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的震撼程度无异于老板忽然跟他说:“今天我们重改一版游戏玩法。”
不, 比这还要惊悚的多。
这到底是个什么副本?!
就在时漱的大脑处于宕机状态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夫人,我来服侍小姐起床。”
听声音, 是邢查。
……他倒是挺入戏。
时漱重新将目光转回眼前的女人,看样子这位应该是主角的母亲。
“啊, 正好我要去厨房确认晚宴的食材,”女人笑眯眯地看着时漱,“辛西娅, 记得要打扮得漂亮点哦!”
穿着女仆装的邢查等女人走后才匆忙进到房间, 直奔向仍躺在巨大床上的时漱:“时哥——”
就在距床两步的距离, 邢查忽然不动了,他站得宛如树桩, 满脸见鬼似的惊恐。
“怎么了?”时漱悚然一惊,顺着他的视线向床另一侧看去。
……那里空无一物, 午后的阳光和暖静谧, 洒在窗沿下的手工地毯上。
“时、时哥?”
邢查的声音说不出地惶恐, 在时漱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猛地抄起床边的烛台挡在身前, “你是谁?!为什么要伪装成我时哥的声音?!你、你把我时哥怎么样了?!不说我砸烂你的头!”
某种微妙的不适感从时漱心里窜出,他冷静片刻, 对邢查说:“两个月前, 你配错了BOSS的血量, 让第一批内测的玩家全都死于新手BOSS;一周前,你配置NPC模型缺失了数据,导致NPC衣服消失,但不穿衣服的人体还存在,被几百号玩家截图发到社媒然后……”
“……”邢查险些给时漱跪下, “对不起组长,您是我亲组长!”
“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时漱皱眉问。
邢查紧紧盯着时漱的脸,几番欲言又止 。他哆嗦着手,指着房间另一端的化妆台。
“要不你……你照照镜子……”
“莫名其妙。”时漱翻身下床。
片刻后,时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险些把镜子砸了。
他身形未变,身上只穿着一条女士白色蕾丝睡裙,头发不知何时长到了胸口的长度,在晨光下呈出某种浅金色。
如果仅仅是这样,时漱还可以勉强接受。
只不过,不仅仅是这样。
时漱对着镜子里那张失去了五官的空白面容,沉默了足有一个世纪:“……我的脸呢?”
……
时漱觉得自己此刻的脸色应该不是那么好看。
如果,他现在还有“脸色”的话。
他皮肤本来就白且薄,如今只剩下青色的血管缓慢流动,宛如披着一张薄薄的人皮,是半夜去上厕所会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尿失禁的程度。
“刚才夫人……那女人跟你说了什么?”邢查盘算着问。
尽管他将时漱当做这里唯一的亲人,但对着这样一张脸,邢查也很难假装若无其事。
时漱默了默,尽管万般不愿意开口,但考虑到NPC对话可能存在着某种信息,还是将女人说的话讲跟邢查。
甚至是一字不落的复述。
邢查面色凝重地听完,在时漱说到未婚夫这三个字时,浑身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害怕时漱揍他还是在努力憋笑。
“有没有什么想法?”时漱只当做视而不见。
“有是有一个,”邢查憋了一阵,“这应该是一个你没有涉猎过的品类。”
时漱沉默片刻:“这个世界上还有我没玩过的游戏品类?”
“呃,”邢查试探道,“乙女?”
“……”时漱默了默,“那确实没玩过。”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他妈不仅是个乙女,还是个乙女RPG①。
“那我的脸是怎么回事?”时漱木然道,“我只见过恐怖游戏NPC吓玩家的,没见过玩家吓唬NPC的。”
“……啊!”邢查灵光一闪,终于机会能在他组长面前显摆一番,“我听我女朋友说过!在这个品类的游戏里,为了增加玩家代入感,主角是不能有脸的。”
“……”时漱说,“行,我尊重玩家的喜好。”
顶着这张空白脸,时漱将卧室翻了个遍,除了化妆品、各式首饰盒、洋娃娃和整整一柜子的洋装之外,他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所以这种游戏一般需要做什么?”他问。
邢查丰富的游戏游玩经验——无论男性向女性向还是全性向——此刻再次提供了思路:“通常需要把可攻略对象的好感度……”
时漱出声打断:“可攻略对象是谁?”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你的未婚夫。”
“……”时漱说,“你继续。”
“就是把你未婚夫对你的好感度推到百分之百……”
时漱问:“怎么推?”
“看尺度。通常来说,攻略方法包括但不限于跟可攻略对象一起行动、做任务、触摸、抱抱亲亲,”说到这儿,邢查偷偷瞥了眼时漱的脸色,“还有,呃,那啥那啥……”
时漱:“行了你闭嘴吧。”
哪怕恐怖游戏再缺德,他多少都有能应付。
但谈恋爱,
对不起,经验为0。
再者说,他扯了扯裙角,
女装?
他也没这种癖好。
“其他人呢?”时漱问。
在这个副本里,仅剩的“其他人”只有谈烬了。
“啊,我进来的时候就在佣人房了,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谈哥。”邢查说,“这既然是个RPG副本,他会不会承担了其他角色?”
时漱一点头,八九不离十。
紧接着,邢查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性:“比如说……”
“比如说?”时漱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邢查一本正经道:“你的父亲。”
话音刚落,时漱手里的折扇已经甩到了邢查脑门上。
这看起来是一个不需要团队协作的副本,那么队友的价值也就被削弱到无限低。
尽管如此,在没有找到谈烬之前,时漱莫名有些放心不下。
“今晚的社交舞会他肯定在吧,那要不,你先挑件衣服?我帮你换上?”邢查试探开口,“虽然你穿睡裙确实很漂亮……啊不是,我是说,你穿着睡裙出去可能也不太得体。”
时漱闭了闭眼睛,不是很愿意回忆那间装满粉蓝花色的大裙子衣柜:“有没有裤装?”
“要不我去给你偷一套管家的?”邢查挠了挠头,“但我觉得你妈……啊,就是夫人,可能会活剥了我。”
沉默数秒后,时漱勉强接受了现实:“随便吧,穿什么都行。”
然后邢查乐颠乐颠从柜子里掏出一件大裙摆低胸的粉色洋装。
时漱麻木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我不……”邢查快哭了,“这次的副本挺考究的,衣柜里全都是这个时期的衣服,找不出别的了。”
“……”时漱说,“那就这个吧。”
换衣服就花了两个小时。
两个大男人对洋装的构造一无所知。
好不容易将裙子套在身上,时漱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这里的衣服明显做过体型自适应,即使时漱穿上也并不短小憋屈,甚至连那个时代扭曲的细腰审美,绑在时漱身上的束腰也属于能穿上的程度。
……不太方便呼吸就是了。
叩叩叩——
门被敲响三下,房间外传来一道陌生的男人声音。
“小姐,夫人请您去大厅。”
听起来,似乎像是管家。
时漱眼疾手快从梳妆台上一堆宝石项链里挑出一个最轻的按在邢查手里,示意他拿着路上再戴。
“来了别催了!”
……
这里堪称是一座小型宫殿,走廊里贴满了大理石和镶着金边的镜子,从二楼的最后一间卧室走到大厅,足足花了时漱半个小时。
“……”时漱勉强压住高跟鞋,不让自己的身体飞出去,“出去之后记得提醒我。”
邢查引路引得也极其痛苦,冷不丁听到时漱这么一句话,他赶紧啊了一声:“提醒啥?”
“把隔壁组的副本工程文件删了。”
“……”
时漱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了喧嚣,大厅里,男男女女衣着华丽,彼此交谈调笑着,乐队在大厅的尽头,奏起某种时漱只在新年交响乐会里听过的曲子。
早就等不及了的夫人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小声对时漱说道:“怎么样,有你喜欢的么?”
时漱原本想先找到谈烬再说,但他望着攒动的人群,沉默了。
上一次见这么多人还是在不思议学院的高三走廊,时漱看着满眼镶金戴玉的各式衣服在自己眼前晃悠,有点头晕:“……我靠什么挑?”
“当然是凭你的心意啦,我女儿的未婚夫,怎么能不选择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爱人呢?只有最完美的人才能配得上她!”
说话间,已有人走到近前。
时漱抬眼一看,一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英俊男士冲时漱笑道:“辛西娅小姐,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么?”
“哎呀,是西泽尔先生。”夫人掩嘴一笑,十分自觉地将空间留给二人,“你们年轻人的话题我就不参与了,辛西娅,记得我教给你的淑女的礼仪。”
……什么时候的事。
时漱不是很想跳舞。
他沉默片刻,“我可以拒绝么?”
被称作西泽尔的男人没想到时漱会如此不留情面,登时有些尴尬,“啊,上次您答应过我,会为我留下第一支舞的。”
“……”
时漱忽然有点想问问辛西娅,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需要他对其负责的。
一旁,邢查对他挤眉弄眼。
下午的时候邢查曾说,在不知道谁是可攻略对象的时候,最好不要拒绝任何人的任何请求。
时漱想删隔壁组工程文件的心思更迫切了。
“那跳吧。”时漱说。
舞曲终于开始。
男男女女纷纷滑进舞池,能有幸邀请淑女跳第一支舞,西泽尔的脸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
“你多大?”时漱心不在焉问。
“啊,在下今年二十二岁,是春天的生日……”
“家里是做什么的?月薪多少?车房有么?全款贷款?”
或许是信息量太大,西泽尔卡顿了半天,才迷茫道:“我父亲有封地,不过我暂时还未授勋,我还有一位哥哥……”
“哦,遗产第二顺位继承人。”时漱懂了,“要不你引荐下你哥?”
“……啊?”
时漱不再说话,转而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有接受邀请,有发生对话,有一起行动,
但好感度无增加。
说明这个男人只是个普通路人。
时漱的心思又放了空。
就在他琢磨怎么才能既不失礼节对方又无法拒绝地逃开这支舞的时候,西泽尔忽然又开了口。
“您的容貌可真是耀眼夺目。”他衷心夸赞道。
“……”时漱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句话脱口而出,“西泽尔先生,我是真的很好奇。”
见时漱主动攀谈,西泽尔受宠若惊:“好奇是良好的美德,请您放心问出您的困扰,我必定知无不言。”
时漱学着他的腔调:“你是怎么昧着良心说出这种话来的?”
“……”
“抱歉,是冒犯你了么?”西泽尔刚想为自己辩解,整张脸忽然皱了起来。
与此同时,时漱的舞步也跟着一顿,他默默将高跟鞋从凸起的脚面上拿下来
“呃,真不是故意的。”
“……”西泽尔满脸痛苦,但仍然保持着良好的绅士修养,“没关系的,被您踩到脚是我的……”
“荣幸”二字还未说完,有道声音蓦然自身旁响起。
“借你舞伴一用。”
时漱转头,看到穿燕尾服的谈烬不知何时站在一旁。
他上身是一件黑色长礼服刺着金线,内里是浅金色的衬衣,显然也做了身形的自适应,腰肩处完美贴合着躯体。
这么看起来,谈烬倒真像是某个拥有显赫姓氏的贵族小王子。
过于英俊耀目甚至让时漱有点怔忡。
被半路截胡的西泽尔立即抗议道:“喂,这不合规矩!辛西娅小姐理应同我跳完这支舞才能……”
然后,他就看到谈烬打了个响指。
立即有仆人恭敬上前。
“让乐队换一支歌,”谈烬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肩上,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现在,可以借用你的舞伴了么?”
音乐戛然而止,又流畅地切换,正在跳舞的男女懵了一瞬,有的意犹未尽地离开舞伴,有的恍然不觉地跟着音乐再次起舞。
而在舞池的正中央,谈烬单手向前,做出邀请的姿势。
时漱刚想拉着他去角落问话,视线一扫,就看到夫人正在不远处殷切地注视着他。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谈烬已经拉起了他的右手。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熟练?”
谈烬未置一词,而后时漱感到一只宽大的手掌贴在了他的后腰。
“……”
莫名的热意让他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这个舞是非跳不可吗?
“出于某些必要的原因,以前的确受过相关的训练。”
摆成正确的姿势,谈烬才终于开了口,毫不掩饰道。
“你家里做什么的?”时漱回神,生出点好奇,“有王位要继承?”
“封建帝制是旧时代的余孽。”谈烬微微顿了顿,“不过你刚才说,什么想引荐哥哥?”
“……开个玩笑而已。”
时漱没有研习社交舞蹈方面的技能,就跟着音乐前走后走。全凭谈烬的引导,他的高跟鞋才没有落到每一个经过的路人鞋上。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时漱问。
从始至终,谈烬也没有对他的“脸”流露出任何恐惧或者厌恶的神情。
谈烬环视一圈,“我没有恶意,但是在舞池里,一米八多的淑女跳舞的确不太多见。”
“……”
巨大的烛台吊灯将谈烬拢上一层浅色的光晕,也将他一贯深黑的瞳色镀了层薄薄的光,他的心情似乎看起来很愉悦,视线再一次扫过时漱宽大的裙摆:“我现在很好奇……”
时漱直觉他嘴里说不出什么什么好话:“你不用好奇。”
谈烬像是根本听不到一般,自顾自地说出后续的话,“我很好奇你如果有脸的话,会是什么表情。”
“……”时漱诚恳问道,“我能跟你换一下角色吗?”
“当然可以。”谈烬微笑道,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看着时漱双眼冒爱心的女人,“你要她承认我是她的孩子,我立刻跟你换。”
“……”
同样一个副本,有的人变成显赫的贵族绅士,有的人要穿着无法透气的束腰像玩具似的挨个跟男人跳舞。
时漱越想越觉得不公平:“都是一起进来的玩家,凭什么你可以这么好看?”
谈烬眸光闪了闪,微微颔首收下了这份夸赞:“谢谢,你也很美。”
“……”时漱木着脸,“真的吗?今天半夜我就站你床头,希望你到时候还夸得出口。”
“……”
舞会热闹的氛围和谐到让时漱害怕。
在场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无比正常,但又像某种麻痹神经的美好幻觉。
在找齐了最后一个队友后,时漱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在简单的讲述了分开这段时间的经历之后,时漱利用为数不多的时间,快速跟谈烬交流信息,“你的出生点在哪?”
谈烬带着他又转过一个舞步,才不紧不慢道:“客房。”
客房……
浓重的音乐声掩盖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时漱感觉到谈烬离他很近,否则他根本无法听清他的低语。
“这里是幢小型宫殿,上下五层,一楼是客厅,会客厅,餐厅,三楼四楼是客房,还有一层是地下室。至于二楼……”
“我的卧室在二楼。”时漱说。
谈烬一点头:“主人的卧室都集中在二楼,还有两间放工艺品的展示厅和一间画廊。”
“地下室呢?”
“大部分是佣人房,还有厨房和储藏室,储藏室里以食材居多,哦对了,还有一间酒窖。”
“……”时漱刚为邢查默哀了一秒,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倏然抬头,“你把这里全探完了?”
“毕竟,”谈烬垂着眸,视线再次自上而下从他身上扫过,“我不需要那么长的打扮时间。”
“……”
时漱忽略掉他意有所指的最后一句话。
有了地图信息,的确省去了他们再次探索的时间。
“这里还有其他玩家么?”时漱问。
“判断不出来。”谈烬说,“我接到仆人的口信,是在房间里换装,等待舞会开始。”
时漱点了点头。
这里的人,似乎都有自己全套的行为逻辑,就连邢查在舞会上也尽职地充当着女仆的角色,如果仅凭行为来看,的确无法判断。
“不过这下就不好办了。”他扶着谈烬肩膀的手微微捏紧,“这种RPG游戏,如果每个玩家都有各自的任务,很难说是否会跟我们有利益冲突。”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有一个想法。”谈烬忽然道。
“……”时漱说,“别炸这座房子,求你了,可攻略NPC要是被你弄死,我们得在这里呆到下辈子。”
谈烬低笑出声。
时漱还想说什么,蓦然间觉得脸上一热。
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的嘴角。
他刚要抬手去摸,谈烬已经摘掉一只手套,指腹在他皮肤热意的位置轻轻一蹭。
时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沾着红色液体的指腹被谈烬抵在唇边,而后,舌尖轻卷。
诡艳的颜色让时漱莫名其妙喉咙一紧。
“……”
在确认过之后,谈烬唇角的笑意淡下来。
几乎不用多想,时漱也大概判断出那到底是什么。
两人双双抬头。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插着数不清的白色蜡烛,烛火偶尔爆出烛花,血红色的烛芯一闪而过。
“……”
时漱骂爹的心都有了。
比成为乙女游戏的主角更恐怖的是什么,
成为恐怖乙女游戏的主角。
“小姐……时哥!”
有人在身边轻唤。
时漱回神,看到邢查挤在舞池中央,冲他递来一把折扇。
他低着头对时漱说,“你妈……夫人说了,让你不要只跟一个人跳舞,不符合淑女礼仪。”
“……她到底急不急着让我选未婚夫了?”时漱瞥了眼静静注视着他的谈烬,“那我跟谁跳?”
这时候邢查才看到谈烬,他先低低“我去”了一声,接着想到自己的任务,又从围裙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小本本:“夫人说你的舞伴顺序都记在这里面了,刚才被加塞一个,那就是说后面还有,”他略翻了翻页,抬头看着时漱,“二十多个。”
“……”时漱转过头,用麻木的“神情”看着谈烬,“你刚才说你的想法是什么来着?”
十分钟之后,大厅一片混乱尖叫,时漱望着中央掉落的水晶灯和险些点着餐布和地毯的、洒了满地的白色蜡烛,抚了抚额。
而始作俑者凭借着优秀的演技混迹在人群中,没漏出半点破绽。甚至还从地上捡了半截蜡烛,若无其事地放进了衬衣的口袋。
“真是抱歉,是我招待不周。万幸那时候吊灯下面没有人,不然的话……”夫人满脸歉意地安抚着宾客,一边看管家指挥佣人收拾着残局。
“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一点小插曲而已,请不要放在心上。”人群中有人道。
“是啊是啊,夫人每年的社交舞会办得都是这里最好的,我们很愿意来呢。”
舞会被迫提前结束,宾客三三两两离开大厅,有一些上了楼梯,有一些从大门离开。
时漱注意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上楼的全都是男人。
“辛西娅,今晚有没有找到合适的意中人呢?”夫人对时漱的关心有增无减,宾客还未走完就来追问。
时漱已经接受了现实,既然无法选择要扮演的角色,那不如就早点通关。
“是不是选谁都行?”他问。
如果一定要达到100%的好感度,那谈烬无疑是最优的选择。
只要谈烬配合他,这个副本应该很快就可以结束。
“来参加社交舞会的男士都是我精挑细选才发出邀请函的,只不过,”夫人的脸色变得凝重,“只有他是不请自来。”
时漱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谈烬远在狼藉之外,戴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指端着葡萄酒杯,像是察觉到什么,隔着重重人群,他与时漱和夫人的目光交汇,冲二人举了举杯。
夫人回以礼貌的微笑。
“为什么?”时漱问。
“因为,”女人转开脸时笑容已经消失,她轻言轻语,“他是他们家族的克星,我不会允许我的宝贝女儿跟这种人结婚。”
言外之意,就是谈烬在可选择的范围之外。
速通副本的希望彻底破灭。
时漱依稀记得初见谈烬时,他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是不可攻略NPC。
出走三个副本,归来仍是不可攻略NPC。
时漱自动忽略掉“女儿”两个字,在意外之余,竟然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
是谈烬克别人,不是别人克谈烬。
不过,要是真有什么想克谈烬,恐怕也有点难度。
“对了,在你正式订婚之前,不能跟男士们单独见面,尤其是晚上,这不符合淑女的礼仪,记住了吗辛西娅?”
不知为何,这个面带温和笑意的女人,在说这句话时让他莫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对了,”时漱忽然想起什么,“我爸……我父亲呢?”
夫人的脸隐在烛光的阴影里,顿了半晌,才说:“真是奇怪。”
她一点一点抬起头,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
这一晚上,除了勉强学会怎么不踩到舞伴的脚以外,时漱几乎一无所获。
对于这种副本他的确不算擅长。
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时漱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打开房门,打算去找经验比他丰富的邢查商量商量对策。
夜晚的宅邸静得渗人,时漱先是在门口屏息倾听,紧接着刚探出头,又立刻缩了回去。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瞥,但他清晰地看到,在走廊的尽头,有烛火的光源颤动。
……有人在那里!
就在楼梯间的位置。
时漱蹑手蹑脚摸了出去,追在光源后。
烛光晕出的巨大光圈从楼梯自下而上,时漱始终隐在视线死角,直到行至三楼。
他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才用极小的角度侧过身,向走廊里打量。
一个身穿深灰色燕尾服的瘦削背影出现在视野里。
尽管没有看到脸,但时漱立刻认出了这身衣服——在舞会上,就是这个被称作管家的男人料理着一切。
管家保持着同样的步履频率,手里举着单支烛台,仿佛幽灵般缓慢前行。
在路过某一个房间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时漱心口蓦然一跳。
——那是谈烬的房间!
回房前,为了方便有消息能够及时互通,他们三人特意互相认了门。
就在脚步停下的那一刻,像是察觉到什么,管家倏然回头。
“……”
与此同时,时漱在看到他即将转向的同一秒,立刻闪身躲回墙后。
一、二、三、四、五……
时漱只觉得胸口狂跳不止,他用后背紧紧贴着墙壁,默数二十秒后,他再探头看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时漱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管家不知是消失还是走掉,他才轻手轻脚从楼梯间步出。思索片刻,他将许久不曾打开过的手机开机,调出摄像界面,开启录制模式之后,将它卡在一座大理石浮雕的死角。
紧接着,他快步走到谈烬的房间,叩响了门。
不消片刻,房门就被打开。
光线倾斜而出,谈烬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衬衣,见到时漱似乎丝毫不意外,从容让开位置。
时漱闪身进门,无声无息将房门关上。
“你知道我要来?”
“很奇怪么?”
谈烬的房间比他的小了一半,只有床衣柜和一张书桌,这会儿他半靠在书桌前,双手交叠,“舞会上能沟通的时间和空间都有限,有些事情也只能在私人的房间里聊。所以我只能等你来找我,毕竟……”
当谈烬停顿的时候,时漱就直觉他接下来没什么好话,果然,就见他眸色一闪,似笑非笑道:“毕竟我不太适合主动去敲淑女的房门。”
“……”
时漱掉头就走。
“好了好了,”谈烬起身,一手按在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有什么发现?”
时漱:不是很想告诉你了。
在平复了情绪后,时漱还是将女主人跟他说的话和刚才在楼梯间所见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看起来你扮演的角色应该也是个有身份的?”时漱说。
而且,谈烬是女主人口中的“不速之客”,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本身就容易引来危险?
谈烬似乎对时漱刚才所言并不怎么在意,他双手环胸,若有所思道:“我比较想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玩家都是男性?”
时漱蹙眉:“什么意思?”
“无意冒犯,不过我们在进入副本之前明明也有女玩家,为什么这里只接受男性玩家呢?”谈烬说,“起初我以为,是副本里没有女性角色存在,但很显然……”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时漱的白色睡裙上。
时漱跟束腰和高跟鞋搏斗了一晚上,这会儿谈烬问起来,他才恍然察觉出不对。
——是策划的恶趣味?或是为了满足某一部分玩家的特殊癖好?
这些可能性的确都存在,只是一个副本真的因此被做出来,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那,难道因为老板喜欢?”
只有老板的喜欢从来不讲道理、毫无逻辑、更加不用考虑用户是否接受。
谈烬沉默片刻,“老板的口味是否有些……”
就在谈烬停顿的档口,站在门旁的时漱蓦然听到门板上传来响动。
……那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门上、几不可查的木质吱呀声。
眼看谈烬还要说什么,时漱情急之下一跃而起,将谈烬扑在床上,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床垫无声无息下沉,他感到谈烬试图在他身下说话。
时漱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嘘——”
比完他反应过来。
他没有口型这种东西。
也不知道谈烬理解了没有。
下一个瞬间。
天地蓦然调转,原本被他牢牢压着的人顷刻间已到了他上方。
……看来是没理解。
时漱身子一挣,又被谈烬压着两条胳膊按了回去。
这回,轮到谈烬:“嘘。”
房间一时静极,某种窸窣响动就格外明显,时漱没再动,他绷紧了身体,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了耳廓上。
那声音极细,仿佛某种布料轻轻蹭过门板,无尽的想象足以令人寒毛倒竖。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消失。
精神力在一瞬间放松,时漱脱离似的仰面躺在床上。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谈烬仍然按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手臂不能动,时漱曲起膝盖,碰了碰谈烬的腿,方才的经历让他仍心有余悸,连声音也压得极低:“干什么?”
谈烬也学着他的样子,躬下身道:“不好意思,不太习惯在下面。”
时漱:?
他一挺身:“那我就习惯么?……”
还没“么”完,又被谈烬重新压了回去。
他刚想骂人,紧接着倏然住嘴。
那种窸窣声又在门外响起来。
……有什么东西,去而复返了——
作者有话说:新春快乐~过年期间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感谢在2024-02-09 20:00:17~2024-02-10 23:22: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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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昨日的辛西娅
在不清楚即将要面对的事件究竟是何种危险程度之前, 时漱是不想冒险的。
比如门外这个,到底是去而复返的管家,还是别的什么, 他无法判断,也就无法做出最适合的应对。
但他身上这位就不好说了。
谈烬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 但显然不是在担心被门外听到动静而引发出什么可怖的后果。
……他就是单纯在配合时漱表演。
那声音没有逗留太久,似乎在确认房间内的动静,在听不到任何响动之后, 它就再次离开了。
这一回, 它没有再回来。
谈烬终于松开了按住他的手。
时漱也没再说话,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第一时间去拿手机。
等他回来时, 谈烬已经从床边站起来,他松了松衬衣领口, 视线移到时漱手上。
“录像?”他向合拢的门张望, “你放的手机?”
他就这么从善如流地猜到了。
“我不确定这个副本的机制, 我妈……女主人让我晚上不要跟男人单独见面,所以我猜我和你会不会受到某些监视?比如今天晚上出现的管家。没想到, 歪打正着。”
“监视你我可以理解,”谈烬说, “但是关我什么事?”
时漱:“因为你在这个家里不受欢迎, 大概率属于重点监管对象。”
“……”
时漱按掉录制模式, 打开手机相册。
最新一条视频的时长长达半小时,走廊里灯光昏暗,录制效果并不是十分理想,但足够看清拍摄范围之内的一切。
最开始的一段内容是时漱自己,他面冲摄像头, 将手机位置固定好,然后就去敲谈烬的房门。
因为拍摄角度的主体是走廊,因此在时漱敲门时,只能看到他后背薄薄的一道白色睡衣,以及房间门打开之后四分之三块门板,而后,门就关上了。
之后的内容有二十多分钟是静止状态,视频被调整成三倍速播放,却仍然仿佛一张静态图,画面里只有空无一人的走廊。看起来房间的隔音很好,视频并未录到任何声响,只有细微的环境杂音。
时间轴已经进行到结尾,时漱重新调回正常倍速,下意识攥紧手掌,屏息等待。
未知远比已知更加恐惧,而后所见,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那是一片白影。
手机特意被时漱对准管家消失的方向,然而画面里的白影却是忽然进入镜头的,不知是卡了死角还是如何,它并未在走廊里逗留,而是目标明确,贴在了谈烬的房门上。
直到这时时漱才看清,其实那并非白影,从这个角度,他终于分辨出那是一个穿白色蕾丝睡衣、披散着浅金色头发的“人”。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视频里的人,是“他自己”?
时漱下意识去看谈烬。
比起“画面里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跟我一模一样”,眼下的状况反而是“怎么让谈烬相信我才是真的我”更为紧急。
……毕竟如果谈烬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极有可能会直接扭断他的脖子。
谈烬仍然盯着屏幕,在视频上出现时漱回收手机的镜头时,他又拖动进度条,将时间轴拉回人影出现的位置,就这么反反复复重播了三四次,终于他一抬头,看向谈烬。
“我……”
时漱刚想解释,就听到谈烬问:“今天晚上的宾客有浅金色长发的女士,或者男士么?”
“?”时漱一愣。
“你不怀疑我么?”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也许现在的我是伪装的呢?”
“我认为,”谈烬看着他说,“一个伪装的人,不会那么在意自己被压在下面还是把别人压在下面。”
“……好了你不用说了。”
“何况,”他继续道,“以我对你的熟悉程度,我不认为有人能在我面前伪装成你,还能不被我发现。”
“……”
时漱有些恍惚,他发现谈烬说这些话的时候,莫名有些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们有熟悉到这种程度……吗?”
距他进入404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虽然每一次的经历都在生死之间,但也仅限于副本内的交流。
他甚至不知道谈烬这个名字是真是假。
“每个人对于事物的认知都源于自己片面的经历,”谈烬淡着神色,他的声音沉缓,像是试图在抓取某些回忆片段,“也许,我跟你的经历,并不完全一样呢?”
滴——
手机提示低电量音在这时响起,时漱低头一看,电池标志已经显示红色,即将告罄,长时间的使用让它的背板已经开始发烫。
时漱重新关掉手机。
“视频里的这个……明天我会想办法排查一遍这里的人,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衣着和外形。”时漱说。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人”。
如果不是人……
就有点麻烦了。
转瞬之间,谈烬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又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脸:“你今晚回去么?”
时漱莫名其妙瞥他一眼:“不然呢?”
不回去我还能住在这里?
谈烬做了个请的手势:“慢走不送。”
时漱转身打开门。
半夜的走廊静得像停尸房,只零零星星点着几盏烛灯,将地毯照出古怪的血红色。
半分钟后,谈烬的手停在解了一半的衬衣扣上,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时漱。
“……”时漱掩唇咳嗽两声,“要不你还是送一下。”
……
也许是寝具太过舒适,这一晚时漱睡得相当沉。
直到邢查来叫醒他,时漱才从深眠中找回意识。
邢查打量着他这居住条件,都快哭了。
他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佣人房跟火柴盒差不多大隔音还差,我都能听到隔壁磨牙!”
时漱瞥他一眼:“咱俩换换?”
邢查连连摆手:“不不不,要是被管家发现我让大小姐住佣人房,可能会把我剁碎喂猪。”
说起管家,时漱快速跟他交换了昨晚的信息,包括夫人的忠告、管家的窥视和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白色影子。
“管家……除了严厉点之外好像没什么异常,”邢查挠挠头,“要不我今天再想办法去他房间打探打探?”
时漱应下,两人又再次确认了衣柜。
里面倒是还有不少睡裙,但白色蕾丝的就这一件。
难道还有另一个“女主角”?
邢查说:“哦对了,我早晨统计了所有收到夫人邀请函并且留宿的男士,一共有二十四位。”
“……多少?”
像是怕时漱没听清,邢查又重复了一遍:“二十四位。”
时漱木着脸,“夫人很适合开婚介所。”
因为扮演的角色不一样,他们反而有不同的途径去搜索副本信息。
但这二十四位男嘉宾,又该怎么推好感度?
邢·游戏百晓生·查热情科普:“每个游戏机制不一样,有的只要某一个角色的好感度达到满值就算通关,有的要所有角色好感度全满才可以……”
眼看时漱的脸色越发难看,他赶紧补救道:“哦当然,也有的本来是不可攻略的NPC,在触发某些条件之后,就可以变成可攻略。”
时漱:?
这他妈不如不补救。
在开启新世界的大门后,邢查最后总结道:“别的任务也许还能互帮互助,但这个真没办法,时哥,恋爱得你亲自谈。”
“……”时漱刚想骂人。
吱呀一声,房间门从外面被拉开,夫人满脸笑意地进来,“早安,辛西娅——”
婚介所主任来了。
女主人似乎总是热情洋溢,她将房间的窗帘彻底拉开,转身问时漱:“今天的舞会准备好了么?”
“……”时漱麻木问道,“我能不能干点别的?”
“嗯……你想做什么呢?跟绅士们一起花园下午茶?还是让他们带你骑马?啊,读书沙龙也不错……”
“除了跟绅士们一起吃喝玩乐,我还有别的选择么?”时漱用仅剩的耐心谈判。
“咦,这怎么行呢?要是今年社交季结束你还是没有结婚的话……”
叩叩叩——
敲门声规律又力度恰好,时漱示意邢查开门。门外,管家依旧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他甚至未抬头看房间内,就躬身行礼道:“小姐,有客人找您。”
他向一旁侧身,露出谈烬微笑的脸。
今天他换了件是宝石蓝色的外套,像模像样地给女主人行礼。
在外人面前,女主人的礼节始终得体自如,她甚至还跟谈烬寒暄了几句,仿佛昨晚说让时漱远离眼前这人的另有其人。
趁女主人交代管家事宜的档口,时漱凑近谈烬身旁低语:“这一大早的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早么?”谈烬回头瞥了眼窗外金灿灿的阳光,“快吃午饭了吧。”
“……”时漱说,“到底什么事?”
一旁,管家已先行离开,女主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重新回到时漱身边,似乎只有亲眼盯着谈烬才能放心。
“我来给你送项链,”谈烬神色如常,在女主人沉默的注视下,泰然自若道,“你昨天晚上落在我房间了。”
时漱:?
夫人:?
邢查:???
这个NPC是非挑衅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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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昨日的辛西娅
时漱下意识找补:“不是, 那个,妈你听我解释……”
起初时漱以为,女主人不让他“深夜幽会”是会触发什么处罚机制, 但昨晚两个窥视者显然都跟“处罚”无关。
尤其是管家,明显在监视着什么。
但那个白影就不好说了, 毕竟它出现的时候房间里同时有两个人。它是知道自己在谈烬房间里?还是也跟管家一样,出于对谈烬的某种“兴趣”?
短短的瞬间,时漱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化作一句, “我跟他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房间里静了片刻, 紧接着响起一声真心诚意的询问——来自某位此时并不应该出声的谈先生:“是么?”
“……”
时漱不能给他使眼色,只好在女主人的视线盲区朝他的小腿踢了一脚。
但被后者轻松躲过。
“我们竟然是朋友?我还以为你不怎么信任我呢。”
时漱听到谈烬在他身旁低语道。
“忽悠家长的话能全信吗?”他的语声低且急。
玩游戏呢, 能不能认真点?!
女主人在见到那条不合时宜的项链后就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她重新抬头的时候, 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依然保持着良好的修养, 对谈烬礼貌道:“谈先生,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需要我让女仆带您过去吗?”
这回谈烬总算识相地一点头:“多谢款待。”
谈烬托起宝石项链,跟他衣服的颜色倒是意外相称。
时漱刚要伸手去拿, 电光火石间,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飞快闪过。
“我想好今天的安排了。”他转身, 对女主人说道。
“辛西娅,”女主人的声音明显带着惊喜,“你准备做什么?”
在她重燃期待的目光中,时漱说:“让管家把家里的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吧,昨天晚上我的房间里丢东西了。”
……
据时漱所说, 他丢失的是一件红宝石戒指。
——是他昨天在首饰盒里无意间瞥见的,因为颜色格外璀璨,被他一眼记住。
女主人听后也很着急,除了戒指本身价格昂贵之外,更因为它代表着爱——那是辛西娅十八岁时女主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辛西娅很是喜欢。
如今,戒指正被时漱塞在束腰里,随着他的走动,硌着腹部的一小块肌肤。
不过半刻钟,管家已将家里所有的仆人召集到大厅里,园丁、车夫、女仆、厨师……他们并未参加昨天的晚宴,甚至如果不是管家的召唤,他们根本没有资格踏进这座大厅。
每个人彼此间隔一步的距离,全都低着头,等待着时漱的问话。
时漱戴着宽大的宽檐帽,又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问题很简单,只有三个,昨天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谁可以证明?
而在问话结束之后,他会轻轻说出一串数字。
那是现实里的年月日。
无论玩家是何时进入404、又在这里待了多久,现实世界的时间总归是一致的。
很快,他从一众人中挑出九个玩家。
在此之后,时漱又让每一个人摘掉帽子,女士全都披散头发。
……没有任何一个玩家或NPC拥有浅金色的长发。
“夫人怕惊扰了留宿的客人,不方便将他们一起盘查,之后我会依次去询问,请小姐放心。”管家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良好的素养,没有对时漱的做法产生丁点质疑。
“管家。”时漱忽然开口。
“小姐?”管家恭敬道。
“昨天晚上,”他转头,注视着管家的脸,“你又在哪里呢?”
大厅静了一瞬。
而后,管家顺从答道:“在书房里,跟夫人一起对这个月的账本,辛西娅小姐。”
“是吗?”时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夫人能替你做证吗?”
“可以,辛西娅小姐。”
时漱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突兀笑了。
他说:“我和夫人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
“……”
在场所有的玩家CPU都干烧了,这是什么鬼问题?!测试NPC忠诚度呢?!
“……”管家的CPU运转也不那么流畅,“我会同时救您和夫人……”
“我教你一个标准答案——救夫人。”时漱打断他的话,“因为,我不会掉到水里。”
最后,时漱单独留下了那九名筛选出来的仆人,加上他谈烬和邢查,这个副本里一共有十二名玩家。
暂时。
还有二十四位男嘉宾没有经过筛选。
尽管这座小型宫殿里的上百个房间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但两位数的玩家体量还是超出了时漱的想象。
……同样,也都是男性玩家。
手拿花铲的中年人、穿厨娘衣服戴围裙的男青年……
只不过“主角”只有时漱一个。
这天选的概率真被他抽中了?
起初众人对时漱十分警惕,毕竟这个穿着女装又不肯露脸的怪异男人怎么看怎么像恐怖NPC。
但在时漱解释他的脸在游戏中受了伤之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挺好的小伙子,声音好听,看着清清瘦瘦的,怎么好好地毁容了呢?
趁玩家们互相辨认身份的档口,谈烬终于从厅堂的廊柱后绕出来。他先打量了在场的所有人,接着走到时漱身边。
“一箭三雕?”
时漱侧了侧头,从谈烬的角度看,应该是斜睨了他一眼。
时漱问:“学会了吗?”
“没有,”谈烬诚恳摇头,“要不你再来一遍。”
“……滚。”
玩家们第一次聚在一起,原本被突如其来的各项命令搞昏了头,这时候终于放松下来,七嘴八舌讨论起副本里的经历。
甚至有两名新手还表现出莫名的兴奋——肉身打游戏这种高科技成果终于让他们遇上了?!
其中,一名打扮成园丁模样的中年男人凝重道:“已经二十四小时了,这里还没有死过人。”
“死、死人?游戏里还会死人?”新人之一的男仆惊诧道。
“不死人是好事啊,”立刻有人接口,“说不定这个副本就是让我们体验贵族生活呢?”
“在这里,如果天上真的会掉馅饼,也只可能是为了砸死我们。”邢查闷闷道,“再说,游戏怎么可能不死人呢?不死人官方怎么卖材料和装备?怎么让玩家有变强的欲望?游戏怎么挣钱?”
“现在不死人只有一种可能……”时漱沉默片刻,缓声道,“就是之后会死更多的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游戏的目的是什么,甚至连作为游戏设计师的时漱都不知道。
负面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方才轻松的气氛霎时间被重锤击碎,没人愿意相信这个残酷的现实。
经历过副本的玩家总会怀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譬如一睁眼,他们就会回到现实,再也不用玩这些会死人的游戏。
可这一天又在哪里呢?
反正,不是今天。
就在室内一片沉寂的时候,正门口兀然响起脚步声,所有人立刻收起心绪,重新低眉顺眼等待时漱训话。
脚步声越来越重,像是勉力压着频率,片刻后,管家去而复返,他仍是一副沉静的面容,示意时漱附耳过去,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辛西娅小姐,西泽尔先生……”
时漱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的归属,他皱了皱眉,忽然发现管家并未戴他始终佩戴着的白色手套。
紧接着,他听到管家的后半句话。
“他死在马场里了。”
……
“辛西娅小姐,请您别过去,淑女可不能看那些——”
不顾管家的阻拦,时漱已疾步走向马场的方向。其余玩家则被管家赶去地下室,继续着白天的工作。
高跟鞋让他在草地上崴了三次脚,等他到达马场时,才忽然明白管家为什么要拦着他。
西泽尔,这个昨天刚邀请他跳舞、衷心夸赞他的“容貌”的男人,此刻正躺在草地上,五官像是被什么压过一般,只剩一片辨不清的血肉模糊,白色的液体从他后脑的位置流淌而出,身上灰白色的马术服上沾着混杂着草根和泥土的血迹。
在他身旁,一匹棕色的马同样倒地不起,颈处被横切斩断,马头跌落在不远处,仍汩汩留着鲜血。
时漱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开始翻涌。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第一个死的会是NPC。
“怎么回事?”
他问守在一旁同样手足无措的马夫。
“西泽尔先生……他……那匹马……还未驯服……我一直劝他!可他说他骑术了得……最喜欢的就是未驯服的马……”马夫惊魂未定,他的脸血色尽失,似乎下一刻就会昏倒在地,“他的枪走了火……马、受了惊……他就被甩下马背……”
即便马夫的话语断断续续,时漱还是快速从中拼凑出死亡信息。
“马头呢?”时漱忍着恶心,用扇子指指被切成两段的马,“谁切下来的?”
直到时漱又问了两遍,马夫才像回魂似的,抖着嗓子说道:“是……管家……”——
作者有话说:抱歉更晚啦,过年忙飞了(轻轻跪下感谢在2024-02-12 01:17:29~2024-02-15 02:1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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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昨日的辛西娅
马头被斩断的位置切口平整, 看得出来行刑者的力气不小,且手法娴熟。
这个管家……
时漱不由皱眉。
他略一琢磨,转头对马夫道:“去把谈……先生叫来。”
“哪位谈先生?”马夫还未缓过神来, 连声音都泛出不自然的怔愣。
“穿宝石蓝色礼服的,就在大厅里。”时漱瞥他一眼, “快去!”
“啊,是、是,辛西娅小姐!”
马夫匆忙而去。
这座小型宫殿的占地面积超出了时漱的想象, 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清香在四周弥散, 更远处则是树林。
待马夫跑远走, 时漱忍着不适,凑近去看西泽尔腰侧那把枪。
皮质的枪套已被打穿, 枪口的位置炸成花瓣状,裤管边缘有明显的火药痕迹。
难道真是走火?
时漱想再凑近看看。
然而只要一弯腰, 束腰就会勒紧他的胸骨, 简直比上刑好不了多少。
别无他法, 时漱只有试着蹲下来。
但穿高跟鞋蹲下,属实是他没有练过的超高技艺。未经过太阳洗礼的草坪土质松软, 时漱挪动脚腕时就察觉出不对劲,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草坪上, 那只绸缎高跟鞋跟不知何时卡在土里, 让时漱在移动时瞬间失去平衡, 他身体一个趔趄,就往尸体的方向扑去。
“……我艹!”
意识再一次快过行动,时漱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完蛋了,他真要跟尸体亲密接触了。
他下意识“闭上眼”,然而预想的撞击感并未发生。几乎是同一瞬间, 他感到后腰的裙带位置被一股力量拽住,生生将他悬停在半空。
时漱缓缓“睁眼”。
在看清眼前所见时,他恨不得当场失明。
为什么没有眼睛还让他拥有5.0的视力?!
西泽尔辨不清五官的脸距他不足一厘米,只消一次呼吸就足够碰到的距离,他被建造出来大概就是为了死的,因此内部骨骼肌肉渲染得十分完整且清晰。
清晰到时漱甚至能看清肌肉的肌理。
……他没有当场吐在西泽尔脸上属于他运气好。
与此同时,身后的力量倏然用力,将他从地面提了起来。
时漱站稳身体,一回头,对上谈烬没什么情绪的脸。
“谢……”
“这你都能摔倒?手不灵活枪打不准,腿脚也不灵便?”
时漱一句谢谢卡在喉咙里:……你再骂?
要不是草坪上遍布血迹,时漱都想把高跟鞋脱掉扔谈烬脸上,你他妈自己穿着试试能不能不摔跤?!
就在“骂”字脱口而出之际,像是某种机制被瞬时触发,时漱眼前随之弹出一个白色的对话框。
[玩家午夜小妖猫已触发副本-昨日的辛西娅-CG:告别之吻。]
[序号:I]
[死亡是璀璨爱情唯一的保鲜剂。]
[副本任务进度已达成**%]
“……?”
“???????”
系统提示突兀又诡异,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对话框漂浮在空中,等待着收到提示的玩家点触后关闭。
“……”
时漱表情复杂,伸手到半空轻触,对话框在他指尖下化作星光点点,宛如一小朵炸开的烟花,绽放后又溶解于虚空。
时漱想怒骂同事的心情从未如此强烈。
他和这具尸体的主人谈得上一丁点爱情?!
一旁,谈烬无声地旁观了全程,他看着时漱,神色莫测:“你有这种癖好?”
“……”时漱说,“你先找找尸体上有没有线索!”
不等时漱说完,谈烬已先一步上前,戴着手套的拇指一弹,西泽尔腰侧的皮质枪套吧嗒一声弹开。
“燧发枪。”他将枪取出来,却没有像拆解时漱手枪那般自如,只是将枪身翻了个面,露出木质的手柄和雕刻着银纹的枪管,“符合这个副本所处的时代。据说它的发明者是一个钟表匠,射击相较中世纪的火枪更简便,缺点是,”
他略顿了顿,“极易走火。”
时漱沉默片刻:“所以西泽尔的死真的只是意外?”
从种种迹象来看,都无法找到另一种死因。
谈烬将枪随意扔下:“他是这里的客人,又是辛西娅的第一个舞伴,想必身份显赫,至少女主人和与她站在同一立场的人不会希望他死在自己家里。”
“玩家就更没必要了。”他耸耸肩,“在不确定杀死NPC是否会触发惩罚机制之前,没人会冒风险放纵这种低级趣味。”
无论如何,NPC的意外死亡反而让副本走了一段进度,只是进度的具体数值被打上了马赛克。
应该是还有某种进度机制没有被触发。
在时漱琢磨的档口,谈烬又拎起尸体的衣摆,又将他翻了个面,再次确认后,站起来脱掉手套扔在尸体旁:“看不出来别的了。”
他刚想回头说什么,蓦然看到时漱不知何时已经远离尸体一米以外,帽檐压得极低,手里的扇子挡住了半张脸。
谈烬微微一怔:“怎么?”
刚才在大厅里的时候,担心其他玩家看到他这张没有五官的脸产生什么负面后果,全挡着倒也说得过去。
但是现在整片草场活着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时漱这才抬起头,空白着一张脸,伸手一指地上辨不清人形的西泽尔:“我怕他突然跳起来。”
——真来个贴面礼。
懂不懂JUMP SCARE的含金量啊。
“……”
……
昨天是吊灯坠落,今天干脆死了个宾客,不再是一句道歉就足以了事的状况。
整片土地似乎都笼罩着一层阴云,趁女主人料理后事的间隙,时漱单独将邢查留了下来,在大厅里看佣人们忙进忙出。
“时哥!刚才你出去的时候,副本进度条动了你看到没有!”邢查既兴奋又揪心。
虽然进度终于有了眉目,但跟死人挂钩,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呢?”时漱问。
邢查一愣:“什么还有呢?”
“没有收到其他提示?”
“没有啊。”
看来除非是自己完成的任务,否则详细任务内容并不会通报给所有玩家。
……倒也算是件好事。
否则,谁知道那九个玩家会不会统一战线摁着他去配冥婚?!
“……所以,之前我们都想错了?”
邢查在听完时漱的讲述后,木讷说道。
这个副本并非需要刷可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触发CG才是副本完成条件。但究竟有多少幅CG,他们根本不得而知。
邢查又想到一种逆天的可能性:“如果把剩下二十三位男嘉宾都弄死,你再去跟他们……就是,嗯……”
他偷偷睨着时漱的脸色,然后小心谨慎使用了“亲密接触”这四个字。
“……”时漱说,“如果你是策划,你会在同一个副本里设计二十四张一模一样的CG?有没有考虑过重复的资源量以及玩家会审美疲劳?”
“……我错了。”
一旁的谈烬忽然笑了一声。
时漱瞥他一眼,转而道:“西泽尔昨天晚上跳完舞去哪里了?”
“呃,被半路截胡看着挺难过的……”邢查回忆起昨晚舞会上的情形,“后来他又跟你妈……我是说女主人说了几句话,就回房间里去了。”
“难道他的死因跟跳舞有关?”时漱略一琢磨,又看谈烬,“但你昨天也跟我跳了……”
几人千头万绪,就在这时,高大的正门从外面拉开,女主人裹着披肩出现在门口,管家就恭谨跟在她身后。
“辛西娅,今天的下午茶会恐怕要取消了。”她皱着眉,说话间瞥了谈烬一眼,“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需要想想怎么处理……”
她忽然转头紧紧盯着谈烬,“另外,虽然很失礼,但恐怕谈先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做客了。”
“……”
在这个仍被宗教深刻影响的时代,人们依然坚信着天使与魔鬼。
而谈烬这个被视为家族克星的男人,显然也被女主人当成了某种不祥。
“——不行!”
时漱下意识道。
“辛西娅!”女主人不再涵养良好地保持微笑,她的声音威严且带着愠怒,“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如果刚才他们分析得没错,那么这个副本的进度节点就是卡在CG的触发上,而现在所有的可攻略对象都在这座小宫殿里,也就是说,这里或许并不存在其他区域。
那鬼知道谈烬离开之后会被送去哪里?
还是说走出宫殿大门就会直接没命?
再者说,就算他仍然活着,过于遥远的距离也不方便一起行动。
无论如何,不能让谈烬离开这座宫殿!
时漱看向谈烬,与后者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怎么办?编什么借口能让女主人无法拒绝?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时漱仍未抓住最贴切合理的那一个。
“总之他不能走,妈你不是最疼辛西娅了吗……”
“辛西娅,”女主人狐疑地盯着时漱,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半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时漱绞尽脑汁:“其实我……”
然而在他还没有想到借口的时候,女主人已经凭借着多年掌管偌大家族的敏锐洞察力和听到过无数上不得台面的各种家族密辛,自然而然地想到一种可能性。
“……辛西娅!”女主人的视线不自然地下移,转到时漱勒紧的束腰上,脸色倏然发白,“你是不是……?!”
时漱:?
谈烬:?
这个误会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年总算是过完了!
后续会梳理一下第二个副本,主要是解密逻辑,信息点和主要情节都不变~已经看过的宝子不用重看,不会影响后续阅读体验~感谢在2024-02-15 02:11:14~2024-02-17 23:4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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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昨日的辛西娅
空气仿佛固化。
意外留在现场的邢查大脑完全属于宕机状态。
目前的事态发展对他来说还是有些超前了。
而就在这样尴尬凝滞的氛围里, 谈烬竟然略略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动声色地睨着时漱,嘴角甚至还有模糊的笑意。
——那意思是,你来说。
“……”
不长五官但仍要跟人沟通这件事十分吃亏。
时漱沉默片刻, 脑子里飘过两个血红的大字。
——渣男!
这要是真有了孩子,他就是那个不着家不顾家从来不去开家长会一问孩子多大他永远只会说十几岁的铁血渣男!
时漱很想骂人。
但此时此刻, 他除了主动开口,别无他法。
自己的“妈”,还是要自己安抚。
眼看女主人对他怒目而视下一秒似乎就要火山爆发, 时漱只好先将她扯到一边:“不是你听我解释……”
“到底是怎么回事?”女主人抽回胳膊, 不信任的抵触感写在了脸上。
时漱定了定神, 拿出哄老板的口气,“妈, 我是为你着想啊。你想,你现在把他赶走了, 到时候家里再出其他事你甩锅给谁?”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女主人果真不再反驳, 她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似乎等着时漱继续说下去。
时漱也不负众望,继续循循善诱道:“今天你不提他, 客人们反而会想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你真把他赶走,指不定有人会说你心虚, 到时候万一有人说我们家里有问题, 以后所有人也都对我们避之不及。你的社交舞会怎么办?你的声望怎么办?我的婚事又该怎么办?”
一通忽悠后, 时漱深吸一口气,做陈词总结:“还不如留着他,妈,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女主人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一切, 竟然有点被说服了,“的确,那些人最喜欢恶意揣测,也巴不得别人家里出点什么事才好,别人的丑闻正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忽然间,她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看向时漱:“你怎么知道家里还会出事?”
时漱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你听说过女人的第六感吗?”
“……”
“我绝对没有半点私心,”时漱的声音透着万分的真诚,“都是为家里的声誉着想!”
女主人定定看了他片刻,终于一点头:“好吧,那就让他暂时留下来。不过你跟他……”
见女主人狐疑地在他跟谈烬之间打量,时漱立刻双手平举,无辜道,“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时漱停了停。他不知道自己这副“人皮脑袋”在女主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然而他还是放低了声音,没了平时的戏谑,听着倒有几分沉。
他问:“对了,我是独生子吗?”
“……”
突兀的问题让女主人静了一瞬:“你这孩子,问得是什么话?”
时漱向前一步,居高临下“逼视”着她,“是不是?”
大厅金碧辉煌,却寂寥空旷,宛如万米下的无尽深海。
女主人定定地看着时漱,半天,才说道:“当然是。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辛西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这个世界上我就是你最亲的人,是最爱你的人。”
说话间,她又瞥了谈烬一眼,“所以我会担心你选到不合适的结婚对象,担心你选择错误的人。我不会害你的,你要听话,知道吗?”
不等时漱再说话,她转身重新回到楼梯口的位置,甚至还对谈烬行了个礼,“抱歉,请原谅我刚才的冲动,您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之后我会让管家亲自招待您。”
她迈上高高的楼梯,又兀然站住,转过身对时漱说道:“辛西娅,你的裙子颜色太浓了,我不喜欢。回去换一身。”
时漱低头一看,玫红色的大裙子仿佛血的颜色。
……
虽然时漱不是很想再跟裙子搏斗一遍,但考虑到它的确近距离接触过死尸,换一套也无伤大雅。
辛西娅的卧室里有一块彩绘屏风,显然是为了换衣服准备的。
时漱也没太当回事,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我有的你也有。
倒是谈烬很绅士地坐在屏风外的梳妆台前,百无聊赖地摆弄盒子里的手势。
……既然如此,时漱也不好意思邀请他到屏风这一侧来,就隔着屏风,跟二人梳理目前的副本线索。
第一,管家和女主人大概率是一伙的,既然管家敢睁着眼睛说瞎话,声称昨晚他在跟女主人对账本,就说明女主人肯为他做虚假的不在场证明。
但究竟是因为什么监视谈烬,就不得而知了。
目前来看,最大的可能性是女主人对谈烬身份的疑虑,从而让管家监视他。
第二,在西泽尔死后,邢查毛遂自荐,去通知了每一位留宿的客人家里出了事,同时也确认了客人的样貌,没有视频里见到的那个浅金色长发的人。
而就在刚刚,女主人否认了辛西娅是双生子的身份。
假如她说的是真话,那么现在仅剩的可能,就是有人假扮辛西娅。
尽管这个概率看起来也并不高。
毕竟单就没有脸这一个设定,就为“假扮”提高了百分之二百的难度。
谜团似乎逐渐缩小,却又毫无头绪。
时漱换好衣服,又重新掏出手机。
才刚开机就滴得一声提示电量不足,时漱无视那节红色的电池,娴熟打开相册,重新点开那段录制的视频,直接拖到最后。
“卧槽……”
当画面里的白影出现时,邢查忍不住低叫一声。
非正常拍摄到的东西本就令人毛骨悚然,何况是与熟识的人一模一样的打扮。
时漱也只在昨晚昏暗的烛光下看过,自那之后就再未打开。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问。
“我……”邢查的声音里透着懊丧,“没看出来……”
时漱点头,忍着不适又重新看了几遍,确认没有找到任何可识别的线索。眼看电量又掉了两个百分点,他忍痛刚准备重新关机。
“咦,这是什么?”邢查忽然出声。
时漱眼疾手快按下暂停键。
“就这个位置,”说话间,邢查转头就从柜子里翻出时漱那条白色蕾丝睡裙,翻到背后,指着裙摆下方,“你看,都是纯白的!”
时漱瞥了眼大概位置,接着两指在屏幕上拖拽,画面迅速放大,同时也开始失真。然而他还是看到一条模糊的浅金色,就藏在白影裙摆的褶皱阴影里。
“是金色吧!哼哼,就这样还想伪装你呢,连工具都准备不充分……”
时漱静了三秒,转头对始终沉默的谈烬说道:“你是不是说这里有间画廊?”
……
画廊就在走廊的尽头,与辛西娅的卧室相反的方向。
通天的门上铺满某种红色绒布,时漱光是推开门就花了不少力气。
然后,他看到了满墙的油画。
左右两边的墙上悬挂着大小各异的油画,大多是宗教题材,还有一些人像,猜测可能是历代家族的掌权者或是家族效忠的王室。
油画以矩阵的方式排列,一共将近百幅,竟然也将墙上填得毫无空隙。
“我去,美术是下血本了吧……”邢查仰头望着近十米的房顶,其上还用大理石雕着白色的天使,喃喃道,“时哥,刚女主人说……这些以后都是你的?”
“……”时漱瞥他一眼,“这么喜欢的话,出去也找美术给你画一幅,你打印出来挂你家里墙上,至少是实物。”
邢查:我就不该多这个嘴!
壁灯将厚重的画框照得流光溢彩,巨大的视觉冲击力让时漱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他下意识转向一旁,就连谈烬都仿佛对这一切饶有兴趣,他在每一幅画下面都停驻片刻,仔细打量画像上的内容,宛如在美术馆里参观的文艺青年。
“……你之前不是检查过吗?”
时漱立即意识到什么,快步走过去,“有什么发现?”
谈烬却不答,他站在左侧墙壁下面,视线凝在高处的某一点。
“我记得这里,”他若有所思,“应该是个将军,在战场上骑马的单人画像。”
时漱顺着谈烬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一幅略小于周围画框尺寸的油画。
画面在灯光下呈现出某种诡异的暗红色,从某些角度看去,甚至有些反光。
而谈烬所说的战场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草地,画面一角是侧倒在地上、只露出前蹄和脖颈的马匹,而在它身旁,有一个仰面在地、只能通过马靴和裤装分辨出性别的男人。
他的上半身完全被挡住,而近景——也是画面聚焦处,则是一个背影。
浅金色的长发,玫红色的长裙,礼帽由于跑动有一些松散,此时正歪在一旁。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他绷直的下颌线,和脖颈上垂下的丝带。
……如果说那个白色的影子尚且无法分辨,那这一幅画时漱只消稍稍反应就明白了。
这是他自己——
时间甚至只在几个小时前,他发现西泽尔死亡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阅读愉快~
第38章 昨日的辛西娅
就在此时, 所有玩家的任务进度版面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副本任务进度已达成**%]当中的星号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宛如冰雪般消失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阿拉伯数字:1。
而对于站在触发现场的三人而言, 则有一个提醒弹窗。
[副本任务进度已达成1%]
“……”
好消息,任务进度机制终于触发, 他们不用再盲人摸象了。
但时漱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
触发一幅CG的进度只有1%,也就意味着——
或许他还要跟死人贴贴九十九次。
再者说,死人又该从哪里来?
这里一共就剩二十三位男嘉宾, 难道真让他去现杀?
平均一个人死四次还要小数点的。
希望与绝望总是如影随形。
不过目前看起来, 这个副本暂时还算安全, 只死了一个NPC。
哪怕还需要探索99%的进度,只要没有危险, 也就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时漱收回思绪,重新琢磨眼下。
油画仍泛着古怪的光泽, 室内金碧辉煌, 却并无多余的物品。
“这里只是展示用的画廊, ”时漱捻着指尖,“那白影衣服上的颜料怎么蹭上去的?”
“……”
一个念头像羽毛般在他的脑海中轻飘飘坠落, 时漱蓦然抬头,盯紧那幅画。
这是新画的!
时漱抬手就去摸。
……然而手臂连画框都没碰到。
“够不着?我来试试?”
邢查以为时漱想摘画, 虽然身高比不过这二位, 但自诩平时打篮球也偶尔能扣篮的水平, 他自信上前,原地起跳——
三不沾。
“那什么,要不……”邢查干咳两声,偷偷向后瞄,而全场最高的青年, 正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幅画。
“咳咳,谈哥,你来?”邢查尴尬地掩嘴。
时漱颔首表示赞同。
别说只式想让他摸一摸画,就算需要把头顶上那块巨大的浮雕撬下来,时漱也觉得他不成问题。
谈烬回神,视线在时漱身上一扫,接着轻轻一跃。
等双脚落地时,他说:“湿的。”
看来真是新画的。
时漱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门外倏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怎么在这里?……难道有什么发现?!”
时漱下意识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厨娘衣服的男青年正站在门口,探头向里面张望。
——跟他面面相觑。
……糟了!
时漱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青年刺耳的尖叫声已经先他一步响起来。
“啊——什、什么东西——”
“……”
咣当——
一堆东西摔到地上,青年也顾不上管,转身就向走廊外跑。
在副本里,本就不存在相互信任,人类为了活下来能做出什么简直无法想象。
因此时漱在见其他玩家的时候才选择将脸挡住,就是担心会出现此时此刻的情况——他会被怀疑成“怪物”,也绝对是其他玩家首要驱逐甚至是清除的对象。
到那时,不仅要提防副本的死亡机制,还要戒备同类的恶意。
……前功尽弃了。
然而就在他转念的瞬间,已经有人先一步动了。
谈烬不知何时已消失在门口,等他再出现的时候,手里提着男青年的衣襟。咚得一声,青年的身体顺着门边软绵绵滑下去,谈烬只侧目一瞥,反手关上了门。
青年的胸口轻微起伏,就像当初的杜迪一样,大概又是被谈烬捏住了某些关节,昏了过去。
一切似乎都发生得顺理成章,甚至不需要时漱特意交代嘱咐。
他心中莫名生出了“可靠”两个字。
“人抓回来了,”谈烬说,“没太用劲,所以他大概一刻钟后会醒,够你准备话术,哄骗他不要告诉其他玩家吗?”
“……”时漱从某种情绪中抽离,“怎么哄骗?”
“不知道,”谈烬耸耸肩,“就像你哄骗女主人一样?”
“……”
“时哥……”
空荡的大厅倏然响起邢查颤抖的声音。
时漱偏头一看,只见原本隔岸观火的邢查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盯着他身后。
“你你你你背后……”
只一瞬间,像是某种本能反应,时漱的后背肌肉霎时收紧。未知的恐惧让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紧接着就看到——
在他的正后方,原本画着一幅身穿白袍、长着翅膀的小天使。
然而就在此时,画上的颜色像是被溶解一般,顺着画布缓缓淌下,天使的翅膀仿佛被浇上了强酸,变得污浊扭曲。
在混杂的颜料之上,有另一个形状缓缓浮现,先是纯白色的、无一丝咋治的色块搭成长裙的形状,紧接着是浅金色的发丝一根一根生长出来。
最后是脸,以一种不同于长裙的白色,诡异地浮现而出。
与此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摩擦声灌进每一个人的耳中。似乎是布料在画框上摩擦的声音。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张没有五官的头微微偏向一旁。
像是在笑。
时漱的肩背下意识一缩。
——别人没有脸比自己没有脸恐怖多了。
在不久之前,他才思考过:白影是人还稍微好办一点,不是人就有点麻烦。
某种不妙的预感竟然还是成了真,一语成谶。
他抽SSR怎么没这么准?!
“这是是是是是……”邢查打着抖问。
时漱后退一步,声音里也带了不易察觉的惊骇:“是辛西娅。”
真正的辛西娅。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过“辛西娅”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是以这种“灵魂”的形式。
听到他的话,辛西娅又是一歪头,发丝顺着肩膀滑落。
似乎被人认出来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
“怎怎怎怎怎么办……?!”
“……”惊愕后的时漱脑子也飞快转起来,他盯着辛西娅空白的脸,忽然意识道,“它出不来。”
“?”
果不其然,在时漱的声音落下后,那颗头不动了。
一股诡异的知觉铺面袭来,似乎辛西娅正直勾勾盯着他,而后,空白的头颅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点一点回正。
不会被实质性伤害,时漱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但她怎么会出不来呢?
视频明明都拍到了实体。
难道也是某种特殊机制?
啪嗒一声轻响打断了时漱的沉思。
一道光源陡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等谈烬从他身侧走过,他才终于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他甚至听到邢查低低地“卧槽”了一声。
时漱来不及多想,两步上前按住他胳膊:“你干什么?”
“怎么?”谈烬停下来,“怕打火机烧不着画布?要不你去厨房弄点油?”
“……”时漱说,“不能烧,这是任务道具!”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只要时漱拦住不让弄坏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通常只有一个理由——弄坏会卡住副本进度。
尽管这是正常玩家完全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谈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啪嗒合上打火机。
“把鬼的栖息地做到任务进度条里,”时漱想鲨同事的心又藏不住了,他咬着牙道,“哪个天才想出来的策划案?”
“可、可是,它既然不能伤害玩家的话,设计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邢查讷讷问道。
“……”时漱并未回答,转而沉思。
不对,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辛西娅为什么要去谈烬的房间窥视?那种布料的摩擦声,是它故意为之还是副本本身的设计?
如果辛西娅的出现强制携带某种提醒,只能说明它对玩家是可以产生伤害的。出场附带声音就成为了“数值平衡”而设计,否则鬼会无限强大,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弄死玩家。
时漱紧紧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
线索像无数条浮在半空、断成一节一节的绳索,只欠一根针将它们都穿在一起。
“你在笑什么?”谈烬忽然开口。
时漱茫然抬头,愣了愣:“我没笑?”
“我、我也没笑?”邢查才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回又开始发抖,“大哥你别别、别吓我!”
“……”谈烬的神色淡下来,“你们听不到?”
时漱的后背陡然生出生寒。
咣当一声。
时漱猝然抬头,只来得及看到摇摆的大门。
男青年也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又用了多大的力气,硬是从门里撞了上去。
但时漱已经来不及管这些了。
那根针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直直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他一把抓起谈烬的手。
即使时漱没有控制力道,将他的手腕捏得有些发白,谈烬也没有躲闪,没有挣脱,就任凭他这么抓着。他就这么微微垂着眸子,眼睫卷了几下,像是毫不在意他的仓皇,也意识不到分毫的危险。
这只手骨节分明,比寻常人的手指修长许多,在虎口处有不同于肤色的暗沉,似乎是某种撕裂的旧伤,但时漱一概未管,他猛地将手心翻转朝上。
——指尖上赫然有一抹殷红。
那是刚才沾过未干的油彩。
时漱只觉得脑袋嗡得一声。
“……”他没放开手,紧紧盯着那血一般的颜色,“西泽尔的尸体呢?”
邢查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问得大概是自己:“听、听女主人说,先敛在侧殿了,还要等他的家人来接……”
“去看看他的手上,或者身上,有没有沾上油彩。”——
作者有话说:时漱:担忧、愧疚、自责……
谈烬:老婆拉我手了?
第39章 昨日的辛西娅
邢查从未接触过死尸, 哪怕只是NPC,可这时候他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只得一咬牙转身就跑。
“……记得戴手套!”
时漱冲他的背影喊道。
空旷的画廊静得诡异。
烛火犹如有生命般舞动, 在某一瞬间将画上的白影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时漱放下谈烬的手,忽然转身上前, 一把抓住画框,用力砸向墙后:“……你故意的?!”
厚重的木质画框撞在大理石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画上的影子白得刺眼, 视频里裙子上的油彩, 分明就是后来才弄上去的!
辛西娅的脖颈再次轻轻摆动, 像是愉悦至极,不等时漱砸第二下, 白色和金色忽然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很严重吗?”身后, 响起谈烬听不出情绪的嗓音。
如果是平时时漱一定会回一句“你说呢”, 但此刻, 他说不出口。
冷静片刻,时漱离开墙边。
“我没猜错的话, 你和……那个东西可能产生了某种联结。最有可能的是,”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喉结上下滚动, 艰难道, “……附身。”
沾到油彩会被它俯身。
否则西泽尔怎么会死得那么蹊跷?
伪装成意外死亡的他杀……
恐怖游戏里惯用的伎俩。
时漱胸口起伏不定,是他……
是他让谈烬摸画的。
一瞬间,莫名的情绪灌入他的胸腔。
——该死!
他竟然被一个鬼算计了?!
在他对面,谈烬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揣度他的心绪, 而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时漱咬牙:“……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打怪时漱都不会这么担心,怪物和玩家总有强弱之分,而谈烬的武力值保命至少不成问题。
“那我应该怎么办,哭吗?”谈烬语调轻松,似乎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谈烬还算良好的精神状态倒让时漱紧绷的精神松懈了几分。
情绪稳定,就不会自乱阵脚,遇到险情也就多一点生机。
“现在就等邢查的结果,”时漱深吸一口气,“希望我猜错了,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的。”
谈烬点点头,声音听着甚至有些轻松:“我相信。”
莫名的笃定让时漱一怔。
“今天被鬼标记的哪怕是条狗,你也一定会救,不是么?”谈烬淡淡,“所以不论是谁出了什么事,你都会想办法。”
时漱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极寒矿山的那个夜晚。
……同样也是因为信任他,被巨狼叼走的保安大哥。
在换下谈烬之前,保安大哥曾悄悄拉住他,悄声对他说:“时小兄弟,他……”
说话间他望向骑在狼背身上的谈烬。
时漱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觉得这小伙子……”保安大哥拧紧了眉,半天没想到合适的措辞,“有时候有点,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时漱默了默,“因为他当过副本BOSS?”
“哎,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你比我聪明,做决定也不是脑门一热。我就是怕你心太善……”
时漱顿了片刻,点点头:“知道了。”
……
“为什么?”谈烬忽然道。
“什么为什么?”时漱回神。
“为什么会救呢?”谈烬说,“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副本,见过一次又一次人性、死亡,为什么还是会选择救他们?”
谈烬看着他,但似乎又在透过他,看着某种遥远的空茫。
迄今为止,时漱似乎一直在队里充当着领队的角色,尽管他从未明说。
“为什么不呢?”时漱反问,声音也随之低下来,“就真的看着他们死吗?”
也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本能。
这也是他的“本能”。
谈烬低眸看了他一会儿,黑沉的眼睛里映出模糊的烛火,片刻后,他收起笑意,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跑掉的玩家怎么办?”
这同样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时漱有些头痛地掐着眉心的位置。
简直是腹背受敌。
与此同时,门外蓦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打断画廊里凝滞的气氛。时漱与谈烬对视一眼,立刻疾步走向门口。
“我刚才看到了,就在里面!那个女的……不,是男的,没有脸!”
“他不是玩家吗?”
“搞不好就是怪物伪装成玩家!”
“我就知道他不对劲!上午的时候还用扇子挡着脸,一定有古怪!”
“他死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出去了,是不是?!”
嘈杂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厚重门板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然而还是有部分声调传进来,由远及近,就停在门外。
“打算怎么办?”谈烬后背贴着门板,用口型问。
“……”时漱定了定神,“都来了正好,不然我一会儿还要想办法把他们再招到一起,总不能又说我丢了东西吧。”
谈烬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等会儿谁先进去?”
“刚才是谁进去过来着,打头阵吧,进去过的更熟悉环境!”
“凭什么是我……我、我艹!门!门开了!”
那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高挑人影从半开的缝隙中穿出,背后映出透亮的烛火。
所有人登时怔住,他们没想到时漱敢迎面出来,一时都不敢上前。
在他之后,另一道比之更高更劲瘦的人随之而出,两人停在门外,就这么淡定面对着九个手拿各式铁器、直勾勾对着他们的人。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时漱先声夺人,“不过请先听我解释。”
也许是时漱太过坦然,又或者是顶着这张没有五官的脸让人不敢忤逆,竟然没有人出声打断他。
“我之所以是现在这样,是因为——”他顿了顿,“我被鬼附身了。”
“……什么?!”
“有、有鬼?”
走廊静了片刻,再次嘈杂起来。
“你们谁是老玩家?”时漱问。
众人目露警惕,片刻后,其中五六个人举起了手。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是怪物,不过,你们见过副本里的通关BOSS会放在明面上,并且在一个玩家都不死的情况下就能通关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读懂了时漱的言外之意。
经历过404副本的都知道,通关哪里会有这么简单?只是这个副本设定太豪华了,他们太久没有住“正常的家”,才会放松了警惕,在那个男青年的惊恐吆喝之下,就匆忙跟来一起“打怪”。
“这个鬼原本是附在西泽尔……就是今天被马踩死的那个男人。”打量着众人的脸色,时漱继续说道,“所以我推测,如果我真的死了,鬼会附身到下一个玩家身上。”
这句话简直就像一句诅咒,所有人都惊恐地后退一步。
这这这……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在他身后,谈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用了多久的时间?
五分钟,还是三分钟?
甚至可能更短。
他就编出这么一套理论,不仅保全了自己,
甚至还会让其他人一起保护他。
毕竟,万一他出点什么事,下一个被附身的人,就很难说是谁了。
“我不信!”刚才被谈烬打昏的男青年向前一步,梗着脖子道,“那他刚才什么会打晕我?”
“这就是我要问的另一个问题了,”时漱指向身后的大门,“你们有没有人进过画廊,摸过里面的画?”
“什么?没有!我们都被管家安排在地下室,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楼上的房间!”
“是啊,这还是我第一次上楼来呢!”
“……我有。”在人群最后,一个同样穿着女仆制服的男青年举起手,“管家让我打扫过这里,我给画……”他咽了咽口水,“除过尘。”
时漱一蹙眉,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疾奔而至。
邢查也没想到这里一下子会聚集这么多人,一时有些摸不清情况,但考虑到情况不容乐观,他还是从人群中挤出来,喘着气道:“我检查过了,你猜的没错。西泽尔,”
似乎是个极其不愿吐出的字眼,他用力磕绊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真的是被那个鬼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阅读愉快~感谢在2024-02-19 23:49:16~2024-02-20 23:5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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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昨日的辛西娅
众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邢查他们都认识, 同住在佣人房的老玩家,人也热心踏实。
何况此情此景完全是个被撞见的意外,不存在预先设计, 连他都这么说,想必那个没有脸的青年说得是真的。
时漱略略打量其余人的神色, 就知道他们信了这套说辞。
那么接下来,只剩一个问题要解决了。
“你打扫画廊是什么时候的事?”时漱望向人群中的一脚。
“昨、昨天下午。”男青年的声音带着惊疑,“到底怎么了?”
昨天下午……
应该在安全的时间范围内。
时漱略一停顿, 随口编道:“我们推测, 鬼最初可能就是附在里面的画像上。”
“啊——”男青年短促地叫了一声, 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放心,你还死不了。”时漱说, “你打扫的时候鬼已经不在上面了。”
“真的吗?!”男青年下意识追问,“那对我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吧?”
“你的五官不是还好好地长在脸上吗?”
“……”
“没什么事就回去干活吧, ”最后时漱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小心管家, 万一完不成他安排的任务,也有惩罚机制呢?”
众人满腹疑惑, 又惊又怕,短暂的接触后, 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的男人似乎也没有初见时那么惊悚恐怖了。
但即便是这样, 仍然没有一个人敢试图靠近时漱。
万一碰到他也会被附身呢!
“算了算了, 回去了!”
人群四散开来,稀稀拉拉地向楼梯间走去,被时漱问过话的男青年走在最后,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尴尬安慰道:“没、没事的!也许附身……一会儿就会自动解除呢。”
时漱听后, 点头以示礼貌。
直到走廊再次空荡,时漱这才转向邢查:“你确定吗?”
“……确定!”邢查愣了片刻才意识到时漱在问什么,“就在他手掌上,钴蓝色的,要是红色的还真发现不了。”
想起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邢查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过谈哥他……”他偷偷瞟了眼谈烬,“怎么还没被附身?这鬼等什么呢?”
“应该是有冷却期,”时漱说,“现在还没到时间而已。”
既然可以反复刷的副本都有冷却期,何况鬼附身?
游戏中最重要的就是数值平衡,否则鬼可以轻易杀死所有玩家,这游戏还怎么玩?
“那,现在该怎么办?”邢查小心翼翼道。
时漱看了谈烬一眼。
后者在空中接住目光,像是读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谈烬全然没有恼怒或恐惧,而是轻轻松松的,对时漱说:“把我绑起来。”
邢查:“啥?!”
他愣了片刻,继而明白过来。
这也是为什么时漱在看到谈烬蹭上油彩的时候情绪会失控。西泽尔死得太蹊跷,真等辛西娅附身其上,恐怕第一时间就会弄死谈烬。
把他绑起来,尽管形式算不上友好,但至少能够保护他。
时漱点头说:“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把你绑起来的确是最稳妥的方式。”
“你担心我会死?”谈烬从喉管里溢出一声哂笑。
时漱皱眉:“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怕我会死吗?把我绑起来,”谈烬眼底闪着幽暗不明的光,“是怕你死。”
“……”
……
是夜。
巨大的宫殿安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只有几个窗口亮着烛光。走廊的尽头,那张铺满丝绸床单的大床上,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黑沉的瞳仁左右转了两圈,像是还不熟悉使用方法,直到确认视野清晰时,那张极薄极淡的唇才轻轻勾了一下。
紧接着,是脖子,颈部肌肉在它旋转时缓缓绷紧。就在它操控着头颅转动到某一个角度时,借着月色,一张幽暗惨白的脸倏然出现在眼前。
那张空无一物的脸直直面对着它,片刻后,它听到他说:“你醒啦。”
“……”
此情此景很难说谁才是鬼。
占据着谈烬身体的鬼猛地弹起身,然而却在毫无预兆时被一股力道生生拽回床上,无声陷入柔软的床垫中。
它用力拉动手腕想要再次起身,只听哐当一声——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链条正紧紧绑在他的手上,另一端扣在了金属床柱上。
不……那不是链条,是一个圆环的精悍铁扣。
“这个东西叫手铐,”时漱贴心科普,“是被你正在附身的人从其他副本里带出来的,哦对了你也不知道什么是副本吧,这个还是不用科普了,反正是你永远都用不到的知识。”
哐当哐当哐当——
手铐猛然绷紧,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时漱一把按住那条手臂,冷声道:“还是别挣扎了,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会说话吗?”
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天,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不知为什么,虽然明知眼前这个是鬼魂附身,但顶着谈烬的皮相,时漱竟然没有十分害怕。
“看来是不会,写字也不用指望了,”时漱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压住复杂情绪,继续问,“点头摇头会吗?”
“谈烬”仍不说话。
“那我就当你会,”他五指收紧,扣住不属于它的手腕,“你为什么杀西泽尔?情杀点一下,无差别攻击点两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它竟然咯咯咯笑了起来。
饶是谈烬平时的声音算得上好听,此刻听起来也诡异到让人不适。
“……好,我换个问题,这里还有其他被你标记的人吗?有点一下,没有点两下。”
这回辛西娅不笑了,它用谈烬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时漱,盯得他皱起眉来。
“也不想回答?没关系,我继续换。”时漱话锋一转,终于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是怎么死的,自杀点一下,他杀点两下。”
白天的时候时漱就觉得奇怪,辛西娅的鬼魂为什么仍存在于这座宫殿里,既然它还存在,那他所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室内鸦雀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时漱的耐心一点点告罄,却又拿它毫无办法:“配合一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早点说完副本早点结束大家都早点下班不好吗?”
“谈烬”看着他,再次笑起来,那笑容怪诞诡异,黑亮的眸子似乎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它知道时漱无法奈何它。
时漱一咬牙,随便猜了一个,“自杀?”
“谈烬”脸上的笑容顿住。
时漱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回竟然蒙对了,又是咣当一声——
这回的声音明显大且急,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另一种金属咿呀声——床框竟然隐隐有了弯折的趋势!
时漱下意识倒退一步。
“谈烬……?”
这已经超越了他能想象到的人类力量的极限。
然而下一瞬,他就看到谈烬身体的手腕处赫然现出两条血痕!
……这不是它的身体,它根本不怕弄坏!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从他脑海中闪过,快得抓不住。
只是片刻的停顿,金属撞击的频率愈发可怕。
时漱飞快回神,爆了句粗,索性翻身上床,双膝压在“谈烬”身体两侧,用力按住那双手。
触手一片濡湿,时漱心里一沉,恐怕他再慢几秒,它会把谈烬的手腕磨到骨头!
“……邢查!”他刚要喊在一旁待命的邢查来帮忙,话音未落,一股力道忽然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
……它什么时候挣脱手铐的?!
邢查一跃而起,奔至床边手握烛台却无从下手,急得满头冒汗。如果这真是怪物还能给它来一下,但这是谈烬的身体,这一下要是砸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妈的!”不再犹豫,他用力把烛台摔在地上,上去扯“谈烬”的手臂。而后者就像没有知觉似的,双手越收越紧,一双眼睛定在时漱没有五官的脸上,狰狞毫不掩饰。
“时哥!”邢查大喊。
时漱眼前越来越黑,他用残存的意识,咬牙从背包里摸出手枪,用力抵在“谈烬”的胸口,紧到虎口生疼。
而后者像是根本不害怕似的,甚至扬起一丝挑衅的笑意。
“……”
最终他怒骂一声,重新将手枪摔进背包。
“邢……”时漱艰难挤出只言片语。
“诶诶诶我在!”邢查只觉得手下拉着的东西根本纹丝不动,他甚至已经试图去掰那一根根手指,“怎么办啊时哥!我想、我想砸他的手行不行……”
“打……火机……”时漱的声音嘶哑得只剩气声,“去把画……点了……”
话音刚落,按在他脖子上的力道忽然不动了。
邢查趁机一扯,“谈烬”的手总算不再牢牢钳住他的喉管,时漱就这么仰面看着这具身体里的东西,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大不了……不出去了……等我死了……你的画也没了……你还能……活在哪里呢……”
“谈烬”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憎恶一闪而过。
“现在……”时漱急喘气,用低哑的声音说道,“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作者有话说: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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