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坊外头站了个紫色圆领袍衫的大人。
此人正是白纪风生前的同窗好友路羡之无疑。
“路伯父!”白栖枝欢快地叫着, 顾不得什么礼仪,小雀儿似得就往外跑,却在看见他身上穿的那身行头时猛地一顿。
原本只是书画院祗候的路羡之, 如今穿上了勾当官的常服。
只见他紫色圆领袍衫,曲领大袖,下施横襕,头上带的是佩戴直脚幞头,腰间系的是银革带, 脚下登的是乌皮靴。
白栖枝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时至今日, 再看到这身行头时却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
倘若家门未灭, 这身行头本应是穿在她阿父身上的。
但她也深切地知道朝廷命官身死,其职不可空缺一日,所以在看到路羡之穿上这身常服时,她还是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的。
只是这心情太过纠结,叫她一时间无法接受罢了。
白栖枝缓缓上前,极有分寸地对着这位曾十分疼她的伯父欠身一礼, 恭敬道:“民女白栖枝, 见过路大人。”
“枝枝。”故人再见,路羡之满含热泪。
他抬手想像以前那样去摸白栖枝的发顶,后者身形一躲,轻巧地避开了。
路羡之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如今身处异乡,他再像以前那样摸她的发顶就显得不合适了。
他背过手去, 看着这个几乎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温和又慈爱地笑着叹道:“枝枝长大了呀。”
“路伯父。”白栖枝唤了他一声,言语中是难掩地雀跃,“路伯父如今刚上任不久, 应是忙得很,怎得得空到淮安来了?”
路羡之捋着胡子,悠悠道:“不过是受诏往京城里赶,途径此处,听到有位大户人家的小姐此前曾在此设棚施粥。我想着,大昭境内,爱施粥者唯白兄耳,故猜这位心善的小姐应是枝枝你,所以才来此查看,没想到,竟还真是!果然……无论过了多久,枝枝还是如此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啊!”
白栖枝听了,只是笑着委婉回道:“路伯父过奖了,枝枝不过是继承阿父生前遗志罢了,若阿父在此的话……”
说到这儿,白栖枝戛然而止,垂下眼帘,抿唇不吭声了。
话说到此,就难免令人想到曾发生在白家的那桩惨案,路羡之不是不知道自己挚友一家被害,只是他那时被遣至他处,就算他想来帮一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路羡之亦是一阵沉默。
良久。
“对了,枝枝此次前来是来投靠夫家的吧?”路羡之是知道白栖枝身上有个娃娃亲,但如今见她仍梳着未婚少女的发髻,不由得有些疑惑道,“难不成枝枝至今还尚未与那位林少爷成婚?”
“嗯。”白栖枝点点头。
路羡之大呵道:“怎会如此?!”
别人不知晓他可是知晓的,昔日若不是白兄相助,他林家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小的走卒贩子,更何况白兄又将自己的宝贝姑娘许给了他?!如今他家见白家遇难便想将此事一笔勾销,世上何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可怜他的枝枝竟被人如此辜负!
若今日他不去找那姓林的讨个说法,那他这么多年也枉与白兄称兄道弟了!
路羡之气极。
白栖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此刻长街有风,她伸手,下意识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顺便抬手有意无意地摸了下发髻上的白玉兰木簪,这才朝路羡之温顺解释道:
“没事的路伯父,虽然这其中出了点变数,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怪林伯父的。更何况如今我暂住林家,衣食住行皆无忧心之处,甚至还有了这香玉坊,能让留在淮安讨口饭吃,如此便已是我的福气了,又有什么好贪心痴妄的呢?已经足够了……”
看见昔日叽叽喳喳像个小团雀般爱笑闹撒娇的小姑娘一夕之间成了这般温顺乖巧的模样,路羡之满脸都是心疼。
他轻叹一声,摇摇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方开口,走来一位同僚。
那人恭敬前道:“路兄,该启程了,误了时辰陛下可是要怪罪的。”
当今陛下乃是昔日宫中四皇子,这皇位本落不到他头上,奈何他偏以雷霆手段将诸位兄弟一一拔出,这才登基称帝。陛下严苛峻峭,大昭朝风也是拘谨晦朔,面对皇帝的诏令,满朝文武不敢有半点延误,生怕天子的雷霆之怒一不留神烧到他们头上。
当然,也有例外:
自太祖登基之后,世家大族多被拔除,却仍有负隅顽抗者难以被皇权根除。
现如今,这些世家大族亦身居要位,与皇权呈制衡之势,妄图控制朝纲。
好在当今陛下亦威严赫奕,兴科举,换朝臣,更何况如今那些世家子弟已成衰微之势,连根拔起指日可待,兴许不过几年就会被天子除掉,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白栖枝到底是官宦子女,不会不懂路羡之的难处。
听那位新任祗候如此禀报,她便也不好再留路羡之来此做客,只吩咐春花去把店中最好的胭脂呈到路羡之面前,声音恬淡道:
“此番伯父前来,枝枝未备下贽礼实是失仪。若伯父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了此物,顺便替枝枝问伯母安好。眼下伯父赶路要紧,枝枝便不多留伯父闲叙了,待日后枝枝得空,定前携贽礼前去伯父府上拜访,同伯父谢罪。”
少女如此乖巧懂事,路羡之心疼得满眼是泪。
他命人收了那盒胭脂,终是忍不住,摸了摸白栖枝的发顶,同好声她叮嘱了几句,在白栖枝的目送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马车内,一位被五花大绑的乞丐此刻正在车厢内疯狂挣扎。
倘若此刻有人能进来一看,定能发现此人正是前几日粥棚前那位被白栖枝称作“先生”的誉王府学谕。
“大人,这人怎么办?”那位下官见他如此不老实,登时朝他心口狠狠踹了一脚,见他竟因此疼昏了过去,满脸嫌弃道:“反正这人现在也疯了,留着他也什么没用,不如直接打死扔进乱葬岗里,也省得他疯疯癫癫地出去乱说。”
一进车内,路羡之便冷了脸。
“没用?不,若不是他,我们又怎么能得知白府的那个小丫头的行踪?”他拭了拭眼中被逼出来的泪点,眼中划过一抹阴险,冷声道,“昔日我念着旧时情谊,好心请大人饶她一马,本以为她日后能老实嫁进林家,从此相夫教子不问事实。谁想到她竟是个厉害的,不仅没有和林家成亲,还受林家庇佑,成了那破胭脂水粉店的小东家!这么一想,倒是我们小瞧了她……”
说到这儿,路羡之黑了脸,沉默不语。
那人见状低声问道:“那大人,不若让我去绑了那小丫头,待到夜黑风高之时,把她——”
竖起的手掌在脖颈处狠狠一抹,小厮看向路羡之,等待着他的指令。
路羡之将手掌一竖:“不必。”
他阴沉道:“如今我刚任书画院勾当官不久,此刻又在淮安见了她,若她今夜身死,定会有人怀疑是我动得手脚,倘若花家那边顺势查到大人头上,大人一时艴然不悦,将气儿撒到你我身上,你我能承受得起么!更何况,如今你我能有这样的风光,还不都是托了大人的福?你我事后落马不要紧,可若陛下趁此追究到大人身上,只怕咱俩便是下一个白纪风了!”
他说得骇人,叫那人一时没了主意。
他眼神左右乱晃,忧心忡忡道:“可若是不杀她,只怕她会将事情抖出去,到时候,大人您的处境岂不是更艰难了么?”
说到这儿,路羡之反而舒了一口气。
“不会。方才我见那小丫头的神情不像是知晓那事的模样,想来她如今还不知晓背后的因果,否则听闻我来早得就躲得远远儿的了,又怎会同我如此客套,还送了那盒胭脂给我?”
他说着,又低头看向那下官手里的胭脂。
后者被他这眼神吓得不行,急忙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道:“可要下官把这晦气玩意儿扔了?”
“扔他做什么?”路羡之阴险一笑,“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若是扔了,不反倒显得你我心里有鬼?”
他看着那盒胭脂,默了默,忽地冷笑道:“那小丫头是个聪明的,如今她阿父被杀,朝廷却没有一点动静,你猜她会不会明白是何原因?更何况,她能自己一个人从长平跑到淮安来投奔林家,就足以证明她是个惜命的,既然她惜命,那她就肯定不会傻到往上去查。就算她查,凭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又能查到什么呢?还不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依我看,既然上头那位大人都不忧心于她,你我就更不必忧心于此了。与其担心她一介女流能反复朝廷,不如想想大人交给咱们的任务——如今陛下在各个关口派遣的人越来越多了,大人吩咐咱们要往匈奴那边送的白盐茶叶还不知道怎么送呢,小心误了时机,咱俩就得拿着项上人头去赔罪!至于他——”
路羡之抬脚死死踩在地上那位昏死过去的学谕身上,反复蹂躏了几次后才将脚收回,轻描淡写道:“好歹同窗一场,他疯了傻了,我这个做好友的自然要好好待他才是。”
说完,他垂眸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想着他那时同白纪风一起濡毫泼墨时的意气风发样子,不由得冷冷一笑,眼底恶毒尽显。
“既然他那么喜欢同白纪风挥毫落纸,那便让他的一双手去陪白纪风在地府相伴吧。砍掉他的手,拿他扔到乱坟岗去。记得,此事过后别让淮安人再看见他,尤其是那个小妮子。不然又不知道要孳生多少祸端出来。”
“是。”
……
第62章 相见
目送着马车渐渐走远, 白栖枝内心五味杂陈。
——你方唱罢我登场。
世事如棋,局局新。
白栖枝不敢有疏忽,转身欲朝坊内走去。
“白姑娘。”
身后一个略显年迈的声音响起, 白栖枝回头,就见着一位大人正严肃地看着他。
大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剑眉压着瑞凤眼斜插入鬓,颌下几缕胡须被打理得极为妥帖, 眉宇间透了一股凛然正气,此刻他就站在白栖枝身后不远处, 身着一袭紫色官袍, 腰间束着一条精致的玉带,显得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令人望而生畏,却又肃然起敬。
白栖枝不认得这位大人,她细思片刻, 端庄上前欠身一礼道:“大人。”
“爹!”
原本在那边陪着诸位小姐挑选胭脂的宋怀真、宋长宴两兄妹猛地高声一唤, 急急一同跑上前来,围在宋鸿晖身侧,叽叽喳喳地问道:“爹你怎么来了?是要来阿娘和姨娘们挑选胭脂吗?走走走,爹咱们进去说进去说!”
说着,两人赶紧跑到他身后, 一人推着他一个肩膀就要把他往香玉坊里推,气得原本一身方正的宋鸿晖顿时横眉一竖,曲起手指狠狠在两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
“宋怀真!你瞧瞧你,你好歹是我宋鸿晖的女儿, 竟如此不懂礼数,总是喜欢拉着你弟弟往外跑不学好就算了,现在还怂恿你弟弟,想当街把我推进去,你成何体统!还有你,宋长宴!”见宋长宴一脸想跑的模样,宋鸿晖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训斥道,“三年落榜,你也不知道长记性,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现在倒好,不知道读书,倒这儿当起了售货郎君,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你把你爹的脸面往哪里放!”
“爹……”宋长宴一脸心虚,把他爹转过去,又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翻白眼吐舌头做鬼脸的二姐,十足讨好地给宋鸿晖捏肩膀,笑眯眯地解释道,“爹,我这出来玩一次又不耽误事,而且我保证,今天耽误的学业我明天一定好好补上,绝不多拖延,爹就又饶了我这一次吧,好不?”
说完,他顶着一副小狗腿的笑容,为宋鸿晖又是捏肩又是捶背,甚至还趁宋鸿晖不注意,偷偷朝面前一脸紧张的白栖枝眨巴了下眼睛,示意她没问题,他一个人保准能搞定。
白栖枝当即将一颗小心脏放回心里,露出相信他的神色。
宋长宴这才又绕到宋鸿晖面前,讨好地笑着问道:“爹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李伯伯家里头做客么,怎么?李伯伯舍得提前放你出来啦?”
他口中的李伯伯,自然就是李延的父亲,那位刚正不阿到有些古板的御史台御史李德义李大人,由于他因为花太傅那位宝贝孙女偷偷拉着太子的手钻狗洞逃出皇宫一事,认为太子如今失仪皆是由那位花小千金造成,于是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又上奏陛下欲将那位花小小千金搬出皇宫,却又又遭陛下拒绝,以至于他差点又又又要死谏殿中,要不是被其余臣子拦下,恐怕他又又又又想血溅殿前了。
经此一事,皇帝实在是拿他没辙,特地准许让他回老家散散心。
这不,刚一回来,他就来找宋鸿晖愤愤讨论太子与那位花小千金的事,继而又由此事推至超纲,又由超纲推至青史……一大长串下来两人恨不得唠了两三个时辰,纵然沉稳如宋鸿晖也终是遭不住了,听闻自家儿子又领着众公子、千金上街招摇撞市,他当即高兴……不,是生气地同李德义告辞,头也不回地跑出来“捉拿”宋长宴,生怕自己慢一点就又会被身后人捉回去大谈特谈。
宋长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讨巧神情。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宋鸿晖平时最疼爱他这个小儿子,听他声音如此乖巧俏皮,在加上他本就是因宋长宴才得以“脱离苦海,”就算方才被他气得直哼哼,如今心中的火也已经消去大半,早就气不起来了。
他捋着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美髯悠悠说道:“还不是听说你又张罗了一堆人在街上招摇撞市,我担心你又要闹出什么事,这才从你李伯伯那里逃……阿不,从你李伯伯那里请辞出来捉你,孽子,你该当何罪!”
“对不起啊爹,我下次不会了。”见自家老爹没真生气,宋长宴苍蝇般搓了搓手,赶紧伸出手掌朝宋鸿晖介绍道,“爹,这位就是我在赶考路上遇见的枝枝姑娘,当时如果不是她生火煮粥,你的宝贝儿子可就要饿死荒野了!而且枝枝姑娘她特别厉害,又会吟诗又善丹青,人也非常非常好,前几天还在这儿设粥棚救济百姓呢!阿爹你说,枝枝姑娘是不是特别好!是不是?是不是?”
宋长宴眼睛亮晶晶的,跟挖到宝贝要给家人看一样,止不住地夸白栖枝的好。
宋鸿晖一直捋着胡须静静听着,直到宋长宴发问他才沉默地板着脸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白栖枝:“白姑娘。”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白栖枝,忽地转身对宋家两兄妹说道,“我有是要同白姑娘私谈,你们两个先退下。”
私谈?
宋怀真、宋长宴面面相觑,但见自家老爹板着一张脸,十分严肃的样子,顿觉应该是什么大事,赶紧相互推着往坊内走,一边同众人打哈哈一边往白栖枝的方向支着耳朵偷听,只可惜坊内人多嘈杂,就算他俩是顺风耳也听不清自家老爹到底想说什么,无奈只好作罢。
“白姑娘。”身周少了那两个调皮精捣乱,宋鸿晖这才将视线放在白栖枝身上,将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忽而问道,“姑娘可是翰林院院首白纪风白大人家的千金?”
白栖枝没想到这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当即怔在原地,点了点头。
“果然……”宋鸿晖目光一沉。
自白栖枝同林听澜进衙门缴纳那六百钱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白栖枝的身份。
又或者说。
淮安内上下官员都知道了她的身份。
白纪风之女——这是个多么显眼的身份啊,白家被灭门,这是朝中上下皆知的事。
这事儿从一早就传到陛下耳朵里了,但陛下至今还没出手,饶是傻子也知道是谁在背后做的手脚。
现如今此事背后牵扯着太多的事,没得查、也没法查!
现如今,匈奴就在戍边对大昭虎视眈眈,都说百足之虫断而不蹶,如今正值盛世,若想让大昭国灭,就需得让其自身先乱起来,现如今白纪风一事就是如此。
有人想要朝纲乱起来,此时若不查,堂堂朝廷忠臣被灭门朝廷却不追究,实在是叫百姓心寒;可若是查了,便要牵扯出一批人来,到时候若要将其党羽及受牵连者挨个砍挨个诛九族,那朝中估计也没几个可用之人,到时候匈奴诸部落举兵进犯,大昭何以与之相匹敌?
宋鸿晖本不想参与朝中那些苟合,但白纪风生前清正廉洁又爱民如子,这在他们这些人眼中都是有目共睹的,当时朝中清流皆想拉他入局,借他之事为自己一流博个好口碑,奈何白纪风年及家中妻女,实在不想蹚这滩浑水,这才一直置身于外。
可没想到那位大人就因为此事而误以为他已存跻身清流之心,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将他除之后快,恰巧此时有人递刀而来,这才致白家满门被灭。
他佩服白纪风生前为人,如今他看着面前这位白家仅存的孤女,说不心疼是假的,可她的身上实在是牵扯了太多的因果,倘若长宴长久与她相处,恐怕也会被人盯上,会有性命之忧啊。
宋鸿晖年近花甲,膝下几个儿子中最疼爱的便是他这位正式夫人诞下的老来子。
与其让宋长宴今后有性命之忧,不如就让他来做那个恶人,斩断他与这位白姑娘之间的孽缘,相信白大人在天有灵,是会原谅他这份爱子之心的吧?
“白姑娘。”宋鸿晖轻叹一声,狠下心来,语重心长,“白姑娘,长宴乃我幼子,我宋鸿晖一心想让他能有所成绩,为我宋家光耀门楣,长宴亦不负我望,一路考入会试,却又屡屡在场沙场折戟……白姑娘,恕我貌美,我实在是不想看我儿一直如此玩物丧志,我知你对我儿有恩,这点我宋鸿晖自当报答,可为了我儿日后仕途,还请白姑娘日后不要再同我儿有任何来往。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如此纠缠对彼此都不好,况且我也不希望我儿因此又名落孙山,日后后悔终身,还请白姑娘见谅。”
他话说的很委婉,但言辞之中的含义却很明确。
白栖枝一愣,随即低垂了眸子。
“好。”她想了半晌,才艰难开口道,“宋大人所言极是,枝枝身为商贾身份低贱,自是不配同宋公子做好友,此话枝枝谨记于心,日后定不会再犯,请宋大人还请放心。”
面前的少女神色自若,完全看不出来一丝伤心,可只要仔细看她的眼眸就能知道她是在生生忍着不哭出来。
宋鸿晖虽心疼他,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招手:“宋怀真、宋长宴!”
那两人立即欢快跑开。
“枝枝姑娘!”宋长宴原本很开心,但见着白栖枝此刻神情黯然,忍不住关切问道,“枝枝姑娘怎么脸色看起来这般不好?需不需要我送枝枝姑娘去看看郎中?”
说着,他伸手,白栖枝却反常地后退一步避开,垂眸抿唇不语。
“枝枝姑娘……”宋长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些惶然,转头去看宋鸿晖。
后者紧绷着一张脸,脸色似有愠色,拂袖转身道:“你们两个,跟我回家。”
宋长宴不明就里,他想在这儿陪着白栖枝,但见后者一副冷漠疏离的表情,自觉再待在这儿恐怕会惹她不悦。
他怯怯地收回手,同白栖枝暗道:“枝枝姑娘,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搞定我爹的,你不要怕,等过两天我还来找你玩。”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乖巧回到宋鸿晖身边,又依依不舍地转头看了白栖枝好久,直到被宋鸿晖揪着耳朵拖走,他才龇牙咧嘴地走远。
“东家!”紫玉从人群中欢快跑来。
她本想来告诉白栖枝香玉坊内所有胭脂水粉都被那些富贵人家少爷小姐包圆了这件好事,但见白栖枝神色恹恹便扭头就将这事儿忘了,关切上前道:“东家怎么了?可是有人难为你?是谁你跟我说!我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没什么。”白栖枝勉强撑起一个笑,摇摇头,“只是方才小腹有些痛,不过眼下已经好多了。对了,你刚才如此开心,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了东家!”紫玉欢快道,“咱香玉坊被人家包场了!不仅如此,还有小姐少爷们想要预定一批咱们日后的新货呢!定金都交了!这下子您终于不愁会被大爷困在林家了!”
“是么?真是好事啊。”白栖枝又露出往常般温和柔顺的笑容。
真是好事啊。
……——
作者有话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也算是见家长了?
第63章 难过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宋长宴本以为他阿父是不想让他耽误学业才会如此生气, 哪成想竟连枝枝姑娘都不让他见了!还要他和枝枝姑娘从此不相往来!
宋长宴一怒之下捂住耳朵,不再管宋鸿晖想再说些什么,气呼呼地就往屋里跑。
甫一进屋里, 宋长宴就把自己绷直了扔到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全身,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爹爹总说:官场无朋友。
因为出生官宦世家的原因,宋长宴从小被家里保护得极好,却也没有什么真心朋友——他不敢与人交心, 就连身旁的那些玩的好的玩伴于他来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幼时倒也交过一些不是官宦子女的朋友, 结果被骗了十两银子, 而且那人拿了银子就不见了踪影,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找他玩过。
就因为这,他那时候好伤心好伤心,躲在屋子里一连哭了十天,要不是兄长阿姊们转着圈地围着他哄给他拿好吃的零嘴好玩的玩意儿,他恐怕会伤心一个月左右。
现如今, 他好不容易在赶考路上遇到一个能和他真心做朋友的枝枝姑娘, 结果又要因为阿父的缘故,从此两人要再不相往来,宋长宴光是这么想一想,就要哭到昏厥。
“吱呀——”
房门处传来声响,宋长宴怄气地身子一扭, 背对着来者,一声不吭。
那人拍了拍藏在被子里的脑袋。
宋长宴赌气扭了扭身子,不出来。
那人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次力道有点重, 拍得宋长宴十分不高兴。
“干嘛!”他生气将被子一披,扭过头,顿时双眼放光,恨不得直扑到那人身上,甚为欣喜道,“大哥!”
宋长卿是太常少卿,多年居住京城,鲜有回来,加之年节之后宫内祭祀之事盛行,就连除夕那天,他都未曾回家同家人吃顿年夜饭,如今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叫宋长宴怎能不惊喜?
但惊喜之余,又藏着一点担忧。
宋长宴忍不住问道:“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宋长卿模样随宋鸿晖,木头似的,经常板着一张脸,唯独看见自己这位同胞兄弟时才会露出一点浅浅笑意来:“现如今淮安的神女庙即将竣工,我作为太常少卿,自然要被派来巡视。”
神女庙,供的是千百年前的神女祝迎春。
传说这位神女是天道最小的女儿,比起其他神仙来最为心软,几乎有求必应,更有甚者言其先祖曾亲眼见过神女显灵、救济苍生,毁金像、伐暴君,是天下独一位现于尘世的上界神女。
由是陛下为请神女再次降世,庇佑大昭风调雨顺,免受匈奴侵扰,这才大兴神女庙,以昭诚信。
说着,他坐到宋长宴床边,拍了拍他的脑袋,“怎么?大哥回来你不高兴?”
“怎么会?!”宋长宴大叫道。
宋长卿道:“若不是不高兴怎么会躲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见宋长宴神色一下子如霜打茄子般委顿下来,宋长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问道:“怎么?和阿父拌嘴了?”
宋长宴将眼一撇,心虚道:“没有……”
宋长卿将手收回道:“怎么没有?我回来时就见着你捂着耳朵往屋里跑,跑完就回房间里哭。别人不知道阿兄还不知道?你小时候一被训就会这样,这么多年来来回回好几十次了,屡试不爽。说罢,这次是因为什么?”
“也不是因为什么……”宋长宴原本想憋住不跟宋长卿讲的,可一对上最疼爱自己亲大哥的那双乌黑乌黑的眼,他顿时就憋不住,一股脑儿地同宋长卿诉苦了。
白栖枝。
宋长卿倒是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根据弟弟拼凑出的细节来看,这位从长平一路跑至淮安的姑娘听起来倒像是长平白家白纪风的子嗣。
可白家不是被灭了满门么,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念及此,宋长卿剑眉轻皱。
宋长宴不知道自家大哥的神情为何这般严肃。
他摸不着头脑地问道:“大哥,怎么了?”问完,又哭兮兮地补上一句,“难不成大哥你也不喜欢枝枝姑娘?可是枝枝姑娘她人很好的,她都不图我的钱!我是真心想和她交朋友的,可为什么你和阿爹都不同意?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她哇?她人真的很好的……”说完,泪崩。
“别哭别哭。”宋长卿极为笨拙地安慰着弟弟,为他擦去泪花,耐心解释道,“大哥和阿爹不是不喜欢白姑娘,只是……”
他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宋长宴的好奇。
他擦了擦泪点,问道:“这是什么?”
宋长卿纠结着要不要把朝廷之事告诉他,可看着弟弟这双澄澈的眼,终究不敢说得太深,只是试探着问道:“长宴,你知晓长平白纪风白大人么?”
宋长宴重重点了点头:“知道,李延他们总是说翰林院院首白纪风白大人是朝中难得一见的好官,经常散财救济民生,每逢年关,还施粥会给穷人,甚至一施就是怔怔十日。正因如此,倘若哪年遇到旱灾涝灾,受难百姓都会不远万里地赶到长平朝白大人讨一碗白粥来过活……”他尾音拉长,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当即惊喜道,“难不成枝枝姑娘是那位白大人的女儿?”
宋长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宋长宴一拍自己脑袋,碎碎念道:“哎呀!我真是读书读傻了,怎么就没想到呢!长平,白姓,施粥……这不正是那位白大人所做之事么!大哥……”说到这儿,他又疑惑了,“既然枝枝姑娘是那位白大人的女儿,明明她和白大人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你和爹都不想让我接触她呢?”
宋长卿抿唇不语。
但在宋长宴那双清澈到黑白分明的凤眸的注视下,他只能撇过头去,低声道:“白家,被人灭门了!”
“嗨呀!”宋长宴惊得几欲坐倒。
和宋长卿不同,宋长宴被宋鸿晖保护得很好,从不接触官场上那点子脏事,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玩乐,就连进京赶考他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吃住都在屋内,很少与人打交道,自然听不见朝中那些风雨。
更何况,白家被灭一事自有“天上人”故意压之,凡近京城之地,方圆百里不得有人谈论此事,曾有人不信邪非要谈论,不过晌午就被牢头捉去享了场牢狱之灾。
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重刑之下未必不能铸成一堵不透风的墙。老百姓又不傻,不仅不傻,甚至因着住在皇城脚下越发精明起来,见此情形,自然对此事封口缄默,不敢露出半点风声,生怕下一个坐牢的就是自己。
也就是在这般情况下,宋长宴并不知晓白家被灭之事,如今听闻宋长卿说到此事,又想起自己初见白栖枝时她那副落魄模样,登时心疼得直掉眼泪,口中不住喃喃道:“若是如此,那枝枝姑娘她、她、她是怎么忍得住的啊?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啊……阿兄!”
宋长卿听闻他骤然唤自己,抬眼看他。
只见宋长宴狠狠抹了两把眼泪,神情坚毅,义正言辞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更是得保护枝枝姑娘,不能让她落入坏人的手里!”宋长宴吸了吸通红的鼻尖,“放心吧大哥,如今我长大了,做事也有了分寸,断不会给家中带来麻烦的!”
宋长卿刚要欣慰,却听他又道:“倘若有人因枝枝姑娘而追查下来,我定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到家里,所以,还请大哥替我去向阿爹求情,让阿爹准许我以后再见枝枝姑娘吧!”
“傻孩子……”宋长卿抬手拍了拍他的头,语重心长道,“阿爹哪里是怕你给家中带来麻烦啊……”
阿爹是怕你有麻烦啊。
——宋伯伯是怕自己给宋哥哥带来麻烦。
白栖枝趁着众人还在忙时偷偷跑回家缩到被子里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从小到大,她都被阿爹阿娘和阿兄保护在府内,鲜能出去,由是从小到大,除却阿兄和林听澜,她都没有什么玩伴。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宋哥哥,还被他的家人给讨厌了。
她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才被讨厌了?
白栖枝仔细想着她见过宋鸿晖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想破头也没想明白,简直要把她急哭了。
但她现如今是香玉坊的东家,就算哭也没多少时间哭。
想着,白栖枝在被窝里急促地哭了一场后,又赶紧起身整理行容,见铜镜内的人除却眼圈有点红之外,又跑到香玉坊继续清点货物,好在她跑来时泪意都被二月的冬风给吹干了,这才没被人瞧出端倪来。
经此一事后,一直到月末,白栖枝都再没见到宋长宴的影子。
虽然此事叫她有些伤心,但香玉坊的月中业绩又很好地弥补了她这一点伤心。
自从那日宋长宴领着众人前来后,香玉坊几乎是一夜爆火,无数人踏破门槛争着抢着要来买他家的胭脂水粉,别墅业绩赶得上往年,就算再翻一番也绰绰有余——这就意味着白栖枝不用走了,她可以一直在香玉坊当东家了!
这份惊喜来得太过甜蜜,甜蜜在看到账目的一刹那,坊内众人差点要尖叫着抱在一起团团转:“太好了,太好了!东家不用走了!东家不用走了!”
当然,按照往常,他们的欢呼声自然第一时间便流到了沈忘尘的耳朵里。
在检查完小厮抄录的那份香玉坊流水账目后,沈忘尘抿茶垂眸悠然一笑道:“不错的,我就说这孩子有天赋,短短一个月内便能做到常人所不能及的事,足以见她是块经商的好料子。阿澜,”他抬头看向一旁面色土灰的林听澜,悠然一笑道,“是你输了——你困不住她了。”
林听澜握着茶杯神色恹恹。
七年前的棋局她输了他,谁承想七年后她杀了个回马枪,竟赢了他个大的,叫他好生郁闷。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把她藏在林家不被那些人找到对不对?”沈忘尘将手中账本一合,放置腿上,拇指轻轻摩挲过上头“香玉坊”三个大字,同他温声道,“可是阿澜,你有没有想过,这未必是她想要的人生呢?她还那么小,那么年轻,她合该到外头去闯一闯的那些人绊不倒她,更杀不掉她。她不是娇花——不,应该说她早就不是娇花了,她是莽草,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莽草,她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你我犯不着非要绊着她。”
“可她一个女儿家闯什么闯?”心中实在是着急,林听澜放下茶杯,第一次在沈忘尘面前语气严肃道,“忘尘,你有没有想过,若她翅膀硬了,那迎接她的都会是什么?!”
没想到林听澜会用这样的口吻与语气来同自己说话,沈忘尘神色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的眼。
这一看,叫林听澜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些。
他急忙缓和了语调:“忘尘……”
“我乏了。”沈忘尘扭过头不去看他,可微微颤抖的瘫腿却掩饰不住他的心绪,他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道,“阿澜,我乏了,要回去休息了,你乖乖也回去吧。”
林听澜顿时明白:忘尘是要不理他了。
他看着沈忘尘瘦弱的病躯,顿时难掩心疼,可心疼又怎样呢?他再开口,又会惹得忘尘厌烦,还不如让他眼不见心不烦。
“好,我走。”林听澜低声道,“忘尘你好好休息,等你身子好些我们再谈也不迟。”
说完,他起身便走。
——真的,就这么走了?
看着林听澜果决离去的背影,沈忘尘眸中难掩苦涩,一双冻得青白的手死死捏住账本,连带着他一颗心也被捏的皱巴巴的。
真就这么走了?
连留都不留一下的么?
哪怕说句话也好,哪怕说一句“不想走”也好,怎么能就这么干脆的一走了之了呢?
难不成以后你也要对我一走了之么?
人去屋空,人走茶凉。
沈忘尘久久凝视着空荡荡的门口,一直回不过神,直到——
“笃笃笃。”
轻柔的敲门声起,方才处于话题中心的人这才将将登场。
沈忘尘只听她欢欣问道:“沈哥哥,我可以进来么?”
……
第64章 冬去
白栖枝此番前来本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沈忘尘, 证明自己所学非虚。
可屋里头的人话语声轻飘飘的,仿若一阵雾,风一吹, 就散的不见踪影。
“枝枝,沈哥哥今日有些乏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好么?”
他声音倦极, 白栖枝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担心沈忘尘的身体,想问他究竟是哪里不适, 要不要去叫郎中。
可听他如此恹恹, 便也不好打扰,只垂下眼帘乖顺道:“好,那沈哥哥好好休息,待沈哥哥休息好身子,枝枝再来拜会。”
踏雪声渐远,门外没了动静, 只剩下长风梳过枝桠的簌簌寂寥。
也走了么?
沈忘尘偏头仔细听着, 可门外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枝枝……”他呢喃着白栖枝的闺名,却怎么猜不透自己的心绪。
沈忘尘长叹一口气。
明明,明明他是想让想让白栖枝陪在林听澜身侧,为他生儿育女,扶持他相伴一生的。
可为什么?
当林听澜眼里心里真的有了白栖枝的时候, 他的内心竟会生出浓浓的嫉妒呢?
是的,嫉妒。
他嫉妒林听澜眼里有白栖枝,更恼火于林听澜会因为白栖枝凶他。
可如今这番不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么?
枝枝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在一步步跟着他的步调走, 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取代他在林听澜心里的地位,到时候他又真的会如预期般人心放手么?
还是……他想让这两人一直围着自己转呢?
沈忘尘孤寂了太久,落寞了太久,以至于看着两人相继而去,竟有种再次被抛下的无力感。
但这最初不是因为他说乏累他们才会走的么?
沈忘尘希望他们留下来——那种哪怕他一次次地将他们推远,他们也能够一次次地折返的留下来。
但……
捏着账本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沈忘尘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心绪,不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突然——
“笃笃笃”
门外又传来声响。
沈忘尘偏过头去:“谁?”
北风飒踏,门外,小姑娘细弱的声音混着呼呼风声在门外响起:“沈哥哥。”她说,“枝枝还是有点不放心你,拿来了姜枣茶,沈哥哥可以放枝枝进去吗?枝枝不会烦沈哥哥的,枝枝只要看着沈哥哥把茶喝完就好。但如果沈哥哥太累了的话,枝枝也是可以走的……沈哥哥让枝枝进去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心中的郁卒突然被一束光打透,沈忘尘死捏着账本的手一下子松了力道。
他又换上了平时那副如往常一样的和善笑脸,看着门外那道瘦小身影,温声道:“进来吧。”
他声音如清泉溅石,令人听不出任何异样。
白栖枝以为他这时身子已缓过来许多,忍不住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丝小缝儿。
一股冷风味儿当即顺着门缝挤进房间,
白栖枝赶紧关门,又在火炉旁将通身寒气烘暖,这才小心翼翼地端着手中的姜枣茶进了朝沈忘尘的卧榻走去。
哪成想一进门,就看见沈忘尘坐在贵妃榻上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他面色有些不好,白栖枝看着心疼,急忙将姜枣茶奉上前去,习惯性地要去探他的额头,却在刚要抬手时顿住。
是呢,这次又不是上次,上次她趁着沈忘尘烧得迷迷糊糊时去摸了他的额头试温,可这次他清醒着呢,自己如此鲁莽实在是有失礼数。
想着,白栖枝目光下垂,刚好看见沈忘尘手中的账本。
那是一本被被捏的褶皱的账本,从指尖缝隙处依稀可见得“香玉”两个大字。
“怎么了?”沈忘尘只见这白栖枝的手颤动了一下,随即就落下目光朝着他手中的账本望。
他也垂下头来看。
不知何时,账簿已经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上头每一道折痕都像是他生过气的痕迹。
“我……”沈忘尘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却在白栖枝抬头时彻底把话噎住。
“沈哥哥,枝枝也很厉害的,对吧?”小姑娘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双眸子亮的出奇,活像一只做了好事期盼主人能好好摸她头的小狗狗,“枝枝本来还想同沈哥哥说这件事呢,没想到沈哥哥已经知道了喔!这下子枝枝就没有什么惊喜可以给沈哥哥的了,沈哥哥好好休养身体,枝枝还有些账簿还没有整理,就先回去了。等沈哥哥身体好的时候枝枝再来打扰。”
说完她笑盈盈地同沈忘尘告别,第一次未等他开口答应便轻飘飘地离开,脚步轻盈得活像一只白玉蝶。
枝枝……
沈忘尘在心中呢喃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偏过头去看白栖枝方才奉上的姜枣茶:茶还是温热的,里头一颗红枣浮在正中央,上头正冒丝丝缕缕的白雾,在寒冷的冬日里看起来格外暖心。
——枝枝啊。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尽力了,大家却还是会因为她而恼火呢?
白栖枝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宋伯父也是,沈哥哥也是,当她好不容易将香玉坊经营起来时,大家似乎……更不喜欢她了。
白栖枝有些伤心。
但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伤心,如今香玉坊正是忙的时候,等她什么时候闲下来再有空伤心也不迟。
想着,白栖枝赶紧调整好心态朝香玉坊赶,却在进门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时顿住脚步,不可置信道:“宋哥哥?”
宋长宴是在不久之前来的,他一进门就不见白栖枝的身影,一问之下才知道白栖枝原是回林府去了。
本想着今日就这样无奈错过,没想到在他将要离开时偏巧她又回来了。
“枝枝姑娘!”宋长宴面上难掩欣喜,立刻扑上前去,握住白栖枝的,摆出一副哭哭脸撒娇道,“枝枝姑娘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今日要见不到你了,我差点就要难过得哭出来了。”
“嘿嘿……”白栖枝粲然一笑,伸手想要去摸宋长宴的脑袋,却在踮脚的刹那想起宋鸿晖曾对她说的话。
——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如此纠缠对彼此都不好。
几乎是一瞬间,她落下脚跟,向后退去一步,抽离了宋长宴的手。
“宋二公子。”她尽量装作一副疏离模样,垂眸轻声问道,“不知宋二公子此次前来何事?”
宋长宴知道她还在为前几天的事耿耿于怀,倒也不在乎她这般模样,笑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啦,就是,我听闻枝枝姑娘这月考绩合格,特来为枝枝姑娘你贺喜,哦对了!我还带了贺礼,不知道枝枝姑娘会不会喜欢。”
说着,他拎着一个用红绢布精心包裹好的小盒子,神神秘秘地递到白栖枝面前,一副“求夸奖”的讨好神情。
白栖枝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接过,结果一对上他水灵灵的狗狗眼,立即心软成一滩,下意识伸手接过。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结扣,又小心翼翼地将檀木小盒的盖子打开。
这是!这是!
在看到里头静静卧在红丝绸绢布里东西时,她一个没忍住,惊喜地捂住嘴巴,眼中泪水喷薄而出。
“枝枝姑娘。”见她哭,宋长宴立即慌得手足无措。
他赶忙解释道:“之前我有一次上街游玩,无意间看到一家当铺里卖着这个,就赶紧买下来了……”说到这儿,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这可是枝枝姑娘的阿娘留给枝枝姑娘的遗物呢,我想,如果这个东西被其他人买走的话,枝枝姑娘一定会很伤心的吧?所以我才想着要赶紧买下来,打算找个好时辰把此物还给枝枝姑娘,只是枝枝姑娘近日来一直很忙,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借口来找枝枝姑娘。这不,趁着这次道贺,我立马就把它拿来了,希望枝枝姑娘不要愿我唐突。”
宋长宴实在是太紧张了,以至于本来想好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
他伸手想去擦白栖枝脸颊上的眼泪,却又怕白栖枝嫌他失仪,举起的手一直僵在空中。
白栖枝的眼泪就这样落着、落着,大颗大颗地泪水砸在那个有着划痕的金手镯上,洇湿了盒内大红绢布。
“宋哥哥……”白栖枝抬头,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水葡萄似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宋长宴,小心翼翼地道,“宋哥哥如此亲近我,不怕被家里人责罚么?”
宋长宴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道:“不会的,我都跟我大哥说了,我要一直和枝枝姑娘做好友,日后若有人责罚下来,所有后果皆由我宋长宴一人承担,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的。”
白栖枝灵敏地捕捉到关键词,不解道:“麻烦?”
宋长宴知道自己多说了不该说的话,狠狠一拍脑门:“哎呀什么麻烦,是我说错了,枝枝姑娘才不会给我带来麻烦呢!都怪我,一时着急口不择言,枝枝姑娘饶了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的。”
白栖枝乖顺地点点头。
虽然宋长宴如此解释,但她却并不觉得这只是宋长宴一时的“口不择言”。
早在心电流转间,白栖枝的内心早就有了答案,一瞬间,她什么都想通了。
宋伯父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她的家世。
白纪风之女白栖枝,多么显眼的身份啊。
白家被灭门,朝廷至今毫无动静,她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知道这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宋长宴如今的话倒是提醒她了,就算她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可以装作不知道。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她在掩耳盗铃。
见白栖枝依旧笑得乖巧可人,宋长宴在心中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枝枝姑娘没察觉,不然他就可真是闯祸了。
怕自己越待下去越想同她谈天,越想谈天越说多说错,宋长宴赶紧找了个借口拜别。
白栖枝自然也没强留他,只欠身一礼:“宋哥哥慢走。”
宋长宴急匆匆地走了。
一直在旁八卦的众人见两人这般娇羞甜蜜,忍不住长长“咦”了一声,纷纷打趣地撮合着他们这对金童玉女,羞得白栖枝一张小脸红得都宛若年节时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了。
“好了,别打趣我了。”白栖枝被他们笑得不得不拿出东家的架子,看着她们娇嗔道,“大家活儿都干完了么?若是没做完被我发现的话,我可是要恼的。”说完,双手叉腰,露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只可惜这幅气包子的模样在众人眼中宛若撒娇。
“好了好了,不笑了不笑了,东家生气了,我们可是怕得很嘞。”李素染几乎笑得直不起腰,若不是身旁还有柜台撑着,恐怕她现在都要笑瘫在地了。
“掌柜的!”
白栖枝恼极,气得小脚一跺就要走,众人赶紧上前去拉。
大家又围着她笑闹了一番,直到又有新客进门,才将将作罢。
“小姐,看看咱们香玉坊里新出的胭脂吧,好看着呢!”紫玉声音清脆动人。
眼见一切都步入正轨,白栖枝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想去揽客,余光却不经意瞥到坊外那棵歪脖子柳树。
几乎只是一夜间,那颗枯树已渐渐开始抽枝发芽,白雪压着那抹娇弱嫩绿,反倒叫它生出几分生生不息的坚毅。
——春天来了。
白栖枝只是这么望着,心里忽地涌上一股劲头来。
是啊。
冬去春来,她终于可以在淮安待下去了。
终于。
……——
作者有话说:对沈忘尘:哥们你想干啥啊?!你要成封建社会一夫一妻制受益者啊?!
沈忘尘:……只是想让人多陪陪我罢了(目移)
第65章 登山
一场春雨一场暖。
二月积雪犹寒, 三月便渐融成水,润得百花始含苞。
待到四月初又迎来了连绵不尽的春雨,山下牡丹山上莲皆被这一场雨打开了花骨朵, 含羞带臊地迎客而放,宛若花仙下凡,美不胜收。
这雨下了足足三日才肯停歇,明儿就是清明,林听澜想着带沈忘尘和白栖枝去刚刚竣工不久的神女庙拜一拜, 听说神女心慈,只要他们好生供奉, 必不会让他们活得太辛苦。
这还是白栖枝第一次同两人一起出门, 自是新奇得不像话,打从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就每天都在傻笑。
但其实白栖枝并不信这些神啊仙啊的——她家里就不信这个。
但她不愿扫了林听澜的兴,外加三人好不容易能有共处游玩的机会,她自然是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
不开心的人反倒是沈忘尘。
他自得知这事儿后有些闷闷不乐:倒也不是他不愿意同两人出去散心,只是他这身子太过麻烦,若是两人肯放他在山脚等待倒也还好, 但偏巧这两人想带她一起去山上拜一拜。
爬山, 他怕是不能了,只能装作神形惫懒,平日里除却管查林府账本,就是赖在被窝里装病,吓得林听澜信以为真, 来找他的次数都肉眼可见的少了。
好在白栖枝是个心思细腻的,从中看出些端倪来,当林听澜同她说这次游行沈忘尘不能同去时,她便一口反问道:“当真是沈哥哥不能同去吗?还是他担心自己的身子麻烦, 不愿同去呢?”
这一问,反倒让林听澜记起来了。
也是,自从忘尘断腿后就鲜少出门,每次他想约他出去透口气,这人不是称病就是称乏。
究竟是他真的病了乏了,还是他心内自卑,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幅狼狈样子呢?
于是在出行的那天,两人难得地站在一边,连哄带骗地把沈忘尘带上马车,而等到沈忘尘终于察觉两人想要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马车咕噜噜地滚着木轮子,缓慢而稳重地朝神女庙驶去。
神女庙建在曲阳山上。
曲阳山雄伟高大,山峰高耸入云,山腰间终日云雾缭绕,宛若神女轻纱曼舞,若隐若现。每至晌午时分,太阳高悬,阳光就会透过云层洒落山间,直直照在那处新建成的神女庙上,映得整座神女庙浮光跃金,熠熠生辉。
马车距离神女庙还有段距离,一路上,白栖枝就跟个没见识的小孩一样,一直傻乐着趴在车身上朝外看。
她从轩内往外看,举目远眺,眼中尽是山川与飞鸟。
一时间,天入眼,眼映天,倒叫人分不清那山涧飞鸟到底是在天上遨游,还是在她那双清澈眼眸中流淌了。
“枝枝。”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温存的轻唤,白栖枝掀帘回身,就见着沈忘尘拿着一枚荷花酥递到她面前。
“饿不饿?”他悠然一笑,“待会儿上山要消耗不少气力,趁着眼下离山脚还有些距离,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吧。”
白栖枝粲然一笑后双手接过,末了还不忘甜甜地道上句:“谢谢沈哥哥。”
说完,又看向他膝上那只缺了一块荷花酥的盒子,有些受宠若惊:“第一块是给我的?”
沈忘尘笑了笑,刚要说什么,一旁的林听澜插嘴道:“是啊,你沈哥哥迷信,平身最信什么第一口吃了长个子的胡言乱语,如今他能把第一个给你,是看你长得太矮了催你长……唔!”
嘴里被粗暴地塞了个桃花酥,林听澜转眼看向沈忘尘。
后者睨了他一眼,又赶忙回头安慰看起来快哭了的白栖枝,好声好气道:“别听你林哥哥的,枝枝才不矮,枝枝的个子正正好好,若是长得太高,恐怕就要跟你林哥哥一样没头脑了。”
白栖枝吓得赶紧收回了眼泪。
她可不要跟林听澜一样,笨笨的,还爱生气,自己要是同他一样的话,那下半辈子岂不是全悔了?
如此想着,看着手中第一枚荷花酥,白栖枝十分纠结要不要做第一个下口的人。
“你瞧你,逗你两句就要哭。”林听澜第一个咬下手里的荷花酥,反问她道,“小时候爱哭也就算了,如今都十四岁了,怎么还这么爱哭鼻子?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呜……我也不想的嘛。”白栖枝一副哭哭脸,“可是一旦情绪激动,又或者是痛痛的话,我就是容易流眼泪的呀,你——呜!”
脸颊肉骤然被人狠狠掐出一大团,白栖枝忍无可忍地掉下一滴眼泪来。
好痛……
“还真是这样啊,忘尘你……”林听澜颇有玩味地收回手,转头就看见沈忘尘刀子似的目光,吓得他立刻委顿下去,心虚地目移到别处,咬着手里的荷花酥不吭声。
沈忘尘恨不得在他肩头狠狠锤一下:这人惹哭了孩子倒是爽了,最后还不得他来哄?
狠狠睨了林听澜一眼,沈忘尘转过头来,又摆出平时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从怀中费力拽出一张帕子,轻捏一角给白栖枝擦眼泪:“好枝枝,不哭不哭,待会儿沈哥哥帮你出气,咱们好好说他好不好。”
“沈哥哥你不要奖赏他。”
骤然听到这句话,沈忘尘还以为自己耳朵也瘫了,手当即顿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听白栖枝十分委屈地哭诉道:“沈哥哥你不要奖赏他,他会爽的,他会很高兴的,沈哥哥不可以奖赏他,呜呜……”
“噗。”沈忘尘一个没忍住,笑得肩头发颤。
旁边的林听澜急忙紧张得语无伦次道:“什么就奖赏了?我爽什么爽!什么高兴我高兴!你个小妮子怎么出去不学好,学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跟谁学得?是不是宋家那小子?早就跟你说别跟他一起玩你非是不听,这下好,小小年纪嘴里全是些风言风语,我高兴什么我高兴!”
他越是辩解,白栖枝就越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赶紧拉着沈忘尘的衣角晃动着指着林听澜要他看。
沈忘尘笑得更厉害了,几乎要颠下座席,好在林听澜一直拦着他,这才没叫他真的摔下去。
沈忘尘几乎要笑出泪来,拍了拍白栖枝白嫩的小手背,急忙安抚道:“好好,沈哥哥不奖赏他,沈哥哥跟枝枝是一伙的,沈哥哥心疼枝枝,沈哥哥不奖赏他,枝枝不生气了好不好?”
“呜……”
白栖枝只好一脸悲愤地收回手狠狠咬了口手里的荷花酥,却又因为荷花酥实在是太好吃而幸福到差点又掉下泪来。
三人就这样一路笑闹着来到山脚。
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下雨,日头也足,饶是到了山下也不觉得阴冷。
但两人仍怜沈忘尘体弱,拼命往他身上添衣物。
白栖枝从没想过沈忘尘居然这么高。
眼看着林听澜将他扶起,白栖枝从最开始的俯视,变为平视,又渐渐变成仰视,直到沈忘尘被林听澜和众人彻底扶着支起来,白栖枝整个人也彻底掩埋在他身躯的阴影里。
都说瘫痪之人会身形萎缩,但如今沈忘尘的身高看起来仍是身高五尺有余[1],那他病前岂不是还得较之现在还要高上一头?
白栖枝震惊地看着,以至于连自己已经目瞪口呆了都不知道,还是沈忘尘被林听澜背到背上后朝她望才看见她这幅可爱表情,忍不住又有些调侃地笑了笑。
白栖枝这才回过神收敛了表情,手背挡嘴嘿嘿一笑,随即赶紧迈开小步子跟紧林听澜的步伐,小尾巴一样在他身后优哉游哉地蹦蹦跳跳。
下过雨的山林一股子翻新的泥土味,混着空气里还在氤氲漂浮的湿润雨气,竟有股说不出来的好闻。
白栖枝大部分都跟在林听澜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沈忘尘,但偶尔,她也会忍不住小孩子秉性,去路边摘一摘石阶旁开始萌芽生长狗尾巴草和一些开得正盛地不知名野花。
大多数时候林听澜不会回头看的,除非她摘花的动静实在是太大,那人这才会回头训斥上几句,又被沈忘尘捂住嘴,继续愤愤地往山上爬。
白栖枝用这些小东西编了个特别好看的花环。
三人一踏入庙中,身后的随从们就手疾眼快地将那辆金丝楠木轮椅也搬上来,好让沈忘尘安稳坐好。
一旁的林听澜累得直冒汗。
白栖枝认为他身体还是不错的,一百零个台阶他背着沈忘尘一口气走完不说,还有力气将后者稳稳安置在轮椅内,如果是她的话,估计早就累趴下了吧。
“沈哥哥。”白栖枝借“花”献佛,将手中编好的花环双手奉上,“这个给你。”说完低下头一副等待夸奖的害羞模样,可爱得沈忘尘不住摸她的脑袋,一口一个好枝枝、乖枝枝地叫,连身旁那位打翻了一车醋坛子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林听澜强行将沈忘尘的轮椅一转,朝白栖枝冷冷道:“快走吧,好不容易来一次,别连见神女的机会都挤不到。”
说完,长腿一迈飞速向前,搞得本来就很累的白栖枝只能拼命倒腾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吃力快跑,边跑边止不住地求饶道:
“哎呀!你腿那么长,倒是慢点等等我呀!”
“我追不上你们的嘛!”
……
[1]在宋代,一尺的长度大约相当于31.68厘米,由此可以推出,沈忘尘身高大概在180cm左右(认真脸jpg.)
第66章 卦辞
山上人来人往。
庙宇刚竣工不久, 又声势浩大,自有不少人前来朝拜。
直到看到那副大大的漆金御赐牌匾,白栖枝才知道, 这里并不叫神女庙。
迎春庙。
以那位神女的名字命名。
“祝迎春……”白栖枝将这三个字小心翼翼地在齿尖咀嚼,顿觉唇齿生香。
此刻林听澜正与庙内监院沟通捐赠香火的事,白栖枝就与沈忘尘在庙内后院处安心等待。
与前院不同,这里幽深僻静,鲜有人来, 倒也不需要沈忘尘担心会有故友看见他如今这幅残态。
他心绪恬淡自然,白栖枝却恰恰相反。
她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看什么都新奇, 此刻正靠着墙角用自己的步子来丈量院中大小。
“一步、两步、三步……”
沈忘尘只见她远远走去,刚担心她被人拐走,就见着她又急急跑回来,像个小团雀一样站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道:“沈哥哥沈哥哥,这里好大喔,我刚才从那边走到那边, 整整用了三百二十步呢!哇……都快要赶上府里的花园大了!而且那边还种了和神女一样名字的迎春花, 开得特别好看,我本来想给沈哥哥摘一朵看看来着,但是怕神女大人生气就没有敢摘,一会儿我推沈哥哥过去一起看看吧!还有还有……”
少女的开心如同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到沈忘尘的身体内,搅得他一颗灰白破败的心都忍不住跟着她这颗年轻活跃的心微颤起来。
他有多久没出门了呢?
沈忘尘暗暗地想, 白栖枝来的那天再往前推五天,阿澜还强硬地推着他去一处僻静无人的桂林里散心。
那时候虽然只有他二人,但因为他面色不好,阿澜一直很拘谨, 只能笨拙地摘一枝开得正盛的桂花,蹲在他轮椅前,小心翼翼地递给他看,又哪里有如今这般快活?
快活?
意识到自己在心中用了这个词,沈忘尘忍不住一愣,随后展眉微笑——
是啊,快活……
如今他当真是快活……
他恨不能死在这一刻。
身旁,小姑娘还在连珠炮似的同他说着这后院内的四处光景,甚至还遥遥指着远处那棵开得正好的迎春花给他看。
也就是这一瞬间,沈忘尘打从心底里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开始舍不得让白栖枝当他手中的棋子了。
“想什么呢?”
由远及近地一声唤传来,沈忘尘缓缓回神,抬头就见着林听澜拎着白栖枝红彤彤的耳朵,佯装生气地训斥道:“忘尘身子本就不适,你还在这里叽叽喳喳扰他清净,你个小妮子真是坏透了!”
“呜呜呜,我没有!你撒手!你揪得我耳朵好痛!”白栖枝被他揪得止不住地扑腾。
可惜她的手脚对比林听澜的实在是太短,哪怕拼尽全力拳打脚踢,却连他的衣摆都脏不到,更何况她本就不敢真的去踹林听澜。
那人生气起来可骇人着呢!她可不想在这儿吃他的巴掌。
看着两人如此笑闹,沈忘尘本来是开心的,但莫名地,心脏又在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他欣慰——他嫉妒!
他高兴——他憎恶!
他喜欢小姑娘陪在他身边——他恨小姑娘没有残缺的躯体!
只是这样想着,沈忘尘就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分为两半,一半如圣人般劝诫他:小姑娘对他这样好,他不能更不应该残忍地毁去她的一生;而另一半则如同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在他耳边低语道:
“不,沈忘尘,你没有毁掉她,你看啊,她现在跟你的阿澜在一不也是很开心么?想想看,与其今后让她嫁给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不如就让她嫁给阿澜,这样,你们三个、我们三个,就可以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了!更何况她是个女人,她以后是能生孩子的,你呢?你能生出来个什么?林家的香火是需要女人去延续!等以后,她会为林家开枝散叶,到时候他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那孩子生命就是你生命的延续,那这时候的你又在犹豫什么呢?你不是想一直陪在阿澜身边么?你不是爱他爱到什么都能放弃么?沈忘尘,你别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干净东西,早在你断袖之癖被你阿父发现后,你早就不干净了!倘若那孩子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阿澜的夫人,到时候阿澜娶进门的就不知道是哪个女人了!难道你真忍得下心,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与你一同分食阿澜的爱么?!”
“所以啊,与其让别人占着这个位置,不如由这个一手被你栽培起来的孩子占着这个位置,到时候,无论怎样,她还能念着几分对你的感恩之心施舍你一些欢喜,否则——”
“你就等着死不瞑目吧!”
——死不瞑目!
这四个字从心底油然而出,逼得沈忘尘忍不住死死抓住轮椅扶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忘尘,怎么了?!”见沈忘尘又隐隐有发病的迹象,林听澜赶紧松开白栖枝的耳朵蹲到他面前,关切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一旁的白栖枝也吓得赶紧跑过来蹲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他:“沈哥哥……”
沈忘尘仍陷在心魔里出不来,骤然看到白栖枝那张熟悉的小脸,他几乎是疯魔般地伸出手,朝她眉心那颗红痣缓缓抚去。
冰凉的指尖触及眉心,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渐渐渗透进身体。
白栖枝怕得想往后躲,可看着沈忘尘那张惨白的脸,到底是没躲,闭上眼任她抚摸。
先是眉心,然后再是眼窝,最后是脸颊。
沈忘尘的手一点点下滑,动作温柔到令白栖枝几乎颤抖。
她睁开眼,忍不住怯弱地唤道:“沈哥哥……”
少女澄澈的眼如同晌午的日光,只是日光透过云雾打在神女庙上,她的目光透过梦魇打在沈忘尘心上。
沈忘尘怔怔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赶紧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枝枝累了吧?”他抬手,抹去白栖枝鬓边跑跳出来的汗水,“都跑出汗来了,好好歇一歇吧,歇一歇,再去拜神女。”
白栖枝不知道他此刻心绪,见他的脸一点点缓回血色,连带着眼神都不再阴冷虚无,还以为他方才只是身体不适,忍不住用温暖的手掌盖他冷若冰霜的手背,微微一笑道:“好,枝枝都听沈哥哥的。”
——都听沈哥哥的。
三人是被监院引进庙内的。
与其他寺庙的神像不同,别的神仙都是耸眼怜悯众生,唯独这位小神女模样俏皮,甚至还是一副扮鬼脸般憨态可掬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她这张脸,就会令人不自觉地安下心来,仿佛她真的会偷偷躲在庙内一角,古灵精怪地偷偷欣赏着信徒们的诚信模样。
至神女向前,林听澜先是叩首三拜,然后让位给白栖枝。
林听澜许的什么愿白栖枝不知道,可白栖枝是真心希望沈忘尘快快好起来的。
都说久病之人心绪复杂,她希望沈哥哥能快快好起来。
他一定要快快好起来,不然……
白栖枝没有在心中说出那个不然,她一为沈忘尘祈福,二愿父母阿兄那那边一切安好,三愿大昭宇内安宁再无第二桩白家惨案。
许完这三个愿望,白栖枝再无它愿。
她俯下身,恭敬地朝着神女拜上三拜,起身低眉退至一旁。
沈忘尘拜不得。
他下肢无力,别说跪,屈膝坐都坐不住,又遑论给神女叩首呢?
如今神女像就在眼前,他闭目默念了三个愿望,又怔怔抬眸,看着神女脚下“祝迎春”三个大字。
——祝迎春。
那便暂祝诸君:四季迎春,一生欢喜。
“哗啦!哗啦!哗啦!”
迎春花下,白栖枝紧张地盯着笼中的签字,只见一支竹签猛地从签中跃起,“啪”地一声落到桌上。
一枚迎春花被震得从枝头坠落,飘飘扬扬地没入白栖枝发间。
白栖枝恍若未觉,依旧紧紧盯着道士握笔,在胸前攥紧拳头,仿佛也跟着一起使劲儿。
“小姐,好了。”
一张折好的竹蜻蜓被递到白栖枝面前,白栖枝心里的大石头不但没有落地,反而提到了嗓子眼。
“谢谢大师!”白栖枝双手接过,跑到一旁,深呼吸三口大气,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激动,一边手抖着缓缓拆开那枚迎春神签。
只见那签上提着一首诗:
白鸟栖枝梦正甜,碧涛声里影难瞻。
一朝尘灰摧残去,凤烛啼血意犹怜。
“白鸟”“碧涛”“尘灰”……
白栖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突然——
“枝枝?”
远处传来沈忘尘温和地探询声,不由得叫白栖枝的手狠狠一抖。
她怕被两人发现端倪,赶紧佯装若无其事将纸条偷偷揉成一团,勉强维持出一抹笑意蹦蹦跳跳地回到两人面前。
沈忘尘微笑问道:“怎么样?枝枝抽到的卦辞可好?”
“还好还好。”白栖枝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沈哥哥和林哥哥的卦辞怎么样?”
沈忘尘悠悠道:“倒也还好。”说完,他顿了顿,温声道,“我们回家吧?”
回家。
好,回家。
白栖枝跟在两人身后,趁两人不注意,将那被揉成纸团的神签塞入口中,生生吞下,又恢复面上笑意,一蹦一跳同两人一起下山。
——宛若迎接自己已定的宿命。
……——
作者有话说:卦辞是我瞎写的,因为没文化所以只能写成这样了呜呜呜呜
第67章 回家
清明时, 白栖枝并没有给家人烧纸钱。
惨死之人的灵魂是会因为怨气太重而被束缚在葬身之地的。
她想,身在异乡,就算她烧了, 阿娘阿爹和阿兄也未必能收得到。
她得回家去。
回家……回家……
她早晚要回家去!
只是这样想着,白栖枝又跻身进入香玉坊,操持着坊内的大小事务。
坊内众人怜她年纪尚小,纷纷劝她道:“枝枝,你这做得哪里是东家的活儿啊?东家都是负责大事情的, 你看着全淮安,哪有一位东家天天像你这般往铺子里赶的?”
——枝枝。
自三月初后, 白栖枝便不让大家一口一个地管她叫东家了, 当年白栖枝淮安施粥的风头已过,现如今没人能再太记得她,她也甘愿被人这般“遗忘”下去。
宋长宴的那番无心之言倒是提醒了她,她“白栖枝”这个身份不能出现在台前,这个名字只适合做幕后,一个叫人辨不得行踪的幕后。
枝枝。
天下名字里带“枝”字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不带上姓氏, 那些人中又有几个能认得她白栖枝?
所以,这一次白栖枝没有再同大家讲她的难处,当然,这也没有什么好讲的。
她只规定让坊内的大家管她叫“枝枝”。
大家跟了她许久,自然知道她做一番事自有一番道理, 也没多问,就跟着改口了,一开始还有些别扭,不过到后头叫着叫着就顺了, 甚至觉得这个称呼比冷冰冰的“东家”还有人情味。
他们倒也乐得这样叫她。
一切都步入正轨,这事儿虽好,可带来的新的问题却也不容小觑。
现如今,香玉坊的名头虽然算是打出去了,可现如今店内的人手根本不足以撑起整个坊的名声。
相比起客人们的数量,坊内的人手简直是岌岌可危:
放眼整个香玉坊,只有掌柜一位,账房一位,制粉师一位,售货娘子三位,售货郎君一位,外加上能负责洒扫做不了胭脂管不了账更售不了货的莫伯。
老货跟不上供应,新货又没时间研制,可怜紫玉一双手都快忙得抽筋了,却还是难以跟得上女客们的巨大的需求量。
几人开始商量着从外头多聘请些伙计,可这事儿又哪里是说说就能成的?
账房和售货娘子倒还好找些,在坊外贴个告示就成。
可现成的制粉师从哪里找?
退一万步来讲,现成的制粉师也可以不着,紫玉也不是不能先培养学徒。
可是,学徒从哪里收?这培养所用的时间怎么算?
胭脂水粉这玩意儿,男孩子不愿学,紫玉也拗着性子不愿意让男子来研制要用在女子脸上的玩意儿,这就导致店内只能收女学徒。
好,女学徒。
女学徒又从哪里找?
紫玉不语,只是一味地在众人面前拍胸脯,并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去三十里外的乡镇去找自己已经不再制粉的师父去要几个小师妹。
眼下情况紧急,事情便只能这样做。
白栖枝就算再担心她,也不得不将这份重担放到她身上。
临走前,紫玉先是研究了一批新货,然后又手把手地教春花、游金凤与夏宝珠店里头旧款式的胭脂该怎么做
说起后面这俩人,她们倒也不算什么新伙计:前者是之前借桌椅让白栖枝画小像写春联的茶摊老板,后者则是说出那句“难道一直如此,便是一直对的么”叫白栖枝醍醐灌顶的面摊老板。两人都是在二月中旬被白栖枝请来做伙计的,两人觉得跟着她有前途,就将茶摊、面摊一租,来香玉坊做售货娘子了。
三人都是急脾气,夏宝珠倒还好,耐心够、劲头足,其余两位那是一个比一个的脾气急,尤其是最开始做出一堆失败品的时候,两人差点就要负气尥蹶子不干了,还是白栖枝牵着手一句一句地好心劝,答应这个月月底一定给她们涨月俸,这才让两人有耐心继续学习。
但她们两个异口同声地说了,月俸是一定不需要涨的,毕竟她们都是店内的伙计,白栖枝给她们开的价钱也不俗,她们没脸面再叫白栖枝给她们涨月俸。
为此,白栖枝感动到三番两次地在沈忘尘面前落泪,感叹自己真是遇天下顶好顶好的伙计了。
就这样,约么教了五天,春花终于带着大家满满的期待,化身全坊唯一的希望,朝山村里走去。
天又雨,原本一炷香就能到的地方,马车硬是走了半个时辰。
紫玉甚至无聊到把给师父带的豆沙方糕都快吃没一半了。
“姑娘,到了。”
好在此时雨已停,紫玉赶紧将剩余六块方糕手忙脚乱地用油纸包好,剩余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结果刚一落地就踩进了水坑里,鞋袜都被泥水弄脏了。
紫玉十分不开心。
“给。”她气鼓鼓地将铜板一递,拎着自己的衣摆一边一蹦一跳地躲水洼,一边朝自己一小长大的院门外跑去。
看着面前几度被风吹雨打却只有几道划痕的门,紫玉直接扯开喉咙大喊道:
“师父!!!”
树间飞鸟簌簌惊,院内却没有一丝动静,紫玉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挠门。
“师父——”
是的,小时候师父一生气就把她推到门外说不要她了,她就是这样一边挠门一边大喊师父的。
门是被她挠坏的,从小养到大的几个徒弟里师父最疼的就是她,只要她喊上三声,师父准保就会软下心来给她开门了。
可今天她都喊了好几声,也不见师父开门。
难不成是师父家里出问题了?!
紫玉不敢多想,登时将糕点往袖子里一踹,不顾自己的身份形象,两腿一蹬,扒着墙沿儿就往里翻。
别看她现在在这个公子那个公子面前都是一副重仪态的样子,小时候她可淘了,拉着众姐妹去河边偷野鸭蛋结果惹得众姐妹被野鸭子撵的是她,上树偷摘红果儿给姐妹们吃,结果姐妹们一咬就能看见蠕动的小虫子的人还是她。
从小到大,师父总会揪着耳朵骂她没有一点小姑娘的样子,将来指定没有男人要!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遇到这种情况,她往往都会一脸讨好地抱着师父的腰来回晃动着撒娇道:“我不要男人,我要跟师父一直在一起,我还要等着长大给师父养老送终呢。”
她是被爹娘两三岁就送过来当学徒的。
说是当学徒,其实爹娘有了小弟弟就不想要她了,见师父这儿供吃供住还不收学费,就把她扔在这儿任她自生自灭了。
但师父要她,师父不仅要她,还很疼她,除了闯祸之外,师父都没怎么罚过她——师父特别疼她!
她在这儿活了十六个年头。
她是在十六岁被师父送到掌柜的那里去做制粉师的,那时候师父就已近及艾之年[1]了,鬓角都斑白了。
她猜,师父一定是不想让她在她身边耽误下去才给她送到香玉坊当制粉师的。
就这么想着,紫玉手臂猛地一用力。
这几年她虽在淮安城内做了几年的售货娘子和制粉师,可就不代表她忘了小时候那些“偷鸡摸狗”的绝活儿了。
紫玉轻松翻过矮墙,在院内四处搜寻:“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没人响应。
灶房里还飘出几缕袅袅白烟,紫玉担心屋内起火赶紧跑进去查看,结果一踏进灶房,就看到冒烟的原是灶房里用柴火炖着的大铁锅。
她掀盖一看——
白腾腾地雾气霎时间往她面上扑,混着浓郁的香气,直叫她头晕目眩。
好香!
紫玉朝锅里一看,惊喜的不行:是野蘑菇炖小鸡,还是做好快要收汁的那种!
要知道,她小时候师父最喜欢做这道菜给她师姐们吃了,她当时最喜欢吃鸡心,觉得那东西嚼起来好香,拿了筷子便要去捡,好在其余师姐们不喜欢吃这东西,便也任由她吃去。
紫玉吃得很满足。
见状,师父就经常会戳着她眉心打趣她:“好你个小紫玉,这么多年的心眼儿都被你一个人吃了,以后还不得长一身的心眼儿?!”
“那就长嘛!”紫玉嚼嚼嚼道,“多长几个心眼才不会被人欺负啊!不然以后师姐们一不小心被坏人欺负了,我才有心眼儿帮她们赶坏人嘛!”
往往这时候,大家就会同师父一起打趣她道:“好好好,我们姐妹几个啊,以后就靠着你这个混世小魔王替我们撵跑坏人了。来!再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坏人,快趁热吃!”
“咕噜噜。”
胃朊发出抱怨,紫玉渐渐从回忆里抽身而出,紫玉泄气地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
好饿……
她早上在香玉坊里忙活了一上午都没吃什么东西,眼下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刚才翻墙又费了她好大的力气,如果这个时候能吃上一个香喷喷的鸡腿的话……
紫玉的眼珠忽而狡黠一转——
假如她现在偷吃一个鸡腿,师父也不会生气的吧?
师父最疼她了,小时候偷吃师父都没有说过她,况且她也有好好地将每个月一半的月俸上交给师父。
如今只是偷吃一个鸡腿,应该没问题吧?
想着,紫玉苍蝇搓手,小心翼翼地扯下一只小小的鸡腿,烫的她在两手间递来递去,直到实在是饿得不行,才狠下心来大咬一口,差点激动到流出泪水。
——东家!我吃到小时候的味道了!
紫玉嚼着已经炖至软烂的鸡腿,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洇湿的眼。
就在她还沉浸在师父亲手炖的鸡腿中,就见着身后一道身影缓缓袭来。
她欣喜转身:“师!”
“好你个小东西,居然敢跑到你姑奶奶偷鸡腿!”
还没等紫玉反应过来,只听得脑壳“咚”地一声,随后传来师父惊讶的大叫:
“紫玉?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会是我呢?师父?
紫玉想着,未吱一声,当即一歪脑袋,歪歪扭扭地朝地上倒去。
“紫玉!!!”
[1]及艾之年:出自《礼记·曲礼上》“五十曰艾”,指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头发开始变白,如同艾草的颜色。
第68章 招人
紫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师父这一棍敲得不轻, 直到现在她脑子还是懵懵的。
少顷,师父端着一盘又热好的小鸡炖蘑菇进来,端到桌上。
桌面摆好了碗筷, 又盛了香喷喷热乎乎的大白米饭。
有那么一瞬间,紫玉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梦到小时候了。
但是……师姐师妹她们呢?
院子里怎么只剩下师父了?
“醒了?快来吃饭,是你最喜欢的小鸡炖蘑菇。”师父将犹沾着水的手在小腹上抹了两把,当即坐下看她。
师父老了。
这是紫玉醒来后看见师父时脑中唯一出现的念头。
这才四年呢, 师父的头发就已经灰白参半了,要知道当年师父把她送进香玉坊时, 才只浅浅白了鬓角呢。
“看我做什么?”师父开口唤回了紫玉的心神, “快来吃饭!方才你昏迷的时候肚子一直在咕咕叫,搞得我还以为鸡不在我的锅里,在你肚子里呢!”
师父还是那么的嘴硬心软。
被这么一打趣,紫玉顿觉身心舒畅,“腾”地一声从床上站起,却又在一阵头晕目眩后又跌坐回床榻。
“小心点小心点!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没个矜持。”师父明明一脸担心, 嘴上却不饶人, “刚才我打你的那一帮子可不轻,你说你,回来就回来,进了院子就在院子里等着我,或者在卧房里等着我多好!非得偷偷摸摸地去灶房里偷吃!害的我还以为家里遭了贼呢!”
说完, 她又抿了抿唇,眼中露出心疼的神色,放软了声音道:“还疼么?”
“嘿嘿,不疼不疼!”紫玉摸着后脑勺憨笑道, “还没有我小时候去树上摘果子摔下来的疼。”
说到这儿,她又想起来当年和众师姐们跑到外头的林子里摘野果,当时她还没练好爬树的本领,就急着给众师姐们展示,结果下来的时候一下子没踩稳,就“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了。
好在那树不高,她摔下来也没摔坏,就是两只手磨破皮了,还卡进了小石子,回到院子里也没敢跟师父说,还是师父教她捣花时才无意间发现的。
当时紫玉觉得自己可厉害了,那么疼都没吭一声,要不是自己一不小心没藏好,师父才不会发现哩!
后头就是师父一边用针给她挑掌心里石子,一边埋怨她像个小男孩儿似得淘。
因为从小被抛弃的缘故,紫玉最讨厌小男孩儿了,尤其是她那个刚出生就只被她看了一眼的弟弟。
那小东西皱巴巴的,像猴,又红彤彤的,像猴屁股,还没有毛没有牙齿。
总之就是不好看!
爹娘居然因为那么个丑东西而把她抛弃了,紫玉最讨厌小男孩儿了!!!
所以当师父这么说她的时候,她就愤愤不平地说道:“小男孩怎么了?男孩儿未必有女孩儿强呢!他们能干的活我也能干,他们干不了的活儿我更能干!师父别看你没有孩子,有我紫玉在,我一个人就能顶两个,定叫你儿女双全!”
师父没有孩子。
有过。
死胎。
夫君跑了。
身子败了。
此生再不能生育。
紫玉是唯一一个被师父从那么小养到这么大的徒弟,反正她这么多年都觉得师父跟娘没什么两样,甚至师父比娘还要好,所以她也就觉得自己和师父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至于那三个,谁管他们啊!
死了都不干她的事!
紫玉是真心想给师父当孩子为她养老送终的,她也觉得师父也是真心把她当做亲女儿来疼的,所以才会如此骄纵她,惹得其余师姐妹们光是看着就牙酸。
“对了,师父。”想到师姐妹们,紫玉忍不住问道,“我那些师姐师妹们呢?”
“走了。”
“走了?”
“嗯,走了。”师父一脸淡然地往自己碗里夹菜,“现如今其他制粉师都有了新法子,不仅制粉快,颜色还好,大家为了讨生活,就都去学新法子了。更何况,咱们这门手艺工序多,用时长,现如今店家们都讲求省时省力,如今还有哪个店家喜欢再用我这费力不讨好的古法制粉去?”
“有啊!香玉坊啊!”紫玉脱口而出道,“我们东家最喜欢咱们这个老法子了,别的那些个制粉师的法子她都不用呢,就要咱们这法子来用!这不,我这次来就是来找师姐师妹们一起去坊里做制粉师的,谁想到……”
听到“香玉坊”三个字时,师父的手下意识地一顿,颤了颤眼皮,回想着喃喃道:“香玉坊,是李掌柜在的那个铺子吧?好久不见了……”她拨了拨碗中的米饭,蓦地问道,“不是败了么?”
师父虽然身居村内,但她时不时地也会进城采买些东西,对于自家宝贝徒弟所在的铺子自然格外关心。
铺子是林家少爷干起来的,最开始声势浩大,后面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没落了,再然后这铺子就归到了另一个男人名下。
那男人是个不管事的,据说成天见不到踪影,也不知身在何处,总之在他的管理下,香玉坊彻底的败了。
败了之后,坊内的人也渐渐被遣散,最后一次打听的时候,坊内就剩下李掌柜、紫玉和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了。
有时候她甚至都会担心紫玉再在那个铺子里会穷到没饭吃。
好在林家家大业大,到底还是能给他们开些俸禄,不仅不至于叫他们饿死,甚至还能让紫玉往她这儿送回来些月俸。
实际上,紫玉给她送来的那些钱她一点都没用。
前半辈子赚的钱已经够她后半辈子生活再搭一副好棺材了,小辈的钱,还是让他们自己留着吧。
但师父没跟紫玉说,她知道紫玉在城内那些事,今天这个少爷明天那个少爷的,她怕紫玉被人骗财骗身,这才没敢将存钱的事告诉她,等她日后收心了,亦或是自己身子实在是败得不行了,再将那些钱和自己这小半辈子的积蓄再交到她手里也不迟。
“哎呀,是败了,但现在又好了!我们有新东家了!”
师父并不知道白栖枝的事,更不知晓她香玉坊前设粥棚的仁义之举,听到紫玉说又来新东家的时候,她内心第一个想法不是高兴,反而是浓浓的担忧。
又来一个新东家,那这香玉坊还能活么?
实在不行,不如就让她做这个恶人算了,赶紧让紫玉离开那个铺子找别家去做,省得后半辈子没着落。
见师父一脸不信,紫玉赶紧坐到饭桌上。
她实在是太饿了一边狼吞虎咽,将自白栖枝接手香玉坊以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父。
师父听完倒是略有动容,却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们这个东家,人倒是不错的。”
不错。
天知道这在挑剔的师父嘴里是句多么难得的夸奖!
紫玉高兴得几乎要挺直了胸脯,骄傲地大喊一句: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新东家!
但还没等她骄傲起来,师父一个“但是”叫她瘪了气。
只听师父淡淡道:“但香玉坊的地契到底还在林听澜手里,听你这么说,他似于与你那位东家关系不是很好,倘若那天两人一吵架,若他一迁怒,香玉坊还是要倒的。况且——”她顿了顿,一直绷着的神情露出几分哀伤,“我现在已经没人可以给她了。”
没有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香玉坊早早打烊休息,坊内诸位也早都各回各家,唯独白栖枝还坐在坊内写告示。
今天金凤姐和宝珠姐在外头问了好几个曾与她们一同做工过的姐妹们要不要来香玉坊做售货娘子。
没有人。
没有人来。
大家都有各自的营生,谁会仅凭着两人一张嘴,就放弃了经营多年的营生,凭着一腔孤勇来到一个看似风光但日后发展还不知如何的胭脂水粉铺子做一个小小的售货娘子呢。
没办法,几人只能在坊外张贴告示,看看会不会有人前来。
若是实在不行,就只能上街如同买丫鬟般动用府内库银来买几位伙计了。
今夜无雨,乌云遮月。
春风裹着湿气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往坊里挤。
灯火葳蕤。
坊内没有镇纸,一张张纸页被风吹得卷起一角,直往墨笔停留处扑,差点就要污了一张好纸。
白栖枝默默用手将纸页捋平,随便用个算盘压着,继续垂眸落笔,等明日张贴完这些告示,她就要去淮安城内各个大街小巷里去挨家挨户地问了。
左右商贾无脸面,她既当了这香玉坊的东家,就要为香玉坊负全责,至于其他那些个有的没的——
她顾不上了。
就这般想着,白栖枝将写好的告示拿起,刚要吹干,门外却传来细小的声响。
“请问,李掌柜在么……”
白栖枝没回答,只是放下告示看着门外那个瘦小的身影,仔细打量。
见坊内无动静,那身影默然了片刻,忽地像是鼓足了什么勇气似得,拍门道:“请问,香玉坊李掌柜在么?”
她将嗓音调大了几分,以一种清晰大声又不扰民的声音自报家门道:
“我是、我是南台巷里的二丫,今早听闻掌柜的还在招理货伙计,掌柜的,我什么都能学、我什么干!还请掌柜的收留!!!”
——我很勤快的,无论叫我做什么我都能做,就算不会,我也可以学的,请不要把我赶走!
门口外下跪哭泣的身影与脑海中似曾相识的面容模糊着重叠,白栖枝猛地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外头人又唤了一声,她才怔忪地回过神,喃喃着开口:
“进。”
……——
作者有话说:喝了点小酒b溃了,说实话写到这儿,这四章我都很不满意,我其实脑子里是大概知道这四章该写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情节就突然脱离大纲蹦出来了,我现在最困扰的事情就是感觉我的行文节奏,剧情和笔力都对不起看到这儿的读者大人们,感觉写的东西一点也不好,估计等到书完结后这段大概会改改吧,但到时候再看也不一定,好烦,为什么我写的这么垃圾,对不起大家orz
第69章 二丫
门被蹑手蹑脚地打开, 白栖枝只见个跟她差不多的人影轻手轻脚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两张稚嫩的小脸在目光相撞的瞬间脸上皆是惊愕。
那个名为“二丫”的女孩发出了细弱的询问声:“请问,李掌柜在么?我……”
“我是香玉坊的东家,有什么事同我说吧。”白栖枝几乎是压着复杂的心绪, 冷冰冰地埋首继续写告示。
她不敢抬头,她害怕一抬头就会看见女孩那张满是淤青的脸。
是的,淤青。
女孩一张小脸上满是被殴打过的痕迹,甚至一只眼睛还肿着,正艰难地睁开一只小缝, 怯生生地往里瞧。
“对了。”白栖枝蓦地开口。
寒风卷动的纸边儿发出簌簌声响。
她捋平被风吹开的页角,佯装若无其事道:“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外头风大, 你这样开着门,我不好写告示。”
“哦哦!”女孩生怕会多耽误她一秒似的赶紧窜进门,又蹑手蹑脚地将坊门关合,上前两步想要走到白栖枝面前,却又顿住,只看着她那张被烛光映得亮堂堂的脸, 怯怯地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个……东家?”
白栖枝依旧佯装面无表情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东家……我想……我想……”女孩本在嗫喏着,忽地,她一咬唇,抬头,眼中坚定的目光直射向白栖枝的脸庞, “我想进到香玉坊做工,无论做什么我都甘愿,还请还请您收留!”
她的语气坚定,可语调里仍带着畏惧的颤音与哭腔。
语罢, 她蓦地用膝盖狠狠锤了下地面,其声音之大叫白栖枝一颗心脏蓦地狠狠一震。
——只要能庇护我,让我当牛做马我也甘愿!
曾经的话语又在脑海内回荡不休,白栖枝握笔的手狠狠一顿。
是巧合吗?
白栖枝不信世上竟会有这种巧合,可是面对面前这位与她素昧平生的姑娘,她总觉得她是在审视着当年狼狈不堪的自己,以至于她甚至在面对她的时候只想疏离,远远地疏离。
可甫一当她抬头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时,她又忍不住一阵恍惚,恍惚到甚至回忆起来以前她初入林府时的那副狼狈模样。
当年的自己到底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
是在跟野狗抢了好几天吃食的时候?是在遇到山匪后九死一生从他们手中逃脱的时候?是在被人贩子拐走即将卖进大山时她假装感染瘟疫被人贩子扔进乱葬岗和腐烂的尸体睡在一块儿的时候?
太多了……
有些事,就算她想数也未必能数得过来。
所以在见到面前这位姑娘满是伤痕的脸时,她能一下子就明白她的诉求。
她想找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能叫她暂时喘息。
如果香玉坊是她一个人的铺子倒也就罢了,可如今有关香玉坊的契子尽数捏在林听澜,更何况现如今香玉坊刚立起来不久,都说万事开头难,如今正是开始时的紧要关头,更是难上加难,坊内养不得也养不起一个闲人,所以这姑娘能不能留下,就得看她的本领了。
白栖枝闭眼在心内长叹一口,睁眼,却不去看她,只冷声问道: “会算账么?”
“……不会。”
“会制粉么?”
“……不会。”
“会收货么?”
“……也不会。”
“嘶。”白栖枝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抬头,微蹙起眉头,对上面前人明亮皎洁却又十分胆怯柔弱的目光,淡淡问道:“那……你会什么?”
“我、我会洒扫!”女孩急急道,“我会洒扫,我洒扫很干净的!哦对,我还会搬东西!还会做饭洗衣舂米!我什么都能干的,东家,东家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学,我什么都能学!我什么都能学,求您、求您不要撵我走,我真的什么都能做的!”
她说话语速极快,仿佛身后有一头无形的野兽在追她,见白栖枝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眼里登时急出了泪花,当即趴在地上用头磕着地上的青石板,不住地乞求道:“东家,求您、您就收了我吧!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回家的,我回家会被我爹娘打死的!我真的受够了,求您收了我吧!我、我可以不要工钱,只要您给我能给我一口饭吃,我什么都能做!求您收了我吧!”
白栖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登时被唬得不敢动弹。
手中的墨笔跌落,在她素色的绢布衣裙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痕,白栖枝却已无暇顾及,她想去搀那姑娘起来,可不知怎么,她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半分都挪动不得,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甚至喉咙都像是被切开一个气口一样,就算把嘴勉强张开,也实在是发不出一个字音来,更遑论让她快点起来。
这一幕实在是熟悉。
当年她在沈哥哥面前拜磕的时候,沈哥哥也是怀着这样的心绪看她的吗?
——会被吓到的吧?
性子温淡了许久人,突然间见到这样激烈的场景,第一时间不应是怜悯而是恐惧的吧?
会被吓到的吧……
“舂、米?”白栖枝一字一顿,努力发声。
她声音异常沙哑怪异,仿佛每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沾满鲜血竭尽全力从她嘴里挤出来一样。
女孩猛地抬头,只听白栖枝缓声道:“你会舂米,应该也会研磨燕脂香料吧?”她顿了顿,俯身捡起跌落至地的笔墨,淡声道,“坊内制粉师如今外出公干了,估计得有个两三日才能回来,待她回来,你去见她,倘若她对你有兴致的话,没准还能收你为徒,到时候你也算是能学个勉强糊口的技艺,可若是她对你没兴趣……那就只能看你洒扫屋子洒扫得干不干净了。”
话虽不甚好听,但也算是给人留有一丝退路。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姓名?芳龄?住……算了,这个问了你也未必想说,就先回答前面两个吧。”
“回东家,王二丫,今年刚满十六!”
十六么?
白栖枝第一眼看她身量还以为她跟自己一般大,没想到却是因为虚劳病而看起来比较瘦小。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以后多吃点就能好。
“嗯……还是有一件事要率先同你讲一下。”写完最后一张告示,白栖枝拿起来,吹干上头的墨汁,淡淡说道,“我不是很喜欢别人叫我东家,我名栖枝,店内伙计们大多都叫我枝枝,你也跟着他们这样叫吧。别跪着了,地上又冷又潮,如果膝盖跪出了毛病”
栖枝……枝枝……
好好听的名字。王二丫在心里默念道。
但倘若真让她叫东家的闺名,一时之间她肯定是叫不出的,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开口。
白栖枝自然知道她的纠结,她也没硬逼着让她现在就改口。
“你现在回不了家,应该……没有住的地方?”她将一沓告示捋好用算盘压住,上前看着她。
两个身形差不多大的人这样面对面地站着。
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却干净贵气的坊主,又想起自己现在这幅不人不鬼的狼狈模样,王二丫羞愧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看着自己不住蹭动的脚尖,甚至她脚上一双草鞋都是破破烂烂的,羞得她不敢见人似的一下下缩紧着脚趾,生怕白栖枝会因为这事儿厌恶她。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了她紫青遍布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
抬头,只见面前人像是放下了方才的梳理冷漠,眼中一川冰雪化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脸兀自思索着喃喃道:“这个时间药坊基本上都打烊了,只有官办的药坊还开着,我想想……啊!左右你现在还没有地方住,留你在坊里我也不放心,你就先跟我回去吧,正好我房里还留了些先前的药膏可以用。不过我现在住的地方不是我的家,是我远方表兄的家,骤然带入进去他可能会不高兴,咱们可以偷偷的进去,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也不可以动房间里的东西,明白了么?”
王二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嗯!”东家能施舍给她一个地方让她暂下她就已经很感恩了,又哪里会去给东家添麻烦?
白栖枝见她如此听话,心下这才安稳一些。
她回身吹灭烛火,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白栖枝下意识伸手摸索着往前走去,眼见就要撞到柜角,还是王二丫眼疾手快地搀住她,才叫她免受一番磕碰。
只听二丫满心感激地在她耳畔轻声道:“谢谢姐姐肯收留二丫,二丫今后一定会好好报答姐姐的!”
“姐姐?不。”黑夜里,白栖枝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她摇摇头,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淡声纠正道:“你叫错了,你比我还年长一两岁,应当是我该叫你姐姐才对。”
“哎?哎?!”
“啊……是这样的。”出了坊门,白栖枝才看清面前人讶异的神情。
好在出了香玉坊,白栖枝就只是白栖枝。
白栖枝锤了锤谢得发酸的肩膀,长舒了口气,恢复平日里的神情,又揉了揉自己空空的胃朊,整个人委顿下去:“好饿,这个点家里应该已经没有我的饭了,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搞点东西吃吃看……还有,”她转头看向二丫,露出了些许哀怨的神情,“以后想要找人问事的话记得早一点,不然大家会很麻烦的,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二丫一定谨记东……额……”
“小姐。”
“二丫一定谨记小姐教诲!终身不忘!”
……——
作者有话说:最爱的套娃环节,几人be like:
沈忘尘看白栖枝be like:沈忘尘看当年意气风发时的自己
白栖枝看王二丫be like:白栖枝看当年失魂落魄时的自己
第70章 愤怒
两人找了个饭馆随便吃两口, 就往林府里赶。
打从见到林府开始,王二丫一直在目瞪口呆,她目瞪口呆地跟白栖枝偷偷进了后门 , 目瞪口呆地偷偷穿过花园时不时还要避着往来的林府丫鬟们,又目瞪口呆地进了林府的西厢房。
关好门,白栖枝总算松了口气,让王二丫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自己则拿了火折子点灯火。
烛台一盏盏被点亮, 室内亮如白昼。
吹灭火光,白栖枝总算松了口气, 抬头, 就对上王二丫那双怯怯又水汪汪的眼睛。
她在堂屋坐着还是显眼,白栖枝拽着她的手来到暗间。
不多时,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白姑娘,热水打好了。”
王二丫讶异于林府内下人们的速度,又觉得这事儿发生得有些毛骨悚然。
灯还没亮多久,下人们就已经打好热水送过来了, 她在家里经常干杂活, 自然明白水烧开的时间大概是多久,这么快就能送过来,恐怕是在东家擦亮第一盏烛火的时候就被人发现了吧?如果能在擦亮第一盏烛火的时候就能被发现的话,那岂不是……
事情最怕往深了想,王二丫越想越觉得可怕。
反倒是白栖枝, 这时候已经开门将铜盆端了进来,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反而在看到王二丫露出这般神情的时候还有些疑惑。
“怎么了?”
王二丫急忙摇头。
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林家是淮安第一富商嘛, 府内的丫鬟肯定多得很。这么多人来来往往,能看见也不奇怪,更何况东家这大半夜才回来,林老板肯定会担心的嘛,时不时派人来看一看也不是没有道理。
想着,王二丫只当自己是想多了,松了松死抠着掌心的手指,赶紧麻利起身迎上前:“小姐,我来吧。”
“不用。”白栖枝不喜欢有人伺候自己。
与其说是不喜欢,更像是不习惯。
自打白家灭门后,她一路上一直是一个人,后来进了林府,大家都因为林听澜的缘故而对她避之不及,后头虽然一点点好了起来,但她也已经不习惯有人服侍自己了。
哪怕是春花,被她要过来后也只是每日按时送饭,运送账本书籍,再帮她准备合时令的衣物,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事可做,平日里不是跟姐妹们插科打诨就是坐等白栖枝回来,好在正当觉得闲得太无聊时,白栖枝把她拉进香玉坊,让她一下子褪去奴籍,转而做了正经八百的账房娘子,别提有多开心了!
眼下房间里只有白栖枝和王二丫两人,前者旁若无人地洗漱,倒叫后者有种说不出的拘谨。
王二丫是真心想帮白栖枝做些事的,在家的时候,因大姐早早被卖到夫家,家里便只剩她一个阿姊,平日里家中什么活儿爹娘都会喊她去做,倘若做得慢了,她阿爹阿娘就会扇她巴掌,而这种事情她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如今明明主子就在面前,却什么都不用她做,反而让她局促不安,内心惶恐得不知该做什么好。
“你也来洗一洗吧。”
前头传来白栖枝轻飘飘的话语,王二丫抬头,就见白栖枝站在铜盆前正将擦脸的布巾递给她。
此刻白栖枝刚洗漱完,一张小脸吸饱了水格外白嫩,越发显得眉心那抹红痣鲜艳夺目。
烛火就在她左上方,灯火打在她身上,王二丫甚至能看到她脸上未退尽的绒毛和鬓角上挂着的亮晶晶的小水珠。
真是个小神仙似的模样啊……
王二丫感叹着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眼前一阵白光炫目,待抹耀眼光华消逝后,王二丫才发现自己时间耽搁得太久了,怕她生气,急忙匆匆上前。
好在白栖枝对这些小事一直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见她接过布巾对着铜盆洗脸,自己则兀自转身去柜子里为她拿被褥。
待王二丫就水抹了把脸擦干后,就看着白栖枝抱着比自身还要高的两床厚被子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一副快要摔倒的样子。
“小姐!”
就在白栖枝重心不稳的刹那,王二丫急忙跑上前去,将她手中的杯子接过。
白栖枝满意地拍了拍手:“这两床被子,你一张铺一张盖,上下其实都随你,今天太累了,等你铺好后咱们就吹灯睡觉。”说完还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一副快要睡着了的样子。
王二丫赶紧铺好被子一盏盏吹灭烛火,等她再回到床边时,白栖枝已经钻进被窝,靠墙把自己小小一团,渐渐睡去了。
卯时初,东方悄然露出一抹鱼肚白。
伴随着灶房升起炊烟,一股饭菜香渐渐钻入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紫玉的鼻子里。
她一闻就知道,师父肯定是煮了香香抄手,这个味道……应该已经煮好了,在盛呢。
被窝暖烘烘的,紫玉不想起来,但她昨天晚上已经跟师父保证了,今天一定要把诸位师姐妹们抓回来,大家一起去香玉坊赚银子。
在紫玉像个青虫一样在被窝里蠕动时,师父已经端着抄手上桌了。
在紫玉磨磨蹭蹭慢吞吞地穿衣服时,师父已经端起碗筷开始吃了。
在紫玉洗漱完“咚”地一声坐到桌前的时候,师父已经吃完小半碗了。
紫玉觉得师父的喉咙一定是铁板做得,不然为什么这么烫的抄手师父都能眼也不眨地嚼完就咽?
等到紫玉终于打算开始动筷,师父起身地扔了个小册子给她。
“啪!”
碗内汤水晃动,紫玉几乎吓得握不住筷子。
师父冷冷道:“拿着,上面都是你那些师姐师妹们如今的住处,你要真想去,就拿着这个,到时候别说我没帮你。”
“嘿嘿!师父你真好~”紫玉傻笑两声,差点就要像小时候一样扑到师父怀里撒娇了。
师父:“少来。”
紫玉原本以为以她的嘴皮子,叫众姐妹回来肯定不成问题。
但是!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大家所有人都背着她偷偷成亲了?!
为什么?!
“紫玉师姐……”
姐妹里最小的那位师妹甚至今年刚满十四岁,和东家差不多大,此刻已经绾了妇人的发髻,一张青涩稚嫩的脸上也满是在家中操持许久的疲惫。
小师妹虚开着门,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来,甚至没敢抬头看她的眼,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道:“师姐,不是我们不想跟您走,只是这家中实在是离不开人。况且……”
她咬了咬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紫玉明显看到她那处已经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况且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乡里的郎中说这一胎可能是个男孩儿呢,婆婆叫我好生休养,争取赶快生出来个大胖小子。”
小师妹说这话时,如同坠入了一个甜蜜而美好的幻境,脸上带着无尽的笑容,直到屋内婆婆叫她赶紧去煮饭,她才从那幸福里骤然惊醒,急忙扭过头应了一声“哎”,这才转头对春花抱歉道:
“对不住啊春花姐,不是我不想同你去,是我这样子实在是没办法跟你走,春花姐你还是去问问其他姐妹吧,我还有事,就不聊了。”
说完,不待春花开口,小师妹就赶紧关紧门扉,徒留春花一个人尴尬在那里。
春花愣了好半晌,她听见门内那村夫粗暴的大声骂道:“怎么聊了那么久?不知道要快点做饭么!你个小贱人,饿死你一个不要紧,要是把我儿子给饿坏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说完,一记巴掌声响彻院子,女孩隐忍地抽泣,鸡鸭被惊得满地乱乱窜,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哀嚎着,就如同——如同孩子呱呱坠地时哭声。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紫玉终于明白了白栖枝的那句话。
——不要向上去怜悯,要向下看。
——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间最真挚的苦难。
小师妹才十四岁啊!
她才十四岁啊!
她在还是个孩子的年龄时,就已经开始孕育那个从她身体里破腹而出的孩子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们交不起那每年都要上缴官府的那六百钱!
不过晌午,紫玉就失魂落魄地回了师父家。
师父一见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她已经打探过了。
“师父,怎么会这样呢?”紫玉实在是想不明白,“不就是六百钱么?她们出不起的话可以跟我说的呀,我平时省一省也是能省出来的呀,她们怎么就能因为这六百钱把自己卖给别人做媳妇了呢?”
师父依旧面色浅淡。
“你以为她们是因为那六百钱?”她说,“自你们满十四岁开始,每年我都会去衙门帮你们缴了那六百钱——她们是自愿嫁过去的。”
“为什么?”紫玉几乎失声尖叫。
师父反问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默了默,低声道,“有时候是两只鸡,有时候是一斗米,还有时候是什么都不图只因为旁人的一两句话就想要找个男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她们不是会做胭脂水粉么?她们不是能养活自己么?”
“紫玉,我说过,咱们的法子太古旧,没人愿意要了。”
“可是香玉!”
“太晚了。”
晚、晚了?
紫玉怔在原地。
是啊,太晚了,晚到香玉坊还没迎来新东家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受不住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了。
紫玉也是在这个村里长大的,十四岁的女娃没出嫁,她知道这在村里意味着什么。
面对世俗无力感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燃成对整个世道浓浓的愤怒。
紫玉现在就是这样,她气的几乎将牙齿咬碎,一双手紧紧攥拳,月白色的指甲陷进布满剥茧的掌心内扣除一道道紫青色的月牙。
于是,她愤怒,她厌恶、她开口。
她说:
“我真是受够了!”
……——
作者有话说:灵感!好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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