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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求生


    沈忘尘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会有事的。”他说, “枝枝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沈忘尘近日忧思过重、心火过旺, 导致气血两虚。原本就不好的身躯如今更是不堪,没息两声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听的人心头直跳。


    林听澜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只见沈忘尘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半晌,缓了缓, 才放下手拿着帕子擦了擦,方问道:“枝枝那边还是没消息吗?”


    提起白栖枝, 林听澜那颗原本放下些许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捏着提了起来。


    “没有。整个淮安都搜遍了, 连周边的村镇也派人去查了,可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林听澜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焦虑,“忘尘,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沈忘尘打断他不安的妄想,定声道, “枝枝不会有事。她那么聪明, 绝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绝境。况且,自长平到淮安,那两个月的时间她都能毫发无损地熬过来,没道理这次熬不过的。”


    虽然这样说,但捏着帕子的手却已用力到骨节发白。


    沈忘尘也明白这也只是在安慰林听澜和他自己。


    眼下此般, 别的早已顾不上。


    他只想让白栖枝活着。


    沈忘尘深吸一口气,吸得声音都发颤,却不敢让林听澜听见,拼命压抑, 却倒让这一口气滞郁在后头,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整个胸腔都跟着隐隐作痛。


    “忘尘。”林听澜见他神色异样,忍不住开口。


    “无事。”沈忘尘稳了稳心神,又恢复了如平常般温润的神情,朝林听澜温声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再派人手向更远处再找找,就算是揭地掀天,也要把她找到。还有,”


    沈忘尘顿了顿,向来莹润如玉的双眸忽地生出几分冷冽,如同檐牙下尖锐的冰凌,似要将整个天地刺穿,“那些在淮安卖胭脂水粉的老板也是,从小到大,无论使用什么手段,一个都不要放过。待到必要之时……”他将手搭在林听澜的膝上。


    没有温度的手,如同冬日里凛冽的风,透过衣物直直朝骨髓里打来。


    林听澜抬眼看他。


    后者只是笑:“阿澜……不要心软。”


    ……


    白栖枝是痛醒的。


    她用头撞开了门,却因太用力而晕死过去。


    昏倒前,她的眼前是一片血红。


    她琢磨着:自己没准儿就失血过多死过去了呢。


    可黄天厚土不收她,到底让一场雨浇灭了她的妄想,叫她又冷又痛地回到人间,继续匍匐在地,如虫豸般苟延残息。


    她现在可不就是一条虫?


    手脚被捆住,站不起来,就只能用胸脯和膝盖一寸寸地向前挪。


    夜色沉沉,雨声淅沥。


    这还是白栖枝第一次离土地如此近。


    昔日,她只明白人死后是要被埋进土里的。却不想今日她尚且活着,却也要离黄土如此之近。匍匐前进时,她甚至能感受到泥土中的砂砾一颗颗碾过她的胸脯,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细小的刀片割裂。


    额发被雨水黏腻地贴在脸上,血迹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上,晕开一片暗红。


    她看不清,却听得清。


    偌大的空林里,耳边只有风声和雨声,一丝有关于人的声音都听不见,甚至连鸟鸣都没有一声。


    白栖枝接着湿润的土地拨开黏在眼前的额发,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在一片雨打残叶之中,似乎有着细小的水流声。


    白栖枝屏息凝神,闭上眼睛静静聆听——


    水声来自西南方,听起来,像是从山上发源的溪流。


    她从书上见过:水为万物之源,人皆依水而居。若遇溪流或江河,顺流而行,多遇人烟。盖水流终归于湖海,而人居之所,常傍水而设,以便汲水与往来交通。


    而且书上还说:山谷中草木繁茂之处,多有地下水潜藏。苔藓之属,性喜潮湿,常生于泉源之旁或润泽之石上。若见苔藓丛生之地,顺其方向探寻,往往可得溪流。


    白栖枝将这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方睁眼扭头仔细观察四周。


    她所料果不错,就在面前西南方,那里的苔藓与蕈、菰皆较其余各处更为茂盛。


    白栖枝蠕动着身躯朝西南方拱去。


    在路过那些蕈、菰时,她实在是太饿了,饿得都已经张嘴用齿尖抵住那柔嫩的棕黄色菌盖、舌尖已经快要品尝到菌子鲜甜的味道、再用些力就能将它咬下吞进肚子里的时候,她顿了顿,最后还是放开了它。


    “呸呸!”


    白栖枝吐了吐方才沾过蘑菇的痕迹,扭头,又匍匐向前数米,从地上用嘴一点点将那些不知名的野菜连根拔起,混着腥气的泥土,一同吞进肚子里。


    阿兄说:荒山最易生长毒蘑,倘若误食,轻则上吐下泻,重则当场毙命。而且这些毒蘑的毒很可能通过菌丝或孢子传播到周围植物上,尤其是与它们混生活接触的植物。况且,还有些毒植物也有可能与毒蘑生长在同一环境中,如毒芹、曼陀罗等在荒山里较为常见,且其根茎、叶片等部位可能与毒蘑混生,倘若误食,也可能毙命。


    白栖枝不想死。


    哪怕是混着淤泥嚼菜根,哪怕将满口的砂砾吞进肚子里,她也不要死!


    “不能死……不能死……”白栖枝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雨越下越大,泥泞的土地变得更加湿滑。


    白栖枝靠着这些野草和泥土勉强恢复了些力气,喘了几息,又赶身向前。


    ——轰隆!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一道响雷劈下,宋怀真的声音被雷声淹没。


    她脸色苍白,看着自己一向崇拜敬重的阿父,满脸都是不解与失望。


    “阿爹,从小您便教我,我宋家子嗣要重情义、明是非,这是祖辈留下的训诫,也是我们立身之本。可如今枝枝她生死未卜,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您说宋家世代以仁义立家,却为何让我眼睁睁看着朋友陷入危难而不顾,这难道就是您口中的‘仁义’吗?”


    ““够了!”宋鸿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茶盏哐当作响。他的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怀真,你太天真了!这世上的事,不是光靠情义就能解决的!白栖枝的事,牵扯太深,不是你一个女子能插手的!你若贸然行动,只会给宋家带来祸端!”


    宋怀真咬紧牙关,眼中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她是我的朋友,亦是长宴的朋友!”宋怀真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不甘,“阿爹,您从小就教导我,做人要无愧于心。如今枝枝下落不明,我若什么都不做,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宋怀真!!!”宋鸿晖“腾”地起身,却在看到女儿满是泪花的眼后软了心肠。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宋怀真,负手沉沉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真儿,倘若她不是什么白栖枝,而是张栖枝、李栖枝,阿爹绝不会拦你,可偏她姓白!她是前书画院翰林白家白纪风之女,上面已经有人知晓她的存在了,倘若我们再与她有什么瓜葛,到时候被灾蒙祸就是我们宋家!宋家能有今日的地位,是几代人用血汗换来的。你、我还有长宴,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让整个家族陷入危险。怀真,你听清楚了么?”


    一句话,震得宋怀真当场呆愣在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阿爹的意思是,枝枝的失踪跟朝廷有关?


    可为什么?枝枝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她有什么错要被如此赶尽杀绝?


    她有什么错?!


    四下寂静无声。


    见宋怀真如此,宋鸿晖也不再多说,只默默转身离开。


    宋怀真站在屋里,门外传来宋鸿晖严厉的声音:“看好小姐,不准让她出去。”


    “是。”


    宋怀真眼见自己的房门被重重关上,她无力地坐倒在床上,随着一声闷响,一切尘埃落地。


    ——嘭。


    “嘶!”白栖枝狠狠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泥土太滑,她一个没注意,居然一下子顺坡下滑,还好她及时扭了方向,以头顶撞树为代价,这才没让自己滑进溪里。


    好痛啊……


    旧痂又叠新伤,白栖枝痛得几欲昏过去。


    她伏在岸边,固定好身子,将头猛地扎进溪水里。


    一秒……两秒……三秒……


    “呼——”


    四处溅起水花,那些泥啊血啊的,都顺着溪流消失不见了。


    白栖枝又反复扎了几次。


    雨势渐小。


    不过片刻,原本还迅猛的大雨就这样一点点停了下来。


    白栖枝扬起清爽的脸颊,甩了甩头上的水,侧脸趴在一颗鹅卵石上,看着碧洗如练的天,眨巴了两下眼。


    “呵——”她从肺腑中挤出一口浊气,笑了。


    回去的路还很长呢,光是这点可远远杀不死她。


    今天的她,已经十五岁了。


    今天是她的生辰,她还要回家呢。


    回家、回家。


    她想回家去,她想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等到一切过后,她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所以——


    “不能停……不能停……”


    就凭着心尖上这么一点点的温存的念想,白栖枝咬着牙、耸动着身子,继续向前爬去。


    第82章 归来


    宋怀真是偷偷逃出去找白栖枝的。


    月黑风高, 她偷偷将窗纸捅破,借着让侍女小莲偷偷送过来的迷药,迷倒了站在床边把守的二位。


    临走后, 她还感叹了一句:幸好今夜无风,不然可不会如此顺利呢。


    月夜里,万籁俱寂。


    宋怀真踩着月亮的影子,轻轻摸索过檐牙墙壁,趁着众人一个不注意, 身形灵巧一跃。


    “不好了!不好了!二小姐跑出去了!快找!!!”


    背后传来侍女的呼喊,宋怀真心内一咯噔, 赶紧马不停蹄地翻过墙头, 贴着墙壁屏息凝神许久。


    听着脚步声匆匆而过,宋怀真顽灵一笑,低声暗道一句“再会”,举步速速朝街角走去。


    大昭无宵禁。


    但因从前风序良俗太过不友好,以至于直到如今,大家都不太敢在夜里做生意。


    夜风习习, 吹得人心惶惶。


    一瞬间, 宋怀真想起伙伴们说的那些可怖案情,什么无头女尸案,什么破腹食心案,什么四方阵案……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虽然这今年淮安治理越发好了起来, 但谁又能敢保证无人恃财行凶,买通官府,为其开脱呢?


    想到这儿,宋怀真猛地打了个哆嗦。


    一粒粒的鸡皮疙瘩从皮肤底下冒出, 宋怀真搓了搓手臂,拼命让自己不要乱想,忍了忍心性,赶紧握住腰间短刀,匆匆向远处奔去。


    她被关了两天,不知外面情形如何,但从小莲的口中仍能得知白姑娘还未归家。


    按理来说,依照林家在淮安城的势力,想要找人并不难,除非……


    人被绑到了城外。


    可倘若是城外那就麻烦了,淮安境内大大小小十余处村落,更有甚者甚至居于深山之中,倘若白姑娘真被绑到山里,就算她能侥幸脱身,估计也会迷失在山林里,倘若这中间再无食物可以裹腹,那可就……


    心内越想越慌,宋怀真狠狠摇了摇头,再次强迫自己不要乱想。


    突然——


    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宋怀真渐渐停下步子,深棕色的眼瞳紧紧凝视着小巷尽头。


    月色被浓云遮挡。


    幽深的小巷内,一个怪物匍匐蠕动在地。


    夜里起了薄雾,那巨物前段又被毛发遮挡住头部,看不清身形,只如蛆虫般一点一点向前蠕动,除却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外,一点声都没发出。


    “沙——沙——沙——”


    待那怪物挪近些许,宋怀真才看见,那怪物身后,一滩濡湿的痕迹逶迤延伸。


    是血!


    宋怀真脑子里轰然一响。


    她曾从街角巷尾的传说中听过,说当年淮安风气败坏的时候,曾有一纨绔将一怀有身孕的夫人捆绑剖腹查看腹中胎儿是男是女,倘若是男儿,便一刀刺死,倘若是女儿,便投井淹死。待到几人破腹而看时,才发现这妇人怀的竟是一对龙凤胎。于是那几人当面将男孩刺死,又将女孩扔到仆人手中,派人拿去淹死。妇人拼命挣动,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自己一双儿女惨死人手,而她自己也因失血过多而硬生生在那些人的笑声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据说那人死时,怒目圆睁的眼里流出血泪。而后,那位惨死的妇人死后鬼魂便化作蚕虫的模样,一到夜里就在街头巷尾游荡,要让她遇见的所有人都为自己一双儿女陪葬!


    眼见那怪物越来越近,宋怀真吓得身子一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想跑,四肢却僵冷得仿佛刚从冰里抽出来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半分。


    “……”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那惨死之人朝她说了些什么。


    月夜无风,可宋怀真仍听不清那怪物的话。


    她只见那怪物在看到她时停顿了一秒,随即便拼命朝她飞速拱来!


    “天奶奶啊!!!”


    宋怀真吓得“嗷”地一声大喊,赶紧闭眼转身,头也不敢回地死命朝身后跑去,生怕自己再晚一秒就要被怨灵索命,永世不得超生。


    霎时一阵风来,浓云被风驱赶,也撩开那“怪物”的毛发。


    自清朗的月光下露出的,是白栖枝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宋姐姐——


    眼见宋怀真“嗖”地一下逃得比兔子还快,白栖枝实在是体力不支,只好停在原地,小脸贴地,疲惫地喘息。


    待这阵过去后,她再抬头查看,只见四处哪里还有宋怀真的影子?


    无奈之下,白栖枝只好认命,抬头,又顽强地一点点朝林府的方向蠕动而去。


    *


    “大爷!白姑娘回来了!!”


    在白栖枝失踪的第五天,一声大喊,唤醒了整个林府的灯火。


    林听澜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急朝大门跑去,不消一会儿,沈忘尘也坐着轮椅匆匆赶到。


    两人朝门外看,不见有人,直到被隐者低头朝门槛下看,才看到这几日失踪之人本尊。


    见到两人不可置信的模样,白栖枝尴尬一笑:


    嘿嘿~


    好狼狈呀。


    ……


    白栖枝是用头叩的大门。


    这几日的遭遇简直叫她不成人形,要不是林听澜率先反应过来叫人给她松绑,估计她现在还得被绑得像个虫子一样,在地上缓慢蠕动。


    再看到她浑身是血的回来,两人真的吓坏了。


    刚被松绑之后,林听澜也不嫌脏,把她拽起来打转一样翻来覆去的看,确定她没缺胳膊少腿后才狠狠松了口气,问她这几日究竟去哪了,害的他和沈忘尘好找。


    说实话,白栖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绑到哪里去了。所以当林听澜问她是怎么回来的时候,她也只能挠挠脸颊,含糊不清地傻笑道:


    “是运哦。因为运气比较好所以就回来了。”


    只是运吗?


    沈忘尘紧紧凝视着白栖枝不置可否,可看着她身上几欲见骨的伤痕,眼中的的心疼却已先溢了出来。


    “去洗洗吧。”他说,“一直这么脏着,伤口会溃烂的。”


    “好哦。”身上鲜血淋漓,白栖枝只是笑,“等枝枝沐浴后再跟两位哥哥汇报一下这两天的情形,那枝枝就先去了,一会儿见。”


    云淡风轻得仿佛只是出去玩了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多说,只是点头任她去了。


    “忘尘,你说她是不是……”等到白栖枝离开后林听澜才一脸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沈忘尘摇摇头。


    两人商榷过后决定暂定先回屋内,有什么事待到白栖枝沐浴梳洗好再说。


    许久,下人们都没来传报。


    两人在屋里等了太久,没听到消息难免忍不住有些暗暗担心


    生怕她再出什么事,两人暂定由沈忘尘过去代为慰问。


    今夜云笼月,皎洁的月光被纱一般都薄云笼在后头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


    一近浴堂,沈忘尘就见着众人皆候在门外,就连同白栖枝关系最好的春花都没能进去,只能在外头不安地惴惴踱步。


    “沈公子。”见到沈忘尘,春花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上前,连礼数都忘了,“沈公子,小姐方才进去后就没出来过,我想进去,小姐非是不肯,眼下里头没动静,只怕小姐会出事啊。”


    沈忘尘内心也对白栖枝十分忧心,可在听到春花的话后,又忍不住思忖她跟在白栖枝身侧后真的变了许多啊。


    明明在白栖枝没来前,她都是自称“奴”、“奴婢”的,哪里敢在主子面前自称为“我”呢?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沈忘尘听完淡淡点头,在小厮的推动下倾身上前,轻轻叩响房门,温声道:“枝枝?可还好么?用不用沈哥哥派人进去给你送些东西?”


    “……”屋内毫无声响,甚至连水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沈忘尘心下一凛,又叩门,提高了几分音调音量:“枝枝?”


    “……”


    “枝枝?!”


    眼见里面一点声儿都没有,沈忘尘也慌了,他赶紧扭头看向春花。


    “开门。”


    春花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犹豫着垂眸咬唇。


    从古至今,女子的贞洁是何等的重要,若是女子在出嫁前先被男人看了身子,那还如何可活?


    可眼下,世上万般都抵不过白栖枝的一条命重要。


    由是,春花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抬眸满脸坚定。


    “来人,开门!”


    话音落下,几位侍女纷纷上前。


    “咚!”


    猛地一声巨响,率先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水汽。


    众人边往里赶边抬手挥散这层濡湿黏腻的白雾,可等到他们缓缓睁眼后,眼前的景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偌大的浴堂内,白栖枝正坐在浴池前穿衣。


    她身上仅穿了一件裹肚,手中的小衣方及遮住腰部,门就这样被众人撞开。


    “好冷……”


    直到白栖枝哆嗦着喃喃了这么一句,众人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往外跑。


    只是,好像有一个人身体不太方便。


    “砰。”


    门被关上,沈忘尘也很慌。


    他垂着头,用他那双几乎废掉的手拼命将自己往外划。


    可那点力气对于笨重的轮椅来说就是蝗臂挡车,无论他怎样挣扎,木轮都未挪动半分。


    沈忘尘干脆放弃挣扎,闭眼,用自己宽大的袍袖遮住自己整个面部,端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止不住地回荡着他曾亲口对林听澜说的那句话:


    “自长平到淮安,那两个月的时间她都能毫发无损地熬过来,没道理这次熬不过的。”


    可是,不是的。


    因为在水汽自他身侧奔逃消失后,他亲眼地目睹了白栖枝本来的躯体:


    那副满是伤疤的躯体。


    ——她并非毫发无伤——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伤疤


    白栖枝微微侧头就看到那团将自己挡的严丝合缝的白。


    她自己其实是无所谓的, 毕竟已经习惯了,就是害怕会吓到别人。


    “是有点难看呢……”白栖枝故作轻松道,“没事了沈哥哥, 我已经穿上衣服了,不会再看到了。”


    轻柔的语气仿佛在安慰一位不安的稚童。


    沈忘尘只听到轻得宛若鸿毛落水的脚步声渐近,便一点点放下手臂,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


    此刻,白栖枝正坐在木阶前穿罗袜。


    她可当真是百无禁忌, 连自己的脚都能如此大方地裸露在男子面前,也不怕犯了避讳。


    沈忘尘到底读过圣贤书, 知道看到女儿家的脚就要担负起怎样的责任, 他不敢看,只尴尬地扭过头,平日里沉静似弱水的人此刻慌得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双温润的眼瞳毫无定处,只在地上乱飘。


    良久——


    “还痛吗?”


    温柔的话语如同从天上落下的晶莹飞雪,覆盖在伤口处, 凉凉的, 刚好可以止痛。


    痛的。


    当然痛啊!


    被剑刺穿腰腹的时候痛,被人捆住在地上拖拽的时候痛,就连如今身上的擦伤也还是很痛……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路而来到底发生过什么,总之还活着就是好,没有死就是不痛。


    无数委屈哽在喉头, 白栖枝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极是云淡风轻:“啊……这些啊……”


    “完全不痛。”


    ——好了伤疤忘了疼。


    白栖枝坐在妆镜前安安静静地擦头发,沈忘尘只在她身后静静看着,没出一点声响。


    他没想到, 小姑娘完全比他想的还要能忍。


    她的那些伤疤,纵横交叠在身上每一寸,有的仅有小指长短,有的则几乎要横贯她整个背部。白皙的后背上,深深浅浅的棕色交叠相映,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如同一张张干瘪的小口,无声地向人起诉着那两个月来此人求生之艰辛。


    莫说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儿家,就是二三十岁的男子都未必能忍得过。


    有那么一瞬间,沈忘尘很想问问白栖枝,在那段岁月里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但每每话到嘴边,他又不想提起伤心事叫她黯然神伤。


    就像白栖枝从来不提及他的腿一样。


    是怜。


    但白栖枝还是会透过铜镜发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太灼热了,这人的目光实在是太灼热了,像是从来不会藏好自己的念头一样。


    “在外闯荡嘛,难免会落得些伤。”白栖枝从不避讳谈及自己的伤口,“有些是不小心摔的,有些是被荆棘刮的,还有些是不小心卷入或遇见某些纷争被人刺的。”


    城外不似城内安生。


    这点沈忘尘是知道的,毕竟江湖上或者城内人有什么恩怨,为了避免城内骚乱,都会约去城外比拼,刀光剑影的,最易伤及路人,尤其是那种偏僻的羊肠小道,更是无人敢去。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敢去那种地方?


    “不认路嘛。”似是察觉出他的疑惑,白栖枝故作轻松地开口解释道,“我也是第一次来淮安,不认路嘛,难免就会走错,当时正好遇见有人在拎刀追人,我想躲,但已来不及了,人家哪管你是不是路过,提刀就往身上劈。真的好险啊那次,差点就要被腰斩了。”


    说到这儿,白栖枝摸了摸自己腹部的疤痕,吐了一口气,含笑道:“还好劈下来后那人发现我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及时收了力道,不然来到林府的就只能是白木了——因为西枝被砍掉了。哈哈哈哈,好惨的笑话。”


    沈忘尘不知道白栖枝是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


    这事儿放任何人身上都是要被吓破胆的,她却偏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并非无所谓。


    白栖枝的发尾还在滴水。


    一滴滴的水渍落在背上,就如同她哭不出的泪点。


    她太乖了,乖到因为不想让人忧心,所以就自作主张地吞下所有的苦果,笑着打趣着,甚至连让别人安慰她的机会都不留,就这样苦苦支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下。


    沈忘尘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被父亲打断腿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尚有林听澜可以依靠,可面前的小姑娘又有谁能依靠呢?


    她在这世上举目无亲,谁都在欺负她举目无亲,就连他也是。


    “枝枝。”沈忘尘开口轻唤。


    只见白栖枝握着篦子的手一顿。


    她将篦子好生放到桌面上,如一条小兔子般温顺起身来到他面前,俯身蹲下。


    “沈哥哥……”


    那双琉璃似的眼眸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看得沈忘尘都有几分难掩心虚。


    他从白栖枝的眸子往里看,里头映的是他那张苍白虚浮的笑面。


    太假……


    被这样纯真的注视着,沈忘尘无声地叹息一口气,抬手,用自己那只几近费用的左手去梳理白栖枝半干半湿的鬓发。


    在林府里好生养了一年,白栖枝的发丝已不像刚来时那般枯黄毛躁。


    沈忘尘的指尖从发丝间划过,那些发丝就像一根根绸缎上被打湿的锦线,滑腻的,又在一撩一落间氤氲着淡淡的芳香。


    “过几日应当就是枝枝的生辰了吧?”沈忘尘亲昵地用拇指摩挲着白栖枝的脸颊,见她一副柔顺的模样,温声道,“去年的生辰在不欢而散中错过了,今年的生辰,沈哥哥和林哥哥一定为枝枝好好操持好不好?”


    话音未落,温热的小手覆上他冰冷的指尖。


    白栖枝笑意更甚:“不必了沈哥哥,今年的生辰……也已经错过了。”


    她的生辰已在吃泥土吃草根中度过了。


    噗,实在是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感受到沈忘尘的手微微一顿,白栖枝顺从地用脸在他掌心轻轻地蹭:“不过没关系,今年的生辰错过了,还有明年的生辰在,左右还有大把的时光呢,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她将脸从沈忘尘手中抽出,言笑晏晏道,“沈哥哥,这里太湿了,再过一会儿沈哥哥的衣服会湿的,夜深露重,如果湿着衣服在外面待着,会得风寒的。枝枝让人带您出去好不好?”


    这样乖巧贴心的孩子,会有谁不喜欢呢?


    沈忘尘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林听澜当初会那么的不喜欢她,倘若自己当初能遇见这样的一个人的话……


    没有倘若了。


    待沈忘尘回过神,白栖枝早已起身与他擦肩而过。


    只听门“吱呀”一响,白栖枝同外头的众人说了些什么,随后便引着其中一位来将沈忘尘推离这里。


    当听到门关上的一刹那,白栖枝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腹,又在隐隐作痛了……


    估计是那时候受凉了吧?


    听说女子来癸水时受凉,日后是很难受孕的。


    倘若天真怜她,那就叫她不要能受孕好了,这样大家也不必如此虚与委蛇,周旋盘桓。


    不过,看沈忘尘方才的神情,不似是作假。


    他究竟想怎样呢……他究竟想怎样?


    白栖枝想不明白。


    她又坐回妆镜前,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抬手,用那只玉兰木簪绾起一缕乌黑秀发,却没想到那秀发太滑,在她去捉其他发丝时,它竟偷偷地从发簪上滑落至她胸前,静静地随着她的心口起起伏伏。


    ——到底要怎样。


    待白栖枝梳洗好后,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屋内,沈忘尘沉默不语,反倒是林听澜一直在追问她可曾见到究竟是谁绑了她,就算没见到,能说出些细节也是好的,林家不是没能力,顺着这点线索抽丝剥茧,一定能还她一个公道。


    可白栖枝只是打着哈哈将这事儿接过:“哎呀,大了找不到,小了没必要。只是一次绑架而已,再说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这事儿……就揭过去吧。”


    随后,无论林听澜如何再问,白栖枝也只是左右而言他。


    于她来说,想要找她麻烦的人太多了,若是挨个清算,又哪里能清算得过来呢?


    更何况……


    没必要。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香玉坊如何了,倘若因她这点小事再叫香玉坊一蹶不振,那她就真成罪人了。


    何必?


    好在她不在的这几日,香玉坊任何重大事物都在由沈忘尘打理,有他坐镇,众人就算心中再不喜,但一颗悬着的心总归算是有个落处。哪怕是为了白栖枝,众人也会在白日里将店内一切都打理好,只在店铺打烊后才会分散着四处找寻白栖枝的踪影。


    殊不知,在她们担忧着白栖枝的时候,后者也在忧心着她们。


    眼见天欲大亮,白栖枝也不在此事上再多做文章,只是柔顺着要告退,非是沈、林两人相继留她在此处用个早膳,她方没有一丝喘息就朝香玉坊奔去。


    两人此先不知她此时回来,饭菜还是按照先前的备。


    看着一桌清淡的粥食,两人尴尬对视,都觉得十分有十二分地对不住白栖枝。


    后者倒是没什么说道,待侍女将粥液端到她手中后,她也还是像从前那样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


    一切都太过平静,平静得仿若此前的每个晨曦。


    于是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没再说话,直到这一顿早膳用下,直到白栖枝临行前,他们才不约而同地如长辈嘱咐小辈般叮咛道:


    “——枝枝,注意安全!”


    “……”瘦小的身影在跨门开时蓦地顿了下。


    白栖枝没记错的话,这还是自己在家中以外第一次有人嘱咐她注意安全。


    “会的。”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笑着回望安慰道,“淮安很安全的——我也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说完,她回首,大步朝香玉坊走去。


    两人看着她渐行渐远的瘦削背影,想起方才端粥时她手腕上突出的锋利腕骨,就知道她这几日究竟清减了多少。


    “阿澜。”沈忘尘缓缓开口,垂眸看向自觉蹲在自己足尖前的林听澜,摸了摸他乌青的下眼睑,温声道,“瞧瞧你,熬得眼睛都红了,快去歇歇吧,家中日后还要靠你呢。”


    “忘尘……”


    “一切有我在呢。”


    看着沈忘尘如同春风拂过柳梢般的笑容,林听澜近几日一直悬着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心一安稳,倦意就如同潮水般袭来。


    “去睡吧……”沈忘尘低首浅笑,学着从前的模样,用拇指和食指无力你捏了捏他脸颊,“等我喝完药,就陪你去睡,好不好?”


    没有人能拒绝这春风化雨的温柔,更何况是林听澜?


    他点点头,握住他冰凉的指尖,边搓热边耐心地嘱咐着,良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眼见四下无人,沈忘尘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开口道:“芍药。”


    只轻轻一声唤,竟唤出了隐没在阴影之地的人。


    芍药垂眸:“公子。”


    “跟着枝枝。”沈忘尘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他淡声道:“从今往后,谁若是敢对枝枝动一下手脚,,不必多问,直接废掉他的手脚,扔到荒郊野外去,知晓了么?”


    “是,公子。”


    待此声落下,彼时已不见芍药的身形。


    沈忘尘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这几日,他劳累太过,加上终日忧心忡忡,每日需要用药吊着,才能面前打起几分精气神。


    这一次绑架,也许是只冲着白栖枝来的,也许不只是。


    究竟是什么人会和一个一个小孩子过不去呢?好难猜啊。


    真是……


    好难猜啊……


    第84章 碎玉


    在白栖枝眼中, 应该没有什么比香玉坊更重要。


    非说有的话……


    “嘶!嘶嘶!!”


    听着小巷里传来蛇吐信子的声音,白栖枝忍不住转头瞥了一眼。


    这一瞥不打紧,就见着宋怀真站在阴影处朝她猛烈招手。


    “二姐姐!”白栖枝赶紧跑去相迎。


    只见宋怀真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 一看就是找了她一宿。


    两人见面,立马十指相扣,宋怀真将她双臂抬起放下,上下仔细检查着她身是否有恙。


    可白栖枝的伤在衣裳里,她如此检查, 除了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外并无用处。


    到底是好心,白栖枝就这般由着她上下左右翻来覆去地看。


    待反复检查了两三圈, 宋怀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拉着她的手左右摇摆,一脸担心道:“枝枝你这几天到底去哪里了?这几天,大家都在找你,我昨天也找你来着,结果在北名大街旁边的小巷子里看到了个怪物,快给我吓死了, 我只好绕过那条巷子去找你, 结果都没有找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栖枝哑然失笑:并非是二姐姐没有找到,只是昨日自己的模样太过吓人,一不小心把她吓跑了罢了……况且自己吓跑的又何止她一个?就连更夫见了,也吓得扔了竹柝撒腿就跑呢。


    ——早知道就把绳子解开好了。


    “也没回来多长时间。”白栖枝答道,“约么是今天早上天刚亮。至于去了哪里, 其实我也不清楚,好在那些绑匪并未为难我,绑了我后就离开了。我听着外头没人,便用腐木挑断了绳子, 结果出门就是一片荒野。我没办法,就只能慢慢摸索着找,直到今儿早上丑时才回来。对了,二姐姐怎么还没回府?”


    她说得还算在理,宋怀真没有怀疑。听到白栖枝如此问道,她立马毫不在乎地答道:“嗨,也没什么,就是我昨儿是偷跑出来的,此刻回府我爹一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左右跑都跑出来了,干脆就晚点回去,让我爹好生着急着急,这样他以后就不敢管我了。我爹他呀,就是……”


    还未等宋怀真说完话,她的肚子率先抢答一声。


    “咕噜~”


    这一声,害得宋怀真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尴尬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昨夜走得匆忙,一点钱都没有拿,这么折腾了一早上,早就饥肠辘辘。


    此刻站在白栖枝面前,碍于面子,哪怕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是撑着笑,大方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去买些早点用。倒是你枝枝,你走得这么匆忙,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有事的话我就不耽误你了,你去吧,我们过几日再约也不迟。”


    说着,宋怀真就要抽出手转身离开。


    哪成想她一抽,食指反倒被白栖枝更用力地夹住。


    被这么一拽,宋怀真顿住脚步,回看白栖枝。


    白栖枝松开她的手指,反握住她被冻得青白的指尖,温声道:“其实枝枝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要去香玉坊看看罢了。倘若二姐姐不嫌弃,便先随枝枝去香玉坊吃些瓜果糕点,等到枝枝将店里安排好了,再请二姐姐下馆子好不好?”


    “哎呀,这怎么好意……”宋怀真依旧转身要走。


    “怎么会不好意思?”白栖枝料她所想,又拉住她的手,见她再次转过身来看自己,便牵着她的手上前一步,温温柔柔地笑着劝道,“二姐姐找了枝枝一晚,受累受冻,枝枝自然十分感激二姐姐。况且按道理来讲,这顿饭也是枝枝该请二姐姐的,还请二姐姐卖枝枝一个薄面,待枝枝安顿好店内众人,好好请二姐姐去饭馆吃一顿,可好?”


    这一番话说得宋怀真不好拒绝。


    她看着白栖枝,黑白分明地看着,良久,只吐出一句:“枝枝,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白栖枝只是笑:“怎么不一样了?”


    宋怀真咬咬下唇:“总感觉……你一下子长大了好多,就连同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生分极了。跟之前一起吃饭时一点也不一样。”


    “啊,这个啊。”白栖枝抬手掖了下额角碎发,悠然一笑道,“可能是刚回来还没休息好的缘故,估计过两天休息休息就好了吧。走吧,二姐姐。”


    见白栖枝主动来挽自己的手臂,宋怀真虽心有异样却并不怀疑她说的话,只顺着她的力道一同朝香玉坊走去。


    香玉坊内,大家神色恹恹。


    近日来,坊内无东家坐镇,她们一个个的都人心惶惶,生怕香玉坊熬不过这劫又会败落下来。


    但没办法,毕竟这里头凝重东家和大家的心血,就算再怎么没心思、没力气也还是要撑下去的,不然等到东家回来,看见自己呕心沥血撑起的香玉坊被她们经营成一副鬼样子,该多么伤心啊。


    于是,当一双绣着云纹的云头鞋踏入店内后,大家虽无心经营,却也不得不强打起一副笑面,举步前去迎接。


    “东家?!”最先看到白栖枝的是紫玉。


    她一声轻呼,惹得众人你争我赶地纷纷涌上前去,像潮水一般将白栖枝围个水泄不通。


    “东家!”“东家!”“东家!”


    最开始陪着白栖枝一起经营香玉坊的那几个老人一开口便带了哭腔,恨不得一下子把白栖枝拽进怀里好好抱一抱。


    ——东家你去哪了?


    ——东家你有没有受伤?


    ——东家,你知不知你不在的这几日我们都快吓死了!


    正如香玉坊不可一日无店员,店员们也不可一日无白栖枝,见她回来,大家都纷纷眼睛里泛起泪花,尤其是紫玉的那些小徒弟们,更是一个一个萝卜头似的抱着将白栖枝团团抱住,趴在她身上哭道:


    “呜呜呜呜,东家、东家您可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您不要我们了……”


    “东家您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师父、店长姨姨和掌柜姐姐老是哭,她们一哭,看得我们都好想哭……”


    “呜呜呜……东家,我们好想您……没有您我们就得被爹娘领回村子里去了,我们不要回村子里去……”


    看着这些自己尚且走路还吃力的小孩子们将她当做浮木来看重,白栖枝心里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心酸。


    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是喜欢站在她身后牵着她的衣角,用那双纤尘不染的水葡萄似得大眼睛滴溜溜地看她。


    白栖枝依次摸了摸她们的小脑袋笑着安慰道:“东家这几日只是出了点事,东家没有不要你们。你们看,东家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东家不会让别人把你们抢走的……”


    说到这儿,她放眼望了一圈,忽地问道:“哎?你们大师姐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此话一出,几个小孩子纷纷你看我、我看你,渐渐放开了抱她的手臂,垂头缄默不敢言。


    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无措地用余光看向紫玉。


    白栖枝也看向紫玉。


    紫玉尴尬地干笑两声,赶紧拢着孩子们往制粉房走:“好了好了,东家你们也看到了,赶紧回去学制粉。小凉、小燕、小红!昨天给你们布置的课业做完了么?是不是还没有开始做?”边说着,她边佯装板起脸道,“你们三个赶紧回去去做课业,其余人跟着我,今日还要学怎么揉花呢!快走快走!”


    这幅模样,落在白栖枝眼里便是心虚。


    白栖枝转头看向李素染。


    李素染:“哎哎哎!都说过那盒胭脂不要放在那里,多难看啊!我来教你怎么摆!”


    莫伯、莫当时、金凤姐、宝珠姐……


    大家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了?


    大家越是掩饰,白栖枝内心就越是惶恐。


    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渐渐渗透进身体,白栖枝转头,却只能看到宋怀真。


    宋怀真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瞧见这样子,她就知道自己不该多待。


    她赶忙摆摆手道:“枝枝呀,我突然想到我家里还有点事,我、我姨娘好像快要生了,我先回府了,下次再约哈。”


    说完,便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出事了。


    这种状况一定是出事了。


    白栖枝知道众人是不会说的。


    她假意在坊内转了一圈,看着大家如芒刺背的模样,她简单交代了下举步便走。


    白栖枝一走,众人立马松了口气。


    游金凤第一个冲到门口查看,见白栖枝真的渐走渐远,才抬起袖子想要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结果刚一抬手就想起自己脸上还抹着粉呢,又急忙变了方向,用手飞速扇着自己额头上的汗,朝李素染问道:


    “店长,这事儿,咱真不跟东家说吗?”


    “如何能说?”李素染满面愁云,“这种事连紫玉和蔚大师都半点办法没有,说给东家听,东家也只能是干着急。况且东家这才刚回来,一路上受惊又受累,身子板弱得很。倘若她一个气急攻心昏死过去,那咱这香玉坊还开不开了?”


    “那总不能真让苏合回到她那个又刁又穷的村窝窝里吧?”


    就在三日前,谁都看见了,老王家的那两个泼妇在香玉坊前哭着喊着,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要王二丫回去看她弟弟。


    李素染等人不肯,亮出契子给她们看。


    她们就闹着掀了铺子里的摊,还叫嚣着说自己就是个村妇,她们说的话她俩一个字都不懂,她们就是在诓她俩!况且王二丫生是她们老王家的人,死是她们老王家的鬼,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老王家!


    说完就冲进去抢王苏合。


    苏合为了不给店内添麻烦,就由着被她们带走了。


    大家都是看着的,苏合就这样被揪着头发拽走了,她们谁说理都没把她救回来。


    当天下午,蔚大师知道这件事,还亲自上门去劝。想她也是一把年纪了,在村里还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刚谈上两句,就被用臭鸡蛋、烂菜叶和猪食打了回去。


    那天,苏合也站在门外,她拼命拦着自家爹娘和奶奶让蔚元柳快走。


    临关门前,她扭头,朝着蔚元柳“扑通”一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淌着泪从肺腑到嗓子眼儿、从嗓子眼儿到齿尖儿,再从齿尖儿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蔚大师,我认了——有些人在这世上就是这样的,不是换了个名儿,就能把命也换了的。”


    “蔚大师,别管我了,我不跑了,我认了命了。”


    “蔚大师,请替我拜别东家。”


    最后一句话说完,门被重重观赏,严丝合缝,不留一点让人喘息的退路。


    就在那一刻,一口苦水从蔚元柳心里反到嘴边。


    她到底还是念着王二丫的那句话。


    ——有些人在这世上就是这样的,不是换了个名儿,就能把命也换了。


    ……——


    作者有话说:嗓子,痛痛哒……(昏倒)


    第85章 熬过


    “叩叩叩。”


    “这么晚了, 谁呀?”


    “师父,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蔚元柳起身开门。


    月光下, 最先露出的是紫玉一张笑得讨好的脸,等到门缝开得再大些,就能看到白栖枝那张被皎洁月光映得苍白的小脸。


    “白老板?”蔚元柳略微一惊。


    她没想到白栖枝竟然回来了,更没想到她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一时惊愕,竟叫她忘记将人往屋子里引, 还是紫玉又小声唤了一句“师父”,她方将将回过神, 将身一侧:


    “请进。”


    这是白栖枝第一次来蔚元柳家, 按礼数,她应率先备下些什么作为贽礼,而后才能登门拜访。可如今情况紧急,她一时间头脑发热,竟忘了这等礼数,还是在方才来的路上才突然记起。


    好在蔚元柳此人不拘小节, 也对那些个虚礼无感, 白栖枝这才心下好受些。


    “白老板是因为王家的事才来的吧?”


    她俩一到,蔚元柳就已经看透了她俩的来意。


    想这位小老板也是够拼命的,刚经历过一场绑架案,如今为了坊内一个伙计,却能跟没事人似的, 不加休息就往这儿奔。


    虽然年纪尚小,却能如此为店内伙计着想。


    看来紫玉真没跟错人。


    蔚元柳心内如是想着,可面上却仍是一副冷情冷性的样子,见白栖枝一副默认的神情, 不待先安慰她,便给她浇了一头冷水:“倘若是因此事,那白老板还是回去吧。王家不会放人的。”


    “为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蔚元柳冷冷答道,“白老板不曾来过兴孝村,不知道这儿的情况。王二丫她家如今就她这么一个丫头,就算是为了给自己孙儿儿子找个奴仆,她们也不会放人的。”


    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老王家一共生了九个女儿才得到了一个宝贝儿子。为了这一个儿子,前九个女儿嫁的嫁、卖的卖、死的死,偏巧这一个儿子还是个傻的,这辈子离不开人。如今就剩下王二丫这么倔丫头还留在家中,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怎么会放过她?不把她抽筋扒皮、茹毛饮血就已是开了大恩,想让她们平白把这么个好生不要钱的奴仆给放走?


    呵。


    做梦!


    白栖枝仍不肯放弃,仍是追问道:“可是,试试呢,再试试呢,万一……”


    “没有万一。”


    “我用钱买也不成?”说着,白栖枝从怀中拿出自己带的银票,急急道,“我这次来,带了三十两银票,这三十两,足以够她们全家过活。再试一试,再试一试,万一呢?苏合她是跟铺子里签了契子的。既然签了契子,那就是我香玉坊的人,是我的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掳去吧?”


    说是掳去,其实不啻于送死。


    白栖枝是亲耳从苏合口中听说过她家的情况的——那种地方根本不能被称之为家,那里简直就是地狱。白栖枝是真的害怕苏合一脚陷进去,这样自己就再出不来了。


    她不想眼睁睁看着苏合送死。


    她不想做那个助纣为虐的谋杀同盟。


    她想把苏合救出来。


    ——胭脂含脸笑,苏合裛衣香。


    是了,苏合这个名字还是她赠予的呢,她早就是她的人了!


    “可是白老板,你比谁都更清楚,她不叫苏合,对吗?”


    蔚元柳轻飘飘的一句话打碎了白栖枝所有的念想。


    没错。


    她本不叫苏合——她叫王二丫,是淮安兴孝村老王家的二姑娘。


    她生是老王家的人,死是老王家的魂,被老王家里吃干抹净打出生起就是她的命。


    她认命!


    拧过刚浣洗好的裤子,王二丫抬起满是胳膊狠狠擦了擦从眼眶里爬到下巴上的泪。


    秋天的井水凉的刺骨,不过刚回来这几天,她稚嫩的手上就长满了冻疮。


    谁能想象到,这双红肿难堪的手在四日前还是双用来捣花制粉翻书的手呢?


    东家……


    王二丫拼命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直到下唇翻出红肉流出血汁,也不肯松开。


    殷红的血滴到土地里,好在不是白天,不然就要被鸡啄去了。


    王二丫宁可自己的血肉跌进土里,也不要便宜这群畜生。


    是了!


    她宁可自己的血肉跌进土里,也不要便宜这群畜生!


    可地上也未必是个好去处,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从地里挖出她的血肉贪婪地吮吸?


    突然——


    心电流转间,王二丫腾地站起。


    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天上月亮亮堂堂,映彻山川明晃晃。


    在月光晕晃晃的照耀下,恍惚间,王二丫想起自己第一次入住林家的那天晚上。


    那天夜里,她和东家谁都睡不着,东家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下又一下,最后佯装不经意地同她轻声说道:“其实,我的亲人都死掉了。如果太想他们的话,就抬头看看星星吧。”


    她不明白。


    东家说:人死后,会变成一颗一颗的星星,就挂在月亮边儿上,看着地上亲人,这时候还住地上的亲人也会抬头看他们,这样两边的人相互遥遥看上一眼,也算是团圆。


    她便问:那星星们不会孤单吗?


    东家答:不会的,星星在上头也是有家人的。


    “那没有家人的星星呢?会很孤独吗?”


    “不会的,还有月亮陪着它们呢。”


    月亮……月亮……


    苏合想:她要到月亮上去。她要到月亮上捣胭脂去。到时候她的阿妹们就在边儿上陪着她,她从天上往下望,正好能看见东家抬头往天上瞧。到时候,她还能在天上帮东家同她亲人们托托话,就说东家很想他们。


    想到这儿,她忽地笑了,放下手中浸泡在冰冷井水里的衣裳,起身,含着笑,抬头一步步朝月亮的方向走去。


    “胭脂含脸笑,苏合裛衣香……”


    她想好了。


    她要、她要到月亮上去。


    她要在这天上地下都团圆。


    她要至死都是那个在香玉坊里自由自在的苏合。


    这样,她才算没白来过。


    想着,苏合一步步朝着月亮的方向走去。


    然后……


    兴孝村又吊死了人。


    死的人是村东头老王家的二姑娘,被发现的时候她就挂在院门前,被秋风吹得飘飘荡荡。


    杀人的是她的衣裳。


    村里人家穿的是粗布麻衣,对于经常干粗活的人来说很是结实,能保证一个小姑娘掉一晚上。


    白栖枝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拼了命地往村东头跑,到地方看见的就只是一具赤条条的尸体。


    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


    什么都没带来,什么都没留下。


    白栖枝想出钱为她下葬,却依稀听见死人的家里自有安排:


    尸体怎么就没有价?只是这死相……


    这样吧,我给你找户好人家,人家未必会嫌弃这姑娘死得赤条条,但价钱肯定……


    成!


    作为东家,白栖枝甚至带不走人家的尸体。


    因为工契签的都是活人契,哪里关乎死人的事儿?


    死的是谁家的人,尸体就该收到谁家去——这是自古以来就天经地义的事。


    白栖枝什么都没有说,在紫玉的注视下如一片枯叶般飘飘荡荡地往回走。


    作为从小在兴孝村长大的紫玉,面对这种事儿自然是见怪不怪。


    虽说淮安城内兴旺发达,可到底也只是个借了商道便宜的后起之秀,比起那些自古以来就繁荣昌盛的地方,到底还是乡难易,尤其是这周边村镇,还保持着旧习陋俗。


    死人?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但这些对白栖枝来说还是太过痛彻心腑。


    她是长平人,长平,那可是天子脚下,怎敢出半分纰漏?再加上她自小被家人如珍似宝地捧在手里,以至于她平生见过最苦的苦,也不过是街上叫花子讨饭的苦。


    又何曾见过这山村中无奈绝望的苦?


    看着白栖枝飘忽得宛若踩在棉花上的身影,紫玉没来由地想到了一个跟她名字有关的晦气词——


    紫玉生烟。


    白栖枝当天下午就走了。


    自打白天回去后,她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吃。


    “何必呢?”蔚元柳如是问她。


    何必呢?


    只是一辈子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何必如此费心又费神?


    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不是的。


    自打见到王二丫的第一面,白栖枝就明白,她们是同一种人。


    她的身上有着她的影子,她的骨髓里流淌着她的性格。


    她们同病相怜,她们是一个人。


    如今一人如此,那另一个便也在劫难逃。


    这是别人不清楚唯有白栖枝清楚的事。


    她不止一次觉得这世道烂透了,直到。


    “白老板……”


    临行前,偷偷拦住她们的是一对夫妇。


    白栖枝警惕地看着他们,可他们却只是尴尬又卑微地搓手笑着,一边笑一边朝她走近。


    “白老板,听说我家小燕在您手底下做工……”两人不顾白栖枝眉眼间的厌烦,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东西塞到白栖枝手中,讨好地笑着乞求道,“白老板,我家小燕手笨脚笨,在您手底下肯定做了不少错事……这两个鸭蛋是我们自己家的鹅下得,您别嫌弃……小燕她只是笨,她不是个坏孩子,假如她做错了什么事,还请您少打骂她,我和孩儿她娘在这儿谢过您了,祝白老板以后生意红火、生意红火,嘿嘿……”


    白栖枝直到回去也没想通一件事。


    又或者说是没想通好几件事。


    回去之后,紫玉将事情传给了春花,春花担忧之下报告给沈忘尘,沈忘尘自然不会瞒着林听澜。


    就这样一层层地上报,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白栖枝遭不住了。


    就连沈忘尘和林听澜都觉得白栖枝遭不住了,但白栖枝还是一如既往地往香玉坊里跑,安排着店内诸多事宜。


    直到某一日,十里长街,有人家吹着喜乐撒着纸钱,红白喜事相结合,一看就知道原是一桩冥婚。新郎是哪家的少爷,新娘却不是谁家的小姐,凑近一看才发现,那新娘姓王,没有名字。


    ——正是死去的王二丫。


    那宴席白栖枝也去了,她身后跟着香玉坊的众人。


    新郎一家见来者是背靠淮安林家的小姐,自是喜不自胜,欢欢喜喜地将众人迎进去。


    一进门儿,迎面而来的就是两个牌位与一众冥器。


    “东家,您一声令下,我们就开始掀桌。左右他们也惹不起林家,不敢上报衙门的。”莫当时撸起袖子如是说。


    白栖枝摆了摆手:“死者为大。”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到底还是没有掀桌。


    不过半晌,白栖枝留下份子钱后又走了,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连之后的几日也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不说话。


    沈忘尘和林听澜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就随那个什么伙计去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找来白栖枝,又摆了一大桌子菜小心翼翼地想同她谈谈心说说话。


    可面对他们的关心,白栖枝只是笑。


    可笑着笑着,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就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洇湿了大片绯色氍毹。


    血色斑驳。


    ……——


    作者有话说:生病果然是会让人情感减淡,都不会写虐虐的片段了,甚至在写到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时,猛地想到商鞅是五星上将那件事,对不起对不起,功德-1


    第86章 云青


    她不会死。


    她不甘心。


    白栖枝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甘心!”


    彼时沈忘尘和林听澜正守在她的边儿上, 两声生怕她吐尽这口血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是她说她不甘心。


    她说:没关系,熬过这一遭,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接下来的日子, 白栖枝还是白栖枝,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一个东家分内该做的事,只是越发地狠命起来。


    从里到外,香玉坊几乎经历了一场大变革。


    白栖枝先从大处入手,与众人商讨, 将整个坊内的制度翻新一番。又着手于坊内每一微末处,甚至为了不再发生此前那种被肆意仿制伪劣的状况, 就连胭脂水粉盒的外包装都是她一一在草稿上着手设计绘制。


    因害怕被人做手脚, 便又用香玉坊这几月的收入盘下了一间小作坊,专门为香玉坊制作特质的陶瓷粉盒。白栖枝偶尔也会设计些香盒、茶盒、首饰盒等受女子喜爱的小玩意儿放手让伙计们去做,不求大赚,只消赚些小钱能将成本赚回来便好。


    谁承想她设计的那些小玩意儿却因花纹精巧、造价不高而广泛流于市场,又因作坊不大,生产量不高而被人误认为是什么珍品特制, 反倒在集市上越发炙手可热, 价格也越发水涨船高。


    这一点亦在白栖枝意料之外,当春花将此事汇报给她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而是脑内一片空白。


    手中还捧着书卷,她默然良久, 最后也只是无关痛痒地垂眸答道:“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去做吧。”


    得了东家如此答复,小作坊便成了大店铺,甚至得了东家亲手提名“云青阁”三个大字——便是“云在青天水在瓶[1]”。


    再往后, 便是有人前来想要预定些笔盒、印泥盒、花瓶摆件之类的小玩意儿作为贽礼送人。


    一开始,白栖枝还有尚余力手绘图纸,到后头她也余力不足,便又放手让人去找画师设计。


    淮安城内谁不知道白老板背后靠着的是林老板?


    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没法子跟林家搭上关系,如今生出这等好事,画师们更是一个个削尖了脑袋都想往里凑,甚至还在大街上上演起了三寸不烂之舌和自由搏击之术,搞得人们在冬雪来前看了好一出热闹好戏。


    到最后自由搏击的那一群里面也没几个入选阁内的。


    毕竟这“云青阁”阁主昔日也算是当过书画院翰林之女,其父好歹也当过待诏翰林,这点子审美阁主还是有的,只是众人不识她真身,欲以鱼目混珠、滥竽充数罢了。


    自此,整个香玉坊从里到外——从制粉材料到陶瓷粉盒,其中皆留有白栖枝的手笔。


    白栖枝还是一如既往地喜爱收女工,不只是淮安城内,就连淮安城外,只要有意来投奔至她名下的女子她都照单接受。


    她说:“巾帼何故藏罗裙?”


    她说:“要用刀锋锉刀锋,要用石头去磨石头。”


    她说:“此后天高路远,快走,不要回头。”


    也不知是她摸准了这世道,还是这世道选择了她,她手下那一个个产业竟真在她这三句话中踉踉跄跄、歪歪斜斜地撑了起来,甚至不仅撑了起来,还做得出彩,做给了全淮安的人看。她们让众人看看,就算自家产业的受众不重在男子也没所谓,总会有人


    谁也没想到,林家名不见经传的一个表小姐,在将藏在罗裙之下的纤纤玉手伸出后,竟能拿捏住了一整个胭脂产业的命脉。


    更难想象的是,在她手下做工的竟多为女子。


    她们将藏在罗袖下的手伸出,用以握住算盘、绘制图纸、烧纸瓷器,竟也不比那些男儿差。


    终于,在今年初冬第一场雪下落之时,香玉坊与其名下诸多店铺的名头在淮安城内打得响亮。


    林听澜和沈忘尘知道白栖枝生性聪慧,可他们却从不知她竟能聪慧如此。


    他们借由庆功宴的名头想探探白栖枝的状况。


    可白栖枝到底也还是没有办起这场庆功宴。


    不够。


    不够!


    厢房内是散落了一地的图纸与手札。


    白栖枝看着眼前如碎雪般飘飘扬扬散落了一地的纸页,从肺腑里压抑着、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灼气。


    这是她将自己困在房间里的第一个月,从上次自兴孝村回来后,她便一直郁郁寡欢。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但从她手中产业一点点扩大的规模来看,似乎也能看出她想干什么。


    白栖枝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人,活于世,无非就是钱与势。


    她想一手抓钱,她想一手抓势;


    她想一手要风,她想一手要雨。


    可眼下的状况,她连自己都保不住,她又能保得住手下的谁?


    她不想再如过去那般,是个人都能将她痛打落水狗,她想堂堂正正的活下去,风风光光地活下去。


    ——所以不够,仅凭这点可还远远不够。


    她要钱、她要势;她要风,她要雨;她要先奋力地活下去,而后再去平家中冤孽债。


    白栖枝以为,只要她肯拼命,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直到莫伯纵横着老泪匍匐跪在她面前求求她救救自己儿子时,白栖枝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事。


    只不过是别人暂时打算让她喘口气苟活罢了。


    坏消息:她搞不定他们。


    好消息:他们也搞不定她。


    听着莫伯的哭诉,白栖枝大概明白了事情大概:原是莫当时去花楼收货时中了美人局被讹了好大一笔钱,他自己偿还不起,又不能拿了坊里的钱败坏香玉坊的名声,便被人趁机连哄带骗地去赌钱。


    一开始还只是用小钱去赌,后来赢得次数多了,便换做大钱。几场赌局下来,莫当时连输带赢勉强将钱还了个大半。


    倘若他就此收手,剩下的钱他再同众人借钱凑上一凑,没准儿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这是专门为他下的套啊,赌的就是他尝过甜头后的不甘心,赢了自然想要更多,输了自然就要“翻本”。


    先让人输一些钱,让他们心急。然后再让他们赢一点,以为自己运气好,从而继续参与,等到筹码赌注加大后再一举让他们输个大的,赔得连裆裤都不剩。


    好在莫当时收手快,也还算没赔进去多少。


    但那些钱对于他一个售货郎君来说,还是难以偿还。


    于是他又同花楼里的那些姑娘们借钱,东一窟窿西一窟窿的补也没见堵上多少,反倒叫楼里的老鸨找人欺负了一通,又拂了他的生意,导致莫当时业绩一落千丈,就更没有钱可赚。


    这事儿他一直瞒着众人,直到昨天晚上店铺打烊后,一堆人拎着麻袋给他套住暴打了一顿,众人这才知道这事儿,可她们到底只是店内伙计,东拼西凑也凑不上那个窟窿。


    莫伯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拉下自己这一张老脸跪到白栖枝面前为自己那个不孝子求情。


    都说惯子如杀子,白栖枝觉得莫当时能犯下如此大错也不奇怪,可他到底心不坏,不是那种不值得救的人。


    更何况,这事儿未必就是冲着他去的,究其原因,恐怕她也难逃其咎。


    白栖枝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抬手去扶莫伯,淡声道:“莫伯您先起来,事情我大概明白,别急,这事不是冲着他去的,他不会有事。”


    谁不知道除却淮安贵女们,花楼的姑娘们也是城内胭脂铺子一大销售处。


    贵女们处于深闺不必日日擦脂抹粉,但身在花楼里的姑娘们可不一样,若非要将两者做比,恐怕还是那些姑娘们更重要些。


    白栖枝知道,这是有人要断她手脚。


    她不想当一个不幸之人,平白为大家带来祸端。


    看着莫伯老泪纵横的模样,白栖枝也不急,见莫伯起身,她只是缓缓道:“莫伯,他现在是在何处?”


    莫伯愤愤道:“那个不孝子就在家中,东家,我这就把他给你捆来!”


    “倒也不必。”白栖枝知道莫伯心疼他这个老来子,在缓缓深呼一口气后,她道,“就让我去看看他吧。”


    到底是年关将近,天倏地一下冷了下来。


    倒也没这么突然,只是自那次吐血过后,白栖枝一直身体欠佳,待将香玉坊等一众作坊安排好后,她整日不是在房中养病就是在房中绘图纸、读书、记笔录,鲜有出门。


    沈、林两人担心她受不住,一直将屋里的地龙烧得暖暖的,生怕他们一个不留神,这人就会被风雪催折去。


    养了这么久,身体还是不见大好,迎面一阵风都能将白栖枝呛得呛咳起来。


    “东家……”李素染几人都守在门外,求助似得看向白栖枝。


    如今香玉坊一切井井有条,她们几个就算少在一些时日也不会出事,于是便纷纷来守着莫当时,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就要自挂东南枝。


    此时一见东家前来,她们一个个的就跟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晶晶发亮。


    毕竟整个香玉坊,别人她们信不着,足智多谋、冰雪聪明的东家她们还信不过么?


    只是……


    看着面前人这幅面色苍白、眼尾泛红的病弱模样,她们又开始担心这一遭会不会再把东家击上一遭。


    由是,她们个个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东家,怀里跟揣了个小兔子似得上蹿下跳,毫不安生。


    “砸门。”


    ……


    [1]出自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其一)》: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赠药山高僧惟俨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这里引用的意思是“万物各有各的去处”——


    作者有话说:白栖枝:活着就是糟心……


    于是自挂东南枝(不是


    第87章 喝火


    众人看向白栖枝。


    只见白栖枝站在门前, 用手轻轻抚着门上破败的痕迹,虚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几声。


    “砸门。”


    “砰!”


    门被撞开,阴暗的房屋里, 是正准备自缢的莫当时。


    门开的一刹那,他也没想到众人会用这么粗暴的手段破门而入。


    雪光从屋外破入,房间骤然被照亮,众人乱作一团,赶紧冲上前去将莫当时团团围住。


    “你你你!你赶紧给我下来!这点事儿算啥啊!人生在世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你这是干啥啊!大不了我们一起把钱给你凑出来!你说你这孩子你寻思干啥啊!你还让你爹活不活了?你还让莫伯活不活了!你、你别动啊, 我们这就给你弄下来,你别动!你别动!!!”


    李素染急得变成了连珠炮, 一张嘴就要磨出火星子了, 赶紧招呼着众人将莫当时扛下来。


    欲自挂东南枝的这位:“呜呜呜呜!你们都别管我!我这是自作自受,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该喝那杯酒!呜呜呜呜,我早就知道她们想要弄我,我还是陷进去了……呜呜呜,我真不是个东西!我给咱们香玉坊丢脸了!爹、掌柜的,我对不起你们……”


    “哎呀哎呀哎呀!你、你这时候说这话干啥!你赶紧下来, 你能活着不比什么都强?紫玉, 赶紧、赶紧搭把手把人扛下来!你这孩子,你说你这你说你说你这!”


    眼看着李素染和紫玉慌得手忙脚乱,白栖枝却仍饶有兴致地坐在方桌前,兀自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冬天天冷,水几乎冻成了冰坨坨, 抿进嘴里,喉头都冻得发紧。


    白栖枝不紧不慢地抿下着一口冰水,徐徐道:“让他吊。”


    “哦。”闻言李素染和紫玉立马后退一步,抬头看向莫当时, 又低头为他默哀。


    莫当时:啥?


    眼见一圈人都围着自己低头默哀,莫当时觉得现在气氛都到这儿了,要不……


    他真吊一吊?


    想着,莫当时尝试着将下巴垫在麻绳上。


    就当他颤抖着闭上眼想要把戏做足,身下又传来白栖枝凉凉的声音:


    “吊死的人死后会失禁,还会面部肿胀,皮肤发紫,舌头外伸。反正你想好,如果你能接受,就吊吧。你死后,我会给莫伯一笔钱让他终老,也会给你打一口好棺材。但棺材嘛,毕竟是木头,没准过几年就得腐坏,到时候就会有蛇鼠虫蚁来啃食你的尸体,将你的尸身咬得破破烂烂……反正你想好。”


    莫当时:啥?!这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娘嘞!


    话本子诓他!!!


    作为“淮安第一美男子”,莫当时最重视的就是自己这一张俊脸,可以说是宁要一张皮不要五斗米。如今听白栖枝这么一说,他脑海里登时就想到了自己死后的丑态。光是什么面部肿胀紫青、伸舌头他就已经受不住了。


    关键是还要尿裤子!


    谁家大好男人这么大岁数还要尿裤子!!


    不行!


    他长得这么俊俏,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丑不拉几地死!!!


    想着,莫当时怂怂地将脖子缩回来,顺便解开房梁上那个松松垮垮的绳结,下凳,将凳子拎到方桌前,甚至一丝不苟地拍了拍凳子上的灰,坐到白栖枝面前,趴在桌子上做五体投地状,委屈道:


    “东家,请给个明示!”


    杯中茶水被饮尽。


    白栖枝并不回答,只是从怀中抽出帕子,将茶杯上的水渍擦干,倒扣回桌面,也不抬眼,同其他人问道:“有酒么?”


    “有有有!”莫伯点头如小鸡啄米。


    虽然他也不懂东家究竟想做什么,但东家的本事他一万个相信,东家让他做什么他肯定就要做什么!


    况且自己家这个不孝子的命就只有东家能勉强一救了,只要东家开口,就算让他这个老东西一命抵一命也成啊!


    不多时,酒液缓缓倾倒在小方桌上的陶碗里。


    酒浆摇晃迸射,几欲溅到白栖枝身上。


    白栖枝起身,从一旁拿过点蜡用的火折子,一吹,一点,陶碗里燃起雄性烈火。


    她将碗微微向前一推,眼底映着熊熊火光:“冬天太冷,暖暖身子。”


    喝火?!


    众人讶异地看向白栖枝,尤其是莫莫当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要知道这可是火啊!火!!


    他喝下去的话还能有活路吗?这跟要他吊死有什么区别?!


    不。


    还是有区别的,吊死至少不会感受到火在肠子里燃烧的痛感……


    那可是硬烧啊!


    燃尽他的五脏六腑,他还能有什么活路?!


    莫当时茫然地看向白栖枝,后者却只是盯着碗内熊熊燃烧的火。


    良久,她开口,一双略显发白的唇开开合合,说出的话却比屋外的风雪还令人绝望:“再不喝,酒就要被烧干了……”


    未等莫当时反应过来,莫伯登时就淌起了泪花。


    这街上谁不知道,莫伯这辈子老年得子,妻子又因年龄大生产而难产而死,膝下就只有这么个宝贝儿子。


    虽然这次实在是他这儿子是做错了事,但东家何以至此啊?何以要他儿子的性命啊!


    莫伯颤抖着嘴唇,一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那碗熊熊燃烧的烈火,苍老的声音从三字眼里支离破碎地挤出。


    他说:“东家,莫当时他是个混球,坏了店里的规矩,您可以打他罚他,但何必如此对他啊!这火,他喝下去,还能有活路吗?东家,求您开恩啊——”


    悠长的一声后,莫伯“噗通”一声跪倒在白栖枝面前,老泪纵横。


    他颤颤抬起手,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先往自己脸上来了个响的。


    “啪!”


    响亮的一声叫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


    三秒后——


    “爹!!!”撕心裂肺地一声大吼后,莫当时几乎要扑到莫伯身边去。


    白栖枝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


    但男人的力气还是大了她不少,白栖枝一个没稳住,从凳子上跌落下去。


    “东家!”众人高声惊呼,纷纷手忙脚乱地要去扶白栖枝。


    莫当时就夹在莫伯与白栖枝之间,不知到底该往哪头奔才好。


    “喝掉。”


    没等众人去扶,一只莹白的手像是从坟墓里破棺而出,用力按在桌子上,可见青白筋骨。


    白栖枝从桌下缓缓抬起头,直起身子,仰头看向莫当时。


    莫当时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前那碗烧去了大半的酒,神色蓦地一凛。


    “莫当时!”众人一时间惊呼出声。


    酒液倾洒间濡湿了衣襟,莫当时痛饮杯中酒。


    酒水汤汤,烈火熊熊。


    莫伯深深将头埋进臂弯里不敢看,众人也纷纷抬袖挡眼不敢看这惨烈场景。


    他们甚至已经想象到莫当时倒地抽搐吐血含恨而死的场面了。


    良久——


    “什么感觉?”


    “烫烫的……竟然没有死。”


    “是啊,就是这样。有些事看起来唬人,上了称还不敌一块馒头重。行了,喝完就把碗放下吧,还想再来一碗?”


    “不敢了不敢了。”


    咦?


    众人睁眼,放下衣袖,就见一个好端端的莫当时正站在屋内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众人:啊?


    此刻莫伯已经哭得头脑发昏了,看见莫当时站在屋内,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已经变成了鬼魂,抬手上去就是一巴掌。


    “儿啊!你……”


    “啪!”


    莫当时被扇倒在地,捂着脸一脸茫然地看着莫伯。


    莫伯也茫然了。


    他看着自己红肿颤抖的手心,半晌,才像做梦般喃喃道:“你怎么能先离我而去啊……你没死?”


    莫当时:“爹,我没死啊。”


    “啪!”


    又是猛地一巴掌,莫当时被茫然地扇倒在地,随即又被莫伯捞起死死扣在怀里。


    “你个不孝子!爹还以为你死了!你说你怎么敢的啊,为了这点小事就求死,你让爹怎么活啊!你个不孝子、不孝子、不孝子啊!”


    咚、咚、咚。


    三拳锤得莫当时几乎要见西天。


    果然,阿爹的爱还是太浓厚,他有点……遭不住了……


    莫当时眼前一黑。


    “莫当时!!!”


    等莫当时再醒来的时候,家门已经差人被修缮了。


    众人桌以白栖枝为首分别左右做成两排,皆双手交叉托腮成沉思状,一脸很阴郁的样子。


    见他醒,白栖枝深沉开口:“说实话,莫当时,你究竟欠了赌坊多少?”


    莫当时起身,颤颤地伸出了一个和他脸上五指山对称的巴掌,忏悔道,:“五百两。”


    “嘶。”白栖枝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也跟着颤抖,“黄金啊?”


    莫当时:“白银。”


    “嘶。”听罢,白栖枝痛苦揉脸。


    她憋了良久,欲言又止,只又欲言,最后只憋出一句话:“郎中那边怎么说?”


    莫当时没明白,还是旁边的紫玉心有灵犀地解释道:“东家骂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莫当时:啊?


    他实在是不明白:“还请东家给个明示!”


    现在,只要能把这五百两白银的窟窿堵上,东家踢他一脚他都能说好爽,东家扇他一巴掌他都能给东家舔手——只要东家别破坏他这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前数五百年、后数五百年都找不到一个能与之相匹敌的俊脸就行。


    “我原以为你欠的是什么高价。五百两。你给坊里打个欠条从李阿姊手中借五百两都成,实在不行你打个欠条从我手里借都成。瞧你这寻死觅活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欠了天大的欠付。这样,你现在找纸笔去,给我打个欠条,这五百两我给你出了。”


    此刻,原本又瘦又小又可爱得团乎乎的白栖枝在众人眼里瞬间变成了财大气粗的富贵人家小姐。


    众人双手合十,很是崇拜。


    “不过——”


    可还未等她们崇拜上五秒,就听到白栖枝起唇话锋一转,泠然道:


    “这钱我现在拿不出。”


    ……——


    作者有话说:前几章太阴郁了,这两章写点活泼开朗的调剂一下


    第88章 羞辱


    莫当时:“……”


    快!


    吊死他!


    就现在!!!


    白栖枝见他一副又要自挂东南枝的模样, 垂眸看着桌上空碗,不急不缓道:“不是拿不出,是现在不能拿。”


    忽地, 她抬眸,黑白分明的星眸如同黑曜石般明亮,撞得莫当时心口一顿。


    他只听白栖枝突然唤他:“莫当时——”


    “你敢不敢再挨一次打?”


    *


    冬风刺骨,挦绵扯絮。


    莫当时呵气搓手地在街上晃荡着 时不时奋力搓搓臂膀,趁着这股劲儿用余光瞟向左右各处。


    东家说的没错, 打他一出门就有人跟上来了。


    感受到背后视线灼热,莫当时脸上佯装不动声色, 脚下却赶紧加快脚步, 与街上众人纷纷擦肩而过,在经过第三个胡同儿时,猛地一扎头,拼了命地直往街角的小巷子里奔。


    后面的脚步声立即紧跟着加快。


    脚步杂乱有数,听起来似乎只有两人。


    大约了解了情形,莫当时干脆飞奔, 一头扎进巷子最深处里。


    身后传来一声暴怒的大喝:“小兔崽子, 别跑!”紧跟着,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仓促的呼吸声混着冬风的呜咽,在巷子里慌不择路地左右乱撞着。


    莫当时知道身后两人还在穷追不舍。他闭着眼突然一个转身闪入左侧的一条死胡同,将自己藏在角落里,蜷缩着抱头, 累得张嘴大口喘息。


    “哈——哈——哈——”


    粗气声迭着脚步声渐进渐缓。


    莫当时在心里喊了一万遍的“东家救我”,喉咙里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还敢跑?啊?!跑啊!跑啊!我看你怎么跑!”


    男人手中的铁棍在飞雪中反射出寒光。


    莫当时被戳着肩胛骨不敢抬头看,听着两人威胁的话语只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心里更是拼命地在喊“东家救我”。


    他这副窝囊样反倒惹火了两人。


    为首的男人“呵”地一声巨响, 将一口黄痰唾在莫当时身上。


    “没骨头的烂东西,成天一副不男不女的给谁看?老子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爷们!”


    男人说着,猛地举起铁棍。


    在眼皮的缝隙处,莫当时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阴影狠狠压在他脸上。


    东家、东家、东家……


    “砰!”


    铁棍重重落在莫当时的脊骨上,莫当时哪里能受得住这一击,登时呕出一口血来。


    “东家!”


    莫当时撕心裂肺地一声吼,未等那两个男人反应过来,他们的眼前便是漆黑一片。


    两人抓着挡在脸前的物件儿——


    是麻袋。


    “妈的,居然敢算计老子,我看你们真是活得不……呃!”


    咽喉被死死绞住。


    两人出声不得便开始猛烈挣扎。


    可不知怎么,他越是挣扎扎脖颈上的绳索便越是收缩得更紧。


    “给我用力绞!”


    一个清朗的女声传来,两人不知怎的心里一慌,赶紧用被勒得紫青的手去扒脖颈绳索。


    脖子上的挠痕一道又一道,甚至出了血痕。


    麻袋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两人双目zhong胀、决眦欲裂,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恨不能将自己的喉咙挠破、将自己的眼睛抠出,好让氧气顺着血窟窿灌入。


    可一切于事无补。


    约莫十秒钟后,两人双目混黑,身子一软,晕倒在染了血的雪路上。


    “东家,他、他俩不会被咱们勒死了吧?”


    李素染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见两人昏死在雪地里,吓得她赶紧松手,后退两步,踉跄得差点一pi股跌进雪里。


    麻绳的一端落进雪里。


    白栖枝并未先答她。


    “来人。”看着还伏在雪地里吐血的莫当时,白栖枝冷冷道,“带莫当时去看大夫,就说是香玉坊白老板的贵客,钱不是问题,要用最好的药材给我治,万不可留下任何杂病。”


    “是,东家。”


    最担心的事已经安排好,白栖枝这才有余兴看向歪倒在雪地里的两人。


    她缓缓上前,用足尖踢了踢两人,又蹲下身子去探两人的鼻息。


    “死不了,这点时间,顶多是让他们昏迷一段时间而已。来人——”


    白栖枝起身,看着松了绳的李素染,又看了看握着绳子的其他人,缓缓后退一步,抬手勾唇深意一笑:


    “把他们拖下去。”


    两人再次醒来,面前昏黑一片。


    他们以为是自己瞎了,可当全身感觉渐渐回笼,他们才知道自己只是被蒙住了眼。


    白栖枝好整以暇地坐在他们面前。


    天太冷,她披着纯白狐裘,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鎏金手炉,正叠腿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着他们。


    手炉四处弥漫着袅袅白烟,白栖枝一张小脸就隐没在这层层白雾中,看不清究竟是什么神情,只能从眼尾眉梢间隐隐窥视到她在笑。


    心情大好的笑。


    白栖枝递给春花一个眼神,春花当即了然,开口大声喝道:“既然醒了就别装死,老实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


    其中一人不屑道:“哼,还能是谁?自然是我们坊主派我们来的。莫当时这hun蛋欠我们坊主的钱到现在还没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这小子不想着怎么还钱,居然还敢优哉游哉地在大街上晃悠,那我们哥两个就只能好心帮他‘好好’回忆回忆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呸!少装!你们根本不是赌坊的人!”春花收回看向白栖枝的目光,大怒道,“再不老实交代,小心姑奶奶把你们kua下的第三条腿剁碎了喂狗吃!”


    此话一出,整个柴房中寂静异常。


    众人谁都没想到春花居然这么敢说,纷纷将视线从那两个打手身上挪到春花脸上,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鸡蛋一样,仿佛刚才那句话是自己听岔了。


    白栖枝自然也没想到春花会这么威胁人。


    “咳、咳咳。”


    她撇过头去轻咳两声,那两个打手听闻,蓦地嗤笑道:“听声音,这位就是香玉坊的小白老板吧?怎么?不好好躲在林府里养病,怎么还有功夫去管别人的闲事儿?您不出来,我们还以为您被这淮安的风雪给压死了呢!”


    “你再说!”


    “啪!”一个耳光狠狠抽在那人脸上,“娘的,疼死姑奶奶我了!”


    那人嘴角被打破,流着血,却也只是邪笑着舔了舔嘴角溢出的鲜血,轻蔑道:“小姑娘,你主子都还没发话,你一条狗在这里急什么?再说了,谁不知道这几个月来你家老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谁知道她在林府里做什么勾当!你应该庆幸你家大爷不喜欢女人,不然,就凭你家老板那小身板,估计不等她病好就得被你家大爷玩儿死呢!哈哈哈哈……”


    “你wu耻!”


    相比于春花的激动,白栖枝一直都是淡淡的。


    她的目光一直没落在那个出言挑衅她的人身上,直到那人笑得满口是血呛咳起来,她才冷静地吩咐身旁伙计:“去,把另一个人的手再绑紧些,看着他,如若再敢乱动,就剁掉他一根指头。”


    原本兴头上的人蓦地不吱声了。


    白栖枝莞尔一笑,声音越发柔和起来:“没事,你说你的,他绑他的。你也不要想着他能从袖子里掏出什么暗器,在把你们关进来之前,我早就搜过你们的身子了,亲自搜的。继续。”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你假借是林家远房表亲的名义挤进林家求庇护,可这私底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如今林老爷已死,家中便只剩下林听澜和他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掌事。深宅大院,两男一女,gan柴烈火,你难道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么?林听澜自是不必说,光说那个男人,那男人虽说被打断了腿,但那处到底是好的!男人嘛,有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但两个男人又能如何排解?白栖枝,你就是个娼/妇!你就是个被他们用来发泄私欲的妓/女!你就是一条匍匐在他们脚下的狗,撅着pi股等着他们玩弄!你不配当人,你就是条狗!你就是条狗!!!”


    “小姐!”春花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怒气冲冲地忍着泪,开口声音都夹着哭腔,“咱们把这个hun蛋扭到官府去!让衙门赏他一百大板吃!看他还敢不敢在这里狗叫!”


    小姐教过她勿私刑以亏国律。


    大招律法有云:虽亲族亦不得擅用私刑以杀人。若人擅用私刑致人死,是为犯法,当负其罪责。


    若不是怕小姐背上官司,春花现在真恨不得将这俩人碎尸万段,丢进猪圈里喂猪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爽利的缘故,白栖枝一直都是淡淡的,甚至在听完他如此辱骂后,脸上还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说的没错。”白栖枝将手中的鎏金手炉递给春花,又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暂且忍耐。


    春花垂着泪点不再言语。


    白栖枝这方将视线又移回那方才还破口大骂的人身上,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你说的没错,我们三个就是这样。毕竟三人成行嘛,多一个拥挤、少一个寂寞,三个人就刚刚好。今天我玩玩你身子,明天你玩玩我身子,不至于太过火,也不至于会在某一日冷落了谁。我们三个就是这种关系,你大可以满淮安地去宣扬,我不阻止你,就算你闹得满城风雨我不在乎。不过,在宣扬这事儿前你得好好想想:想你究竟有多少个脑袋敢往林家大爷身上泼脏水,想你家中老小是否还想留一条活路。你且好、好、地、想……”


    口出惊雷。


    知晓事情的知道白栖枝是在胡说乱说,可不知晓这些事儿的,光看白栖枝的神情语气,难免就要把她说的那些事儿当真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啊,玩的就是花哨!


    三个人在床上,这得怎么做嘛!


    更何况东家还这么小,一看就是个还没有熟透的果儿,就这大爷和那位也下得去手?


    呵——呸!


    忒不是人!!!


    面前人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白栖枝又微微侧过身去看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打手,唇角微微扬起的一抹笑,半是威胁半是温和地轻声道:


    “这位兄台——”


    “何故不说话?”


    ……——


    作者有话说:娘嘞,昨晚做梦,梦见云青阁为什么位置偏僻。梦里的回答是:因为那里以前是宰人食人的地方,因这方癖好登不上台面也不能被人知晓,所以超级偏僻,房租也低。亲娘嘞,吓死人了


    第89章 死士


    一直沉默的男人闻言, 只是将头一撇,一副不愿搭理的阴郁模样。


    还是一直在挑衅男人受不了沉默心直口快道:“嗐!他啊,他是个哑巴, 不会说话的。”


    “哑巴?”白栖枝略微思忖了一下,笑,“是没喉咙还是没舌头,怎么会是个哑巴?”


    一直在挑衅的男人不屑道:“哑巴就是哑巴,你说你跟一个哑巴较什么劲, 他……”


    趁着他说这骨碌废话的时候,白栖枝早已掐了那个沉默男人的下巴, 硬生生将自己的拇指顺着唇缝儿强行塞进他口中, 将他的脸掰正。


    那人甩头挣扎。


    良久,无果。


    白栖枝用自己的拇指在他唇齿间敲开一丝缝儿,不顾那人怒目而视,用指尖探索着他的口舌。


    男人的口腔温热湿润。


    方进去,白栖枝的指尖便包裹上一层黏腻湿热的唾液。


    她试探着向男人的舌尖摸索。


    男人受激一样死死咬住她的拇指指节,用力之大, 恨不得将白栖枝的骨头咬碎。


    “东家!!!”


    众人只见一道血痕从白栖枝的大鱼际蜿蜒而下, 又顺着她白净纤细的玉腕隐没进衣袖里,在月白色的袍袖上晕开一片血渍。


    “当真是个没有舌头的。”白栖枝跟感受不到痛一样,按着他的后牙,将指节曲起,拧着劲儿将男人的口唇撬开, 仔细观察着他的口腔。


    男人是个没舌头的。


    不。与其说是没舌头,不如说是舌头的前半段不知被人用什么法子拿掉了,只留后半截舌根在嗓子里孤零零地待着 ,断口处甚至还能看到粉红的嫩肉。


    一旁一直嘲讽的男人和他背贴背地绑着, 看不见白栖枝到底在做什么,死死扭头,却只能看见她在掰自己兄弟的下巴。


    男人想了一下坊间那些下流的传言,还以为白栖枝是在跟自己兄弟玩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癖好,联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立即如涸辙之鲋般拼命挣动着,破口大骂道:


    “白栖枝,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林家两个男人不够你玩,你还想让我们两个爷们给你做男宠!呸!你个欲求不满的骚/货,你别想!你别想!老子、老子早晚要把你碎尸万段!老子要把你浸猪笼!!!”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声,清晰地传遍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春花是使了吃奶的劲儿打出这一巴掌,未等袖间香风拂过,男人耳畔便一阵嗡鸣声不断。


    男人破过一次的嘴角又流出血来。


    春花看着自己红肿火辣的手掌心,随即一双眸愤恨地瞪着他,脸色气得惨白,呼吸都变得重。


    “吃了屎的东西,把嘴巴给我放干净些,我家小姐岂轮得到你这杂种置喙?再敢满口喷粪,姑奶奶就拔了你的舌头剁碎了塞进你的屁股里!”


    论说脏话,春花还没怕过谁!


    她自小就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着长大,骂人,那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的事儿!


    若不是被林家官家看上做了丫鬟,她指定能骂得比这更脏!


    眼见男人又要犟嘴,春花高举起自己的手掌就要扇下去。


    “咦?这是什么?”白栖枝蓦地发声,叫春花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她。


    只听白栖枝说道:“这里太暗了,春花,你来帮我看。”


    “是。”春花接过旁人手里的烛火,凑近一看。


    只见男人满嘴血腥,在他舌根的断口处,竟藏着一个奇特的小黑点。


    “咦?这是……”春花刚想将烛火再凑近看,岂料那一直沉默着的男人霎时间如一头暴怒的狮子般豁命四处乱动。


    “东家!小心!”眼见他抬牙露出血盆大口,春花赶紧将白栖枝的手抽出来。


    “硌!”男人咬了个空,上下牙相撞发出好大的声响。


    “等等!”


    白栖枝想要阻止,可已来不及了。男人登时四肢抽搐,眼鼻口唇四处都流出黑血。


    被绑在身后的人看不见这骇人场景,感受到他不停地扑腾乱动,连带着自己也晃得头晕,赶紧唉声大叫道:“兄弟、兄弟你咋了?你犯羊癫疯了动的这么凶,莫动嘞莫动嘞,老哥今儿吃的早饭都要被你哕出来了!”


    好在这抽搐片刻便止,他也终于得了一丝喘息,随即便被勒着往后仰去。


    “东家,他、他死了……”


    整个屋内,只有没见过死人的李素染显得格外惊慌,其他人此刻见那死尸垂着头滴着血,虽心内惶恐,但好歹也算是见过大场面,都格外镇定。


    “啥?死人了?”后仰的男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但他侧头,就能看见自家兄弟低垂的头颅,登时惊恐地蹬腿大喊道,“娘嘞!死人啦!!!救命啊!杀人啦!!杀人了啊!唔唔!唔唔唔!!!”


    口内被塞入大块的布,正是紫玉将自己外衫脱下来塞到他口中。


    等到衣裳塞满男人整个口腔,紫玉才扭头一脸担忧地问道:“东家,怎么办?”


    白栖枝还在托着尸体的下巴仔细观察着他的口腔内部,在看到那个被咬破的黑点后,她大撬开男人的嘴,另一只手从胸前抽了手帕,裹着食指,在那黑点残余处沾了一点。


    “服毒自尽,竟是个死士。”


    白栖枝扭头看向另一旁还在“唔唔”直叫的男人,拎着手帕一角将整张手帕展给他看,尤其是上头那个黑点,更是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


    “他的毒药藏在舌断处,说说,你的毒药藏在哪里?”


    “唔唔!唔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呜!”


    男人被吓得哭着尿了裤子。


    *


    “东家,我们……杀人了……”


    “哪里算杀人,分明是他服毒自尽。”


    荒郊野外,面对着凛冽冬风,白栖枝捧着将冷手炉,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且慢。”


    眼见那死尸被埋得只剩一张脸裸露在外,白栖枝从袖中抽出那张沾了他唾液的手帕,轻捏着一角,蹲下。


    手帕覆盖住男人的脸,可惜死人闻不到女儿香。


    “好了,接着埋吧。”


    “呜呜呜呜,兄弟啊,你说你是个死士你咋早不跟大哥说呢?你要是跟大哥说?大哥还敢捡你进大哥手下吗?呜呜呜呜呜,兄弟,你害死大哥了呀!!!”男人一边哭一边埋着跟自己搭伙搭了半年的兄弟。


    冬天的风太冷,他的鼻涕眼泪都冻成了冰溜溜,连带着**下的那片水渍也冻得跟坚冰一样,一晃一晃的,撞得他生疼。


    死人是无法回答质问的。


    尤其还是少了半截舌头的死人。


    眼看着这人整个人被泥土混着雪粒掩埋,白栖枝冷冷垂眸看着,耳畔全是男人方才在柴房里对她的剖白——


    “呜呜呜呜,这事儿跟我没一点关系啊小白老板!我真不是什么死士啊!他、他是一年前来到咱们淮安城的,当时他在街边要饭,我看他身板好,想着就收着他当小弟,日后我帮坊主催债的时候他还能给我撑撑场面啥的。我说这小子咋力气这么大、拳脚这么好,合着是个死士啊!话本子里不都说死士会武功啥的吗?兄弟啊,你说你、你说你、你说你啊!你这一身腱子肉白长了啊!还死士?不如让大哥来当!虽然大哥也豁不出那个命,但大哥好歹能多赚点银子花花啊!兄弟啊,你可把大哥害惨了啊!!!”


    他这一长段废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总归还是有那么两点暂时值得一听。


    一、圈莫当时这事儿真的是赌坊老板干的,怨不得其他人。


    二、这死士一年前就已经被插入淮安。


    他是来做什么的?


    是谁派他来的?


    派他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栖枝垂眸凝思。


    一年前——不,未必是一年前——冬日是个让人记不清日子的时节,他说的一年前,有可能是年节前也可能是年节后,但总归是冬日,去年冬天,淮安城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去年冬天……


    白栖枝走在大街上也在想着这件事。


    身后人见她一副凝眉苦思的样子皆屏气凝神不敢打扰。


    她们觉得,东家自从那次绑架案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性情大变不说,就连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了。


    想当初,东家是个多么活泼开朗的的好孩子啊,如今却总是一副小大人似的愁苦模样。


    失踪的那些天,东家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说。


    突然——


    “咚!”


    一个瘦小身影突然撞进白栖枝的怀里,她低头去看,就见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在抬头看她。


    白栖枝自诩不认识这个孩子,可这孩子在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蓦地一瞬就亮了,稚嫩的小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被扶起来后就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孩子不会说话。


    经历了方才的事情,白栖枝不由得对这种人起了几分警觉。


    见她面上冷冷,女孩气馁了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将一双小手拢在一起做了个小碗状,捧到自己面前,吞咽着像是在吃什么。


    随机,她用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口腔,又牵起白栖枝的双手捧在自己嘴前吹气。


    “是你?”白栖枝想起来了,是那个妹妹,见她孤身一人,又问道,“你阿兄呢?”


    小女孩的神色黯淡下去。


    她放下白栖枝的手,指了指天上鹅毛似的大雪,又双手合十枕在自己肩头,缓缓合上双眼。


    哥哥……


    睡在大雪里……


    起不来了……


    第90章 自度


    “对不起……”


    白栖枝垂着脑袋, 将手放在女孩柔软的发顶上,轻轻揉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栖枝也不知道自己的对不起是在同谁说,但总之, 还是对不起。


    一滴温凉的水珠落到女孩脏兮兮的小手上。


    女孩仰着头垫着脚,伸手要去为白栖枝擦去泪点,却在伸手的刹那又缩回来,在衣裳干净处来回地磨蹭,直到她觉得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才再次踮脚抬手擦去白栖枝脸上的泪水。


    姐姐……是好人!


    小女孩一点点比划着——


    不要哭,没事的, 哥哥, 只是,睡了。


    哥哥,是,吃饱了睡着的。


    哥哥,很开心。


    小女孩本以为这样说的话,白栖枝可以好受一点。


    但是并没有。


    白栖枝哭得更凶了。


    为了保持在孩子面前唯一一点颜面, 白栖枝蹲下身子, 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泪水从她指缝里破碎而出,她咬着唇肉,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双手拢住视线的那一刹,白栖枝眼前闪过许多道身影。


    惨死的父亲,斩断的兄长, 失去头颅的母亲,还有吊死的二丫……


    她自诩聪明,空有善心,却什么也做不到。


    她是废物是杂碎是蝼蚁是杂碎是落水狗是丧家犬……


    她什么都做不到。


    “好了好了小妹妹, 来,过来。”到底还是李素染先上前一步,将小女孩轻轻拉到自己面前,蹲下,拢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哄道,“小妹妹,想不想来香玉坊做工呀?我们香玉坊里有很多像你这么大的小姊妹呢。你来了,就有小伙伴了,还有吃住的地方,而且这个姐姐呢还是香玉坊的东家、老板,想不想来香玉坊做工呀?”


    眼下这孩子没个去处,来香玉坊做工好歹有吃有喝有地儿住,虽然她这个年纪工钱不算多,但至少不至于冻死饿死,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好去处。


    小女孩想了想,抽出手后退一步,摆了摆手。


    不了,我,有地方呆了,谢谢姨姨。


    姨姨,也是,好人。


    比划完,小女孩又看了看还蹲在地上的白栖枝,怯生生地,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也揉了揉她的头,而后微微转身,同众人一鞠躬,离开了。


    “东家……”李素染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东家。


    她低头看着,这么一看,东家实在是好小一只啊。


    也是,可不是小么,十五岁的年纪,怎么就不算小孩子呢?


    也许是实在是太过熟络,加之东家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竟让他们渐渐忘了,在他们这群人中,东家才是最小的那一个。


    让这么小个孩子日日夜夜守着生意为他们负责,还真是令人羞愧啊。


    想着,李素染一点点挪到白栖枝身边,揽着她的肩膀令她伏到自己肩上,兀自感受着她抽泣时肩膀轻轻的颤动。


    众人见状,也纷纷迎上去蹲在白栖枝身边,一个个又是拍背又是捋脊骨的,真把白栖枝当做小孩子来哄了。


    白栖枝知道自己眼下不能误事。


    她哭了一会儿也就止住了。


    方才,那孩子的出现倒是令她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淮安城确实发生了两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一是她当众施粥,二就是香玉坊开门营业。


    倘若她想得没错的话,那人大概是被派来看着她的。


    但有一件事实在是令她想不通——


    假若那人真是旁人派来死士,那为何会如那个打手说的一般,没有分毫武功呢?


    这是白栖枝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呢?


    “为什么?”


    看着自考学归来就把自己闷在屋里的弟弟,宋怀真实在是不明白:“既然回都回来了,那就去看枝枝一眼嘛!她最近出了好多事,你作为朋友不去看一眼怎么能成?宋长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砰!”


    门被狠狠一踹,宋怀真气得拂衣而去。


    听着门外渐渐没了动静,宋长宴这才敢拿下装模作样的书本,大口喘上一口气。


    是啊,作为枝枝的朋友,怎么能不去看一眼呢?


    可他该怎么面对枝枝呢?


    难不成、难不成枝枝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的?其实枝枝根本不是那样子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的?和那些人一样,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的?


    不对不对!


    枝枝姑娘肯定不是那样的人,枝枝姑娘那副模样肯定不是做假就能做出来的。


    明明,明明是那么澄澈明亮的眼睛,明明是那么温和友善的笑脸,这样的枝枝姑娘怎么会骗人呢?


    可是……可是……


    提起白栖枝,宋长宴的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竟不是白栖枝那张团乎乎的可爱笑脸,而是他回来时在那座破庙内看见的一切。


    他此番考学,对白栖枝实在是思念已极,尤其是回来的路上脑海里全是白栖枝送他临行前的模样。


    ——愿此番宋哥哥能得偿所愿、金榜题名,就算做不得状元也能做得榜眼探花,枝枝便在淮安静候宋哥哥的好消息。


    宋长宴实在是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便没有听父兄的嘱咐,让马车抄了他去年来时的那条小道,在进去前还特地嘱咐车夫和随从不要跟来,他要一个人进去看看。


    林子里,古庙犹在,伊人却别。


    宋长宴也是借着忆苦思甜、睹物思人的心绪,再次回到那个和白栖枝初次相逢的破庙里的。


    庙内一切都变了,变得更破了。


    但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还是跟初遇那天一样,令他神清气爽。


    刹那间,宋长宴恨不得直长出一双翅膀来,快快飞回白栖枝的身边。


    在这里待久了,宋长宴忽地感觉四处发冷。


    起初,他还以为是树林阴暗,凉风拂过的缘故。


    直到——


    他闻到了一丝腐烂的味道。


    这味道实在是令人作呕,宋长宴原以为是什么蛇虫鼠蚁腐尸散发的味道,捏着鼻子转身要走。


    可这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根本超过了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


    宋长宴也是胆子大,心下存疑,他便顺着气味去找。


    味道来源于佛像后的一方土地。


    因这庙年久失修,佛像上蛛丝网结、佛身腐烂,佛像下的砖瓦更是破破烂烂,地上裸露着大片大片的泥土,底下不知道埋了什么。


    宋长宴试探性地用足尖刮了刮。


    地上露出一个白白黄黄的东西。


    他又试探性地用足尖刮了刮——


    是人骨啊……


    尸身腐烂见骨,可见这人在这儿被埋了多久。


    实在是“冤枉”。


    宋长宴脑子里轰然一响,全身上下都冒出了一粒一粒鸡皮疙瘩。


    ——你是从要从淮安去长平赶考的吗?好巧,我是从长平来的,正要去淮安投奔夫家。


    ——我吗?我叫白栖枝,家里出了些变故,这才要去投奔夫家,途径这里,打算歇歇脚住一晚上,明日再赶路。


    ——啊,小心,佛像后面有老鼠和毒虫,小心别被咬了,会中毒的。


    ——我煮了粥,你也喝一碗吧,去去寒,明日好赶路嘛。


    如此想来,正因那夜是雨夜,因为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掩盖了尸体的气味,所以他才没有闻到的吧?


    所以说,人……是枝枝姑娘动的手么?


    宋长宴真的感觉自己脑子里好乱,他想不明白枝枝姑娘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可是……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投奔夫郎,在路上遇到什么可怕的事也是正常的吧?


    万一、万一是那人先想要杀枝枝姑娘的呢?万一是那人先想要对枝枝姑娘做什么不好的事呢?万一那人……


    总之,在那种情况下,枝枝姑娘就算动手做了些什么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更何况她还那么小,遇见那种事一定很惊慌,她一定是害怕极了才会做那种事的!她一定很害怕!


    可倘若真是这样,那枝枝姑娘为什么还能摆出一副笑面呢?


    难不成枝枝姑娘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她不知道佛像后面有死人,她那句话其实是无心说出口的。


    是啊,枝枝姑娘那么小,那么善良,怎么会杀人呢?


    也许、也许是其他人杀了人后藏尸于此,枝枝姑娘根本不知情呢!


    他怎么能怀疑人是枝枝姑娘杀的?


    他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太不是个东西了!!!!


    “砰!”


    门口处又重重传来一声砸门声,宋长宴身躯一震,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门外又传来宋怀真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宋长宴,枝枝方才差人送来了一句话,说你之前回来时她陡生变故忘了为你接风洗尘,三日后,她要在坊前摆摊施粥,约么要施两日,等过后就邀请你我还有其余那些之前你帮过她的朋友们吃饭,你要还活着,就应一声,到底去不去?”


    “去!去的!”宋长宴急急出声。


    其实,他也很想枝枝姑娘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想,看不见枝枝姑娘的时候,他比谁都要伤心。


    如今枝枝姑娘派人来请他吃饭,他是一定要去的。


    不仅要去,还要整装待发地去,还要容光焕发地去!


    他是一定要去的!


    得到应声,宋怀真方开怀道:“这才对嘛,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敢不敢羞不羞的,喜欢就要见啊,不过是又落榜了嘛,没什么的,人家有的人四五十岁才考中,你急什么?好好准备哈,我去回人家一声。”


    宋怀真说完就走,完全不给宋长宴留一丝说话的余缝儿。


    宋长宴暗暗地想:也是,枝枝姑娘她如此心善施粥,又是白翰林的女儿,要知道在长平,提起白翰林,那还是个百姓口口称赞的好官儿呢!枝枝姑娘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怎么可能学坏?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他以己度人、是他居心叵测、是他心术不正!


    他简直!太不是个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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