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
火光照亮一人半高的洞顶, 稳定沉缓地向前,谈烬举着火把,沉默走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轰隆隆隆!
有什么重物接连撞击, 碎石簌簌落下,巨龙似乎想挤进狭小的洞口, 半个身子却被生生卡在洞壁,他横冲直撞想要破开山洞,双翼已弯折成极限的角度。
“这样不行的。”
十余米外, 谈烬终于停住脚步, 他转身看着洞口, 循循善诱道:“你知道怎么样才能进来,对吧, 时漱?”
新鲜的血液还未凝固,带着腐朽的血腥味仿佛鱼线, 时断时续勾着不属于时漱的怒火。
他张口喷出烈炎, 释放着最后的不甘, 终于在炽焰的余温中缓缓缩小身体。
洞口一道光亮闪过,谈烬知道沈曜已经打开了防护罩。
“十二个小时。”咣当一声, 他随手将剑扔在脚边,空手迎面对上挤过狭小隧道、向他扑来的龙。
“足够你冷静吗?”
……
谈烬完全没有还手的意思, 即使他知道任何流血的方式都能尝试唤回时漱的意识, 哪怕只有片刻。
“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一边躲闪一边向后退, 直至身后终于一片空旷。
龙猛扑而至,他侧身让向山壁,转身问道:“这条龙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耗费了太多的力气,进入地下湖附近后龙终于不再尝试攻击,只尝试飞起两次未果, 在落地后粗重地喘息。那双竖瞳有一瞬间褪成漆黑的暗色,又很快消失。
“时漱,虚拟意识真的会掌控你吗?”谈烬声音很平淡,也不似平时的戏谑调侃,口气熟稔地就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这可不太像你。”
龙不耐地吐息,蓦地一节手指被扔到他脚边。
“这个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等我们出去有的是时间慢慢解谜,但现在,你先冷静,好不好?”
龙不知听进去多少,他双眼只直勾勾盯着那截手指,在几次剧烈的喘息后仰头发出悲鸣,接着用力碾碎血迹已经干涸的残肢。肉屑嵌入泥土,将愤怒和仇恨一并掩埋。
原本撑满隧道的身躯仿佛缩水一般泄了气,直到连站立的力气都用尽了,时漱身躯一斜,险些摔倒在地上。
恍惚间他只觉得上半身被接住,接着搁置在一方温暖处。头越来越沉,思绪打了结,时漱不想也不愿意继续思考下去。
“你看,任何事情都无法打败你。无论是副本的杀戮、失去同伴的痛苦,还是无法逃出去的绝望,你都会一遍一遍站起来,吸引所有人跟随你,去寻找属于你们的希望。”
谈烬的掌心安抚似的贴上时漱的侧脸,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像是陷入某段回忆。
最后,他轻声道,“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
……痛。
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架在火上烧,如同上千根尖锐的针扎进骨髓,但比之更痛的是头,好像有一根拇指粗的钢钉从前到后贯穿了他的大脑。
无数陌生的记忆就像吸饱了水的棉花,在黑暗中无声膨胀,几乎要将他的头皮撑裂。
时漱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甚至一时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谁。
“观测体1110011-θ,γ时间线,Day 30,404数据模型内流程一切正常……噢,他终于出副本了,这次用了六天,离规定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唔,至少不用再更换观测体了。”
……是谁在说话?
感知不到任何生命存在,可声音就这么凭空降临,专注,探究,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不属于这个空间。
“观测体1110011-θ,γ时间线,Day 106,404数据模型内流程一切……他是把,副本场景炸了?”那声音微妙地停顿,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兴致,“不怕死吗?还是太想逃离这个压抑的环境,故意寻死?”
空间再次趋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时漱终于再次听到轻声喟叹:
“竟然……完成任务了吗。”
“观测体1110011-θ,ε时间线,Day 134,同伴在副本即将通关时死亡,观测体已在安全区滞留三天。”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看来是被击垮了。”
“观测体1110011-θ,ε时间线,Day 170,又死了一个同伴。这回打算要萎靡几天?”
另一道声音响起。
“导师,想跟您核对近期的观测记录,是除了观测体1110011-θ之外……没有其他观测对象了吗?”
“为什么不呢。”那声音答得漫不经心,“这个观测体,不是挺有趣的吗?”
“但……但您从前不会对一个‘劣等人’……这已经是第四条时间线了……”
某种规律的敲击声响起,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沉思,而后,他答非所问:“你知道,优等人和劣等人到底是由谁来定义的?”
“当然……”稍显年轻的声音语声犹豫,“是从出生开始就……”
“这只是你被动接受环境体系的概念。”那声音说,“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
“观测体1110011-θ,к时间线,Day 350。”这次的声音并未如常重复那句机械般的播报,在几声细微的呼吸声后,他终于说道,“404数据模型从内部遭到破坏,观测体——”
仔细分辨甚至能从那道声音中听到某种压抑的笑意,但那种情绪并不该出现在发生如此境况时。
“——集体出逃。”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观测体1110011-θ号?”
无序的蜂鸣。
好像有什么被打碎重组,无法识别的信息数据像尘埃漂浮在虚无中。繁重的思绪似乎也被剖下一片,时漱终于得以片刻的喘息。
隔了许久,声音再次响起。
“К时间线被观测体破坏失效,已进入回收流程。启动χ时间线。”那声音一字字沉缓清晰,“观测体1110011-θ,χ时间线。又是新的副本,新的解法。”
“这次,你还能逃出去吗?”
声音安静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直到时漱觉得声音就就此消失时,空间里兀然响起的细碎脚步声。
“导师,出、出什么事了?”
“记录暂停,我要进入χ时间线。”
“啊?那、会不会太冒险了?404还没有按照流程标准进行大规模的测试实验……”
“放心。”那声音平淡道,“我有分寸。”
……
“时哥,时哥?”
“你想什么呢时哥?”
思绪如虹吸般回笼,那道沉缓冷静的声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闹嘈杂。
时漱霍然睁开眼睛。
目之所及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直排列至视线尽头,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伤,有的甚至缺少了一部分肢体。但每一张都展露出不可置信的愕然与狂喜。
“时哥!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
“我们……我们能出去了时哥!”
宛如噩梦后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时漱愣了几秒,才懵懂顺着他们的目光向身后看去。
在他身后,有一扇三人高两人宽的门。
无数荧光数据流在眼前闭合又分开,无规则地在门内游动。时漱的大脑停滞一拍,紧接着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浑身的肌肉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程序后门!
为了方便内部人员测试,节约流程时间,404的程序曾设计过一系列的GM指令和后门,前者可以任意改动游戏内玩家的装备掉落数据,而后者则可以以后门所在位置的具体点位进入或退出游戏,不用跑完整个副本流程。
此刻,这扇失落已久的门,正静静伫立在他眼前。
“时哥,愣着干什么?快带我们出去啊!”
“我好想家,我终于要回家了,呜呜……”
“时哥,要不是你,我肯定早就死在副本里了……谢谢你时哥!真的谢谢你!”
无数声音充斥着混乱的大脑,时漱没有回应,事实上,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后幽蓝色的数据流上,像士卒忐忑地等待着国王的恩赐。
在那无声的殷切期盼中,时漱一点点转过身。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伸出一只手,去触摸那扇门的边缘。
“动了动了!门动了!”
“我们真的要出去了!”
“等一下,门……门里那是……”
“门里有东西!时哥小心!”
在手指即将触上的瞬间,一个人影逆光而来,脚步无声,可时漱却察觉出逼近的压迫。来人的身量很高,身形修长,脸上似乎是刻意做了数据处理,只有模糊的一片。
直到他的身体完全脱离数据流,时漱才看清他举起的手里握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把枪。
此刻,正顶在他的额头上。
人群冲上前又被弹开,细微的电流因触碰而短暂浮现。
时漱回头看了眼身后。无数人前赴后继上来,嘴里不停地叫喊着什么,不顾电击的刺痛用力捶打着透明的隔离间。
“空气墙,加强版。还是你给我的灵感。”那人淡声道,“这次玩得还开心吗?”
男人的声音很熟悉,是在虚无空间里那道声音的主人。
时漱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本应是害怕的,他从来不是什么无畏赴死的英雄,他只是个普通人,面对死亡有人类应有的敬畏之心。
但此刻,他竟然毫无惧意。
“你究竟是谁?”
时漱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说出了口,还是只在脑海里问出了声。
“抹杀BUG是最快的解决方法。这位1110011-θ号玩家,你给我添的麻烦还真不少啊。”声音懒散戏谑,甚至也听不出任何抱怨,仿佛面对的不是要决定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死,而是哄情人时的温软呢喃。
“希望在下一个时间线里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样有趣——至少,在我所划定的框架下,玩得尽兴。”
“等……”
砰。
没有配置消音器的手枪发出清脆爆鸣,金属枪膛还未完全回弹,时漱已缓缓向后倒下。男人将枪反手收进枪套,头也不回重新步入数据门,被开启时按某种规则排列的数据流光影穿过未完全消退的视觉神经,映在时漱的视网膜上。
“BUG已经解决,χ时间线观测继续进行。”
光影一点点褪尽,身体仿佛坠入厚重的羽毛被。时漱整个人轻飘飘的,再次回到那个虚无的空间。
他……是死了吗。
死人还能继续思考吗?
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的眼睛是睁是闭,纯粹的黑暗无穷无尽,连时间都陷入凝固。
恍惚间有声音再次压入时漱的大脑。
“导师,紧急情况,紧急情况!404数据模型崩溃了!”
“崩溃?”
声音来自那个一枪贯穿自己头颅的男人,时漱竟然从中听出了一丝紧绷的意味,但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因为下一瞬,他就听到那嗓音如常道,“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执行员去核查今天所有对404进行校准的人员,复制一遍操作流程,还有——”
咣当!
有什么被猛地踹开,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话语,来人似乎十分着急,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不可置信的喘息,或者说,是因恐惧而产生的战栗。
“谈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谈烬?
这两个字虚浮在他的脑海里,却并未做任何停留,如羽毛般轻柔掠过,流向更深的意识海。
叫嚷声还在继续:“404计划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这关乎全人类的未——”
“人类的本质是对等而非优劣。既然你知道这项计划的重要性,那么还请下一次擅自闯进观测之帷的时候,”那声音平静道:
“记得敲门。”
“你——”
声音平息,数据流再次分离重组,时漱的身体越来越轻,直至再也无法感知。
那声音再次响起。
“χ时间线BUG已修复,后续观测流程暂停,进入系统封存,等复盘排查后重新启动。ω时间线准备就绪,观测体1110011-θ——”
一阵嘈杂后,男人的声音忽然放低,仿佛自言自语,“或许应该叫你,时漱?”
“……”
轰——
所有时间线迸溅成无数微小的粒子充斥虚无空间,又顷刻坍缩,那些陌生的片段倒放着从时漱眼前急速掠过,最终化作一颗小小的黑色球体。
——骤然冲向他的头颅。
时漱猛地睁开眼。
他花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过量的信息让他的大脑无所适从,四肢的触觉惊人的陌生。
几个呼吸后,他缓缓抬起胳膊,五指撑开挡在眼前。
“我……变回来了?”
“嗯。”
身后的声音轻缓,还带了一点点鼻音,全然不似梦里宛如机械的冷冰,“变回来有一会儿了。”
邢查的置换法术持续时间是四十八小时,也就是说,他在山洞里至少呆了一天一夜?
“我没有计时的东西,这里也看不到白天黑夜,不知道具体时间。”
时漱点头,正想尝试起身时,才察觉自己正枕在谈烬腿上。
他下意识触上额心,那里皮肤光滑平整,毫无伤痕,却在隐隐作痛。
那些他听到的、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大约是坐了太久,谈烬伸了个懒腰,眉骨沉下来,长指抚上时漱的脸。
侵略性的探索让时漱瑟缩了一下,倏然回神。
谈烬像全然无察觉一般,指骨顺着他的下颌向下至喉结,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有意无意地按压。
“我以为这次你会死在这儿呢。”
昏迷时不知是梦还是幻觉仍让时漱处在震惊中,他以至于他没有深究这种触摸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询问:“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能做出出乎我意料的事。”
粗粝指腹再次按下的时候,时漱甚至怀疑他会因此窒息,但那力道转瞬即逝,快得就像是他的错觉。
“如果只有一次还能称得上是意外,但次次如此……”指腹总算放弃了脆弱的喉咙,一点点蹭过温热的肌肤,最终停留在嘴角,“应该只是你本性如此吧?”
“唔……”
那具在数据流里观摩过无数次的躯体,连他举手投足的细微动作都烂熟于心,但可惜的是,虚幻永远只是虚幻。
和真真实实躺在他怀里的感觉。
终究还是太悬殊了。
指腹抚上下唇,还没等时漱反应过来已经探入口腔,搅起湿意。时漱刚想挥开他的手,舌尖却尝到一丝铁锈的味道。
血?
指腹蹭过舌根反复翻搅,谈烬垂眼打量他的神色,声音带了点笑意:“尝出来了?”
“……”
“还有更明显的呢。”
手指抽出,被挤压的空气瞬间入侵,时漱急促喘息刚想说话,眼前有阴影蓦然压下。
“唔!”
唇舌代替手指,沁入了更浓重的血腥味。在被数不清的记忆洪流重压之后,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嘴巴因为长时间无法合拢而溢出湿润,空气逐渐变得灼热。
“你昏迷的时候我梳理过到目前为止掌握的所以信息,”喘息微微分离,谈烬掐住他的下颌,一点点吻掉他唇边的水光,“从我们到河边再到沈曜出现,你唯一接触过的东西就只有那条河。”
心脏的急促跳动让时漱有些缺氧,他难耐地吞咽,从混沌中拎出一丝清明:“……你喝那水了?!”
“嗯,”声音轻快,时漱想起身确认他的状况又被他按着胸口压回去,领口被剥离至肩线,被谈烬轻轻咬住。
“你……你疯了!”时漱想推开他,但根本不是一个力量级别,箍住他手的力度几乎要挫断他的筋骨:“你不怕死吗?!”
“我到这里来,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声音透过胸骨传导至耳蜗,时漱本能地察觉到什么,但快得像电光一般抓不住。几个呼吸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所以你就自己找死?!”
“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亡。”谈烬的声音轻而缓,甚至有本不应属于他的渴求。每一寸血液都在灼烧,火把早已熄灭,地下湖吞噬了所有光亮,无声流淌在被遗忘的不祥之地。
黑暗中,他听到谈烬一字一字对他说:
“但我不想再看到你从我眼前消失了。”
第62章 黑白子
时漱根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或者说, 谈烬根本就没想反抗。
天地骤然调转,等再看清眼前眼前的时候,他已经压在了谈烬身上。
呼吸可闻的距离足够看清谈烬虹膜里的每一条纹路。
“有什么感觉没有?”时漱声音带了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急促。
“有。”
“……”
一瞬间时漱脑海里滑过很多念头——谈烬要是暴走他们一村人估计都要玩完, 何况当时他只是轻轻舔了一口,谈烬嘴里的味道……他到底喝了多少?!
谁知道除了暴走之外对人体有没有副作用?!
而且, 水里的那些食腐生物……
近乎本能的急迫让他根本顾不得在虚无中看到的幻象,时漱几乎想捏开他的嘴巴检查:“说啊!”
谈烬索性单手枕在脑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唔, 你有点重。”
“……”
时漱猛地一拳锤向谈烬胸口, 手腕即将砸下时被擒住。
“你这一拳锤下来我就真出事了。”那是个随随便便就能将他禁锢得动弹不得的力道,接着倏然用力, 他整个身子再次压下去。
“既然你没事就起——”
时漱刚想推开他起身,就听谈烬继续道:“所以我推测……”
果然见时漱停下动作, 谈烬眼底滑过不着痕迹的笑意, “推测……”
“……”时漱咬紧后牙, “你这次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掏枪了!”
“——推测这些水应该对人类不起作用。”
时漱愣了一瞬,而后了然。
这的确是一组非常明显的对照, 他变成龙后才被水影响,而谈烬喝了水毫无反应——至少, 目前看起来毫无反应。
如果按照这一逻辑……
时漱停止了起身的动作:“所以之前那些所谓的魔兽, 也可能是因为喝了这里的水才会袭击村子?”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所有怪物的出生点都在这个山洞里。
双臂支撑久了生出微微的麻意, 时漱无意识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但那就怪了。”
“嗯?”谈烬扬着调子询问。
“最开始我以为这个副本通关条件是传统粗暴的RPG模式——杀掉所有怪物就能通关,但既然魔兽是喝了水才会狂暴,这个副本根本就不用杀怪?”
换言之,他们的职业技能设定, 就变得毫无用处了。
虽然他对同事的专业能力始终持怀疑态度,但策划绝对不会做无用的副本设计——这将产生大量的资源量。
也就是会花很多没用的钱和时间。
404的投资方虽然出手阔绰,但对时间的把控非常严格,在流程审批上绝不会允许他们做无谓的……
时漱忽然古怪地看了谈烬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及分。时漱尽量忽略某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对了,有人来找过我们吗?”
谈烬一耸肩:“没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谈烬似乎刚想起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让沈曜把洞口封住了?”
时漱:“?”
除了“你疯了”之外时漱想不到第二句可以质问他的话——在一条龙狂暴的时候,把他跟自己关在同一个密闭空间?
“不把你关起来,外面那些NPC都要死。但,”谈烬顿了顿,“把你一个人关在这里我不放心。”
“……”
暂且抛开谈烬意味不明的话,时漱将思绪拉回眼下。
不太对劲。
狂暴时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只依稀记得沈曜的确放过几个防护技能,但职业的作用只在PVP或者PVE中才能实现,没道理拥有如此久的持续时间。
思维像走在弯绕的迷宫,在某一个点进入了死路,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当思考停下来时时漱才察觉自己还压在谈烬身上,双手一撑就想起身。
昏迷太久,加之好不容易刚熟悉了龙的身体,又突兀变回人,时漱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反而变得陌生。四肢行走的动物兀然变成直立,走路的稳当程度还不如八十岁的老奶奶。
那几步路走得相当……没眼看。
时漱伸手想去扶住什么,然而周围只有虚空,他只能咬牙不让自己摔倒,脚下再次向前迈——
身体蓦然一空,他抬眼只看得到谈烬线条清晰的下颌。
虚空中的痛感与此刻的肌肤相贴让他产生了本能地抗拒。
“……放我下来!”
谈烬垂眼瞥他,真的向地上一扔,“行啊,那你自己走。”
在后背即将坠地的时候时漱用力搂紧谈烬的脖子,好在谈烬核心力量足够支撑这一弯一抱,没有让两个人同时摔进碎石里。
谈烬低头睨着怀里的人:“不闹了?”
“……”
地下湖周围空荡荡一片,谁都没有提洞内那个意味不明的亲吻,它的结束与开始同样悄无声息。过度的思考让时漱有些精疲力尽,他索性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一头靠在谈烬胸口上。
隧道内看不到一点光亮,时漱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均匀规律,丝毫没有因为抱着一个成年体格的男性而波动。
他闭上眼,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像淤泥一般迅速涌入,时漱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睛,面对着并不短暂的黑暗。
“我说……”他忽然问。
声音自上方传来,他甚至能感受到谈烬胸腔的震动。
“说。”
“你很怕我死在这里吗?”
许久无话,直到时漱已经看到前方的光亮时,他才听到谈烬说:
“比起这个,我更怕这是你的选择。”
砰——
半边身体撞在某种看不见的物体上,不算痛,但因为走路惯性而结结实实地挤压在了谈烬与“虚空”之间。
谈烬还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见状微微蹙眉,显然对目前的情况也并不知情。
“……”时漱揉着胳膊心想你他妈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抱稳。”谈烬言简意赅。
时漱:“?”
眼前景物陡然一变,隧道因剧烈震动而落下簌簌灰尘,谈烬抬脚就踹上看不见的障碍物。
那是个但凡不是防弹钢板都能踹废的力度,而防护罩只是微微几缕波动,而后立刻恢复如常。
某种相似的结构在时漱脑海中一闪而过。
“……防护罩被加强了。”谈烬绷紧唇角,声音听不出情绪,“之前沈曜说防护技能的持续时间只有十二小时。”
存在于时漱记忆中的信息快速掠过——德鲁伊的交换灵魂技能是四十八小时,此刻技能已经失效,也就是说,这道防护罩的持续时间至少增加了一天一夜。
……是沈曜说谎?
还是洞口被其他技能封住了?
相似的技能势必会影响职业平衡,战斗策划会做这种设计?
“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时漱琢磨出某种可能。
但是为什么?
如果是沈曜,只能是因为他们想独占BOSS奖励。可细想又觉得诡谲,当初沈曜想强行让他们进副本,就是希望他们挡枪。难道是现在发现副本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所以想将他们排除在外?
窸窸窣窣的声音陡然自上方响起,时漱猛地抬头。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摩擦声,似乎是软肉擦过坚硬的石壁产生湿滑的蠕动,时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洞外的光亮只照进半米,再向内是深邃的黑暗。
时漱盯着洞顶看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呢?”被冷落了半天的谈烬顺着他的视线跟着抬起头。
后颈因长时间仰起而有些酸困,时漱花了点时间才把头低下,声音带了点不受控制的狐疑:“你没听到?”
“听到什么?”
“……”
时漱刚想开口,被防护罩挤压过的半边身体再次与来人撞了个满怀。邢查捂着头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这才勉强站稳:“时哥!是你吧时哥!”
在经历过上一次自我保护意识旺盛放了个技能险些酿成大祸之后,邢查明显老实了很多,这次又凭空撞上不知道什么生物的时候,他本能先喊了人。
“你终于变回来了!你——等等,时、时哥?他为什么……抱着你?你们……?”
邢查此刻的表情比看到时漱变成龙好不了多少。
多多从他口袋中挣扎而出扑向时漱,吐出一口浓重的黑烟,时漱摸了下鼻尖从谈烬身上跳下来,越过邢查的肩头,师裴扶着叶兰跟在其后,因为邢查堵住了洞口,两人并未看到刚才那一幕。
时漱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向前走出半步,站在洞口与外面的交界处,紧接着,伸出了手。
没有阻碍,没有反弹,他的手臂轻而易举穿过空气伸向了洞外。
防护罩消失了?
“时哥——”
“嘘。”
时漱收回手走出洞外,又将邢查拉向自己身后,师裴和叶兰不明所以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对视一眼。
“时哥?”
“我看到出去的路了。”
师裴有点懵:“出去……的路?”
“是,出去。”时漱声音压得低却沉,“离开这个游戏,离开404。”
宛如平地惊雷,周遭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半分钟后,邢查先回过神来,扯住时漱的胳膊:“你说真的?!我们能出去了?路在哪里?就在这山洞里吗?沈曜他们真的猜对了?”
时漱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放轻呼吸,悄无声息召唤出背包界面。
“但在此之前,”
咔哒。
子弹上膛。
掌心微微发抖,时漱不得不用力握紧手枪,是他背包里的那把在洗手间里莫名其妙掉落进他的背包、被谈烬几秒拆解、在海军陆战队服役的最新型手枪M17。
他转身面对始终站在他身后的男人,那是个与幻象里对调的位置。
那把贯穿他头颅、属于来自门另一侧未知者的手枪,此刻正握在他的手里。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你到底是谁?”
第63章 黑白子
同一个问题, 同一种方式。
时漱问了两次,每次都在不同的境遇下,发现面前男人的另一重身份。
如果说他听不出幻象里男人的声音那就太扯了, 事实上最初的时候时漱根本没办法深度思考这个问题。
一切都太超模了。
是他认知以外的世界。
他看到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身体因排异而产生的幻觉?
还是……某种已经发生过的事?
谈烬和沈曜的那番对话他多少有些印象,很显然, 这个他亲手参与制作的游戏,远远不止是一个“游戏”那么简单。
“时、时哥?!……你这是干什么?”邢查险些去翻技能页面,这置换技能难道有什么后遗症?!
师裴脸色发白扶着叶兰, 后者同样一言未发, 探究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梭巡。
时漱不是一个莽撞的人。
相反, 他选择在这种并不安定的环境下、甚至可能是特意等到他们出现之后才做出逼问的举动,恰恰说明了某些问题。
“山洞里发生了什么?”叶兰敏锐察觉到什么, “时漱,到底怎么了?”
“说到这个, ”谈烬摩挲着下巴, 那是一个完全放松的姿势, 他的视线始终直视时漱的眼睛,讳莫如深, “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某种说不上的情绪涌上心头,时漱下意识握紧手枪。这并非是一个防御姿势, 更像是需要平复情绪而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知道自己不会开枪。
或许, 谈烬也知道。
“我们经历的这些, 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话语中有微妙的停顿,谈烬似乎在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说出这些话。
记忆的碎片像粒子般无规律游散又整合到一处,拼凑成时漱以为不曾记住的点滴。
——“但我不想再看到你从我眼前消失了。”
——“所以你有跟队友接吻的习惯?”
——“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副本,见过一次又一次人性、死亡,为什么还是会选择救他们?”
——“我相信。”
——“怎么样, 现在有资格做你队友了吗?”
——“啊,终于找到你了。”
啊,终于找到你了……
宛如一道电光彻底劈开黑暗,纷杂肿胀的思绪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在瞬间迸开致命的电流。时漱只觉得浑身一凛,一切都有了理由。
原来,原来,早在最开始的时候……
从一开始,谈烬就在找他,所以他才会故意留在第一个副本里,才会跟他们一起组队。
他看到的那些“幻象”,是真实存在的过去。
为什么是他?!
一切的罪魁祸首,为什么是跟他一起并肩战斗无数次经历生死走到今天的——
谈烬?
某种说不出的怒火从心头涌起,曾被子弹贯穿的眉心隐隐作痛,时漱感到拿枪的手在微微颤抖,胸口像被塞满水泥,让他不得不大口呼吸。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次找我又想做什么?!你到底——”
“在我吻你的时候,你没有躲。为什么?”
“……”
已经顾不得其他人的反应,时漱的心脏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一遍遍冲刷着大脑,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仍在嗡嗡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这种时候,依然能如此平静地问出这种话?
两道视线交错,许久后,谈烬忽然笑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的游戏会叫‘404’?”
没有丝毫掩饰,显然他早就知道时漱的身份。
仿佛刚才的话语只是毫无意义的插曲,他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依旧直面枪口,“是因为这个游戏的开始,都源自于一个名叫——404的计划。”
“什么是……404……计划?”说话的是邢查,自从来到这个副本发生的事情都太过诡谲,他甚至都来不及对谈烬的话做出任何质疑和反应,只是本能地回问。
谈烬的视线始终落在时漱身上,连分毫都未偏移:“简单来说,这项计划的本源是出自一项由政要签署的秘密协议,其核心是一套代号为‘404’的多层观测网络系统,基于对人类社会当前状态的全维度观测与模拟,预测不同决策路径下的未来文明分化轨迹。”
“……等、等一下,”邢查被一连串的术语绕晕了,“你确定这是‘简单来说’?”
显然谈烬并未打算详细解释,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总之,在通过高维状态空间中的相图重建,我观测到——人类很快将走向灭亡。”
“……灭亡?”邢查一时无法吸收这庞大的信息量,他瞥了眼身前始终沉默的时漱,“你说……你看到的?”
“从天气异变开始,404系统进行过无数次观测,结果始终只指向这一个终局,当然,无数科研学者也有像你一样的疑惑,直到——”
——直到两年前的第一场极端天气开始。
时漱记得那天,近年网络上的“末日论”也是自那天伊始,但在这个重压的社会之下,甚至不需要平息恐慌,人们的情绪感知已经薄弱到淡漠。
一切灾难开始前总是悄无声息,不到最终的那天,根本无人知晓开端即是预兆。
“观测时的推演一一应验,政要们紧急组建404机构,试图寻找人类存活的可能性,在‘人格投射转移’‘冷冻人类送入行星轨道’‘神经融合二度生成’的提案里,找到了一个能最大化保存生命体的方式。”
“——404转生计划。”
虚浮的“幻象”如浮泛倒影,承接住了落入水中的真实。
然后,合二为一。
“将人类的意识载入高保真度模拟宇宙,并以游戏的形式重建文明,使人类就能够躲避灭绝的命运,这就是404计划的核心。”
“什么,所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或许是过于惊异,师裴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语序不再磕绊不定,“你们……你们没有问我们的意见吗?我们同意这么做吗?”
“社会的构成本就不是平等的,决策权也并非源于全体共识。”谈烬的声音毫无波澜,那是惯于把整个人类当作系统变量研究的冷漠,“我们继续观测了数条时间线,寻找最优异的生存计划,而就在那一天——”
风吹过旷野,草地沙沙作响,盖过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仿佛透过电子显示器观摩了千次万次那般,谈烬的视线沉静平稳,像无数次实验时理智而又清晰地直视着这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客体。
无人知道开端即是预兆。
虚无粒子光般的时间线纷杂交错,最终汇聚到了一点。
“——我见到了你。”
“……”
手心沁出冷汗,时漱只觉得吞咽都变得艰难,进入游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过他对现实的认知,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这背后竟然有逻辑可依。几个呼吸后,时漱紧了紧手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呢?”
“你想听我怎么解释?”并未像从前面对诘问而不置可否或巧妙回避,谈烬的态度称得上耐心,“从接触你,到观测你,看到你破坏了404的生态结构而在某一条时间线里抹杀你,而后发现系统崩溃、对你再次进行观测,直至无数条时间线后——”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诚。
“爱上你吗?”
世界兀然趋于寂静,只余头脑中沸天的轰鸣。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这人连说这种事都这么……
不分场合的吗?!
“那扇门在哪里?”时漱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那扇程序后门,在哪里?”
“门?”某种细微变化从谈烬眼底一闪而过,“你什么时候见到过那扇门的?”
“你先告诉我——”
“他们在那里!”
“是他!那个黑骑士!他们都是一伙的!”
火光渐次靠近,时漱快速转向声源方向,然而还没等做出反应,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握枪的手被力道压下,谈烬并未卸掉他的武器,只是擦肩时视线自他略带惊愕的脸上掠过,目光相接只发生在瞬间,下一秒,已站在他身前。
七八个NPC手举火把草叉,由一位老者带领,显然是冲他们而来。在他们身前还有三个人,为首的正是沈曜。
“我就知道这个人心怀不轨!”邢查盯着狠狠道。
村民来时气势汹汹,到了近前反倒不敢靠近,似乎是他们反扑,每个人都竖起草叉,一位老者两手空空,就跟在沈曜身后。
时漱扫视一周已经大概猜出了前因后果,在任务目标没有明确的情况下,内讧对于他的团队没有任何好处。
何况,沈曜明显已经取得了村民的信任。
时漱压低声音问:“沈曜,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是村长一定要我带村民来找你们。”沈曜面露愧色,“我想,我们一起来的话,万一遇到什么情况还能搭把手。”
“废话少说!我们已经知道你就是黑骑士!那条龙就是你变的!”其中一个村民冲时漱挥着草叉,“处死他!处死他!”
“处死他!处死他!”
叫嚷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沈曜身后的老者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黄灰色的瞳孔紧盯着时漱:
“先把他绑起来。”
“诶诶诶,定罪还要先审判呢!你们这儿到底有没有王法!”
“村长老爷就是王法!”
气氛如一张紧绷的弓,师裴和叶兰也都暗自做好战斗的准备,虽然不知道对上沈曜三人有多少胜算,但她们不会任凭时漱被NPC带走。
“那么,我来说两句?”
一如刚才的情景重演,时漱跨出一步,已站至谈烬身前,他不着痕迹的拍拍谈烬的胳膊,示意他先把剑收回去。
“我们这村子刚平静了几天,绝对不容许再有异端。”村长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分毫容情,“如果你只是想拖延时间,那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拖延时间也要有后手才行。”时漱耸耸肩,努力压下刚才因冲击过大而过速的心跳,“我没有任何想反抗的意思,因为我不是黑骑士。”
“别想狡辩——”
“让我把话说完。”冷淡声调让村民即时噤声,时漱眼底映出鲜艳的火光,“不过我倒是发现一个,能揭穿黑骑士伪装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这是这篇文写之前反复推翻准备了好久好久的世界观,没想到在正文只要两章就讲完了……_(:з」∠)_
第64章 黑白子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着火把的光亮, 时漱的目光依次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但很可惜,没有看到他预想的结果。
“凭什么相信你?!”“村长,不能留着他们!”
一迭声带着惊慌的质问游荡在原野, 时漱冲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一场无声的对峙仿佛拉紧的弦丝两端,在即将崩断的那一刻——
“先带他们回村子。”
时漱无声吐出一口气。
村民们没有再反驳, 显然他们设计的指令是对村长“唯命是从”,沈曜亦没有说什么,只是随村民离开前深深看了时漱一眼。
变故来得太快, 时漱甚至没有时间仔细权衡, 就被村民重新带回村子。
“时哥, 刚才谈……他说的是真的吗?”一连串的变故让邢查的CPU已经过载了,他在队末悄悄拉着时漱, “什么世界末日,什么人类拯救计划, 我怎么听着这么玄呢?”
而后身旁忽然溢出一丝哭腔, 时漱侧目, 只见邢查用袖口擦着眼睛:“原来我996给资本家打工,多少次骂自己跪着挣钱, 最后……竟然是为了给拯救人类的宏伟蓝图添砖加瓦……这么想想,那些加过的班都太有意义了!我……我也太崇高了!”
“……”时漱瞥了一眼沉浸在自我感动里的邢查, “你听好了。”
“您说!”邢查以为自家组长有什么指教, 立刻凑过去。
时漱:“不给加班费的都是画饼。”
“……”
“会变狼吗?”
“……什么东西?”邢查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
“你不是德鲁伊吗。”时漱用视线点点他身上, “翻翻技能表,你能变什么?”
“……老大你得先把需求提清楚,大的小的?会游的还是会飞的?”
“还有会飞的?”时漱眉尾一挑,“看看长什么样。”
“肯定没你的龙大。”邢查一时摸不准时漱的打算,徒手翻着技能列表, “会飞的只有猫头鹰和乌鸦……但是等等,我是不是要先学学怎么飞?”
“简单,长翅膀就行。”时漱面不改色,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邢查张着嘴巴愣了半天,最终如壮士断腕般沉默一点头。
山洞逐渐在身后隐去,时漱强迫自己将炸成碎片的思绪重新拼凑。而那个一言不发的始作俑者始终走在他身边,忽然低声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说什么?说你算是我大大大老板但一字没提过还是说你一枪打死我这回事?”
“你的重点不应该是……”谈烬若有所思。
“——什么表白还是爱的是这时候该讨论的吗?!”
“——我骗了你?”
语声重叠了一段,时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哦,原来你在琢磨这个。”声音里是无法忽视的愉悦,谈烬摩挲着下巴,视线从前方一众NPC身上掠过,“现在确实不适合讨论这些。”
“……”
甚少有能让时漱无法回应的时候,但此刻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气,索性闭上了嘴。
“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谈烬看了眼昏暗的天色,“从变成龙,到山洞里昏睡再醒来,又到现在……真的有时间能让你想出一个破解谜题的方法?”
“你不帮忙就少说风凉……”
某种异样的感知从心中迸出,电光火石间,时漱忽然意识到什么。
“好像从一开始的时候,你就一直把自己当成‘旁观者’。”
谈烬顿了顿,“所以?”
“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在保留实力,或者,打算在副本里捡漏。”
时漱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在谈烬逐渐深邃的注视下,他毫不掩饰道,“但从刚才看到的那段记忆……”
“准确的说,那是未来无数时间轴中的可能性之一。”
从刚才被枪指着头时谈烬就知道时漱到底看到了什么,尽管发现“真相”的过程与他预想的不大相同,但他也没有打算再继续隐瞒,他近乎是坦然道,“并非真实发生的事。”
“……不重要,”不想再回忆被子弹洞穿头骨的触感,时漱甚至不愿深究,如果现实依然按照那条时间轴走下去,谈烬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下,“我想说的是,这中间或许存在一种可能——”
一个推动游戏进程最重要的先决因素——触发条件。
就算副本有极高的随机性,且在谈烬观测过的每条时间线中自己经历过的副本都不尽相同,但谈烬既然已经身处副本里,以他对副本的理解,没道理就如此轻易地将全队的指挥权都安心交给自己。
如果之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谈烬从始至终都以旁观者的角度站在他身边就有迹可循了——在他们所处的这条时间线内,谈烬是无法进行干预的,否则,会导致在未来的某个节点,某个触发条件无法达成。
但谈烬显然不是一个遵守规则的人,相反,他甚至乐于打破规则,那么,能让他主动选择袖手旁观的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事件。
所有断线光滑地衔成完整的链条,指向那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你,村长让我们把你带过去。”
临近村落外围的位置,几个村民从前方折返,他们看着时漱的神情复杂,警惕中又有几丝忌惮。“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察觉出情形不对的邢查几人也都围了过来,邢查下意识要开口,却被时漱按住肩膀。
带头的村民甲机械般上前一步,又强调道:“这是村长的命令。”
“知道了。”
时漱给身边的同伴递去安抚的眼神,邢查欲言又止,师裴和叶兰轻轻点头,时漱略一颔首以示回应,最终,目光落在谈烬身上。他站在火把的阴影里,侧影被拉得极长,但时漱知道他在看着他。
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嗤,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时漱无法从声音判断他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
“想说的话不太适合在这里说。至于其他的,”谈烬的目光自上而下一寸寸在他身上刮过,“反正,你不会死在这里。”
……
那间从未开启过的村长房舍此刻就在时漱面前,村民略显紧张地搓着手在他身后敦促。
时漱沉默上前,抬手叩击木门。
咚,咚,咚。
无人回应。
……也可能根本就没做交互设计。
他也懒得再佯装客气,索性推门而入。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屋外的白噪音与火把的影子一并隔绝。
屋内陈设简单,除了空间看起来比其他房舍大一点之外,几乎用的是同一套模型。墙壁斑驳,木梁间挂着几串早已干枯的药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与陈年的霉味。
时漱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正中矮桌后的村长身上。那道身影在他的住实现,缓缓转过身。
“你说你知道怎么揭穿黑骑士的伪装。”村长声音纤弱,甚至没有基本的寒暄,“如果这话是真的,或许村子……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被魔兽袭击的困扰。但你说的要是假话,你知道外面那些村民,他们的期待已经被吊起来了,要是发现自己被骗的话……”
“其实对我们来说,那些NPC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至少目前来看的确是这样——也许等会儿我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在外面了。”预计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时漱干脆拉开一把木椅子坐下,“所以你凭什么笃定,这么说能吓住我呢?还是说,你根本就忽略了我们之间的信息差?”
村长一愣。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那就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进入副本以来的各种细节逐渐拼合成近乎完整的图案,只待放上去最后一块缺角。
“这个副本到底有几个玩家?”
“……”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那就我来告诉你。这个副本需要八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沈曜告诉我的……应该不需要我给你讲解沈曜是哪一位吧?”
时漱捻着指尖,右手无声探入虚拟背包,“他推测这里可能存在一个出口,想拿我们几个当试验品,但以沈曜的智商,不可能没有想到一种可能性——”
周遭在此刻静止,而后,响起时漱无波无澜的声音。
“如果我们几个直接出去了呢?”
火把映出村长佝偻的身躯,略显细微的呼吸响在室内,时漱重新将视线投回他身上,终于道破关键的一环:“的确,如果沈曜没有被我们强行带进来,那另外三个空缺也会有他安排的其他人来当‘监督’。但我相信沈曜一定清楚,不管什么样的监督也一定打不过——”
那个名字莫名卡在喉咙里辗转几遍,最终被时漱咽下,他下意识避开了提到他:“所以,沈曜还需要一个‘监视者’,一个不出现在玩家阵营,且一定会把消息带回给他的——‘心腹’。”
一声长长的叹息,尾音好像带着一点愉悦的笑意,那是并不应该出现在如此年迈的老者身上的清晰音调。
“所以我推测,这个副本需要的玩家数量不应该是八个,而是九个。”时漱捻着指尖,“最后一个人既然并非玩家,那他的身份就不难猜了。”
他看着那个自从进入副本开始就几乎不露面、此刻就在他对面的“年迈村长”:“你说对吗,杜迪?”
第65章 黑白子
村里黑漆漆一片。
所有村民都集中在村长家外看着剩下那些玩家, 邢查抖了抖翅膀,幸好猫头鹰具备夜视能力,这要是当时变成乌鸦……
他依照时漱的指示, 从烟囱飞进其中一间房子,幸好模型留了内通道而不是完全封死, 邢查落在桌上,抖落羽毛上的灰尘。
在哪儿呢……
村民没有背包装置,那么道具一定会放在家里。邢查用尖嘴啄开木质衣柜, 只有几件旧衣服凌乱堆在隔层里, 关上门他又转而打开五斗橱, 上蹿下跳翻找,在掀开一个木盒子时, 他终于停下来,过了几秒才从里面衔出一个木质的小件。
——那是一枚白色的棋子。
……
“哎呀, 被看出来了呢。”
声音再次落下, 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沙哑, 这回完全变成了年轻人的音调。“老者”的呼吸声倒是从一而终都极其细微,时漱从初见他的那一刻就没听出过那声音因为年迈而变得粗重。
“本来还想你多久能猜出来……比我想的要慢一点。”
时漱一哂, 的确,要不是在山洞里被绊住, 他或许能更早意识到。
“封住山洞的也是你吗?”时漱问。
“我?当然不是, 我为什么要封住山洞呢。”杜迪就维持着村长的躯体, 用这副已经衰老的面孔笑吟吟看着时漱,声音里带着愉悦,“我巴不得你早点出来。”
时漱不动声色站起来,一枚黑色的棋子就留在他坐过的位置,被巧妙地藏在室内的阴影中。
杜迪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为什么?”时漱走向门口,杜迪的视线果不其然也跟了过来。
他听到杜迪说:“因为,只有你能带我们通关呀。”
“我?”时漱站住脚步。
“你就没想过吗?”杜迪抬头打量着房间,好像恋恋不舍一般,“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
时漱心念微微一动,他何止是想过,事实上从进入这个副本的那一刻,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要不是那个不知道是幻境还是梦的……
“之前在矿山的时候你带我们通关看起来也容易,我还以为你对这个游戏很了解呢。”
时漱回神,看着对面的杜迪,没有理会他的意有所指:“游戏里副本难度通常都是指数级上升,越往后越难,在这里卡住也没什么奇怪的。”
“是吗?”杜迪笑了,“可我怎么觉得你没说实话呢?”
“……”即便再是为了拖时间,时漱对他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杜迪依然在笑,“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被选中……或者说,为什么偏偏是你?”
咣当一声,大门被一把推开。村民甲站在门外,满脸焦急:“村长大人,少了一个人!有一个白骑士不见了!”
“……”
时漱在杜迪做出反应之前,忽然高声说道:“我找到黑骑士了。”
火光照亮摆在桌案上的黑色棋子,时漱指着“村长”:“村长就是黑骑士伪装的。”
村民甲提到过,混进白骑士的黑骑士间谍,这是邢查告诉他的。这句看似无意的NPC台词实际上就是关键信息,按照他的推论,这个副本就是一个大型的“狼人杀”,只要找出“间谍”,就可以通关了。
可是……
屋外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火把照出他们木讷的神情,显然这个结论无法触发他们的行动指令。
笑容几乎要从杜迪的脸上溢出来了,他扶住桌角,忽然放声大笑,诡异的笑声在屋内回荡。屋外,师裴和叶兰神色警惕,沈曜一行人面无表情,谈烬走进屋内,站在时漱身边。
这个人在身边,似乎真的让他安定了一点。
村民无法仅凭语言获取指令,这也在时漱意料之内,他还需要再做一步。
“你以为这个副本是要找到黑骑士?”杜迪笑得声音都在喘。
“难道不是吗?”时漱伸手一指,斟酌着话语,“只有黑骑士的棋子跟其他人不一样,这个身份象征,不就是副本解谜的关键吗?”
只差一步。
时漱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枚棋子上。同一时间,杜迪顺着他的示意——将那枚黑棋子拿了起来。
他借着屋内的火光放在眼前端详。那其实是一个很怪异的画面,披着NPC不算灵动的皮肤,却有着像人一样的渴望。
“或者换一个说法——”杜迪笑了,“你以为,这个棋子被谁拾取,就能改变谁的骑士身份?”
不是关键道具?
怎么可能……
除此之外他无法想象这个副本到底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开……
他能跟多多互换身体,杜迪能变成村长,就说明在这个副本里是支持身份转换的。
黑白骑士调换没道理不行……
“那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吧。”杜迪摸索着棋子,“你太把这里当做一场‘游戏’了,认为所有的解谜流程都要有完整的行为逻辑……”
“——其实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身旁像有风过,等时漱意识到的时候,谈烬不知何时已经掐着杜迪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闭嘴。”
杜迪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他越过谈烬看着时漱,勉强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哦……我忘了……咳咳……知道真相之后……他又会……咳咳……”
“谈烬!”
见村长的“性命”受到威胁,村民们随即骚乱,杜迪抬手制止了村民的行动,他按着脖子不住喘息。时漱回头,看到沈曜站在门外,神情晦暗不明。
师裴的长弓已经拿在手里,她忍不住问:“所以之前说的门……到底在哪里……”
“这里面是没有门啊,因为出去的方法……”杜迪抬头看时漱时,时漱下意识后退一步,一种不适感自胃里翻涌,陌生又熟悉,以至于让他的后半句话都变得恍惚。
时漱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费了点力气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
“——一直都在你身上。”
出去的方法,一直都在你身上。
黑白棋子、身体置换、水源会让野兽狂暴、山洞里那条将死的龙……无数碎片瞬息变幻,终于在某一时刻拼凑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无数蜂鸣声在时漱的大脑中响起,几乎夺走了他思考的能力。他变成龙的时间太长,又或者,是因为那种并不确定的情愫,甚至让他没有留意隐藏在技能列表中的那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关键技能。
……糟了!
时漱骤然推开杜迪,对谈烬喊道:
“让邢查不要——”
……
在几乎完全暗沉的天幕下,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跌跌撞撞飞在云际,它向着与火光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向村中唯一的水源。
邢查恢复人形态,变换猫头鹰形态的技能也因此冷却。他靠近那条河,夜里的河水似乎吞噬了所有的光线,黑沉沉望不见底。
邢查深吸一口气,技能列表里弹出德鲁伊的“自然法则”:
[自然法则:德鲁伊以自然为媒,唤醒大地、流水、疾风与火焰的本源并与之共鸣。
在半径一百米内,选定一种自然元素,使其能量被显著强化。]
远处的火光似乎开始躁动,接着四散分开,有几个向他的方向逼近。
“看来时哥那里已经开始行动了,得加快速度。”邢查不再犹豫,将手伸入水中,吟唱咒语后,淡绿色的光芒霎时向外膨胀数米,将河水完全笼罩。
……
“什么声音,是风吗?”
“不对,好像是山上……”
起初所有人以为那只是旷野的哀鸣,直到夜空里有一只黑影疾驰而至。化作乌鸦的邢查拍打着翅膀:“快躲到高的地方!”
“你干了什么?!”沈曜终于不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不知是因愤怒还是激动,他的眼睛充斥着鲜红,“时漱,你干了什么?!”
不再犹豫,谈烬一跃攀上屋顶,多多从缝隙中挤出,霎时变得巨大,时漱抓住它的脖子一步跨上——
水在山涧决堤而下,湍急水流将土路淹没,村民们面对汹涌的水流并没有露出恐惧,相反,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狂躁。
好像,他们对这些水拥有骨子里的渴望。
水流并不足以变成地质灾害,水源有限,就像海洋里骤然打来的一个浪头,只能保证每个身在村子里的人都沾上水源。
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力还是将未来得及逃跑的村民冲得四散分离,跌落在水中,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奇异的光亮,师裴被叶兰拉着仓皇后退,直到爬上屋顶师裴在想起那些眼睛到底在哪里见过。
——那是野兽的眼睛。
杜迪站在门廊外,水漫上他的脚踝,可他却像浑然不觉一般,他抬起头,隔着溅起的水流,和时漱遥遥对视。
“所有人一起死,还是你死,让其他人活下去——”杜迪露出近乎疯狂的笑容,“二选一,时哥,你怎么选?”
第66章 黑白子
变化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
村民们露出扭曲的神情, 双眼泛出不自然的猩红色,他们的四肢不自然地旋转、凸起,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穿透皮肉。
先一步变成魔兽的村民已经向邢查扑去,后者连滚带爬被师裴眼疾手快拉上房顶。
但远远不够。
山体轰鸣着被湍急的水流裂成数块, 决堤是迟早的事。多多尝试伏低身体,但被庞大的魔兽凌空一抓险些落入魔爪。
风在耳畔呼啸,时漱咬牙看着仍在原地满脸疯狂的杜迪, 第一次萌生了杀人的想法。
——如果说过去的副本, 他所有的行动只是顺势而为, 从来没有主动想把哪个玩家抹杀、让其永远留在这个游戏里,那么此刻这种心情直接达到了峰值。
身后倏然一沉, 多多的尾巴不知道被什么拖住,时漱从愤怒中回神勉强稳住身体, 就见谈烬像跃上芬里尔的后背一般, 趁着多多掠过屋顶时一跃而上。
“你怎么——”质问的话被他咽下, 万分之一秒的思考让时漱接受了谈烬的做法,至少一会儿需要有一个人来掌控多多, 而且……
在空中也相对安全,虽然谈烬可能并不需要这种安全保障。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你是准备了详细的后续计划?”
“……”时漱将他的反问视为一贯的风凉话, 但他知道谈烬不可能看不出眼下到底有多危急, “你看现在的状况像是我用计划做出来的?”
水势越来越大,嘶吼声犹如雷鸣,更多的魔兽在水中现身,玩家们各自为战,又分别被逼入绝境。时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分析着眼下的情况,无数可能性自头脑中延伸,又在行进到某一阶段时倏然崩断。
根本不存在万全的解法。
他下意识召唤出技能页面,那个始终被隐藏的自带技能赫然在目,只要足够的吟唱时间,就能——
不等他陷入那个绝境,一只手替他关上了界面。
“在每一条时间线,你都会走入这种境地,也同样都没有后续计划。我有时候甚至会想,这种结果到底是游戏的必然性,还是你主观的选择。”
从刚才起,谈烬的声音就平静得诡异,在生死关头,他似乎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只是时漱没办法想那么多了。
回看过去每一个抉择,似乎都是被逼入绝境而求得一线生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型的杀人机器,总有一个绝境是无法单凭他或谈烬解决的。
他早该想到。
杜迪说得没错,他太把这里当成一个游戏了。
如果,如果他早点想通,是不是就……
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甚至眼下的紧迫,都没有让他犹豫或者后悔的余地。
“谈烬,我想……”
他和谈烬都是聪明人,如果谈烬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了解自己,就不会猜不出来他想做什么。说到底,这都是他自己的决定,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他需要告诉谈烬。
多多在低空盘旋,巨大的双翼卷过水面,起初时漱以为那是风声,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龙的呜咽。
身后,谈烬周身那股凛冽的气息几乎要压不住了,“我进入这个游戏,不是为了看你重蹈覆辙的。”
时漱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也就意味着,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些“幻觉“,都是真的。
时漱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上谈烬的视线:“我是不是每一次都会找到‘门’?”
“从它第一次发生开始,是。”
“那这一次我也一定会。”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现在的事件线发生在观测之后,意味着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打通……”说到一半,他实在说不下去,最后只能哂笑一声,“好吧,这些都是我编的。”
没有时间犹豫了。
时漱以为谈烬会生气,但他只是淡漠看了他许久,久到时漱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他开了口:“早知道是这样,我就应该在第一个副本里把你杀了。”
他知道谈烬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可时漱没法回答。在面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告别的话?
可他不擅长这些,更说不出什么安抚或者欺骗的场面话。最后,他只是再次召唤出技能界面,闭上眼,点下去。
技能自动开始吟唱。
[我即终局:当战局走向终点,施术者以自身为代价重写结局。己方全体队友免于死亡,所有代价由施术者承担。技能吟唱结束时,施术者强制退场。
冷却时间:副本中仅限使用一次。]
“谈烬,如果……”手中凝起光芒,那是吟唱技能的读条时间,效果越是强烈的技能读条时间就越长。时漱捏了下手心,尽量装作轻松道:“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
远处是混沌咆哮的地下河,火海在下方翻涌,映在谈烬的眼底,他惊讶地发现,谈烬竟然在笑。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我会帮你照顾好你的小兄弟,会找到遗留在上一个副本的同伴,还会把师裴和叶兰顺利带出去?”
村落被火光照耀得通红一片,热浪将皮肤烤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不,我只是想说……”每一声倒计时都像是丧钟,时漱不得不深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就算没有我,凭你自己肯定也能找到门的,游戏常识这种东西多培养培养就有了,到时候你也能……”
“我进入这个游戏,不是为了拯救人类未来的。”预想的激烈情绪并未出现,相反,谈烬出乎预料的平静。
“我只是好奇,如果这条时间线我和你站在同一边,又会通向什么样的结果。”
“我也喜欢你。”
“……”
心事在交叠的谈话间隙被错位讲出,时漱终于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带着这个遗憾去面对终局了。
远处隐隐有轰鸣声,他下意识回头,不知是什么能量引动了水源,山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
“可是如果,”谈烬认真看着时漱,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这条时间线里没有了你,那么它,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即将面对未知的恐惧在谈烬的声音中彻底消散,连魔兽的怒吼也变得遥远,时漱当即抓住谈烬的胳膊,“你想干什么?!你别疯——”
身体因为惯性蓦然后仰,多多倏然腾空飞起,在谈烬的操纵下,直奔村子中的一点——
……
正爬向村子最高处的邢查只觉得身后有一阵冷风,他一边祈祷这座房子不是只塌了外立面的空心房,一边冷不丁回头。
巨大的阴影向他扑面而来,太过突然的画面让他根本没有听到师裴和叶兰的一迭声“小心”,与此同时,他心中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这座房子是空的,他爬上最后一块石砖却没能站上去,手上一空后仰倒向火海。
“救——”
飓风一般的气旋席卷他的身体,紧接着那坠向死亡的失重感倏然消失。
邢查被多多吊在半空,后衣领被利爪抓住随着它飞行的轨迹来回甩动,他伸手在背后抓了几下想抓住点东西,却又担心动势太大再次坠落。他觉得他那件并不结实的衣服随时都有碎掉的可能。
“……邢查?”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邢查心中一喜,恐惧一扫而空,他赶忙抬起头喊:“组长,这儿呢!我在这儿呢!你没事吧组长?!”
“没事,下面怎么样?”
“师裴和叶斐都没事,但估计撑不了多久了,魔兽越来越多了……”
“叙旧的话留在以后说吧。”邢查这才发现龙背上还有一个人,他侧头向上看去,只看到谈烬的半张脸,严审冷峻得骇人。
“你那个置换法术冷却时间已经结束了吧,把我和你组长做交换,现在。”
“啊?什么?……”
“什么?不行——”
两道声音交叠响起,谈烬却看都没看时漱,他紧盯着时漱手里的光芒,声音是少有的严厉:“不想让你队长死,就快点!”
“不行!邢查,你别听他的——”
“……”
邢查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莫名其妙拉上飞龙了。
虽然他不知道谈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以他对局势的判断,如果连眼前这两位都到了无法统一意见的地步,那么眼前的情况恐怕比他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邢查你听我的,不要……”
“——快!”
“……”
邢查闭了闭眼,调出技能栏,滑动虚拟界面翻到其中一项——
法力无边:[身先士卒,不如献祭队友。施法者将两个生命体的灵魂互换,时间48H,冷却期48H。注:该法术对非人生物同样有效。]
“时哥,对不起了……”邢查一咬牙,技能开始吟唱。
轰——
两道光芒同时爆发,第一道是从邢查的手中循着特定的轨迹向上,光芒细如丝线且短促。
第二道来自龙背上,那个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宛如爆裂太阳的刺目光线攥取。水势止歇,烈火渐熄,整张地图都笼罩在一片强光中。
“果然,你果然还是这么选了,哈哈哈,时漱,哈哈哈哈哈——不,不,等等,怎么会,怎么可能!——时漱你做了什么,时——”
在强光的照射下,已然癫狂的杜迪身上开始出现龟裂的痕迹,就像失去了骨血的身体,只剩一张无法支撑的皮,变得干瘪灰败,裂成不规则的碎片。
喝过地下水的魔兽对着光源嘶叫,它们的身上冒出蒸汽一般的血雾,它们疯狂翻滚,撞击着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直到脊骨轰然裂开。浓稠污血顺着鳞片淌下来,又在接触到光后迅速蒸发,只留下大片焦黑痕迹。
“多多”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他侧身躺在泥泞和血污中,翅膀一点点消退,利爪化成两条腿——竟然是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
光芒许久之后才褪去,从开始就找到安全位置的沈曜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期待的结果并没有发生,副本结束了,但他们没有离开404。
师裴和叶兰根本顾不上眼前的诡异场景,她们从屋顶仓皇爬下来,扶起多多身边的邢查,又在着陆点四处叫喊寻找。
而原本在龙背上的两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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