奔表兄,借以林家的身份存活至今。倘若没有表兄与林哥哥,栖枝恐怕如今只是一具无名枯骨了。所以倘若您非要问我是什么人,那么我只能回答:除却是林听澜表妹,沈忘尘徒弟,香玉坊东家之外,我——”


    “什么人也不是。”


    ……——


    作者有话说:哇趣,这章写到我智商硬伤上了,太崩溃,大家凑合看吧


    第77章 救她


    白栖枝可谓是心力交瘁。


    方才与蔚元柳说的那些原不是她准备好的说辞。


    原本她是想要恭维一下这位久居山林的蔚大师的, 但在看到她那双清冷藐视一切的凤眸时,她就已经知道,这人此前应早已听过许多虚与委蛇的奉承话, 若她执意要说之前准备的那些虚话,这人肯定是连半个眼神都不会分给她的。


    所以,她直接换了个策略:她赌蔚元柳很少见一个疯子当东家。


    从最开始的开诚布公,到后头那般癫狂热切的激烈言辞,一切的一切都是白栖枝有意演出来给蔚元柳看的。


    她赌她会对她感兴趣。


    ——疯了。


    白栖枝这样评价着自己。


    下楼的时候, 白栖枝累到几乎眩晕,在走到最后几阶台阶时差点一脚踏空, 好在紫玉手疾眼快地扶住她, 这才没让她扭到脚踝。


    “东家。”紫玉一脸心疼,“如果太累的话就歇歇吧,铺子也不差这一两天,你又何苦把自己逼的这么紧呢?万一熬坏了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紫玉的担心不无道理。


    自方才看见白栖枝时,她就注意到这人眼下有着一片暗淡的乌青, 依东家的性格, 想必她这几日为了招人也必定是费极了心思、熬尽了心血的。


    坊里人谁不知道,他们的这位小东家就是整个坊里的主心骨?倘若她因此又病倒了,眼下的一切岂不是刚将将立起就又要倒塌?


    那这香玉坊还能开得下去么?!


    好在白栖枝只是刚才那一阵眩晕,被紫玉扶着站了一会儿也就好了,见紫玉一副想说什么又不能的样子, 白栖枝安慰似的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拉着她的手缓缓将她牵往库房。


    “东家好!”


    后院内,一张张稚嫩的小脸纷纷扬着头朝她笑,清瘦小脸儿上的笑容憨态可掬, 白栖枝光是看着就觉得心化成了一汪水。


    这批孩子中全是小姑娘,白栖枝不知道她们的名字,见她们纷纷凑上前来问好,也不烦躁,只将双手相交于胸前,左手握住右手拇指,左手拇指向上,微微行了个叉手礼,温声道:“诸位小伙计们好。”


    大家没见过这种礼仪,一时间,在场所有的小姑娘都觉得这动作好看又有趣,纷纷互相叉手笑嘻嘻地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好了好了,东家有话跟紫玉姐姐说呢,你们就别添乱了!”


    果然,做上大师姐,王二丫的气势一下子升起来。


    只见她一手掐着腰,一手指挥着这帮黄毛小丫头比比划划道:“你们!去洗红蓝花!你们!去把她们喜好的红蓝花拿去杵碓水淘!还有你们……”


    王二丫一副严厉大师姐的模样逗得紫玉与白栖枝相视一眼,皆忍俊不禁。


    “二丫。”紫玉唤了一声。


    原本还佯装凶巴巴模样的王二丫立马换了副笑面,转过头来脆声应道:“哎!”


    紫玉朝她招招手。


    王二丫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挨个问好道:“小姐!师父!”


    紫玉道:“如今你已经是大师姐了,二丫这个名字不衬你,也该给你换个名字了。”


    “师父想叫我什么?”王二丫眼睛亮晶晶的。


    紫玉本是一时兴起,这下真让她想,她反倒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紫玉尴尬地挠了挠头,求助似的看向白栖枝。


    “苏合。”


    白栖枝缓缓念了一句诗:“胭脂含脸笑,苏合裛衣香[1]”


    “苏合……苏合……”王二丫将这个名字在齿尖碾了又碾,只觉满口芳香。


    她忽地眼睛一亮,一下子拽住紫玉的袖子,跳着笑着叫道:“师父,我有名字了!我有新名字了!我不叫王二丫了!”


    “我叫苏合。”她说,“我以后就叫苏合了!苏合……”


    蓦地,她朝白栖枝猛地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响头,抬眸用那双水汪汪地眼睛看向她:“苏合愚钝,多谢小姐赐名!”


    ——栖枝梼昧,还求沈哥哥垂怜。


    白栖枝一愣,随即俯身去扶,温声笑道:“好了,起来吧,不过是个名字而已,不必行如此大礼。”她顿了顿,又道,“我同你师父还有些事要说,你先去照看师门里的那些小师妹吧,她们年纪小,初来乍到难免新奇,若是笑闹时一不小心磕碰到就不好了,你去看着她们些,别叫她们闹得太过。”


    “是,小姐!”苏合起身,拍了拍身下的灰尘,笑盈盈道,“苏合这就去办。”


    她一走,白栖枝长舒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果然还是不习惯啊……”


    紫玉关切道:“怎么了,枝枝?”


    白栖枝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第一次当这么多人的东家,难免有些紧张——看来以后要多多适应了,不然天天这么端着,还真是有点累啊。”


    说着,她将紫玉牵到库房内。


    两人进了屋,关了门,白栖枝才再次开口:“紫玉阿姊,方才见你好像有什么话想同我说,是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么?”


    紫玉见她如此疲惫,本不想说的,奈何白栖枝一直拉着她的手左右摇晃着撒娇,紫玉抵不住她这小模样,便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关于那些小家伙们……怎么说呢?唉,实在是难说。”


    白栖枝微微蹙眉:“可是在工钱上有什么问题?是少了么?”


    “没有没有!这个肯定没有!”紫玉赶紧摆手解释道,“她们还是小学徒呢,每月就能赚一吊半的钱,东家给的价钱已经很高了,怎么会少呢?”


    她打从回来后便想与李素染商讨有关于这些小女娃工钱的事,没想到白栖枝早就拍板定下了,若是她请回来的是同门师兄妹的话,月俸便为三吊半的钱,倘若是学徒的话,那便只能一吊半,毕竟香玉坊赚的也不多,更何况那些小学徒们还需要教授后才能成为真正的制粉师,这其中所需时长不短,她们一时间很难帮得上坊内什么忙,只能暂定月俸一吊半。


    至于吃住——住的话,她早叫李素染去城内租了处便宜的小院子,契子都签完了,就等着她们去了;吃饭的话,平日里就跟坊内伙计一样,现如今店内又摆放了新鲜瓜果零嘴用以待客,倘若当日那些小玩意儿客人没吃完的话,左右放到明日也就不新鲜了,就在坊内打烊前叫这帮小女娃们都拿回去吃吧。


    白栖枝将自己的这些想法说给紫玉听,后者听完,当即感动得快要落下泪来。


    “东家!我紫玉敢拍着胸脯保证,您一定是全淮安——不,全大昭最好的东家了!她们跟着您,简直就是天大的福分!从此以后,我一定会好好领着她们,不许让任何人忤逆您!”


    “这……倒也不必如此激动嘛。”白栖枝嘴上这么说,心里听得简直心花怒放!


    她是最好的东家!


    嘿嘿!她是最好的东家!!!


    白栖枝恨不得拽着林听澜的耳朵让他亲耳过来听一听,省得他老是瞧不起她。


    不过这似乎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谁让她记性太好,连带着记仇都记得更久呢?


    白栖枝小狗一样高兴地摇了摇身后的小尾巴,思绪又回到眼下的正事上,忍不住开口问道:“倘若不是工钱与食宿的话,紫玉阿姊又在担心什么呢?”


    “唉——这事说来话长。”紫玉长叹了一口气。


    她抿唇顿了顿,这才将自己回村后遇到的事尽数讲给白栖枝听,包括她小师妹自杀的那段。


    白栖枝一直在细细地听着,听到小师妹自杀时,她狠狠吃了一惊,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面色都吓得惨白:“吊、吊死了?!”


    “是啊。”紫玉又长长叹了口气。


    白栖枝抿唇默然了好一阵儿。


    良久,她抬头道:“我明白了,紫玉阿姊,你是担心这些小女娃们会步了你小师妹的后尘?”


    紫玉郑重地点点头。


    她说:“东家您对我说过:‘不要向上去怜悯,要向下看。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间最真挚的苦难。’现如今,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师妹的陷入苦难却无法救她脱身……不,与其说不能救她脱身,而是她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您知道么?她哪怕回了家,哪怕被她那该死的夫家害至流产,她心心念念的却仍是她有没有为那两个畜生诞下男婴。这样的人,就算我劝,她也未必想要脱离苦海,她已经被规训了,她变不了了,谁都救不了她了!可是——”


    她骤然看向白栖枝的眼,眼中似有星星之火骤然点亮。


    白栖枝只觉得她恨不能将这簇燃烧至自己眼中。


    只听紫玉郑重道:“可是东家,这些孩子们不一样!前半生她们受的苦可能永远无法无法被弥补,可我希望,她们日后不要,至少不应该像我小师妹一样被那些苦难一次又一次地拽入泥潭,她们还那么小,她们还有的是机会,她们不应该被当做一口牲畜一样在一次又一次地能出逃的时候,被自己身上的那些枷锁一次又一次地拽进那片泥潭中!”


    “所以,我想求东家一件事,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多带着这些小女娃们出去看看?哪怕只能从远处悄悄地偷看一眼,也要让她们知道,在淮安,女儿也是可以出来赚钱养活自己的,女儿也是可以不用被逼着嫁给一个畜生的!”


    “东家……”


    紫玉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激动。


    原本她应该是对这些事都没有感觉的才对,明明她不应该掺和这些麻烦事才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接触到白栖枝后,当她听到白栖枝与大爷的赌注后,在她看见白栖枝为那位疯子学谕奉粥、为那一对孤苦无依的乞儿兄妹双手捧粥并垂下那一滴泪点后,她的胸腔中似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如同冲破某种诅咒般从心口处泛滥开来。


    不对啊。


    一切都不对啊!


    明明她小时候也是个倔强又伶俐的丫头的,明明她小时候也很要强的,为什么?为什么自从踏入香玉坊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除了四处花痴之外什么都不晓得了呢?


    ——有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当我第一次见到大爷和沈公子的时候,我仿佛天生就该觉得他们天生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们天生就该是最般配的一对,以至于当白小姐来时,我便几乎疯魔般地认为她就是来拆散她们两个的,她天生就是来破坏大爷与林公子的恶人,我天生就要与她为敌。


    ——可是,不是的,小姐她不是什么恶人,小姐她人很好的。可我那时候就是疯了,无论小姐做了什么,我都认为她是带着别样的目的,无论小姐说什么,我都觉得她是在蒙骗大爷和沈公子,她想要害他们!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真是疯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疯,我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直到……


    ——直到小姐救了我的命,直到小姐一次次地站出来纠正大爷的错,直到小姐一次次地在大爷面前证明自己不像她口中说得那么不堪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大爷似乎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好。反倒是小姐,她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跟着她,自己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可以为自己而活,只有跟着她,我才一点点地想明白我到底是在活个什么劲儿!


    ——如今想来,真是奇怪,明明我与小姐素昧平生,为什么我就会那么恨她呢?明明她也才是个方年入豆蔻的小姑娘呀,我当初怎么就会那么恨她呢?


    这是春花以前同她闲聊时跟她说过的话。


    紫玉当时听了,并未觉得有什么,可转念细想,好像当初坊内每个人在初次见到小姐时也是这般针锋相对的。


    到现在紫玉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女娃硬较劲儿。


    好奇怪啊,这种感觉。


    就好像……


    因为她失足踏入一个本不该是由她来当善人的领域,所以!


    她们天生就该是恨她的……


    ——她们天生就该是恨她的。


    ……


    [1]白居易《裴常侍以题蔷薇架十八韵见示因广为三十韵以和之》


    第78章 分配


    如今坊内人手齐全, 众人各司其职,白栖枝觉得是时候该归拢一下店内的职务分配了。


    可这事儿说来简单,思考起来却不是一般的难。


    况且大家之前说得对, 她既做了东家就不可能一天两天地总是往这儿跑,叫人看了不成样子。


    是时候该立个店长了。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要立店长,其他职务也要跟着变动。


    白栖枝成宿成宿地看着众人的身份生平,相互比对, 最终于四月末的最后一天敲定坊内诸多事宜。


    而这话,早就传到了坊内众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心底掂量着自己在坊内的分量。


    天不亮, 香玉坊内的伙计们就一个个按着坊内分工团成四五团, 一个个翘首以盼,皆等着白栖枝的莅临。


    熬了好几天,白栖枝差点睡过头。


    明明昨天打烊时,刚说好要大家早点来,她又是对大家说,没想到这一觉就睡到了卯时初, 急得连沈忘尘、林听澜叫她去用早膳都不去了, 赶紧洗漱穿衣,拎着昨夜整理好的那一堆手札就往香玉坊奔,看得前两者都担心她哪天一个撑不住,身子就会垮下去,赶紧叫人拎着一篮糕饼给她送过去, 顺便看看她又要在坊里做什么事。


    “东家。”


    甫一进门,见众人都在一楼内等候,白栖枝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虽然人都是她一个个看着招进来的,但她的思绪好像还停留在坊内只有李素染他们几个的时候, 骤然见到这般人山人海的模样,难免双腿发软,有点怯场。


    白栖枝几乎是把着扶手一阶阶踩上二楼的。


    此时天已大亮。


    与其他店铺不同的是,除了莫伯与莫当时两个男子意外,整个坊内都是女子做事,而这恰巧正是白栖枝想要的。


    ——这世上唯有女子才更体贴女子。


    既然她们铺子是为女子所生,那她就要打造一个全都由女子来经营掌管的店铺,她偏要叫所有人来看看,自古巾帼不让须眉,饶是柔弱无骨的女儿家,也自能搏出一番天地来!


    白栖枝登上二楼的长廊。


    她从二楼往下望,日光透过门窗,在她们的脸上映了个亮堂堂。


    每一个人的脸上,或期待,或欣喜,或焦急……各种神色交织在一起,不一而足,但举目望去皆是热忱与希冀——这也就意味着,淮安境内第一家由女子们掌权经营的店铺,在今天,正式开业了!


    白栖枝的心内倏地涌起一股热流。


    此时此刻,她的手里还攥着昨晚拟好的那些客套说辞,可现在,看着众人扬起的头颅,她忽地觉得那玩意儿毫无用处,索性就将它揉成一团捏在手里,任凭手心里攥出的汗将它浸湿,缓缓开口:


    “各位。”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楼下每一张面孔,声音清亮而坚定:“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宣布香玉坊的职务调整。香玉坊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诸位的辛勤付出。为了坊内的长远发展,我决定对大家的职责进行重新分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素染身上,“自香玉坊开业以来,李掌柜一直朝乾夕惕,克尽厥职[1],这一点,我都是看在眼里的。然,生意之道,贵在与时俱进,常变常新。商海波谲云诡,唯有不断进取,适时调整,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李掌柜便不再是我们香玉坊的掌柜了!”


    此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连带着李素染脸上也尽是愕然:“东家……”


    “东家!这不合规矩!”还是紫玉率先从众人中脱颖而出,抬脸朝楼上的白栖枝急急道,“李掌柜为坊内兢兢业业,日夜操劳,怎么能说掳去她的职务就掳去呢?东家你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了?怎么会……”白栖枝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她莞尔一笑,随即又将目光落回到李素染身上,轻声问道:“李掌柜,你觉得,我会弄错这种事么?”


    李素染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愕中回不过神,听白栖枝这样唤她,她收回失散的魂魄,淡淡道:“东家既然不会弄错,既然东家不想让我继任香玉坊掌柜一职,那我就……”


    “好!”白栖枝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不待李素染说完,她打断了她,将身子向前一倾,双手撑在面前低矮的栏杆上,敛去面上笑意,高声道:“即日起,将李素染擢升为店长,日后我不在店内,皆由李素染代替我管理香玉坊一切事宜。诸位,可有异议?”


    静。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看向李素染。


    素染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决定,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她努力平复心情,纵然心里一惊乐开了花,但毕竟她都是店长了,总要在大家面前多出来些深沉。


    是以当众人看向她的时候,她很快便恢复平静,两手手臂伸直,手掌向内,弯腰行礼,高声道:“李素染,多谢东家提拔。”


    店内爆发出一阵潮水似的欢呼。


    在那些新进坊内不久的人还在讶异于他们为何如此高兴时,紫玉、莫当时以及春花已经要恨不得抱在一团蹦起来欢呼了。


    而紫玉的那些小徒弟们不知道为何师父如此高兴,但看着师父这样,约摸着应该是发生了件顶好顶好的大事,也跟着抱在一团欢呼雀跃。


    白栖枝伸手挥了两下,示意他们话还没有讲完,不要如此激动。


    众人赶紧平息心绪,苏合也赶紧管好自己身后鸡崽子们一般的小师妹,叫她们别出声。


    坊内又恢复一片安静,众人又抬手看向白栖枝,等待她的安排。


    白栖枝又道:“李素染擢升店长后,坊内掌柜一职便有所空缺,春花——”她的视线又落在春花身上、


    “小……东家!”春花还是没适应管白栖枝叫东家这件事。


    她向前一步,静待白栖枝的安排。


    只听白栖枝道:“春花出身林府,又常于大爷身侧学习,心思细腻、聪明伶俐、性子果断,加之又常任坊内账房,即日起,便擢升春花为坊内掌柜。而后——游金凤、夏宝珠。”


    “东家,我们在!”


    “从今日起,你们便担任账房一职。游金凤,你当负责记录坊内银钱初入、库银调配之事;夏宝珠,你当负责坊内账目记录,并将每月账目进行统计、总结,而后呈报给给李店长。你二人所做之事于坊内来说至关重要,不得有误,知晓了么?”


    “是!东家。”


    紧接着,白栖枝又令紫玉带着她众多学徒负责坊内古法胭脂,又从新流派的那批制粉师中挑选一人作为新流派制粉师中的代表,负责统领新式胭脂研制,至于她们需不需要副手相助,就全凭她们挑选了。


    莫当时和莫伯也是坊内的老人了,白栖枝定然不会亏待他们,只莫当时性子还是需要磨练,白栖枝不敢将他委以重任,只是还让他做售货郎君,负责花楼那边的诸多生意。至于莫伯,倒也不必再做洒扫那样的小事,正好他在淮安住的久,路途也十分相熟,白栖枝便提拔他为递夫,负责将府内新研制的胭脂水粉送至各位夫人小姐府上,也省的他这把年纪还要做粗活重活。至于其他杂物,店内自有人去做。


    白栖枝将其余人等又是一番安排,又依着最初的言辞说了些激励人心的话作为煞尾,待到一切过后,已是辰时初,众人不敢耽搁,赶忙纷纷去做自己的事。


    香玉坊这才正式开门营业。


    “蔚大师。”白栖枝刚从楼上下来,迎面便撞见了蔚元柳。


    她欠身一礼,一瞬不瞬地看着蔚元柳笑:“不知蔚大师找我所为何事?”


    蔚元柳一副收拾妥帖的模样,刚要说话,旁边紫玉就冲过来道:“东家东家!我师父非要回村!你快帮我劝劝她呀!”


    “紫玉,不得无礼。”蔚元柳一皱眉,随即又回头看向白栖枝。


    原本生来凌冽的凤眸此刻却不见风雪,白栖枝只见她一作拜礼,缓缓道:“东家,我此番来,本就是为了看看紫玉在此过得如何,此番见到她能有您这么一个好东家,也算是了却心愿。既如此,那么就算蔚某失礼,就此告辞了。”


    “师父!”紫玉扯住蔚元柳的袖口,泪眼汪汪道,“师父,你真的忍心不要你最疼爱的徒弟,不要你最疼爱的小徒孙了吗?师父咱们好不容易才从村子里走出来,干嘛还要回到那个破地方?况且我也没当过什么师父,现如今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徒弟,我没有师父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师父~您就在这儿住下嘛!”


    紫玉连珠炮似的一大堆,根本不给蔚元柳开口的机会,只是一味地想让她留下。


    “够了。”蔚元柳一把拍落紫玉的手。


    紫玉捂着红红的手背泪眼汪汪。


    “紫玉,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有一点长进?!”蔚元柳叹气道,“你难不成还要我跟着你一辈子么?!”


    “师父……”紫玉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白栖枝见状,赶紧上前道:“倘若蔚大师执意要走,白某也不好强留……不如这样,”她看了看紫玉,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堆小豆丁一样徒儿们,笑了笑,“左右坊内每月都会有休沐日,不若就将紫玉的休沐日延长两日,到时候也好让她带着这些小学徒们有足够的时间能回去看您。”


    “白老板,不可,你这样会把她们惯坏的。”


    “没什么不可的,蔚大师……”白栖枝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躲在自己身后、牵着自己衣角、哭得正伤心的小学徒的头,说道,“毕竟孩子们也很想您嘛,去多看一两日,不打紧的。”


    “那蔚某就替徒儿与徒孙们谢过东家了。”


    见蔚元柳作势要礼,白栖枝赶紧将她扶起,忙不迭道:“哪里哪里,人之常情罢了。”


    她顿了顿,眼底忽地生出一抹无奈苦涩的伤意来,温声道:


    “倘若栖枝的爹娘阿兄还活着的话,栖枝也会恨不得一年到头都依偎在他们怀中不分开的。可也正是因为失去了,才会更懂他人对这份情意的重视,所以我不想让身边人也长久地无法与亲人相见……啊,抱歉,说了这么多私事实在是失礼。”


    白栖枝说着,又抬头,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这不是她模仿沈忘尘的那种温和而虚无笑,这是独属于她白栖枝的真情流露。


    毕竟在如今香玉坊内,想让白栖枝是白栖枝,对她这个经验不足的小东家来说还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


    “既然蔚大师要走,不若等到晌午一起用过饭再走,正好一会儿在下也要请紫玉和李掌柜他们到祥和楼小聚庆功,顺便商议一下坊内日后新出的胭脂,如果蔚大师愿意赏脸,为我们传授一番心得,那就更香玉坊之幸了。待到酒足饭饱,在下再请马车送蔚大师回去也不迟。”


    “那蔚某就先谢过东家美意了。”


    “哪里的事?是在下有求于蔚大师罢了。”


    “东家东家!”见两人谈完,白栖枝身后的小姑娘眼泪汪汪地揪着白栖枝的裙角晃了晃,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东家要去请紫玉狮虎和狮主一起去次饭嘛?可不可以带小酿一个?”


    “小凉!”


    苏合一声吼,吓得小姑娘赶紧缩回白栖枝身边,偷偷地,不敢看大师姐。


    白栖枝哑然失笑。


    “既然如此,那就叫坊内的大家就一起去吧,左右是庆功宴,就当祝贺咱们香玉坊正式恢复如初好了,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就是……


    就是她的荷包有点空空的而已,呜……


    想着,白栖枝在心里摸了摸自己空可见底的荷包,强忍着,不让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哭出眼泪来。


    ……


    [1]《周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形容一天到晚勤奋谨慎,没有一点疏忽懈怠。


    第79章 甜头


    六月中, 盛夏。


    窗外蝉鸣声声,热浪如潮水般一层层朝屋子里涌,饶是两人穿着轻纱制成的消暑衣衫, 也难免被激出一身的薄汗。


    棋盘上,已经进行了数十手交锋,沈忘尘执黑棋,占据左上角的星位;白栖枝则捏着白棋,在右下角展开布局。


    第十五手, 黑子在中央天元附近落子。


    第十六手,白栖在左下角三三位置打入。


    第十七手, 黑棋在右上角小飞守角。


    第十八手, 白棋在中央跳了一手,试图连接自己的孤子,同时威胁黑棋薄弱之处。


    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敲着,偶尔抿上一口茶水,目光却还是聚集在对方落子处,而后放杯举棋, 落下自己的应对之策。


    自坊内安排好一切后, 坊内一切都由春花代为传达,除非坊内实在是出了大事要她这个东家必须亲自到场外,白栖枝鲜少亲自前去观望,倒也是难得地让她喘息了一两月。


    当初她定下的法子已然有了成效,香玉坊的生意如今是越来越好了, 连带着她也小赚了一笔,一口气将此前欠给林听澜的僦钱通通还了个干净,甚至还往后预付了几个月,免得林听澜也懒得要, 她也想不起来。


    但这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这一两个月来,她这个东家也在外头受了不少非议,其他铺子的老板给她唱衰倒是小事,关键是还有人见她这胭脂水粉做得实在是好,想从她眼皮子底下挖人。


    好在她让不同的人分别将制作技艺拆分得七零八碎,每一个部分的人只负责其中一小道工艺,以至于对面商家就算把人挖了去,那人并不完全知道整个香玉坊店内胭脂水粉制作的具体流程,反倒叫对家花了冤枉钱。


    除此之外,最令人恼火的就是居然有小摊贩仿制她们店内的古法胭脂水粉的外盒,将一些做工不好的胭脂装进去,以一个极其低廉的价格售给那些平民人家的妇人们,导致那些夫人们用了纷纷导致脸部溃烂,一个接一个地跑到她们香玉坊门口来闹,凶得整个坊都只能歇店一天来处理这些行滥货。


    幸而香玉坊内胭脂水粉盒子上的团皆由白栖枝一手绘制拟定,里头添了些精巧的小心思,是其他行滥铺子不能所模仿的。加之香玉坊素来对那些夫人们用空的胭脂盒子十分重视,甚至会派人上门去收,以空盒子的数量来拟定下次要给这些多买许多贵重胭脂的夫人们几分让利。以至于此次事件解决速度极快。


    但总是这样也不成样子。


    白栖枝当即便吩咐下去,可以将那些贵重胭脂做剩下的边角预料都分别用几个小盒子装起来,分发给那些用了行滥货导致脸部溃烂的夫人们,就当是它们香玉坊对此次事情监察不严的赔偿。


    此事一出,再加之店内经常提供不要钱的瓜果零嘴,无论女客们进去买不买胭脂水粉、哪怕只是累了歇脚都可以在此处尽情享用,甚至还有贴心的售货娘子主动凑上来嘘寒问暖说些体己话,这些“活招牌”们见了,去外头逢人便夸香玉坊的服侍贴心、胭脂水粉制作上乘。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只靠着这些主顾们人口相传,就直接让香玉坊的名声在淮安内番了一番,便更吸引大批大批的贵客们前来观赏,以至于仅仅只是一个月,坊内预卖的胭脂就高达百来盒,直接叫坊内众伙计笑开了花也忙开了花,累得恨不得能让东家开恩饶她们歇息一天。


    然而,坊内忙成这样,白栖枝这头自然也没办法闲下来。


    她让春花将在坊内购置上乘胭脂最多的府门都记下来交给她,她又根据里头的名单一个接一个地调查,记住她们的生平喜好后又去记她们那些为官为富的夫婿们的生平喜好,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光是手札就记得比山还高,更何况她还要将这些尽快将这些东西都尽数都背下来,别提有多疼了。


    ——自古官官相联通。


    倘若她真能靠此脉络找到一个强有力的靠山,那为家中昭雪之日估计也就不远了。


    可外头那些同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商贾们哪里知晓她的心思?


    香玉坊这一连串的事环环相扣下来,外头的那些商贾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这些弱女子将淮安境内胭脂水粉生意这块大“馅饼”狠狠划分去一大块,这放在谁身上谁不眼红?!


    这不,还没等香玉坊开始真正在淮安境内大展拳脚呢,其他那些胭脂水粉铺子的老板们就难得地一同联合起来,不许再有店家售卖红蓝花、紫草给香玉坊,否则……


    他们其中有的人同官宦人家有些姻亲,那些售卖草药的小铺子惹不起,而大店面也不想白白地惹上这个麻烦,于是还没等六月过去,整个香玉坊就再也买不到这些材料来做胭脂了。


    这事儿传到白栖枝耳朵里,她自然急,可等她静下来想了一番后,她反倒是不急了。


    恰巧这时沈忘尘叫人来找她对弈,她不顾在一旁急得火急火燎的春花,欣然应允后就轻飘飘地就来了。


    沈忘尘自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事儿。


    他叫白栖枝来,本就是想看看她此时的状态,见她如此清闲,甚至还不紧不慢地同他落棋子,他就知道:这小姑娘准是心里有主意了。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口。


    直到第二十四手的时候,沈忘尘才见着白栖枝捏了棋子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眼中瞧着他方才的落子处,却也只是呆呆地瞧着,一看就是魂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枝枝?”沈忘尘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白栖枝瞳孔蓦地轻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上挑着“嗯”了一声,随后才回过神来,落抬眸朝他悠然一笑道:“怎么了,沈哥哥?”


    “枝枝怎么不继续下了。”沈忘尘也温和地看着白栖枝,关切地轻声问道,“是在想铺子里的事么?”


    倒也不是什么有关于铺子里的事……


    白栖枝将手中的棋子翻来覆去地捏着。


    就是这两天里她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是的,一种祸事临头,但又说不上来究竟会是什么祸的那种感觉,以至于有些时候经常就想着想着想着就愣了神,这才久久没有落子。


    但这事儿白栖枝又不好同沈忘尘讲,便顿了顿,顺着他的话慢吞吞回答道:“我在想……既然淮安已经出了一个香玉坊,那为什么——就不能再出第二个香玉坊呢?”说完,她才将手中棋子放在该放置的地方,收了手,静静等待着沈忘尘的教诲。


    后者一开始只是默默听着,直到她落下棋子,他才从棋盅里摸出一枚黑子,温声问道:“那枝枝可选好店铺了?”


    “咔哒。”


    “不用选店面。”黑子落,白子执棋,看了又看,“只需要将别家的铺子收过来就好,不用那么费事的。”


    话音未落,白子落,紧逼黑子,却又余一丝余地。


    黑棋道:“比起收铺子,不知枝枝今日可派人去同那些店家们商谈货物了?”


    “谈不拢的。”


    白栖枝看着棋盘上针锋相对的棋局,就知道今日这局棋势必是要被他们其中一人逼平了。


    她拿着棋子,并不看棋盘,只是看着沈忘尘那双一直如茶雾般温柔的双瞳,随手下道:“谈不拢的,他们背后的那些人已经开始厌恶香玉坊了,就算我们去求饶,人家也未必会施舍给我们一丝怜悯。与其日后一直这样同他们摇尾乞怜,那香玉坊为何不直接自己开辟出一方田地去种那些药草?一来可以保证坊内供货稳定、自产自销,二来也能保证坊内用料干净,绝不粗制滥用。倘若可以,从此以后,坊内便可以以此做为噱头打出去,没准还能搏得一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眼见白栖枝开始胡乱落子,沈忘尘合了棋盅,长长叹了口气问道:“可那些东西就算你此时种下,也要耐心等上几个月才能长成,这几个月内怎么办?”


    白栖枝知他无心再下,自然也同他一起合上棋盅,微微一笑道:“沈哥哥无须忧心,此事我自有安排,必不会叫香玉坊亏损。”


    昔日柔顺贴心的小姑娘如今越来越有主意了。


    沈忘尘自知在这事儿上他管不住她,便只闭目倚在贵妃榻上缓神,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又开口苦口婆心地劝道:“枝枝,你如今正值少年气盛之时,又如此春风得意,我说的话你大抵是听不进去的,可我还是要同你说一句——凡事最忌一家独大。枝枝,你的心思我理解,可什么事都要给别人留余地,你这样顾头不顾尾,故内不顾外,日后在生意场上是要吃大亏的。”


    白栖枝不傻,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


    她有些收不住手了。


    人都是这样的,在苦日子里泡久了,只要尝得了一丁点甜头,无论前方是否是深渊,就会奋不顾身地朝那方向一往无前,直到与深渊撞了个满怀。


    白栖枝也是这样,人无完人,更何况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人生能有几个十四岁?


    她如今能趁着眼下香玉坊赚上一笔,可日后呢?若是有朝一日香玉坊不在她手里了,她又要从哪里去再赚的这么多的钱财?难不成还要在大冬天夜里跳湖为人捡帕子么?!


    ——疯了。


    白栖枝曾无数次对自己这样喃喃自语。


    可她要再不疯,她就再没多少年华可以这么疯干一场了!


    是吃亏也好,是日日被人辱骂也好……


    她就是要钱、要名、要风雨!


    她就是要用这些来为她白家昭雪!


    ——疯了!


    如今属于白栖枝的人生才将将开始,面对沈忘尘的劝诫,白栖枝听也是不听,不听也是听,但面对着沈忘尘那张难掩病容的玉面时,她还是敛了眸子,露出一副乖顺的神情,轻声缓缓答道:


    “是,沈哥哥的教诲,枝枝定铭记于心……”


    “绝对不敢忘怀。”


    短短是两人谈话间的功夫,香玉坊内众人不见东家到来,个个都要急疯了——


    眼见预卖的契子越摞越高,原料却越用越少,大家都纷纷觉得香玉坊可能撑不过这阵儿了,一个个愁眉苦脸,就恨不得去别的店铺里抢了。


    众人中,尤其是李素染,她刚做店长不久就遇到了这等子遭雷劈的祸事,如果不是白栖枝告诉她从此以后她就是香玉坊的脸面,她现在肯定冲到那些个草药店里揪着那帮孙子的衣襟大吼着问他们凭什么不把东西卖给她们,还想不想赚钱了!


    突然——


    “白老板在么?”一个操持着乡里口音的黑黝黝地小伙子带着草帽朝坊内探出头来,“蔚大师说,她按照白老板的吩咐,已经把从外头收购来的红蓝花和紫草给送过来了。蔚大师还说了,地的价钱已经问好了,如果白老板想租的话,契子已经拟好就等您签字盖章了。”


    “嗷——东家!”


    人群中猛地一声尖叫吓得小伙子赶紧缩了缩脖子,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李素染提着裙子手忙脚乱地跑过来,两眼放光道:“你就是牛娃是吧?”


    小伙子茫然地“啊”了一声。


    李素染兴奋极了:“怪不得东家前两天还吩咐如果有人来找我签字盖章的话,让我检查一下契子,确认无误后就可以画押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不愧是东家!早早的就有先见之明啊!”


    说着,她一边赶紧将牛娃领到店内,一边又赶紧吩咐人去拿外头那些红蓝花和紫草。


    两人确认了一番,李素染签字盖章交钱,牛娃就兴冲冲地离开了。


    眼看着山一般的原料往库内存,大家一直提着的心这才安安稳稳地放了下来。


    就连紫玉才明白过来,怪不得那天师父临走后,白栖枝一路送她到马车上后又一直往她手里塞东西嘱咐着些什么,原来是东家一早就预料到香玉坊会被人针对,这才早早地让师父去别处收购红蓝花往坊内送。


    东家果然是东家!


    如此一来,坊内就不用再担心买不到原料的事了!她们这些人也能放心地继续撸起袖子开始大展身手了!


    不过,假如宋二公子没走的话,那些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负东家吧?毕竟谁身后还没个当官的人了!


    不过宋二公子一早就去参加会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如果有他给东家撑腰的话,东家也不必这么辛苦吧?


    想着,紫玉撇了撇嘴,转身又去带自己那群小学徒们去了。


    香玉坊的生意还是一直蒸蒸日上,由于这一批原料是蔚元柳从外头村落直接买完送过来的,新鲜又上乘,做出来的胭脂也被客人们赞不绝口,导致其他店家只有眼红的份,他们再想弄香玉坊也弄不到了。


    事情都在一点点变好,至少坊内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坊内发生了一件惊天的噩耗——


    白栖枝失踪了!


    ……


    第80章 静思


    白栖枝也不知道自己是被怎么弄来的。


    她只记得, 她从香玉坊出来后想穿去北名大街上的那家面馆吃口面,结果走着走着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再后来她身体一软, 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唉——”白栖枝长长叹了口气。


    滴答,滴答,滴答。


    昨日晚刚下过雨,破败的仓库避不住风雨,雨水顺着支离破碎的木梁从断口处一滴一滴地砸在她头上, 搞得她不得不费力地挪动着屁股往边上凑凑。


    避不住的。


    这里四处都破败不堪,几处断裂的地方像是被巨兽撕咬过一般, 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和杂乱的草屑, 青苔在墙角肆意生长,四周的墙壁也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墙上的木板有的已经腐烂脱落。


    凄冷的风顺着黑暗的空隙灌进来,白栖枝就逆着风的方向向外看——


    那些绑匪好心,只绑了她的手脚,没有遮住她的眼、堵住她的嘴, 甚至在绑完后在外头坐了一宿也就离开了。


    实在是太好心了。


    今日已经是白栖枝被困在这个小破仓库里的第三天了。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事儿。


    被捆着三天不吃不喝, 白栖枝唯一能做的就是从那些漆黑的缝隙往外瞧,每次风吹,都冷得她直打哆嗦,也让她渐渐地、渐渐地冷静下来。


    白栖枝这几天想了很多,凡是自己记事后的事她都想了一遭。


    时至今日, 她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家是怎么没的。


    那一天,火舌舔舐着着天空,那些人用弯刀抹了他们的脖子。


    对,弯刀, 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会用的类型。


    她躲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然后阿娘慌张地冲进来领着她就往后堂跑。


    阿娘将她塞进箱子里,箱子锁上后仍有缝隙。


    她就是从缝隙里窥见阿娘被jian杀的惨状。


    突然——


    一双血红的眼贴上了她的眼。


    两人隔着木箱,距离之近,她甚至可以看清那人眼中每一道血丝。


    那人的瞳孔漆黑的,是中原人的瞳孔。


    两人对视的时候,那双眼瞳不会动,那双漆黑的洞就这样映着她的眼,她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瞳眸在惊恐地颤动。


    她甚至流不出泪。


    她在一片麻木中绝望地等死。


    屋外猛地传来一声哨语,那双骇人的眼抽离出她的视线,直到那人走远,白栖枝才脱力地瘫倒在木箱中,垂眸,从缝隙里看到阿娘头颅上那双一直直视着她的眼。


    他们没杀她。


    他们为什么不杀了她?!


    从长平到淮安,白栖枝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最难过的那段日子,她甚至都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那条河的河水都已经没过她的下巴了,可是……


    不行啊,还是不行啊。


    在给头发拧水的时候,白栖枝暗暗地想:她还不能死呢。


    身上担了家中三口亡魂的命,她还不能死呢。


    她不能死!!!


    被极度的悲伤所催生出的,是极度的愤怒。


    她就凭着这股愤怒,在破庙里遇到赶考躲雨的宋长宴。


    那一晚大概是她从家中逃离后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待到两人拜别后,她又朝着淮安出发。


    她早就到了。


    ——在敲开林家的大门前,她早就抵达淮安了。


    可是……可是……


    真的要去吗?


    白栖枝也在犹豫。


    无数次,白栖枝无数次躲在离林家大门最近的那条小巷里偷窥着那扇漆红厚重的大门。


    她无数次看见林听澜从那扇大门里进进出出,她无数次在街坊中听过林听澜的那些传闻,她无数次思索自己究竟要不要去叩开那扇不欢迎她的大门。


    她犹豫了五天,最终还是转头离去,直到……


    是巧合吗?


    为什么她会在山谷间撞见他们呢?


    那天,谷中开了满山的桂花,她像一只阴暗卑微的老鼠,躲在远处一棵微不足道的桂花树后觊觎着他们的幸福。


    她仔细地瞧着坐轮椅的那位的面容:那人……面熟……见过?


    不知道,应是长平人,不知怎么来的淮安,而且腿还坏掉了。


    ——他把林听澜玩得跟狗一样。


    好奇啊,实在是好奇。


    白栖枝用一晚上抚平了自己的心绪,又用了一早上努力描摹出自己当年纯善天真的模样,然后,在那个黄昏,她用那副惶然无措、胆小可怜的模样叩开了林家的大门。


    倘若沈忘尘不出声的话,她也许会就此走掉,从此与林家再无瓜葛。


    可是,在和那人对上双眼后,她忽地明白了。


    是同类啊……


    装出一副光风霁月的善人模样,打眼瞧着还是个人,其实骨子里头早就是鬼了。


    他会对她感兴趣的。


    没错,他会对她感兴趣的。


    于是,在那天,白栖枝又成了那位养在深闺中的白家大小姐,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傻子。


    风还在紧巴巴地沿着墙缝往里灌,白栖枝从肺腑里挤一口气,竟荡起一层白雾。


    白栖枝到底不是傻子,她知道沈忘尘在觊觎着什么,他的目光太殷切了,以至于她不得不注意到那股灼热的、落在自己胞宫上的视线。


    实在是……太灼热了。


    何至于此啊?


    不过,白栖枝觉得,只要这层窗户纸不被捅破的话,她还是很喜欢继续上演平日里那种兄友妹恭的场面的。


    可若是……


    “滴答!”


    雨水顺着断梁砸在她头上。


    又在想奇怪的事情了……白栖枝甩甩头上的水。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还没有人来找自己,估计那两个人早就放弃救她了吧。


    果然,靠人不如靠自己啊。


    收回思绪,白栖枝一点点挪蹭到墙边,脊背贴着阴冷潮湿的残垣断壁,一寸接一寸地努力让自己起身。


    许是身体都舒展开来的缘故,白栖枝被催来的风冻得狠狠打了个哆嗦。


    好冷……


    她想走,可手脚都被捆住,只能一蹦一蹦地跳到木门前。


    “咚!”“咚!”“咚!”


    单薄瘦削的身躯一下接一下地用力,明明看起来几近腐烂的木门,如今却格外坚不可摧,金属撞击着木头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地传到白栖枝耳边。


    外面被人上了锁。


    三日未吃饭,白栖枝本就没什么力气,接连撞这几下,更是令她气喘吁吁、头晕眼花,几乎就要仰倒着栽过去。


    白栖枝挨着这股子晕劲儿将自己倚在门上,喉间干哑一片,甚至还隐隐泛着铜臭味的咸腥。


    白栖枝费力地咽了口唾沫,那股血腥气不减反增。


    她鼻腔一湿,鲜红的血顺着人中雨一般滴答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殷红的痕迹。


    白栖枝想抬手抹去,但她的手被捆得太死,食指冰冷,她扭头往后瞧,甚至还能看见自己紫青色的指尖。


    可如果只是这处出血也就罢了。


    白栖枝一寸寸爬远目光,她所至之处,无不留下宛若红莲地狱的血痕。


    掐日子,被绑来的那天就是她来癸水之日。


    鲜血流了三天,寒风吹了三天。


    白栖枝想起自己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就想发笑。


    可她实在是没力气笑了。


    白栖枝的身躯沿着木门下落,散乱的乌发在门上蹭出一道墨痕。


    ——我恨死你了白栖枝,你怎么还不去死!


    看吧,人在太闲的时候是会什么都记起的。


    白栖枝勾了勾唇角。


    鲜血顺着唇峰滑落,抿进齿尖,腥得发甜。


    这么多年,好像所有人都在要她死,就连她自己都在想:要不就死这儿吧?


    要不就死这儿吧。


    死去的话,她就又可以见到阿娘阿爹阿兄了;


    死去的话,她就不必再背负着家中所有人的冤魂在这世间踽踽独行了。


    白栖枝闭眼想:


    要不就死在这儿吧。


    ……


    “什么?人还没有找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咣榔!


    一桌子的东西被掀翻,在场所有人都股战胁息,根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林听澜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找!就算是把淮安掀了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在找不到人,你们也不用活了!!!”


    众人不敢多停留一秒,赶紧鱼贯而出,生怕自己多待一秒主子的怒火就会降到自己头上。


    房间空荡荡。


    林听澜心中的怒火却不见熄。


    看着满地的狼藉,林听澜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派出林家上上下下所有人手,几乎翻遍了淮安的每一个角落,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白栖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虽然曾经无数次诅咒过想让她死,可如今真当她真当生死未卜时,他却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还活着。


    他不想她死。


    他于心有愧。


    “吱呀——”


    门轴转动。


    林听澜烦躁大喊道:“滚出去!”


    “阿澜,是我。”平静如水般的声音响起,林听澜猛地抬头,只见沈忘尘被人缓缓推入。


    春花满脸泪痕,在把沈忘尘推至林听澜面前后,她屈膝一礼,转身擦着泪离开了。


    沈忘尘一脸疲惫。


    白栖枝失踪,他自是心急如焚,可恨他双腿如此,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从林听澜手中接手一切事物,让他安心找人。


    林听澜抬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忘尘,目光发紧。


    他隐忍许久,不想让沈忘尘担忧太过,可一开口,却已含哭腔:


    “忘尘……”——


    作者有话说:继续写继续写……耽搁了太久差点忘记剧情了,还好有个粗略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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