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一路延伸向地底, 四壁终于脱去金属的外壳，露出最原始的土层。腥潮气味涌入鼻息，时漱不着痕迹地屏住呼吸, 跟在沈曜身后步入狭长的通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谈烬会把他推出去，但临走前对视的那一眼, 时漱推测他大概有自己的考量。
只是这个考量，他暂时想不到是什么。以至于此时此刻，时漱走在昏暗的地下通道, 心里十分没底。
他不断回忆着刚才沈曜跟他说过的话。
——“您们即将要去的副本——任务接取人就在基地里。”
……和会在NPC所在地建立基地？彻底隔绝其他玩家进入副本获取资源的可能性？
时漱越想越觉得荒谬, 莫名涌起一股邪火, 一句话脱口而出：“在游戏里恶意竞争也是会被处罚的你知道吗？”
沈曜站住脚步，回头, 微微讶异：“是这样吗？”
“……”
无知的泛用户！
“当心，这节台阶比别的高一些。”沈曜似乎没有听出时漱语气里的不满, 侧身提醒时漱：“副本共需要八个人, 除了你和你的三位同伴之外, 另外的人我也安排好了。包括甘匀和吕望，你在工厂里见过。”
是那两个狙击手。
时漱并不觉得意外, 虽然副本的凶险程度难以估量，理论上并不会启用团队中过于核心的关键人物, 但甘匀似乎不大一样。
他简直就像沈曜的……
死士。
另一个细节时漱也没有忽视。
沈曜果然没打算让叶兰跟他们一起下副本。
在她还需要一定康复期的前提下, 这一切简直顺理成章。
“到了, 就是这里。”
时漱回神，停下脚步。
这里是工厂的地下室，在任何情况下都只可能放着某种贵重保险柜或金库的地方，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NPC。
男人穿着一身看起来是近现代的制式军装，可怀里抱着个完全不是同一时期的阔剑, 倦怠倚在洞壁上打盹，听到声音，他连眼皮都没睁开，抱剑的受换了个姿势。
“都说了时间还没到，走开走开，别影响我睡觉！”
“这就是任务接取人。只不过他跟你们之前接触到的副本不大一样，中庭的副本都是随时可进入的，但在这里——”
“限时副本。”时漱若有所思接口。
“……没错，就是限时副本。”沈曜对时漱过于冷静的反应有些讶异，“副本每隔一段周期才会开启，每次只开极短暂的时间，就像……”
就像随机刷新的精英怪、世界BOSS，这些MMO常见的、增加游戏趣味性的设计，现在出现在了副本里。
时漱再次尝试和他对话，只是这次对话池并未触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荧光数字提示。
00:48:36
……距副本入口开启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我有个问题。”时漱琢磨片刻，忽然问。
沈曜收住话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副本里会有丰富的奖励？”
沈曜答得自然：“猜的。”
“……猜的？”
“想必你们应该知道，副本难度跟奖励挂钩。”
这是游戏的基本常识，时漱双手抱肩，不置可否等着下文。
“虽然现在告诉你这些很不合适，但我……还是希望出发前你可以有一个心理准备。”沈曜声音平静，“其实这个副本是我们意外发现的，那时候和会初具雏形，并不成规模，所以也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几个普通成员组队的尝试。”
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测瞬间涌入大脑，时漱微微瞪大眼睛：“……最初？你是说……”
“是的，那只是第一批人。我们一直在等，等到我进入其他副本再出来之后，他们还是杳无音讯。”
沈曜的视线落在睡得昏天黑地的NPC身上，神色空茫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直到副本再次开启，然后我们送进去了第二批人。”
时漱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也没出来？”
沈曜颔首。
所以他才会不断寻找更高阶者，就为了一探这个神秘副本的究竟。
时漱沉默片刻：“也许在副本里获取的东西会让你失望呢？”
“那也值得一试，毕竟，不管再进入多少副本，大家也都为了一个目的。”
……活下去？
想法刚冒出头就被时漱否定。
不对，即便沈曜是个赌徒，他也一定会盘算付出的筹码与赢下的奖励是否对等，□□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
一个念头猝然冒出，时漱紧盯着沈曜：“副本里到底有什么？”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言？”沈曜不紧不慢道，“在404里，存在这一个通道，一个——”
“——可以回到外面世界的通道。”
“……”
沈曜的话与记忆中重合，时漱下意识一愣。
难道谈烬说的是真的？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听说过这个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传言”，只有他这个做研发的不知道？
……是他权限不够高？
但即便如此，玩家又怎么会知道？
沈曜没有错过时漱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刚要开口，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沈曜！”甘匀大步走进来，神情严肃冷峻，欲言又止般扫过时漱。
“抱歉。”沈曜歉意地笑笑，见时漱点头示意，他才随甘匀走向一旁。
时漱配合地并未试图探听，自觉走向一旁。
尽管身在地下，时漱还是在甘匀打开门的那一刻，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是枪械的声音。
甘匀的汇报简洁明了，时漱觉得似乎只等待了两分钟，甚至更短，只见两人已结束交谈，沈曜重新走向时漱。
“我现在去叫人下来。”沈曜说，“你们现在必须出发。”
时漱大概猜到了地上发生了什么事，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怎么了？”
“副本入口只会开半小时，半小时之后就会再次关闭。原本我想等下一次……”后续的话他没说完，紧接着一摇头，“算了，你去带你的人来，半小时之后见。”
事态突变，时漱先行回了宿舍区。
“时哥！你被他带去哪里了？”
一见到时漱，邢查先跳了起来：“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时漱边关门边问：“我刚才在地下室，你说外面怎么回事？”
“啊？地下室？”尽管邢查十分疑惑，但还是依言回道，“我就听到楼道里大家都在往外面跑，好像说是……冈斯特打过来了！”
“……”
偏偏在这时候？
时漱也顾不上其他，打算先跟谈烬商量对策，然而他左右环顾，发现谈烬并不在房间。
“哦，谈哥刚才出去……”
话音未落，谈烬推门而入，与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不属于房间里的味道。
宿舍区远在工厂深处，而谈烬身上明显裹着某种化学物质燃烧后的特殊气味。
时漱敏锐地一皱眉：“你出去了？”
“去抽烟。”谈烬不大在意道，“沈曜呢？跟你说什么了？”
“……”
时漱不知道谈烬哪里来的烟，但事出从急，他也没细问，只简单讲述事情经过。
如今他们面临的不再是一个副本而已，而变成了一场赌博。
……沈曜将他们带进了巨大的赌局。
“副本究竟有多难我不能确定，但如果真的像沈曜所说那里面有通向外界的通道……”时漱沉吟片刻，“那么多难都有可能。”
众人相顾无言，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赌吗？
如果副本里面真的有入口，也许他们就能永远离开这个会死人的游戏。
赌吗？
但万一真像沈曜所说，那两批人并非是离开了404，而是全都死在了里面，他们又有多少几率能够生还？
而且这一切，全都建立在“假设出口就在副本里面”这一条件成立的前提下。
“反正，每一个副本都有危险，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不如就赌一把！”许久后，邢查像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以拳击在掌心。
“我……我赞成……不过……叶兰姐……”
“你的想法呢？”时漱转向谈烬。
而后者却像全然没有听到一般，他答非所问道：“你们没注意吗？下午我们回来的时候，身后带着‘尾巴’。”
生在象牙塔里根本不知道社会险恶的邢查：“……什么尾巴？这跟我们下不下副本有什么关系？”
两个帮派之间竞争，在老巢门口放两个盯梢的太常见了。
时漱脑子里有什么飞快闪过，几步外，只见谈烬长腿一迈，脖子上的金属项链随着步伐闪过银光。
“所以我的决定，早就做好了。”
……
约定的时间如期而至。
沈曜安排好防守人员，确保冈斯特暂时不会攻入工厂内部，这才带着选定的几人步入狭长的地下室走廊。
“就像我之前说的，他们能力很强，尤其是那两个领头人，非不要不起冲突，如果是利益纠葛……”
后续的话戛然而止，在转弯的位置，一道暖黄色的光清晰可见，那是地下室的门正敞开。
沈曜冲身后几人点点头，信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这几位就是你们这次的……”在看清室内情况时，沈曜嘴边永远挂着的客套笑意陡然一滞，“还有两个人呢？”
“去跟我们留在这里的队友告别。”地下室中央，时漱站在他的队友身前，神色看不出丝毫端倪。
“……这样吗？”沈曜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压制住内心的不安，“还需要多久？现在副本入口已经开启了，我们也只剩……”
“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时漱出声打断他，“既然这个副本像你说的这么神秘，你就不想亲自进去看看？”
“……”沈曜微微一笑，“抱歉，如你们所见，现在是和会的重要时刻，我不能撇下大家。”
“是吗？”时漱耸耸肩，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其实是谈烬惯常做得动作，“真是可惜。”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身后晦暗的通道似乎有道影子飞快闪过，甘匀先一步察觉到不对，他下意识伸臂一挡，护在沈曜身前。
——但谈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沈曜。
他像恶魔从黑暗中现身，右手极力劈下，两个站在门边的和会成员应声倒地。
在他身后，师裴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叶兰随之而入，气氛猝然降至冰点，甘匀和吕望面色阴沉，额角青筋凸起，似乎就等沈曜发话立刻开战。
“现在人数对得上了，一、二、三、四、五……正好八个人。”
谈烬身上的黑暗像是还未散去，他一步一步走入室内，双眼盯着沈曜，唇边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头顶的煤油灯映在他眼底，闪烁出戏谑的光。
“这下，你要跟我们一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谈烬，一种愉悦犯感谢在2024-03-21 20:39:56~2024-03-27 23:3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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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黑白子
这次的传送与以往不同, 似乎是需要加载的内容太多，时漱在无限的虚空中头晕脑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扶着谈烬吐得昏天黑地。
……然后反手被谈烬一把推开。
时漱：？
还没等他开口骂人, 下一秒，两道人影已经顷刻间扑向他——准确的说, 是扑向他刚才站着的位置。
谈烬挡在他身前，根本不跟甘匀和吕望废话，随手一摸, 抓住了什么东西, 凭空就劈了过去。
时漱只看到一道冷光。
等等, 冷光？
等到谈烬劈出第二下的时候，时漱终于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几乎是每一个动作游戏都不可避开的武器。
——那是一把阔剑。
这里是一片旷野, 草坪呈出灰败的颜色, 大概是模拟秋天。时漱一回头, 地上果然还堆着弓箭、盾牌、双刃等各式兵器，再向后是一面一人半高的围墙, 红砖砌成，被风化成灰色, 其上不少地方都缺了角, 边缘还有熏黑的痕迹。
时漱指尖碾过去, 甚至仍有余温。
这明明是冷兵器时代，为什么掩体上会有灼痕？
而且这次的副本，竟然给他们提供了武器？
近旁不时响起激烈的撞击声，甘匀手里拿的是一面厚重的盾牌，吕望则是一口随手捡的坩埚。
“你们先停手！”本能的危机感让时漱下意识叫停,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思考。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激烈的金属相击，阔剑一路火花带闪电，在两人中间劈来砍去。
“……沈先生，先休战怎么样？”
在环境未知时，时漱不想节外生枝。他率先递出橄榄枝，回头一看，沈曜也跟他一样，在另一边的墙根下观察着灼痕。但他显然比时漱更谨慎，只观察，不动手。
接着，他从墙壁的缝隙中抽出一本已经看不清封面的书。
沈曜向“战场”瞥了一眼，依然和气地对时漱说：“你们摆了我们一道，就这么算了？”
时漱不想跟他扯皮，他语速飞快：“一定要说的话，我们不才是被你们送进副本的敢死队？……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咣当一声，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谈烬忽然将剑按进石砖里，沙石飞溅。
“终、终于不打了？”见势不对一早就拉着师裴和叶兰找掩体躲起来的邢查探头探脑。
“不好用。”
谈烬活动了一下手腕，五指张开，虎口处有洇出的血迹，被重机震裂的。他冲时漱扬了扬下巴，“看看你那边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
甘匀和吕望各扶着武器，像两大门神似的呼吸粗重，瞪着谈烬。
他们倒没想真的弄死时漱一行人，何况沈曜也没发话。
但这种被“猎物”摆了一道的感受，着实不大好受。
……他们太久没有吃过这种亏了。
“喂——”
远处山头上有人影跑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在谈烬没什么表情的回视下，终于收起了手里的武器。
来人穿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常装，头上顶着“村民甲”的ID：“你们是奉白骑士之命来支援的佣兵吧，赶紧跟我走！村子里又出现了一头魔兽……”
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他手里还挥着一把古旧的草叉。
冷兵器，魔兽……时漱心里对这个副本的定位有了认知。
这大概率是一个PVE①副本，如果运气差点……还可能是PVP②。
“别愣着啊？武器拿好了……牧师，你没看到你的队友受伤了吗？赶紧治疗一下，治疗术早用早CD啊。”
……这NPC还知道CD。
这个念头很快被凭空腾起的一道光芒压下，时漱回头，看到沈曜单手悬于半空，一道幽绿的光在他的手掌边环绕，勾起丝线一样的光束，另一头缠在了甘匀身上。
下一刻，他手臂上刚被谈烬用剑锋划破的皮肤，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
在场的所有玩家依次低头，看到身上的衣服逐渐被陌生的模型取代，甘匀头戴覆面盔，吕望身穿长袍，谈烬的胸甲泛出冷光……
在这个副本职业里，盾牌代表重装骑士，阔剑代表轻装骑士，坩埚代表炼金术师，书代表牧师；其余人，师裴拿的是一张弓，叶兰则是两柄短刀，邢查不明所以瞪着一根粗糙的树藤。
……这他妈是什么职业选择全靠抓周？
时漱很快就得出结论，沈曜一行人囊括了物理攻击和法术攻击，最关键的，是他们有牧师。
反观自己，虽然谈烬和师裴获得了最王道的近战和远程职业——轻骑和弓箭手，但叶兰的伤势未愈，刺客的潜行和刺杀几乎等于失效，邢查的德鲁伊是万金油，有奶的功能但不多。
“……那什么，我的武器呢？”时漱忽然问。
此时沙土地上已经空无一物。
村民甲盯着他，奇怪道：“你？你不是龙骑士吗？”
时漱一顿：“我是什么？”
话音未落，平地蓦然卷起狂风，巨大的黑影遮蔽人群，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我艹，龙！真的是龙！时哥你说我们之后是不是还有机会开高达……”
紧接着，他就看到他时哥，被一条前肢退化、脖子细长的双翼龙猛地一顶，整个人飞到了龙背上。
下一刻，飞龙腾空而起，双翅掀起飓风，眨眼间已冲向高空。
气流刮在时漱耳侧，本能让他死死抱住龙的脖子，他向下一望。
……还不如不望！
怎么会是龙？他做什么了就选了这玩意儿？！
他食指下意识一捻，滑腻的触感让他瞬间明白过来。
——是墙上的灼痕！
轰——
半空中轰然乍亮，周身腾起灼热的温度，双翼龙俯冲向下，口吐火焰喷向地面。
时漱终于看清村民甲口中的魔兽，那也是一条龙，只不过是一条走地龙，皮糙肉厚宛如铠甲，正横冲直撞四处肆虐，周围围着不少村民，挥动着草叉十字镐，企图能吓退魔兽，却被它巨尾一扫，霎时溅起一人高的尘土。
时漱骑着的这条龙喷火的瞬间，它已经抬起头，冲天咆哮一声，接着猛地一跃，伸出尖锐的前爪。
双翼龙煽动翅膀悬空半秒，头向上一扬，就势刹住俯冲的动作。
时漱在它抬头的那一瞬间就差点被甩下去，刚勉强攀住，又被一阵左右震荡甩得差点吐胆汁。
“兄弟，兄弟，”时漱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用胳膊肘磕它头顶，“你还能自动战斗的？你要是会自动战斗能不能先把我放下去？或者我们商量一下……”
双翼龙显然没有想跟他商量的意思，在魔兽第二次跃起的时候，再次高高昂起头吐出火焰。
……
“这……组长？！”
地面，邢查怔然看着逐渐缩小的一人一龙，他想追，但手里还搀着叶兰，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经过刚才的传送，叶兰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她一手撑着腰说：“不用管我，你们先……”
叶兰的话未说完，有人已至，谈烬单手提着那把阔剑，视线在几人身上一扫，最后定在师裴身上：“你跟我走。”
“我、我？”
谈烬没回答，迈步就往时漱消失的方向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嘱咐：“带上你的武器。”
村民甲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没见过一队人割裂成几波，但程序设定还是让他自顾自接话：“嘿，龙骑士已经去侦查地形了，你们也赶紧来吧！”
邢查一迭声应了，搀起叶兰，沈曜几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
时漱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不大愿意想烧焦的到底是NPC的模型，还是魔兽的皮肉，尽管这两样是同一种东西。
双翼龙还在左摇右摆，根本不在乎它背上的“主人”是死是活，时漱认真思考这里的高度掉下去是会直接摔死呢还是有一定几率锁血？
然而没等他做好心里建设，魔兽看准了时机，倏然一扑，这一下扯到了双翼龙短小的前爪。
龙发出尖啸，剧烈摇摆着身躯，时漱只觉得空气都在震荡，根本做不出其他反应。
风声，吼叫声，嘈杂声混合着几乎将皮肤灼伤的温度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失重感让他几近窒息。
就在魔兽要咬上双翼龙翅膀的时候，嗖得破空声穿云而过，擦着时漱的头皮直射向前方。
时漱下意识低头，下方，谈烬还维持着拉开弓的姿势，狂风裹挟在四周，弓弦微微震荡。
这箭是瞄准哪的？
这是时漱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说目标是魔兽，高度显然不对，如果是瞄准双翼龙，就算射中他也有摔死的风险。
谈烬会这么冒险？
有什么东西跟着从视线里飞过，弓箭的尾端竟然拴着绳索，在高度到达极限时，它在半空静止片刻，接着划了个弧度，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去。
他下意识一把抓住绳索末端——
这也不能是让他拽着绳子下去吧？！
电光火石间，时漱眼睛倏然亮了，他两手借势一抬又一甩，从双翼龙长长的脖子下方穿过，用力一勒。
“接住了！他、接住了！”师裴几乎要跳起来，一旁的谈烬显然冷静很多。
“嗯。”他抬头望着天空将绳索当做缰绳的时漱，“挺能的，上天入地，这样都没把自己作死。”——
作者有话说：回来更新了……感谢在2024-03-27 23:34:37~2024-06-25 16:0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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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黑白子
天上的时漱远没有地上的人那么情绪稳定。
绳子是普通的麻绳, 龙身上覆满厚重的鳞片，时漱用尽力气，也只是让它的脖子轻微地仰起一点而已。
……简直就像挠痒痒。
“怎……怎么办, 好像没用！”师裴刚刚放下的心脏又重新悬起来，“这个高度要是掉下来, 会……会……”
“不会。”
谈烬双手环胸，后背绷得笔直。他眯眸看着像是遇到八级大风的树一般左右摇摆的飞龙，“他不会死。”
“啊……这样吗……”
这种笃定的话从谈烬嘴里说出来, 信服力从百分之五十直线飙升到百分之九十九。
但师裴总觉得, 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是因为……对队友的信任吗……”她轻声问。
谈烬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就在同一时间, 在看不见的空气墙上到处乱撞的飞龙，忽然空中急停, 接着，俯身向地面的某一点疾驰而去。
“等、等等, 它、它好像……谈哥？！”
不等师裴话音落下, 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谈烬转眼在五米开外，他反手将剑送回剑鞘, 头也不回道：
“你先回去，让其他人都在原地待着。还有, 看好那个村民甲。”
……
飞龙在尘嚣中轰然落地, 它短小的前肢抓进沙土地借势止住加速度, 留下两道深深的爪痕。
“咳、咳咳咳——”
时漱吸了满嘴沙尘，他掩嘴咳嗽几声，抓稳绳索，顺便打量起周围环境。
目之所及全都是荡起的石子砂砾，只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 这里似乎远离刚才的“战场”，身后一座石质小山丘隔绝了来时的路，身前则是长满杂草的野外，夹杂着凹凸不平的花岗岩，再向前是一座荒废石桥，桥的对面，似乎有个山洞。
时漱的视线向山洞没有一丝光线的山洞里落了落。
……某些不美好的副本记忆让他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啊呜——”
一声咆哮从身下沿骨头传到大脑，时漱浑身一震，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还骑在某条危险生物身上，而后者似乎颇不耐烦，后背一直再一抖，要不是时漱还记得拉紧绳索，几乎要被它掀翻在地。
时漱顺势勒紧绳子从龙背上滑下来，落在它脚边的刹那就立刻向后跳去。
……预想的攻击并没有袭来，飞龙眨巴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瞪着他看。
“……”时漱手里只有一条绳子，他将它横在胸前，又觉得没什么威慑力一般绷紧，“什么意思？”
呲——
龙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巨大的翅膀卷起沙土和杂草扇了几下，身体竟然缩水一般的瘪了下去。
直缩到跟时漱差不多高，它抖了抖脖子，忽然用长角的头顶拱了拱时漱。
龙骑士，在通常游戏的认知里，除了职业自身能变成龙之外，就是能够骑乘龙战斗。
换言之，从理论上来说，这条龙应该是被主人驯化过的。
尽管初见时表现的十分狂暴，但时漱推测，它应该对自己并无恶意。
见时漱没有反应，它又伸头拱了拱——
后者没来得及躲闪，就被它拱得一个趔趄，险些向后翻了个跟头。
“……有事说事别乱拱！”
“……”
龙似乎气懵了，爪子急躁地抓着地面，仰头打了个响鼻，又嗷呜嗷呜哼了两声，继续拱时漱——
时漱推开它的角，又看了看它拱的方向。
“……山洞？”
点头，点头。
“让我进去？”
点头，点头，点头。
“但我怕黑。”
“……”
时漱转头往来时的方向走：“先回去看看我队友……”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后颈一沉，接着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龙叼起了他的后衣领，这回连变大都不需要，双翅扑打两下，瞬间离地半米，就这么一路叼着到了山洞口，接着用力一甩。
……坠地的瞬间，时漱只能庆幸山洞里的地面还算平整。
视线由亮转暗，一时无法适应黑暗，他仅凭手上湿滑黏腻的触感判断，跟之前的矿洞结构完全不一样。
里面究竟有什么？
黑暗催生了太多负面的想象，时漱谨慎地从地上爬起来，大约估摸着来时的方向，说：“大哥，商量个事儿呗？这洞里再有什么急事也得让我带队友来吧，再说了我……”
有火光倏然出现。
乍暗又乍亮，时漱被晃得眼底泛白，但还是条件反射地先退到洞壁。
龙骑士大多机动性强，因此更适合做斥候，单兵作战能力自然比不上战士等，更别说连一个像样的武器都没给他分配，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条龙——
“跟你的宠物相处得还愉快？”
熟悉的音调顺着火光而来，时漱悬起的心脏下意识松了一半。
谈烬举着不知哪里找来的火把，胸甲上映出一团暖黄的光晕，他瞥了时漱一眼，又瞥了自从听到“宠物”二字就对他呲牙咧嘴吐鼻息、奈何洞里高度太矮没法变大不然说不定会当场口吐火焰把他烤成晚饭的龙一眼，挥手向洞壁照去。
“你哪来的火把？”时漱上下打量他一遍。
装备大概做了体型的自适应，谈烬身上的银色铠甲并不笨重，反而看上去很贴合，除了胸甲和肩甲之外，手臂和膝盖以下也分别做了护甲，中间的部分以更轻便的皮甲衔接，线条冷硬流畅。
时漱又多看了几眼。
“洞口旁边捡的，应该是有人故意放的，你没看着？”谈烬没仍在研究洞壁，没注意到他打量的眼神。
时漱低咳了声，借着模糊的火光，瞪了龙一眼：“……没给我机会看。”
空气中似乎响起哼声，龙佯装没听懂，一扭头转向洞壁。
“这里跟上次的矿洞不一样。”半分钟后，谈烬收回视线，“矿洞相对干燥，但这儿……”
他难得需要措辞，在时漱警觉的注视下，沉吟道：“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谈烬重新举起火把，这回是冲着洞内，“走吧，进去看看。”
时漱：“？”
“等等等等，”时漱这会儿健步如飞，几步拦在谈烬身前，“你真要进去？”
“我可没说是‘我’。”谈烬要笑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是“我们”。”
“……”谁跟你是我们！
“还是说你想打头阵？”
谈烬无视他不情愿的表情，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时，在沉静诡异的山洞中，唯一的光源掌握在眼前这位全队最强C位手中，谈烬的脸在火光下棱角更加清晰分明，光源照在他的肩甲上泛出寒芒。
……紧接着他越过谈烬的肩甲，看到那条本该认他当主人的龙，正高高仰起脖子，瞳孔眯成一条黑色的线，它向上顶了顶锋利的角，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时漱说，“倒也不是不能进去……”
谈烬干脆利落，“走。”
洞壁上的影子再次游移，两人一龙，向洞内深入。
……
“你是说，谈哥自己去找组长，让你先回来？”
“……嗯。”
出生点附近，以村民甲为界限，两队人泾渭分明站在两侧。甘匀和吕望门神似的站在沈曜前方，另一侧，叶兰仍然虚弱，她背靠断墙，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泛着不自然的苍白，一旁的邢察见师裴带回前线的消息，忍不住上前两步：“他们怎么样？”
“我离开的时候都、都安全。”
邢察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只能……”
“他凭什么能替全队做决定？”
异声打断邢察接下来的话，甘匀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事实上，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他和吕望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
倒是沈曜始终不动声色，他没有阻拦甘匀，而是转身问村民甲：“那个山洞里有什么？”
这回村民甲倒没有谜语人，只见他眉头紧蹙，急声道：“哎呀，那里就是灾难的源头啊！”
“灾难？”师裴和邢察均是一愣。
“就是我们的村子啊，哎呦这里原本是个小地方，不是什么重要的城镇，也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大家自给自足，每年按时上贡……村子里发生过最大的事情就是有两条黄鼠狼偷吃了五只鸡！”村民甲说得一板一眼，“后来有一次，白骑士们远征路过这里，在附近修整了几天，结果……”
“结果？”沈曜扬扬眉。
“他们遇袭了！就是那些魔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先是袭击了白骑士们的营地，等他们离开之后，就开始袭击村子！”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屏息等待下文。
“后来领主大人让我们给白骑士写信，请他们再回来解决魔兽，这不，你们就来了吗？”
“……”邢察面露疑色，“你们就没想过是白骑士‘监守自盗’？”
“这怎么可能？！”邢察的话似乎让村民甲感到了侮辱，他语声不善道，“能被选入白骑士，那必须是品行高尚、诚实守信的人才有资格！倒是你……”
他狐疑地打量着胆敢质疑白骑士的邢察，“别是混进来的黑骑士间谍吧？”
第54章 黑白子
越向内, 山洞就越潮湿，浑浊的空气中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蚀腥气，让时漱的胃不怎么好受。
“我说你这宠物, ”火光照亮前路，谈烬走在最前面, 他并未回头，却像长了后眼一般从容避开身后龙猛然顶过来的角。
在火光晃动中，他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没起个名字？”
地下坑洼不平, 还有些莫名湿软, 时漱跟在谈烬身后，阴影几乎完全将他遮蔽。本能让他亦步亦趋, 甚至来不及思考前方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什么。
“……你看到我刚才在天上了吗？你觉得我差点做自由落体运动的时候，遗愿是给一条龙起名字？”时漱摒着最后一点耐性, “退一万步讲, 这要是在外面我已经被抓进去了, 超速驾驶还不系安全带。我没那个闲心，要不你来？”
在两人身后, 龙高高仰起头，猩红的眼睛映出幽暗的火光, 看上去竟然有点骄傲。
“如你所愿, ”谈烬点点头, “我看它挺能说的，要不叫‘就你话多’吧。”
时漱：？
龙：？
时漱：“不如就叫多多。其实呢在游戏里起名有个规律，太长的名字不容易记。”
谈烬：“那午夜小妖猫？”
时漱：“……我们还是快点进去吧。”
……
“黑骑士？”
洞外，面对陌生的名词，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村民甲起初称他们为白骑士, 如今提到“黑骑士、间谍”等关键词，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这很有可能就是副本的关键信息！
“那，你给我们讲讲？”
邢查学着时漱的样子套话。
“……哎呦，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村民甲不住瞥着时漱二人离开的方向，搓着手道，“黑骑士……”
提到这个名字，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瑟缩，像是提到了某种恐怖的生物：“他们背叛了骑士精神！他们信奉魔鬼！他们……是叛道者！是异端！这些人，就应该被绑在火刑架上……”
“呕——”
在村民甲愤愤不平的控诉声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师裴忽然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干呕起来。
“怎么了这是？”邢查伸手去扶，还没来得及碰到，已经被人抢先一步。
叶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起身揽住师裴的肩膀，毫无血色的唇绷成一条线，无声示意邢查别再靠近。
“……”沈曜不动声色道，“你是说我们队伍里，可能有间谍？”
“这……”村民甲挠了挠头，“我也不好说，只是听说近来黑……那些人很活跃，有一些似乎已经潜伏到白骑士的队伍里！大家都猜，那些魔兽的出现是不是也跟他们有关系！”
沈曜继续追问：“这些跟那个山洞，有什么关系？”
“哦，这个啊，”村民甲欲言又止，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白骑士还在的时候，在村子附近调查过，查出魔物全都来自那个山洞！原本他们已经把那个洞封起来了……”
邢查叶兰师裴齐刷刷回头。
在游戏里，最大的忌讳就是没有认真看任务指引，导致玩家对任务目标理解出现偏差，从而引发一系列灾难性的后果。
轻则任务失败，重则团灭。
在还没有摸清楚副本内容的时候，那两位大哥，直奔怪物出生地去了？？？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沉思，隔出安全区域的断墙轰然倒塌，四周霎时甚嚣尘上，只隐约能见到长满尖刺的巨大兽尾仍在不停甩动，极力破坏着能触及的一切。
所有人都倒退一步。
村民甲甚至敏捷地躲在了人群后，伸手就把邢查往前推：
“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你们快去把那头魔兽解决掉啊！！！”
邢查踉跄两步：“可时哥他们——”
“别可是了！他们两个多半回不来了，但你们该为他们骄傲才是啊——”
村民甲嘴角扬起一丝奇怪的笑意：“战死沙场，是骑士的荣耀！”
有人先动了。
甘匀甚至不用等沈曜开口，已经提盾冲向前方的狼藉，重盾咣当立在地上，吕望紧随其后。
像是感知到了危险靠近，魔兽前掌猛地拍地，在地面的余震中调转硕大的躯体，巨尾一甩，又扫倒一片砖墙。
村民们纷纷扔下“武器”，惊慌失措躲在掩体后，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佣兵身上。
吕望贴地一滚，坩埚摔在盾牌前的几米之外，他暗骂一声，起身要去抓，坩埚蓦地冒出一股黑烟，接着无数冒着泡的、淤泥一般的物质从中纷涌而出，有生命一般向着魔兽裹挟而去。
魔兽发出一声怒号，竟然不再进攻，而是像看到什么惊恐的事物般向后退了几步。
“这、这就是白骑士吗？”“好厉害……”
沈曜在两人之后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根据之前的副本经验，杀死怪物可能会爆金币或者道具。而即使在副本内的难度通常也是层层叠加，这种初遇时的低级小怪拿来练手也是相对安全的选择。
团队的阵型被完美分割，最前线是甘匀和吕望，沈曜在他们身后，中间是散布的村民。
邢查见无人注意，掉头就向时漱离开的方向跑，还没等迈出第二步，手臂被人一抓，整个人差点栽倒。
“别去。”
叶兰始终留心着战场的动向，这时候连眼风都没斜，“我们现在去可能会让他们分心，再说，”急促的话语让她微微喘息，片刻后，她的视线瞥向对面三个瞬间掌控了局势的高大男人，“也许这里还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
……
腐朽的味道让时漱本能放慢脚步，但只要他试图停下来，背后就会被两个尖锐地东西撞上，迫使他不断向前。
“你先别急。”时漱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多多撞得趔趄后，终于忍不住道，“你确定我们要进去？”
话音在一人半高的逼仄洞穴内存在了两秒，很快被愈见湿润的土壁吸收殆尽。
“……谈烬？”
“你问我？”前面领路的男人终于有了回应。
“……这里难道还有第三个能回答我问题的人？”
“来都来了。”
……神他妈来都来了。
按照常理来推论，山洞往往是游戏内的特殊场景。里面要么是一座迷宫，要么存在着可以探索的宝物，要么……
就是BOSS所在地。
谁家好人进副本一小时地图都没探索就直通BOSS？
“说起来，”时漱在幽暗火光中忽然开了口，“你是做什么的？”
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时漱自己也是一愣。
“我？”谈烬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意外，“什么做什么的？”
“你的工作，”时漱皱了皱眉，“不能是学生吧？”
“那没有，毕业了。”火焰随着脚步跳动，谈烬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波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时漱说，“你请问？”
“是什么让你忽然产生了这种好奇？”
时漱张开口，却发现这竟然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应该好奇吗？
应该。
在遍地杀机的游戏里，清楚了解队友的身份是决定能否真正信任他的关键因素。
但他的身份重要吗？
在能够信任的前提下，其实没那么重要。
无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只要彼此的目的相同——事实上，在404里，除了活下去，几乎不可能有第二种目的——就更没必要深究。
他相信自己对于这条逻辑链早就思考得非常清楚。
那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呢？是因为谈烬在副本里一向从容淡定得不像正常人？
亦或是他不同寻常的武力值？
还是……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单纯地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人？
更或者是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
何况谈烬似乎也并不想提及，加之他对热兵器的熟悉，那么大概率是一些军、警之类不方便明说的身份，就像他和邢察，也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工作一样。
但是，等等，仅仅还在内测中的404玩家普及范围已经如此之广了吗？
时漱噎了噎：“了解队友的基本情况不是应该的吗？”
“是应该的。”谈烬的声音竟然隐约有笑意，“但挑在这种时候是出于什么考量呢？”
……时漱总不能说是因为洞里太黑他没有安全感，需要有熟悉的音源发出点动静。
他沉吟片刻刚要开口，在前面带路的唯一光源忽然停了。
半步外的前方，谈烬干脆利落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回连那只催命龙都不动了，火光只照在他脚边，再向远则是穿不透的深黑。
时漱以最小的动作幅度从背包里掏出手枪，在清脆的击锤声落下的同时，他贴上谈烬的肩膀，用几乎是气声问：“怎么了？”
回答他的只有四周潮湿咸腥的无声空气，谈烬的后背绷得笔直，他斜侧过头瞥了时漱一眼，接着，拿着火把的手以可控的力道一点点靠近洞壁。
这座山洞不像之前的矿场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周围的石质都保留着原始样貌，凹凸不平地彼此交错，乍看只有雾蒙蒙的冷硬。
而就在火把靠近时，本该坚硬的洞壁忽然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向内塌陷下去。
——就好像，有生命一般。
第55章 黑白子
时漱一句小心还未出口, 身体已经猛地向前一倾，一股力道在他肩上一推，迫使他离开原地。
与此同时, 脚下的地面就像甩向空中的松软拉面，这一下险些让他脸着地。
谈烬人已经在几步外, 火把光亮只照到他脚边，他回头：“还不跑等着我扛你？”
“……”
时漱不知道谈烬是怎么做到在这种地方如履平地的，总之他跑得跌跌撞撞。墙壁就像某种泡发的软体动物, 一旦被识破本体就不再伪装, 越发湿软黏腻。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撞在洞壁又弹回, 脚下陷入也一次比一次难以拔起，身后的小龙骂骂咧咧, 似乎是嫌它跑得慢，嘴里吐出一股黑烟。
时漱福至心灵, 急刹车扯住龙的脖子翻身而上——
多多：？
时漱：“快跑跑跑跑跑！”
像是发现了他们有所察觉, 地底不再能承受人类的重量一般, 开始软化变质，犹如游动的内腔。山洞狭小, 多多无法变大，只能扑腾着两只化形的翅膀, 像还未学会飞行的雏鸟似的左右乱撞。
时漱也被带得七歪八斜, 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壁蠕动着向他挤压过来。
嗡——
巨大的蜂鸣声。
并非直接响在空间里, 而是像从骨缝灌进身体。
“谈烬？”
无人回应。
黑暗将两人彻底分开。粘腻的触感还停留在时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凭空响起的声音如同蚂蚁覆盖，两种几近作呕的感触叠加，简直令人不适到极致。
“嗡——铿——”
“救——”
“救救我——”
“谈烬？！你在哪？！”
时漱只觉得汗毛倒竖，他努力压下恶心, 在颠簸的龙背上环视四周也并未见到任何人影，无论他如何叫喊，那声音仿佛没有期待回答，而是更深地钻入他的身体。
“谈烬……该死的！”
等时漱终于看清前路，已经来不及了。
断崖式的洞穴下方昏暗不见底，无数碎石从洞口簌簌落下，身体做自由落体，坠落的风几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不需要他发号施令，身侧的气旋陡然变大，小龙凭空膨胀数倍，拖着时漱腾空而起——向着空旷山洞的前方！
声音与失重一同消失，时漱猛地喘了几口气，他紧紧抱着多多的脖子，这时候竟然没顾上害怕。
……谈烬还在隧道里！
“回去回去！救人去！”时漱用力摇晃多多的脖子，后者莫名嚎叫一声俯冲而下，似乎并没弄懂时漱的意图，反而越飞越快。
湿冷的风呼啸在周身，龙脖颈上覆着厚厚的鳞甲，寻常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
让人心惊的轰鸣声似乎追在身后，时漱上身几乎扭转一百八十度，身下是一望无际的昏暗，石洞黢黑看不见顶，只从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光，一点火光照亮不过一人半高的洞口，有道人影停在那儿，似乎随时会黑暗吞噬。
有那么一瞬间，时漱觉得谈烬怎么会没有脱险的能力呢？
……他可是谈烬啊。
但下一秒山体的坍塌让他顷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谈烬！”
无人回应。
黑暗带来了无限的遐想与恐惧。
404里充斥着太多意外，他惯于猜测游戏设计师的思路，因此能应对大部分险情。
但谈烬不同。
有些关卡是不能靠硬莽的，但谈烬显然乐于颠覆关卡的意图。
一个过分冒险的念头猝不及防冒出来。
没有给时漱犹豫的时间，本能也没有让他权衡利弊，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半跪在龙背上。
似乎有所感应，龙不再一味地向前冲，而是放缓了速度，像是回头要看时漱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几乎滞空的一瞬间——
时漱猛地扑上前，捂住了龙的眼睛。
“嗷——”
失去了视觉的龙疯狂甩动身体试图将背上的东西甩下去，时漱牢牢抱紧它头的前侧，强压住心里本能的恐惧：“好了好了别甩了，听我的转弯！”
龙扭动着脖子，喉咙里吐出意味不明的低吼，似乎并不理解时漱的意图。
时漱咬牙，绷紧双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很快酸痛。在某个瞬间，湿滑的手掌似乎一度要脱力。
“转弯，回头！”他咬紧牙再次大喊。
一秒，两秒……
直到时漱觉得自己可能会先比谈烬掉进黑洞，身下的龙终于不再挣扎。双翼大幅摆动，它伏低身体，顺着时漱控制的方向滑行而去。
时漱长舒一口气，松开手，龙的夜视能力显然比他好太多，不多时昏暗视线中就现出一点火光，照亮漆黑的洞口。
龙伏低身体俯冲，在接近火光时，他冲那道人影喊道：“你做好准备，等我……”
他不知道谈烬有没有听清他的话。
在昏暗无底的黑暗里，时漱看到火光向洞内去，紧接着，腾空而起。
心脏被一瞬间攥紧，时漱顾不得其他，下意识伸出手。
……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失去了控制，多多明显松弛许多，大力拍打翅膀横向贴洞壁转弯，俯冲向更深的黑暗。
湿冷的风穿过时漱的四肢，这时候他才觉得双腿发软，嗓子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干涩。
——谈烬就这么跳过来竟然没扔掉他们唯一的光源。
“你疯了？！你怎么就敢直接跳？”
谈烬坐在时漱身后，挥动火把四下看过无果，才冷不丁问：“你刚才又是在干什么，我看你在龙背上又蹦又跳，是表演空中杂技？”
“……我就该让你自生自灭！”
声音被风吹进耳际，谈烬的声音依然透着懒散，“怎么，怕我死啊？”
“你他妈废话——”
“为什么？”他听到谈烬继续问，“因为我们是队友？还是觉得我仍然有利用价值？”
“……”
隧道会不会塌谁也不知道，逃生才是本能。
其实时漱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时漱定了定神，说：“你以为呢？你可是很重要的队友，没你开不了游戏的那种。”
“这样，”谈烬颔首，“所以你有跟队友接吻的习惯？”
某些事情做时是一回事，被对方当面挑明又是一回事。
时漱身体一滑，多多立刻高昂起脖颈，冲着虚空长啸一声。时漱看不见后方，只余光里有暖色的火焰，他刚想说什么，视线忽然一沉。
火焰光晕尽头，镜面般的地下湖浓郁深黑，多多掠水而过溅起水花，在某个瞬间，时漱似乎闻到了一种不太舒适的味道。
巨龙在即将落地时缩小身躯，时漱几乎能感到后背上谈烬的压力，紧接着他整个身子扑向前方，又向后一仰，头顶磕在某样坚固物体上。
时漱在混乱中猜测可能是谈烬的下巴。
龙终于落地。
这里算是地下湖彼岸，离湖面还有一段距离，尽头是包裹至天穹的高耸山壁，在山壁下方，一团巨大的影子正在黑暗中抖动。
时漱本能地后退。
蓦地一道火焰横亘在两人前方，多多用力拍打着翅膀，卷起地上碎石。
“这是什么？”时漱下意识问缩成跟他等高的龙，“这就是你把我骗过来的原因？”
但多多显然也不知情，它不耐烦地用一只脚刨着地，鼻息急促，用力用角拱着时漱的肩膀。
时漱在呲牙咧嘴的疼痛中模糊想……这不像演的。
换种说法，要是坐骑都这么会演，那NPC可以直接当影帝。
时漱放缓了脚步靠近。
天空漏下几缕昏暗的月光，直到某个角度，时漱才终于看清——
那也是一条龙。
或者说，是龙的残躯。
它露出白骨的翅膀拖在地面，腹部只剩半个空腔，数十块碎肉七零八落掉在近旁，身下滩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似乎已经在这里许久了。
浓重的腐烂与血腥气味扑面而来，时漱本能地俯身作呕。
头还没低下，就被一股力道当空拽开。谈烬提着时漱的衣领，瞬间与他交换了身位。
下一秒气旋贴身而过，多多扑腾着翅膀仰头长啸一声，火焰霎时照亮半空。细长的黑影从龙的身体里钻出，四散而逃。
时漱只来得及看到水面一阵一阵涟漪。
“这是你……”时漱琢磨着措辞，对多多道，“朋友？”
多多充耳不闻，它扑向那条龙，却又像忌惮什么一般停在几步开外，只是不停地发出嘶鸣。
火光移动，谈烬一步步走过去，时漱看到他单膝蹲下。
“谈——”
“它还活着。”
“……还活着？”时漱也跟过去蹲下，他很快意识到，“大概是龙的精神力让它没那么快死亡。”
龙鼻息微弱，半个身子贴在山壁上，竖瞳已经开始涣散，它移动眼球看着向他走来的时漱，发出微弱的呻吟。
时漱重新站起来，摇了摇头，“但也只剩一口气了，身体残缺成这样，没什么办法了。”
多多急躁地刨地，翅膀不停煽动，又喷出炙热的鼻息，再次用角顶时漱肩膀。
这次时漱没有躲开。
“……抱歉。”他最后说道。
空间静止片刻，下一瞬龙吟乍起，小龙挥动双翅腾空而起，它的身躯再次变大，比时漱初见时还要巨大。
火焰在数十米的高空汹涌而出。
时漱看向谈烬，后者冲他扬扬下巴。
“帮帮它吧。”谈烬说。
时漱沉默地从背包里拿出手枪。
咔哒。
为数不多的子弹跳进枪膛，龙最后喘息着，活动的眼球望向半空的火焰，最后缓缓阖上。
砰。
硝烟无声上扬，融入地下湖被烧干的水汽。
第56章 黑白子
村庄。
甘匀和吕望的行动配合称得上完美。
重骑防高血厚, 又自带嘲讽技能；术士脆皮但法伤高，更别提还有一个阴在盾牌后伺机替两人回复的沈曜。
师裴只来得及放了几个冷箭，邢查的法杖甚至还没亮起光, 魔兽的血条已经被削得只剩一条线。
“师裴，快, 给它最后……”
打断邢查声音的是重物落地的铿锵声。
“让开！”重达百斤的盾牌重重砸在地面，正要放箭的师裴被压榨了输出空间，一时进退两难, 等回过神时甘匀已经横盾向前挡在众人前面, 用力一劈——
“嗷——”
魔兽在盾牌的最后一击下空掉了血条, 笨重的身体摇摇晃晃，终于轰得一声侧倒在地, 震得脚下地面微微颤动。
村民甲交代的任务完成。
全程指挥师裴和邢查战斗的叶兰隐在近处的断垣后，这时才终于低声对另外两人道：“他们想要额外奖励。”
通常来说, 游戏中对敌方进行最后一击的玩家都会得到额外奖励, 包括不限于更高的经验值、特殊道具装备等等。
邢查擦了把头上的汗, 咬牙道：“算了不跟他们计较，小怪估计也掉不出什么好奖励……”
话音未落, 只见甘宁和吕望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神色，相反, 两人在跟沈曜低声交谈几句后, 双双看了过来。
邢查：“……？”
师裴敏感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以为是自己刚才挡了甘匀的路：“怎、怎么了吗？”
尽管如今身处“同一支队伍”，但所有人都对所属阵营的利害关系心知肚明，沈曜几人既然已经被动进了副本，那必定会考虑利益最大化，尤其时漱和谈烬不在, 原本倾斜的天平已经岌岌可危。
叶兰不动声色握住短刀柄。
气氛陷入迟滞，邢查心里暗骂一声，身体已经本能侧过挡在师裴身前，后者立刻瞪大眼睛：“你……你是德鲁伊不能扛伤……”
“那你弓箭就能当盾啊？真当我不玩PVP是不是——一会儿万一真打起来你什么都别管先去找时哥！”邢查视线紧盯对面三人，头也不回对师裴低声说。
“可是……”
“这么紧张做什么？”
温和声音打破僵局，沈曜微笑着走到两方中间的位置，不动声色示意甘匀和吕望放下武器：“我们只是想核对一下这次击杀小怪的奖励，没有其他意思。”
邢查将信将疑，看了眼空荡荡的背包：“什么奖励？”
沈曜一愣：“你们也没有？”
邢查跟着一愣：“也？”
按照逻辑，再小的怪击杀后多少会有一些正反馈，以鼓励玩家持续进行游戏，刚才的魔兽虽不算BOSS级别，但战力至少是普通小怪之上，难道沈曜他们没有拿到奖励？
邢查刚想细问，身后陡然一声：
“哎呦，多亏了你们赶走了魔兽！”
一到战斗环节就隐身的NPC村民甲跟港片警察似的“适时出现”，身后跟着一众躲起来的其余村民：“真是太谢谢你们啦，快进村子里休息吧！村长还在等你们呢！”
……竟然触发任务指引了？
“等等等等，”邢查被村民甲推着走了几步，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我时……我们那两个队友呢？”
“你们能在这一战活下来都是沐浴骑士荣光，现在还想赶着去送死啊？我劝你别等他们了，误闯巢穴，八成回不来了！”
“巢穴？”邢查如遭雷劈，“他俩还真是直接开BOSS了？！”
“……反正，”村民甲欲言又止，跟村民一起又将几人往村子的方向推，“先进村吧，这天也快黑了，先去见村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邢查的脑子像烧开的沸水，无数画面如碎裂的镜子，照出许多不完整的片段。
——时哥应该不需要我吧，我去会添乱吧？
但万一就差我这一份力呢？我是德鲁伊，万金油但能T能奶能输出，或许真的用得上？
……再说，如果不是我让时哥陪我去拿包，时哥也许就不会——
“师裴你带叶兰先进村，村里应该是安全区，不会发生战斗。”身体比意识先动，邢查回身就向时漱离开的方向跑，“等我们回来！”
……
火焰在半空中腾起热浪，照得黑湖一片金红。烈焰灼烧空气发出轰响，像是某种绝望的哀鸣。
时漱无声收起手枪。
……这是现实世界里无法感知到的巨物死亡，即使时漱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巨大残骸只是一堆代码，但亲眼所见仍让他心情复杂。
不知是不是火焰燃烧让氧气变得稀薄，时漱只觉得胸口憋闷，想找人说点什么。
一回头，就看到谈烬背身而站，盯着湖面映出的光亮。
“怎么了？”时漱走过去。
谈烬没回头，只扬起下巴示意，时漱顺着他的视线下移，胸口也是一紧。
即便湖水再深，如此庞大的光源照上去至少也能看清浮于表层水面下的东西。但这湖水却像一块不透光的玻璃，吞噬吸收了所有的光。
时漱本能地意识到不对劲：“……这湖看不见底？”
谈烬不置可否：“你觉得有问题？”
某些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时漱说：“刚才那条龙身上的黑色东西，是全都钻进湖里了吧？”
在这种充斥着龙与魔法的奇幻副本里，有一些吃腐肉的水生物本不足为奇。时漱甚至可以判断它们不具备攻击性，至少当他们一露面的时候，那些生物就逃走了。
但他总是隐隐有种不安感。
“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应该足够触发BOSS，”谈烬终于收回视线，又借着火光打量望不见尽头的穹顶，“如果这儿真是BOSS点的话。”
时漱下意识捻动指尖，“也可能是前置条件未完成……”
自由度太高的地图是会存在类似问题，即前序事件没解锁的情况下，即使玩家已经到达后续事件的地点，也无法触发对应任务。
因此才会有任务指引NPC，尽量让玩家保持副本推进节奏。但也不能排除有些喜欢探索的玩家先一步越过关键事件全地图探索。
话音一顿，时漱意识到什么，“我怎么觉得你挺期待的？”
谈烬曲起单膝，在时漱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时蘸起一点湖水，端详片刻：“当然，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时漱：“……？”
似乎没发现异样，谈烬重新站起来，眼底映出天际的火光。
他问：“你不期待吗？”
谈烬的靠近仿佛要吸尽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空气，时漱想退开，身体却像没接到指令似的一动不动。
这个最初他以为是自家游戏的建模标杆，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血脉的涌动甚至盖过身后的死气。
在混乱与混沌中，他听到谈烬继续说：“我说的是如果这里有BOSS，那我们两个可以独吞奖励，你呢？”他问，“你在想什么？”
时漱含糊应了一声。
他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烈焰又足足烧了一分钟才消散，拍打翅膀的声音逐渐变低变快，多多飞回时漱身边时已经变回一人高的大小，小龙高昂头颅绷紧双翼，最后吐出一把火，将龙的残躯烧得干净。
蛋白质的焦味混合着地下湖本身的腐朽，让时漱的胃有些不适。
“走吧。”谈烬看了眼焦黑的枯骨，对时漱道，“先找出去的路。”
时漱又应了一声。
他刚才在想什么呢？
的确什么都没想吧。
……
空气中仍有火焰灼烧的余温。
来时的隧道已经塌陷，想要回头是不可能了。
多多终于不再催促时漱，仿佛失去了目标，只漫无目的跟着。
时漱心不在焉地牵着龙贴着山壁转了一圈，最终在石壁的隐蔽角落找到了疑似出路的地方。
……而且不止一个。
三个一模一样的黑暗巨口无声地注视着来人。
地下湖洞顶的光聊胜于无，谈烬从背包里拿出火把，但只够照亮前方一米的位置，隧道里仍是伸手不见五指。
时漱挨个伸手感知，无风。
“顶级运气。”一只手从他肩侧伸向前，谈烬越过他摸了下洞壁，“有硬币吗？正面走左边，反面走右边。”
“……立住走中间？”时漱瞥他一眼，转头撞多多的翅膀，“来，本地龙，想想办法？”
多多喷出一缕黑烟，仍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那捧火似乎烧光了它所有的生气，至于之后是离开还是留在这里，对它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谈烬抄着手看他：“那你来想想办法，时哥？”
这口气不同于邢查叫他时纯粹的下级对上级的仰慕和尊重，相反，这个称呼从谈烬嘴里说出来时，听不出任何刻意的尊重。
“……”时漱默了一瞬，走向其中一个洞口。
前路错综复杂，但时漱很清楚地知道，为了避免资源浪费，关卡通常不会做无谓的设计。
进山洞时算不上愉快的经历仍然心有余悸，他谨慎摸上墙壁——并没有那种湿滑柔软的触感。
应该是实打实的岩石，他顺着纹理一路摸下去，最后弯腰捻起地上的一块苔藓。
他头也没回：“火把收起来。”
周遭乍暗。
在火把熄灭的瞬间，时漱指尖才现出了一点点光亮。
昏暗无光的山洞里，这种细小的植物却做了微弱的发光效果，只是刚才被火把盖住了，需要黑暗环境才看得出来。
时漱直起身，又摸索着在另外两个山洞口寻找，最后又回到最初的那一个，伸手一指：“从这里走。”
谈烬低头重新点燃火把，先一步走进山洞：“听你的。”
通道相较来时略微宽敞，也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两人一龙一前一后沉默向前，在前方亮起模糊的光线时，时漱略略松了口气。
没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地甚至有些古怪。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进来的时候隧道塌了，你那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谈烬脚步顿了一瞬，停下来：“说什么？”
时漱犹豫片刻：“比如……求救？”
谈烬的目光里掠过一点不可置信：“你说我？”
时漱沉默。
……难道是自己在高压状态下幻听了？
他刚想说什么，谈烬忽然熄灭火光，只见他眉宇微蹙，冲时漱打了个手势：“嘘。”
洞外不知何时出现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时漱再做回应，谈烬眯眸盯紧前方，直至洞口被黑影遮住一部分光亮，倒是时漱先认出了来人：“邢——”
接下来的事几乎发生在瞬间。
一直魂不守舍的多多陡然见到陌生人，兽性本能被瞬间激发，它鼓满双翼长啸一声，就要越过时漱扑过去；而邢查由于从明到暗一时无法适应，只能分辨出迎面而来的模糊轮廓和危险的野兽嚎叫。
脑内预演了无数遍见到BOSS该如何出招的邢查下意识念出背了一路的德鲁伊咒语，一团笼罩着幽绿的光芒从枯萎手杖直直射出，顷刻击中了多多——
——以及试图拦住多多的时漱。
谈烬想要拉开时漱已经来不及了。
在微妙的法术音效和一大团浓绿雾气消散后，邢查这才看清自己攻击的究竟是什么。他在原地愣了两秒，惊惧地跑向自家组长：“时哥？！……时哥你没事吧时哥？！”
时漱被撞得后退半步，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目光空洞迷茫。
“时哥……？不、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
从时漱的表情判断，他似乎没有理解这一系列问候，只是一点点转动脖颈，视线从谈烬移到邢查身上，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接着，他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猛地呲起了牙。
“……完了完了，”邢查几乎要跪下了，“时哥我对不起你，我……”
话音未落，后衣领蓦地被提起扔向一旁，谈烬屈膝从时漱的鞋尖到头顶仔细检查两遍，在确认安然无恙后，他转身，声音甚至称得上平静。
“你用的什么技能？”
“……啊？”
紧张时放的技能就像脸滚键盘，邢查头都挠秃了也没想起来自己刚才到底用了什么。
谈烬居高临下注视着他：“打开技能树，把你刚才放的技能念一遍。”
“哦、哦哦哦！让我找找……这个这个！就是这个！”邢查虚空召唤出技能树页面，下拉滚动条，“法力无边……等等，不对……？”
半透明的技能栏上赫然用标准的宋体字写着一行技能描述。
法力无边：[身先士卒，不如献祭队友。施法者将两个生命体的灵魂互换，时间48H，冷却期48H。注：该法术对非人生物同样有效。]
“……”
沉默震耳欲聋。
两人的视线齐刷刷移至被忽略的小龙身上。
多多从刚才起就一动未动，这时仿佛如梦初醒般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几秒后它抬头，以左右不一致的频率煽动两下翅膀，接着，试探似的抬起一只前爪——
脸着地摔向了地面——
作者有话说：迟到的新年快乐~
这章想着要写到技能这里，于是就水淋淋地没收住字数了_(:з」∠)_
第57章 黑白子
“回……回来了！”
三人刚进村子, 立刻有人就迎了上来。师裴的神色难掩喜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在她身后是勉强站立的叶兰和沈曜一行。
大概是担心错过副本的关键信息, 或者说更担心这两位会独吞BOSS奖励，三人索性也没有跟村民回去, 与师裴叶兰一起等在村子入口处。
“咳咳，我时哥出马怎么会有事……”拍马屁的话顺口而出，而后越来越弱, 到最后邢查像是喉咙里卡了鱼刺一般只剩干咳。
谈烬意味深长瞥他一眼, 后者立刻低下头。
“还顺利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几步开外响起关切声音, 沈曜越过几人走到最前，他状似不经意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 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照理说，以这两位的能力, 从未知区域回来虽然不至于有多喜出望外, 但至少不应该如此低气压。
最前面的邢查耷拉着脑袋, 好像身后跟着什么怪物，连眼皮都不敢抬。
谈烬倒是神色如常走在他身后, 身上也并无什么打斗痕迹，只是手里牵着什么东西。
沈曜视线一扫, 愣住了。
他牵着的是……时漱的胳膊？
……他们是这么密切的关系吗？
还是说……
时漱受伤了？
难言的诡异气氛在周围扩散。
师裴和叶兰也陷入沉默, 以时漱的性格, 恐怕不会像个布娃娃似的就这么乖乖被谈烬牵着。
除非……
“时哥？”师裴轻声道。
邢查的头快垂进胸口了。
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时漱”对关心问话充耳不闻，他目光毫无焦距地看着地面，用手挠了挠后耳根。
几下之后,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手，似乎觉得不大对劲，几秒后，忽然抬起了腿，而后越抬越高，看起来像是试图举到耳后的位置……
不等谈烬使眼色，邢查已经不由分说将众人往屋里推：“好了好了！我们先进村再说！进村再说！”
……
天色将暗，旷野无际，沈曜几人走在最前带路，谈烬牵着时漱不紧不慢走在最后。
邢查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虽然谈烬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觉得谈烬平静的视线背后有某种……
总之就是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邢查看着“自家组长”手脚不协调的动作，闭眼默念三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实在是洞里太暗，我在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在确认时漱变成龙无误，谈烬略微权衡后让邢查先对外保密。
邢查只差以死谢罪，见谈烬做愿意善后忙不迭应了，他小心翼翼打量如今已经成为时漱的小龙，伸手摸了摸龙翼上粗糙的鳞片，忽然社畜附体：“不过时哥这龙是进副本就送吗？搁其他游戏里不得648才能拿到，咱们游戏能免费骑！这是多好的宣传爆点！”
“……”
回应他的是一口浓重的黑烟。
大概是不熟悉翼类生物的身体，小龙吐完这口黑烟摇摇晃晃想走，身体一歪摔倒在地，身体也缩成了两个拳头大小，再也没出过一声。
谈烬就这么手上拉着“人”，“人”口袋里揣着“龙”，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一点端倪。
只有眼底沉得有些不对劲。
小龙不知何时从口袋里顶出个脑袋。
直到现在时漱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听得见看得见，痛觉触感一应俱全，只有大脑。
……有点反应不过来。
最麻烦的是，他无法跟队友沟通。
玩游戏和做游戏完全是两回事，经验再多的玩家也注定只能从某种限定视角出发，太多细节无法从根源考虑。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平安无事熬过这四十八小时直到法术结束。
但没有一个关卡设计会让玩家在游戏里安然无恙度过两天。
他正琢磨，眼前忽然一暗，抬头看到谈烬的手罩在他头顶。
一人一龙的视线在空中交错相接，他垂眼似乎笑了一下，空出的手指曲起勾他下巴：“看你这么安稳，还有点不习惯。”
身体变小后覆盖在身上的鳞片也变得脆而薄，指腹的触感透过神经清晰传到大脑，竟然……不怎么讨厌。
但时漱还是本能地呲起獠牙。
在被咬住手指前谈烬适时收手，他打量四周环境，心不在焉问了一句：“现在的情况你怎么看？”
时漱想要说话，开口却喷出一团黑烟。
……我怎么看，我只能看至少这次策划写的技能描述没做谜语人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附近的场景就是标准的中世纪末期西方村落的模样，木质结构盖着茅草，炊具水桶凌乱摆放在门廊，算不上整洁，勉强能当做落脚地。散养的鸡在土路旁见人就跑，村民甲在预设的对话触发位置——一栋两层高的茅屋前等候玩家。
“哎呀，”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村长已经休息了，你们只能明天去找他了。”
一些游戏为了真实性，会内置日落月升及天气改变，有的NPC也会随时间变化而进行不同的行为模式。
甘匀和吕望对视一眼，面露不快，似乎是觉得时漱几人影响了本应有的副本进度。
“一个晚上而已，应该没什么影响吧……”师裴小声打圆场。
“那个，同志，是不是我们替你们解决了魔兽，就可以离开村子了？”邢查趁机打听通关条件。
忽略颇具社会主义风格的称呼，所有人屏息静气，村民甲挠挠耳根，只是说：“村长老爷自有安排。”
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邢查听完只暗暗翻了个白眼。
村民甲带他们在村子里兜兜转转。
“我们腾了几间空房，”他向身后一划拉，“这四间是你们的，自己分吧。”
一路摇摇晃晃，时漱又眯了一会儿，钻出来的时候只看到这几间草房子。
村子建在山脚，三面被山体包裹，进出只有一条通道，给他们的房子好巧不巧安排在村口的位置。
……合着是怕怪兽再出现，先拿他们去填肚子。
接连两个副本，安全区又太短暂，师裴和叶兰早就疲惫不堪，巴不得早点休息。这时候也顾不得谦让，让谈烬给她们指了一间略靠村内的房子。
剩下六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平均分配自然不方便，但空一间又显得怪异，谈烬心不在焉用手指在龙的獠牙边缘磨着，后者似乎不堪逗弄张口就咬，还没等牙尖刮到，手指已换了方向。
谈烬开口：“我跟龙一间。”
邢查：？
谈烬反问：“那你跟龙一间？”
尽管很想反驳，但时漱对龙的身体使用还不熟练，万一被沈曜一行人知道真实情况，搞不好会落井下石。邢察不再作声，时漱跟谈烬住一间的确比跟自己更安全。
“可是……既然是时哥的龙，为什么不跟着时哥……”
“那就这么定了。我和甘匀吕望住一间。”这回插话的是沈曜，他侧身而出，微笑着对NPC道，“麻烦帮我们安排吧。”
小龙被定下了去向，摇摇脑袋从时漱口袋扑腾翅膀向谈烬飞去，高度还没上升就抖着脖子往下坠，多亏谈烬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按在自己肩头。
……龙类早期驯化四肢珍贵影像。
邢查连看都不敢看。
“它带我们飞了一路，累了，”谈烬随口扯谎面不改色，仔细分辨才能察觉出眼底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偏头看肩上的龙，“站稳了？”
“……”
时漱只恨自己为什么不会喷火。
“分好就早点休息吧，”村民甲依次打开房间门，“晚上可别再乱跑了啊，明天还要去见村长老爷呢。”
……
房间并未分隔明确的“客厅”“卧室”，进门一张桌子几把木质凳子，另一侧靠墙摆着一张大通铺。
“他们怎么都抢着要跟龙睡？”甘匀将盾牌甩在房间角落，用力抻着胳膊，“真以为关键时候一头畜生能保护他们？”
吕望扔下坩埚，“别掉以轻心。沈曜，晚上要不要去那个洞穴里看看。我怕他们隐瞒了关键信息。”
等了半天未见回应，他回头时看到沈曜背身而站，手里的牧师书仍安稳拿在手上，连外袍都没脱。
“沈曜？”
沈曜猝然回神，脸上表情来不及收回，倒让吕望看得一愣。但只是瞬间那抹疑虑就已逝去，他矮身避过房梁向外走：“我出去一趟。”
……
时漱两只爪子紧紧扣着未上漆的木桌。他双眸紧闭，将身体绷紧到极致——
呼——
……还是黑烟！
不是，他变了龙还要从头学喷火吗？！
怒火混着无力感向上翻涌，他泄愤似的狠狠抓了两下木桌，刺耳的吱呀声后留下四条不深不浅的凹痕。
——道具烂就烂了大不了让模型师重新渲！
“这桌子惹你了？”身后响起声音，检查完房间的谈烬顺势在桌边坐下，像逗弄玩具一般随手拨了下小龙的翅尾。
“……”
时漱简直要气疯了。
他宁心静气，试图将思绪拉回眼下的状况。
据沈曜说，他们送入副本的玩家全都消失了。但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任何难度级别能够达到棘手的程度。游戏的氛围体验是需要从多方面渲染的，不会突兀出现某种玩家无法接受的难度。
难道真是因为他们实力太强？
“……”思绪被身体的不适感打断，他蓦地低鸣一声，用翅膀挥向腹部。
谈烬又摸他？！
时漱愤怒转头，与谈烬四目相接。一口黑烟还没喷出来，他视线一落——
人家双手十指交叉老老实实搁在桌面上。
不适感仍在。
或者说，是一种难耐的灼烧感从大概是腹部的位置生出。
因为许久不曾感知到身体内部的变化，他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分辨出来那种现实世界里再寻常不过的感受。
……他饿了？
在404里不需要进食，这是他已经验证过的事情。
那他为什么会觉得……
饿？——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紧写慢写还是没有写到关键信息点_(:з」∠)_
复工了要早睡惹_(:з」∠)_
第58章 黑白子
一种不大好的预感从心底冒出来。
对于进食这件事, 尤其是野兽进食，在游戏里就有太多环节可以发散。
时漱真心希望这个副本的关卡策划在设计的时候没有做如此完整的食物链。
“喷火不急，身体控制学会了吗。万一等会儿遇到什么情况你还来得及跑。”
还能遇到什么情况？
时漱懵懂抬头, 对上谈烬深刻的五官。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翅膀。变小后的翅膀极薄, 只有一层薄薄的翼，平整光滑又略带粘性和温度，手感意外地好。
但因为失去厚重的鳞甲保护, 神经反而变得十分敏感脆弱。
很痒。
时漱打了个哆嗦, 双腿一蹬跳远了些, 呲牙表示反对。
读懂了他的画外音，谈烬手指不疾不徐换了个方向, 又去捏翼尖上突出的小钩，用指尖轻轻刮着。
……这人有什么人外癖吗？
时漱完全不知道一条鳞色漂亮的、不过两只手掌就能托起的小龙在一个成年体格身高甚至远高于寻常人的男性眼里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他跳着脚绕开那只左拢右罩的手, 有几次险些踩到桌子边缘还被谈烬贴心地向内侧拨了拨。
别等我变回去, 时漱在躲避的间隙咬牙切齿地想。
眼看小龙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谈烬意犹未尽收住手, 终于转入正题：“这个村子什么来头，你不好奇？”
“……”
白天他们没来得及在村子里探索, 也无法确定是否遗漏了关键信息, 但时漱不确定在没变回人的时候自主行动是不是真的正确。
他还想夜探村子？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你不想？”谈烬若无其事, “你不是最喜欢……”他略一停顿，似乎在琢磨措辞，“不按规则办事吗？”
时漱的确没这个想法。
身体置换对他而言需要熟悉过程，因为不像使用人类身体那么游刃有余，做事反而开始有了顾虑。之前他仗着熟悉游戏为所欲为, 而如今连沟通都成问题，他不认为擅自行动是一个正确的决策。
他也是分得清什么时候可以“作死”的。
煤油灯在谈烬眼底映出一点光亮，还未等时漱回答，谈烬已经缓缓开口，“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饿了？”
“？”
时漱回神，他怎么知道？
“你的肚子响得隔壁都能听到。”谈烬耸耸肩道，“我刚才找过了，房间里没有食材，邢查在上个安全区买的肉串也都用光了，你翻翻你包里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时漱不用翻都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增益道具，更不可能买，有钱还是用在刀刃上。
但他还是依言打开背包，抱着一丝“万一呢也许策划做掉落忘记做提醒搞不好我背包里真能有点……”。
接着他愣住了。
他包里什么时候多了一颗黑色象棋？
背包内的物品排序是按照获得的时间顺序，这枚棋子就安静立在最后一格，底座如象棋一般雕刻着花纹，只是上头的饰物不同于象棋的马车王后。
是一只时漱从未见过的怪兽。
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古代的镇墓兽，同时混合了东西方的形制，笑容诡异，展翅欲飞。
还真是策划忘记配置掉落提醒？
“看来是没有。”见时漱不语，谈烬站起来就向外走，“我出去找找。”
……等等！
看来谈烬今晚是铁了心的不打算安静留在房间，时漱关掉背包，本能地想追，奈何两条只能用作平衡的细腿已经不适合跑步了。他跌跌撞撞从木桌上一跃而起，在即将落地前，双翼唰地展开。
他飞起来了？
薄薄的翅膀划破空气，时漱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等在门口的谈烬肩头，后者屈指在他头顶上蹭了蹭，仿佛奖励一般。
“你知道为了让雏鹰学会飞，老鹰通常会怎么做？”
时漱踮脚在他肩上寻找能躲开的位置，爪子勾住他的项链边缘使劲扯了扯当做威胁，他冷着脸：我不想知道。
无法用语言沟通，但丝毫不影响谈烬交流。
他长腿一迈迈出门，向村子里走去：“它们会不停地把雏鹰推下悬崖，直到它们学会为止。”
“……”体罚是违法的，时漱想把这句话写下来贴他脑门上。
夜晚的村子分外安静，安静地甚至有些过头了，连虫鸣声都没有。各家都熄了灯，有的在屋外挂着火把，照亮空寂的土路。路过一处地标时，时漱回头看，上面歪歪曲曲的刻着“河谷村”三个字。
每座草屋外面的门廊上倒是都象征性的放着一些箱子和水桶，谈烬踢踢捡捡，毫无发现。
“看来这地方是根本没做玩家日常进食的规划。”他一耸肩，视线低下去，“怎么办呢？”
时漱的预感却不太妙。
没有做显而易见的食物，就只能从其他角度入手，那些攻击村子的怪兽在用设么填饱肚子，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可如果没有跟龙交换身体，多多不过是自己的坐骑而已，换言之，它归属于己方，而非敌方。
己方的龙也会饿吗？
“你也觉得奇怪？”谈烬扔掉手里的竹筐，提手边缘已经泛黑，露出腐烂的痕迹，“就算玩家不需要吃东西，村民总需要吃吧？不然这些炊具是摆设？”
这么一说，时漱想起他们回村的时候似乎正是傍晚，太阳将落未落，照理说——
应该有炊烟的。
不知是不是心态改变，这个被他当做“安全区”的河谷村，被夜幕笼罩后竟然也变得形同鬼魅，似乎有无数诡谲怪诞隐在房屋的暗影中。
时漱打了个哆嗦。
他不是很想继续走了。
但谈烬似乎并不打算就此停步。他连火把都没打，就借着房屋前的照明，把每一户的炊具翻了个遍。
“……”不知道的还以为饿的是他。
行过村长的房子，谈烬站住脚步，时漱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在打什么歪主意。
也是，一个村子最丰富的物资，理应就在村长的房子里。
但这时候要去人家村长家偷东西？
被发现他们还能继续留在村子里？
时漱用嘴叼他耳朵。
“……”谈烬被咬了个正着，另一侧的手绕过胸前蹭了下刚被咬过的地方，眯起眼看向肩侧，“什么意思？”
时漱向他甩头示意。
谈烬：“有话就说。”
“……”
就在一人一龙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时漱耳后的鳍敏锐地一动。
水声？
他双翼一展飞向声源，谈烬抖抖肩膀，终于迈步跟在他身后，眼看就要走到村落尽头，在靠近山脚的位置，果然看到一条不宽的溪流，远处尽黑，水流悄无声息，或许是变成龙后五感更加敏锐，时漱能在夜深人静时听到它安静流淌。
从前交通不发达，村落依水而建这倒没问题，只是通常来说建筑位置会围绕在水源两侧，但这条溪流，却建在村长家的后方靠近山的位置，并未纵向贯穿村落，而是横向弯折，流向村外的方向。
好像有意将它挡住似的。
“没找到吃的，你喝点水扛扛？”谈烬伸手舀起一捧溪水，递到时漱眼前，“没碗，你将就一下。”
“……”时漱拒绝这种喂宠物的进食方式，张口就啄他的手。
而就在那捧水伸向他时，被放大过的灵敏嗅觉让他在瞬间闻到一股腐朽的味道，从鼻尖直冲头顶。
时漱对气味一向敏感，尤其不能接受血腥腐烂，但此刻，他竟然没有本能地想呕吐。
相反，这股味道……
让他本就空空如也的胃，轻轻蠕动了一下。
“没碗这事儿也能怪到我头上？”谈烬以为他不想喝，甩手将水洒落，两指一拎对折他的翅膀，“那我扶着你，你直接在河里喝？”
时漱骂人的心都有了。
身体悬空，他整个龙身悬空被提到河面上，就这么跟河中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他还没做好照镜子的准备！
直到时漱意识到河面上根本没有他的倒影。
某段碎片记忆回溯，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水好像跟山洞里的地下湖同源。
也不顾不上谈烬对他的胡作非为，他努力仰起脖子寻找河流的源头，又大略回忆了一下白天去的山洞。
方向大差不差。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姿势古怪，谈烬顺着他的视线向远望，而后，从背包里拿出火把。火光一划照亮前方半米的空地，这么一看之下，一道人影倏然显现。
有人正站在他们来时的方向。
时漱心口一跳，差点掉进河里。等看清来人时，才松了口气。
沈曜？
沈曜还穿着白天的牧师长袍，似乎是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谈烬刚才找吃的一通叮叮咚咚，想来声音并不小。这时候跟着来，恐怕也是忌惮他们私下行动，找到什么副本线索。
时漱下意识琢磨着，爪子在空中空刨两下，示意谈烬拽他起来。
谈烬却毫无反应。他不似平时散漫，神色反常地凛然，就淡漠注视着沈曜。
在夜半空寂的溪流旁，沈曜双手垂立身侧，视线扫过河面，最终停在谈烬的脸上。
两人隔着火光对峙。
“你好啊。”
某种怪异的语气出现在沈曜的话音里，谈烬脸色罕见地一变，还未出声阻止时沈曜已经开口。
“还没正式打过招呼，实在有些失仪，谈先生。”他在光影下礼貌微笑。
“或者我应该叫你，导师？”
第59章 黑白子
谈烬就维持拎着小龙翅膀的姿势, 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沈曜，声音含着粹冰般的冷意：“你确定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最佳时机？”
“……”
时漱脑子里第一反应是404里有这个设定吗？
副本里的隐藏属性？
还是说, 这是谈烬在现实世界里的真实身份？
导师？
他是做什么教育行业的？
但是，沈曜又怎么知道呢？
无数念头随着这句话充斥脑海, 不知是不是用龙的身体限制了他的思考，时漱的思考量并不支持他深思沈曜的来意。
……水。
腐朽的味道从未如此好闻过，近在咫尺的溪水仿佛看不见的漩涡, 将饥饿感搅得天翻地覆。
只要一小口, 一小口就好。
之后沈曜说了什么、谈烬又是如何回答的他全然不知, 时漱眼里只有黑不见底的可口美味，他轻轻伸出爪子, 捞向那汪溪水……
水面浮起一串细小的涟漪。
下一瞬，眼前倏然一黑, 谈烬拎着他的双翼, 把他按进盔甲里。
“不尽早说, 我担心你还是把我们当成对立关系。”
沈曜从胸口拽出一枚吊坠，同样的银质, 只是看起来不如谈烬的工艺复杂，“你把时漱跟你分开, 不就是想避开他做些什么？”
“……”谈烬笑了, “那你还真是误会了。”
声音隔着厚厚的重甲变得模糊不清, 时漱下意识用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拼凑。
怪不得分房间的时候沈曜替他们说话。
他是想把自己跟谈烬分开？
但信息差却阴差阳错把他们分到了同一个房间。
沈曜始终笔直站着，仰头打量这座死寂的村落，声音里带了点不着痕迹的叹息：“在这里待久了，真是看什么都一样，再恢弘再诡异也不过都是一堆又一堆的模型代码。人倒是活生生的, 但他们为了活命扭曲的样子也不大像人，甚至还不如这堆代码。”
沈曜笑了一下，“这些，跟你当初提出404计划的时候，设想的一样吗？”
谈烬始终平静站在原地，阔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化出，剑尖插在地面，剑柄被他单手扶着。
火光被他挥手熄灭。
周身陡然陷入幽暗，只剩不远处的草屋零星一点亮和剑刃反射出锐利的光。
谈烬平淡道：“你知道我现在就能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吗？”
“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我也相信你一定知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主动寻死的。”沈曜向前一步，声音听起来十分真诚，“不用担心，如果我们的身份就此曝光，一定会成为所有玩家的众矢之的。在这一点上，至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404计划……
时漱的大脑慢半拍地开始转动。
不是404游戏，而是404计划。
这是什么版署的新型代称吗？
厚重的盔甲内，饥饿感仿佛无形的大手缓缓合拢，时漱几乎已经能感知到它沉降的阴影。这种难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变成唯一能够牵动神经的感知，让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化成雾霾的轮廓。
“你真的愿意后半生都活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跟所有劣等人拼杀一个活着的机会？”见谈烬不语，沈曜又前进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却又保持在礼貌的社交距离。
意识到接下来说出的话生死攸关，沈曜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线：“我可以跟你合作，一起想出去的办法。”
一声轻嗤，谈烬笑出了声。
“我现在只是一个叛逃者，执行官先生。”谈烬终于正色，收起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出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你或许更清楚，毕竟你们负责善后的次数比我知道的只多不少，我千辛万苦才逃进这里，你又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冒这个险呢？”
沈曜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那个深达百米的地下研究所，终年不见太阳光照，只剩毫无温度的冷光源。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为了某项关乎末日与明天的宏伟计划。
而此刻正在对面的人，只以虚拟的形式出现在各方的线上会议中。
他以最平淡最冷静的方式讲述着人类的未来，从不带有一丝感情，仿佛他们只是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个步骤，而非鲜活的生命。
“国内……不，甚至全世界最年轻的生物科技先锋，404计划背后的秘密牵头人……我不相信你没有给自己留足后路，这里不可能只支持单向传送。”沈曜再次打量四周，语声明显急促，像是想说服自己相信一般，“一定有能从内部出去的可能。”
谈烬睨着他，不置可否。
“原本我推测出口就存在于这个副本中，所以才想送你们进来。如果你没回去，那我就能百分之百的笃定。”沈曜深吸一口气，重新梳理先前的推测：“但你强行把我拉了进来，我就知道出口不在这里。”
胸甲内，时漱勉强从混沌中拎出一丝清明。
出口不在这里？
那之前进来的玩家为什么一个都没出去？
全都死在这里了？
沈曜的确算得上执行官中出类拔萃的那一批，谈烬从前与他并无直接接触，却也从其他途径听过。他谦逊，温吞，做事从不问缘由，是一把好用的刀。
果然不管把什么样的人扔进绝境，都只会露出人类最本质的东西。
——未完全退化的动物本能。
某些往事掠过脑海，谈烬有些厌恶地皱眉，将思绪拉回眼下。带着明显对有关出口的信息并无兴趣的神情，他上下打量沈曜，忽然道：“所以，你也想叛逃了？”
“叛逃”二字让沈曜的腹部本能地抽痛，那是从前刻在骨髓里的恐惧，连他都不能坦然直面。
沈曜低头，手指拨动长袍，“自私是人类最真实的本性，我也不例外。如果我们身在虚拟世界，就永远无法逃离404计划，在外面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至少……有他们现在还不能掌控的地方。”
“你后悔了？”谈烬问。
“是，”沈曜诚实点头，“我的信仰还不足以支撑让我用命去换取结果。”
“听起来很合理。”谈烬似乎有些被说动，“那么你的筹码呢？”
“和会就是我最大的筹码，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你可以随意派遣他们。那些玩家都是我精挑细选过，对我拥有绝对的忠诚和信任。他们都是孤狼，需要一位领袖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相信……”沈曜顿了顿，“相信这位领袖可以带他们离开这里，回到过去的生活中。”
“斯城是我已知最大的安全区，我们可以先回那里整备，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筹备吞并斯城里所有的公会扩大规模，到那时候我们就能……”
“说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叛逃吗？”
谈烬平静开口，打断沈曜的畅想，“或者说，我为什么会被打上‘叛逃者’的烙印？”
他声音散漫，似乎只是顽劣的好奇心，想知道在他失踪后研究所究竟是如何通报这桩事。
沈曜微微怔住。
事实上，关于谈烬的通报言简意赅，而叛逃者又是研究所最高级别的“罪名”，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无法相信。
而就在通报下达后的下一个小时，内部就已展开排查，404计划的上千号人员被约谈调查，那段时间的研究工作几乎停滞，每个人都惴惴不安，私下更是如烈火烹油。所有秩序都变得岌岌可危，宛如小心翼翼搭建的火柴房子，只需一次细微的触碰就顷刻土崩瓦解。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依旧如过去一般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
“劣等人，公会……人类真是无论在哪里、无论多恶劣的环境都能为了阶级和权利厮杀。404计划的提出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任何人类，它考虑的是未来，关于世界的未来。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现在404里的所有玩家团结在一起，”谈烬笑着说，“你们早就出去了？”
沈曜几乎立刻意识到什么，但那种推测太过震撼，他甚至一时之间无法说出口：“难道你想……”
“我要做的事跟你截然不同。”
周遭太空旷，谈烬的声音也随之四散，可话语中的笃定却不容任何质疑。
他说：“我要，毁了这里。”
河谷死寂。
天际无风无云，看似静止的溪水仿佛巨大的吸铁石，吸收了整座村落所有的生命力。没有哪里比这儿更像一块虚拟世界，连脚下的土地都了无生气。
半晌沈曜就在这片死寂中突兀笑起来。
“好啊，好，你……哈哈哈——”好像勘破某种天机，沈曜笑得浑身都在颤抖，“所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你果然……哈哈哈哈——”
谈烬平静看着他。
“看来我们注定无法合作了。”结论对于沈曜来说似乎并非无法接受，或者说，他也早就做好不会轻易得到答案的打算。他跟谈烬的起点悬殊注定了他们无法成为同伴。
焦躁的笑声褪去，沈曜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形象，“不过至少我们不算敌人，嗯？”
谈烬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
“那请允许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沈曜依然微笑，只是眼底有某种窥探一闪而过。
“那次意外……”
尾音落时他看到谈烬五指曲起反手握住剑柄，一丝警觉从心头掠过，但他还是从容问出剩下的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谈烬：我们在谈几十个亿的大项目jpg
时漱：我只关心这个副本怎么解
第60章 黑白子
404计划因其高度机密性、实施严谨性以及布局深远性, 从牵头人到执行者都严格遵守整套不亚于军事管理制度的精密流程，每个层级层层嵌套无缝衔接。
任何细微的偏差都会被立即修正，而中下层人员只能看到局部的拼图, 无法完全理解整个图景。
但有个例外。
404计划在实际实施前曾经历过无数次实验性测试，从小规模范围测试到加入庞大的实验体无一不有。
在这一过程中, 从模型结构到范围测试从未出现过任何偏差、被无数尖端研究员赞叹其精密性的庞大数据模型——
发生过一次崩溃。
一次内部人尽皆知的崩溃。
而作为领头人的谈烬也因此遭到多方质疑。
这个消耗人力、财力、时间到无法估量的庞大计划，再加之其外因的紧迫性，根本不允许任何失误。
好在, 它很快被修复。
从崩溃到寻找BUG再到模型重建, 谈烬以一贯的雷霆态势在最短的时间做出最优的处置。而在所有环节中, 他是唯一负责了整个流程的监控与实施的掌舵者。
换言之，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谈烬一个人清楚。
后来沈曜无数次复盘自己所掌握的情报，逐渐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这一崩溃或许跟谈烬成为背叛者有关。
过量的信息差让他产生了某种不安。
这个人类宏大计划的构建者究竟为何背叛自己数年来的心血, 常年参与高度保密研究性实验的缜密让沈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阴谋的气息。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在404计划里, 你的级别也不足以了解这些信息, 何况是在这种——”谈烬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是否成为背叛者对他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说到这儿, 他微妙地停顿，“弱肉强食的地方？”
“当然。”
沈曜原本也没指望谈烬能够直言, 只是尝试着或许能从他的回答中窥视一丝半缕的信息, 但这份回答太过滴水不漏。
他按下心底的不甘, 赞同颔首，“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谈烬耸耸肩，拒绝之意几乎写在脸上。
“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沈曜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身后：“刚才村民提醒过晚上不要出门，你留心。”
……
昏暗压抑的空间。
过度的信息量充斥着时漱的大脑，外面两人的声音时有时无, 他听得云山雾罩，惯性的思考让他觉得事情似乎不大对劲，可很快就被生理本能压制。
腐朽的气息似乎刻入骨髓，胃部的灼烧感更为强烈，诱使他在这方狭小的空间低下头。
刚刚，他碰到水了。
那股味道萦绕在爪尖，虽然只是轻轻一碰，但某些气息已经残留在龙的鳞片中，沿着丝丝缝隙一点点滴落。
仿佛世间所有美好都存聚在一处，他深吸一口气，不受控制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
某段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未来的碎片破土而出，犹如膨胀的气球挤满谈烬的大脑，他阖眼微微仰头，试图将冗余的信息清理而出。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阵挤压，原本存有空隙的盔甲内被快速撑满，几欲爆裂。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时涌现，谈烬猛地睁眼，一把掀开禁锢在身上的胸甲——
曾经能站在他肩上大小的龙重重坠地，双爪贯穿土路。它脊背绷紧，双翼呈弓形，似乎正在竭力忍受痛苦；而被双腿撑起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鳞片锋利如刃，在这片恐怖的威压下，连谈烬都不得不后退几步，瞪着眼前如同横空出世的深渊之影。
他声音紧绷朝向高出自己数倍的庞然大物：“这是怎么了！”
竖瞳顺着声音眄视而来，在一丝丝细微纹路下，谈烬清晰地看到那只原本黑色的眼睛变成魔石般璀璨暗红。
“这是……”沈曜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轰——
幽暗夜空瞬间被火光映得通红，热浪几乎将他掀翻，沈曜下意识横臂挡住身前，单手撑开一个淡蓝色的防护罩。
谈烬早在龙升空时就疾步避向一旁，巨大的气浪划破空气，卷起无数尘土碎石。他抬头朝向龙：
“你冷静点！”
话音未落，第二击已至，巨龙显然毫无目标，只是本能地对眼前的一切进行破坏。
尘土飞扬间，今夜发生的所有事件呈五倍速播片一般在谈烬眼前快速闪过。
太突然了。
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这种诱变？
难道是因为他们刚才的谈话？
不，他被蜷在盔甲里，不可能听得清楚。
何况凭他对时漱的了解，他也绝不会在不问清缘由的前提下对周围人流露杀意。
或者说，他本身也不存在“杀意”这种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息，仿佛一触即发的火药桶，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在如雷般的轰鸣声中，原本紧闭的房屋依次打开，火光伴随着急促脚步声接踵而至。
“出现了、怪物又出现了！”
“是黑骑士，他是黑骑士！藏在白骑士中间的叛徒……”
“杀了他！杀了他！”
高举火把的村民们义愤填膺，不断拿起石块和草叉投掷而来，邢查等人跟在村民们身后，看到狂暴的巨龙先愣了片刻，接着抖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时哥。
场面太焦灼，没有人在意这声时哥到底是在叫谁，师裴拉住叶兰示意她先别冲动，倒是甘匀和吕望一眼就看到被巨龙当做攻击目标的沈曜。
“……你找死！”
重盾在猛烈的冲击中微微倾斜，眼看甘匀就要击中龙翼，嗡得一声利刃破空而去，阔剑直直钉在甘匀脚前一公分，力道之大直至巨龙的下一次袭击已至，剑身仍嗡嗡作响。
“滚开！”谈烬冷眼一扫，他手中已空无一物，盔甲也褪去，此刻他就没有武器、没有防具，迎向已经失控的时漱。
沈曜也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视线紧紧锁在无差别攻击一切活物的巨兽身上。除了邢查，没有人知道谈烬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子，尤其是沈曜。照理说遇到野兽狂暴，他一定第一时间手起刀落当场屠龙。
谈烬决不会允许这种程度的失控。
没人敢前进一步，龙在半空悬停而止，鼻息粗重，双翼扑朔煽动，竖瞳缓缓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奇怪。
这些人是谁？
一股陌生的意识从胸腔撞入头颅，又顺着血液流向四肢，时漱只觉得灵魂仿佛被困在一间狭小的玻璃罩中，他能看清外面发生的一切，身体却像不由自己使唤一般。
很熟悉，又很陌生。
那么今晚，该向谁寻仇呢。
竖瞳缓缓移动，最终移向那片通红的火把。
“……”
灭顶的愤怒轰鸣着吞没仅存地最后一丝理智，双翼卷起气旋，龙向人群俯冲而来。
尖叫声，奔跑声顷刻响彻村落，龙破空而至，几乎擦着谈烬的头顶，却未做丝毫停留。
他猛地回头，就见巨龙的利爪遽然张开，直直扑向四散的村民！
NPC还不能死。
谈烬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
看过无数次时漱通关各式副本、早就对他的行为模式烂熟于心，此刻谈烬几乎本能地在模仿时漱思考——他们还没有获得副本通关的关键信息，这时候失去任何一个NPC都有可能让任务进度条就此卡住。
电光火石间，他转头向沈曜道：
“不想死在这儿就立刻放技能！”
沈曜终于回神，在外焰即将扑上来时双手撑开，一个形似玻璃的半透明外罩唰得扣住半米外的半空，将附近的村民罩在其中。
叮！
利爪宛如击中厚重金属被弹开，龙借势在半空盘旋一圈，竖瞳映出熊熊烈火。
趁巨龙喘息的档口，谈烬问：“防御技能最大范围多少？”
沈曜喘着气道：“半径……五十米。”
牧师技能防御技能，抱我大腿：[“你敢先死，我就敢不让你死！”牧师展开一面防护罩，可为身在其中的同伴抵挡所有物理及法术伤害。防御范围与冷却时间成正比。最大范围：半径50M，持续时间：12H，冷却时间：168H。注：使用该技能后牧师的所有技能都将进入冷却期，恢复时间与本技能同步。]
在牧师技能的保护下，村民们终于得以保住性命，一迭声的感谢后就准备逃离战斗区域。谈烬从地上利落拔出剑，随手揪起跑在最后的村民甲，手起刀落，手里已经多出一截食指。
汩汩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溅，村民甲怔怔举起手，几秒后才爆发出一声尖叫。
“捂好伤口，失血过多会死人的。”谈烬迅速将新鲜的手指装进背包，头也不回吩咐。
“谈、谈哥，你这是打算……”
“十二个小时够用了。”谈烬好像没听到邢查的问话一般，向天空打了个响哨，掉头往溪水源头的方向奔去，“沈曜，等会儿用最大限度的技能把我们罩进去。”
其实沈曜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我们”是指谁，他甚至跟着谈烬跑出几步，直到巨龙循着血腥味追逐而去，他才恍然意识到谈烬想做什么。
“但这……”他在谈烬身后大喊。
“跟上！”谈烬根本没打算跟他商量。
防护罩因为施放范围足够庞大，对于游戏设计来说基本属于绝技。
策划为了平衡游戏性，必然会设置极其苛刻的施放条件，比如，长达七天的冷却期，再比如，会让其他所有技能陷入冷却。
也就是说，只要施放了防护罩技能，等于短期之内彻底报废了牧师的职业属性。
这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
转瞬间谈烬已跑出百米，火光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谈烬根本就没有等他的意思，他笃定沈曜会跟上去。
那是常年服役于404计划、刻在骨子里的屈从本能。
“沈曜！”
甘匀和吕望试图上前，被沈曜抬手挥退。他脸上那副一贯的谦和笑容终于不见，双眼死死瞪着映照小片天空的光亮，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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