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好痛。
好像整具身体被剥皮抽筋, 流干了每一滴血液,又重新植入了全新的血肉。
原来游戏中的死亡会这么痛苦吗?是身体的电子数据被分解成无意义的垃圾代码了吗?
疼痛让时漱模糊了意识,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直到某个片段在记忆的长河里飘荡而过, 时漱停下思考,一把将它抓住。
他在所有魔兽屠尽玩家之前使用了龙骑最后的隐藏技能。
[我即终局:当战局走向终点,施术者以自身为代价重写结局。己方全体队友免于死亡, 所有代价由施术者承担。技能吟唱结束时, 施术者强制退场。
冷却时间:副本中仅限使用一次。]
而在同一时间……
——“把我和你组长做交换, 现在。”
嗡——
“……谈烬。”
在长久的蜂鸣声后,时漱终于醒了。
睁眼后的世界跟混沌中也没什么不同, 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感官并不逼仄,过了几分钟他逐渐适应, 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某个数据空间, 而是一个关掉灯的实体建筑内。
他没死。
但这又是哪里?
时漱撑住墙壁, 缓了两三次才勉强站直身体,掌心的触感粗粝干燥, 他低头,看到一手的白灰。
面对突发情况人的感知永远是后置的, 情绪直到这时才汹涌而来, 刚刚直起的身体就像被上百斤的铁锤猛然一击, 时漱蓦然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哈……哈……早知道……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我去死……哈……”
胃部开始痉挛,时漱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最后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回,每一次似乎都将他的生命抽干一分。
“谈烬……为什么……”
这个男人选择了让时漱最难受的死法, 时漱甚至觉得,就算谈烬因为意外而死,都不会比此刻更让他难受。
他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动脚步,时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似乎就是下意识的反应。直到痉挛蔓延至全身,喉咙像堵了硬块,他猛地喘了两声,接着咳嗽起来。
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其他,等身体的难受稍缓,他伸手摸了把脸。
摸到一手水痕。
为什么。
才刚刚说爱他,就在几个小时候彻底撒手替他去死?
“……”时漱喘了口气,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你要真会时间回溯,有本事就回到第一个副本,我一定一枪崩了——”
“现在也来得及。”
有声音自黑暗中响起,起初时漱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身体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那人将他抱的很紧,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枪就在你背包里,子弹虽然不多,但你杀我,我肯定不躲。试试?”声音贴在他的耳廓,带着一点狠戾和濡湿。
“……你,怎么会?”
“这个说来话长,”像是怎么也抱不够似的,谈烬又将人向怀中压了压,“倒不如说,你真觉得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进404吗?”
“……”短短几个小时,情绪大起大落,时漱脑子里仍响着创伤后的蜂鸣,忍不住一拳挥在谈烬的胸口。
这是实打实的挨了一下,时漱第一次听到谈烬的闷哼声,可他也没有松手。又接连锤了几次之后,爆炸的情绪终于稍微纾解,时漱狠狠推了他肩膀一把,而后,他发现了异样。
“你脖子上的项链呢?”
谈烬垂了垂眼,伸手在空荡荡的脖颈上一摸,耸耸肩,“是该说你观察敏锐,还是该说你连我的这种细节都记得?”
“……你再不说我特么揍你信不信——”
一拳刚要砸下去,被谈烬轻松抓住。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U盘,里面储存着我进游戏之前备份的个人数据流。”
“数据流?”一串关键信息在时漱的脑海里迅速拼凑,“你要有这东西,无论你在游戏里再怎么死,不都能……无限复活?!”
“你以为我会允许这里存在这种BUG么?”谈烬几近失笑,“进入游戏之前情况危急,只能做一次性的备份,虽然我想过关键时候能用它当做替身,替我死一次……”
时漱感觉他似乎在打量自己,片刻后,才听到他继续说:“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真的成功。”
“……”时漱终于反应过来了,“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进行过验证,在不确定成功率的情况下还是试了?!”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么?”拥着时漱的手再次收紧,谈烬似乎怕他真的生气,贴近他的脖子吻了吻,“不过我记得刚才好像有人说,也喜欢我,我没听错吧?”
“……是情之所至……不是,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是么?”
濡湿沿着下颌向上,在他唇边继续流连,眼看就要继续深入,时漱几个喘息间才后知后觉将近在咫尺的人推开:“现在做这种事儿的时候吗?!”
谈烬没听见一般,又凑近他许久后才放开。
“说起来,觉得这里眼熟么?”
情绪像坐过山车一般,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抽离,这会儿时漱才有心思注意起眼前的情景。他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足足十几秒才适应其实算不上刺眼的光束。
……这个场景他好像的确在哪儿见过。
他们所在的空间是一个遍布操控板的长型房间,正对着一块单向的可视玻璃,后面是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空间是他们所在房间的数十倍,数排白色的实验台平行放置,摆放着他从未见过的各式仪器,红蓝色的数据线被成捆扎起,一路蜿蜒至实验室尽头。
时漱的视线缓缓抬起,接着他看到一块占据了几乎整面墙的巨大液晶显示屏横亘其上。
啪。
灯光乍亮。
谈烬不知推起触控板上的哪个按钮,整座实验室宛如白昼。
“这里是……”
“嗯。”
啪啪啪,谈烬又接连推起几个开关,巨大的蜂鸣声从身后各处同时响起,这个巨兽一般叫不上名字的庞大仪器,从旷久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这里就是404计划的基地,也是你们游戏的底层理念。”谈烬打开其中一个铁质柜子,从中拿出一件白色的大褂,“这个游戏,原本就是为了404计划服务的。”
时漱警惕地打量四周:“那这里的实验人员呢?照理说,你们……不,你的前同事们,不是应该正在这里观察游戏里的一举一动么?”
“这里只是现实的投射。在我进入游戏前,已经切断了所有观测视角,虽说留下的资料具备重建可能,但就时间而言基本以年起步。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需要‘治安官’亲自进入游戏,来监控所有进入的玩家。”
从了解到游戏的真相后留给时漱消化的时间太过短暂,他此刻仍有些云里雾里,“监控?你们……他们到底在监控什么?”
这一次,谈烬没有回答,他披上那件实验室的大褂,走到控制板前,须臾后抬手按下了最中央的那枚红色启动键。
显示屏上霎时出现彩色的画面,起初时漱以为他会看到某种只在各类科幻片才见过的国家机密,几分钟后他才意识到,那是跟这里完全一样的“另一间”实验室。
穿着统一的人们面容严谨,形色从从在实验室中穿梭,偶尔低声交流几句,近乎机器一般工作,跟他在“梦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实验体。”他听到谈烬滞后的回答,“他们在观测实验体。”
无数碎片在真空中浮沉,最终彼此吸引,拼凑成唯一的答案。
“最初的时候,404计划只是一项对人类未来进行客观观测的推演,直到被观测出末日无法避免,政要需要大量社会资源来帮助人类延续计划的实施,就在这时候,一个名为X的财团提出提供一切资金供给,并且在得知无法保全全人类的情况下,提出人类分级协议,即按照能否加入延续计划将人类按照社会职能和贡献能力分级。”
脑子里仿佛平地惊雷炸开,时漱近乎凝滞地看着谈烬,而后者平静回视,最终像是叹了口气似的。
时漱花了些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我们这些进入游戏的人都是……”
“你们是人类未来生存空间的测试者。”
“……”
几个深呼吸后时漱还是无法平静,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面板:“说得这么好听,我们不就是活人QA吗?!用真人给随时会死人的游戏跑BUG,亏你们想得出来?!”
“这也是我选择退出404计划的原因。”谈烬安抚似的抓住他的手。
“去他妈的404计划!老子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干了五年,熬过了寒冬逃过了裁员现在还要给你们公司狗当狗?!老子他妈不干!”
“当我看到你在其他时间线死亡之后游戏会崩溃,我也很意外,为了弄清楚原因,我又进行过数十次观测。”
时漱喘着气,“结论呢?”
“要是得到答案,我也不用亲自来游戏里验证了。”谈烬低低笑了一声。
时漱看着眼前的男人,后知后觉打了个哆嗦:“所以你一开始是真想杀我?……杀了我之后,游戏自然会崩溃,这是摧毁404计划最简单的办法……”
“想听实话吗?”
“……”
“不是没这么想过。”
时漱有时候真恨他的坦诚。
“但显然,用最困难的解法解出最困难的谜题,对我来说更有趣。”
起初时漱以为谈烬又在哄他,直到他看到谈烬的眼底有荧光流动。
他愕然转头,发现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不知何时充斥着无数光带般的数据流。
房间一侧的电动门向内弹开,谈烬牵起他的手,走过空荡荡的实验室,走过那些掌控全人类的实验设备,走到那面从游戏最初他们就在寻找的、也是游戏中所有玩家唯一笃定的“出路”。
“说起来,为什么我死了游戏就会崩溃?”
“不知道。”时漱听到身侧的人说,“可能你研发的时候投入了太多感情,所以跟这个游戏融为一体了?”
“……”
当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升起。
沉寂许久的观测仪忽然亮起,一行代码缓缓浮现在屏幕中央。
[人类存续概率:未知]
[未来预测结果:无法观测]
[原因:检测到自由意志]
[404 Not Found]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在这里就结束啦,回头看真的是一个(自认为)很好的底层设定
可惜经验不足没能在地基上搭起好的结构,导致这篇文比较仓促的完结啦_(:з」∠)_
后续其他配角的结局会在番外展开(剧透当然是都离开这个死亡游戏了)
如果你看到这里,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鞠躬),也非常非常抱歉没能把这篇文写好(再鞠躬)
希望未来我们还会再其他故事里相见(*^▽^*)
另外宣下新文文案,求个预售~(文案苦手见谅)
下本开:《降临【末世】》
那一日,天灾降临,一种名为“刻印”的辐射病感染整片星域。
变异者头领与人类秩序局秘密签订条约,约定双方以议会形式共治帝国。
然而和平只维持数月,直到一项机密计划递上帝国首领的案头。变异者头领谢诡一夜之间成为帝国的阶下囚,兰曜亲眼看着他被戴上手铐,压进帝国最高监狱。
以背叛同类为代价,兰曜一跃成为秩序局局长,备受帝国首领信任。为保证人类的唯一主权,兰曜以雷霆手段抹杀变异者,划分封锁区。
危机似乎就此解除,人类终于回归天灾前的平静。
而就在条约撕毁的当夜,有人看到谢诡被羁押的地方,恰是兰曜的住所。
三年后。
“一千零九十五天,你过得还好吗?”谢诡手腕上是被电磁手铐灼烧到骨头的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一步步走近这个他在狱中想了千遍万遍的男人。
“——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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