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某街头。
一家坐落在十字路口的餐厅,双扇玻璃门从内打开,里面要出来的人,被天气一激,往回缩了一下。
雪落在石板上,凝成冰,特滑。
半晌,人还是出来了,身着白衬衣黑色小马甲,纤细修长的制服西裤,双腿踩稳冰面,等了等,慢吞吞,往旁边那家冒着袅袅白气的餐车去。
头发长了,后脑勺扎了个丸子头,露出一张做男做女都精彩的脸。
瘦了,下巴尖了。
但他脸是笑着的,比半年前更好看。
他跟餐车老板交谈着,付了钱,再等了一会儿,一只手撑着车前窄板,另一只手前伸,拿过老板递来的热狗。
大街车来车往,行人稀少。
那人仰头,端望半空缓缓下坠的雪花,一边吃热狗,一边呵热气,玩,纯玩,没心没肺,很快乐的样子,衣着单薄,竟不怕冷。
吃完,手已经冻得通红,睫毛也挂了一片雪花。
他从衣兜拿出烟,侧着脸,挡着火,以一种非常帅气利落的姿势点燃,脸颊一凹,吐出一口纯白的雾。
手指细长,烟也细长,白雾绕着指尖盘旋。
这时,餐厅门又开了。
一名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的白人男子匆匆赶来,路途中差点滑了一跤,径直去到这位没心没肺的面前,张开臂弯中的大衣,披他身上。
没心没肺笑得贼开心,看口型,是在说谢谢。
白人男子装束与他一模一样,只是胸前比他多挂有一个经理的铭牌,两人聊天,时不时对视一眼,淡淡笑笑。
没心没肺吃完热狗,白人男子随他一起进去,路过刚刚差点摔倒的地方,还装模作样,要扶一把。
没心没肺也不拒绝。
餐厅门开关,再闭合,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亦行冷笑一声,摘掉安全带。
这家餐厅价格不菲,客人本就稀少,再加上现在不是饭点,可以尽情摸鱼,顾盼吃完热狗,满足极了,站在吧台,刚拿出厚厚的法学书准备预习,迎宾门铃响了。
倒霉催的,他今天负责下午场呢。
顾盼压着不耐烦关上书,转身,眼睛还没把脸看清,那道熟悉的剪影顿时让心跳掉了一拍,随后,脑子一下子,静了。
侍应生引着路亦行朝单人餐桌走。
他还是那副冷漠高傲的做派,也瘦了,五官更显立体,面无表情的样子更加生人勿近,他穿了件驼色羊毛大衣。
顾盼暗骂,什么玩意儿,那还是去年他给买的。
路亦行怎么知道他在这儿上班?特意来的?顾盼一边猜,一边思考路亦行有没有看到他,他偷偷往吧台后面藏。
余光里,一直留意。
侍应生过去接待,比画几下。
路亦行摇头。
侍应生再说了几句。
路亦行还是摇头。
随后,侍应生转身向经理走去,两人说了什么,然后,经理朝吧台走来。
“hey盼。”经理说,“来了位中国客人,不会英文,你过去照顾一下吧。”
不懂英文?
顾盼笑了,妈的路亦行就是在美国出生的,可能英文说得比国语还要好吧?
“我也不会中文。”他贴着柱子,淡定回。
经理笑笑:“怎么会。”
“其实我是韩国人。”顾盼眨眨眼,“Republic of Korea,Korean。”(大韩民国,韩国人)
经理哈哈一笑,拍他肩膀,“别开玩笑了,入职时我看过你护照。”
顾盼不情不愿抱起点单平板,走出柱子后,朝路亦行那桌去。
两人在中途视线就对上了,抖动的视线里,顾盼面无表情,路亦行也面无表情,只有老天爷知道,各自心跳几何。
啪——
顾盼把平板重重搁桌面,微笑的脸颊,温和的语气:“混蛋王八蛋,你来干什么。”
经理远远站在身后,觉得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漂亮极了,笑容恰到好处,虽听不懂,但一定问得彬彬有礼。
“吃饭。”路亦行不咸不淡,还要加一句,“路过。”
顾盼:“建议换家餐厅呢,我不是很欢迎哦。”
“你不欢迎没用。”路亦行往后瞟一眼,下巴微抬,“他看着你呢。”
“那又怎样。”
“他是你男朋友?”
顾盼回首,对经理轻巧一笑,经理目光鼓励,包含期待和欣赏。
转回头,顾盼笑笑,“对哦。”
路亦行:“审美下降了。”
“关你什么事。”顾盼说,“少搁这儿刷存在感,不吃就出去。”
空气静默片刻。
路亦行:“推荐什么?”
顾盼:“狗屎。”
也不生气,路亦行自己拿过平板,随便勾选几样,推回来,“别给我下毒。”
“只是吐口水而已。”顾盼拿起来,一边下单,一边说。
“吐。”路亦行无所谓,“又不是没亲过。”
顾盼赶紧抱着平板走了,上餐的事轮不到他,他在这儿兼职,只是为了赚个房租,经理和同事都知道他还在念书,所以对他特别宽容。
当然,顾盼也不可能去吐口水,管也不管远处那道视线,自顾自地看书。
但扯,今天法条竟不认识了……
路亦行那边也不容乐观,刚没看,瞎点了黑布丁,端上来,简直令人作呕。
顾盼强迫自己沉浸到知识里,时间便过得飞快,一抬头已过去两小时,单人桌那边,路亦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下午两点下班后,他在更衣室里换好常服,搭地铁,去学校上课。
学校环境不错,同学不错,就是教学资源有些差。
半年前他来到伦敦,虽然是复庆本科毕业,但因为没有提前申请学校,所以只能临时申报一所尚在针对招留学生的大学,水硕,两年制,可在职。
这都不影响,唯一影响的是,欧美国家的法律体系与我国完全不一样。
幸好当初国际法底子还在,不过就算是这样,顾盼也需要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不兼职,便没日没夜地学习,反正学习永远不会抛弃他,永远是他最大的底气。
晚课将近八点结束。
顾盼背着书包,跟同学说说笑笑走出学校。
街头巷尾冷清得很,道路两侧堆了厚厚的积雪,仅有几盏铁皮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公交车没了。
这里离他租住的房子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步行路程,他裹紧围巾,独自往前走。
走过街角,两盏大灯从身后射来。
顾盼下意识回头,车子刚好驶停在腿边,车窗降下,露出路亦行那张欠揍的脸颊,“去哪,送你。”
“滚远点。”顾盼加快脚步。
一阵嗡鸣咆哮,车子猛地加速,蹿至前方百米处,然后骤停,锵起大团雪雾。
路亦行下车,直接在前面截他。
顾盼翻白眼:“有病。”
他眼神都吝啬,径直擦肩而过,路亦行也不说话,就跟着他,随便,反正进了房子,他就上不去,他懒得管。
清清冷冷的雪地街道,一前一后,一大一小,四行脚印,一路印到某幢白色小楼前。
房东是位大鼻子老太太,胖胖哒,一生未婚,跟五只猫做伴。
房子一共有五层,老太太年纪大了,一楼全是她住,往上每层楼两个住户。
顾盼住五层。
到了,他掏出钥匙,开门,砰的一声摔关,把路亦行关在门外。
长长的地毯楼梯上。
五只品种各异的猫猫蹲守在此,绿油油的眼睛,呜喵呜喵地叫。
这时顾盼每天最开心的时间,忙得都不知道该先抱哪只,为了不区别对待,一手抱三儿,一手抱俩,全给抱回家。
脾气差的那只嫌挤,挣扎着要下来。
忽地,身后门开了。
“……你怎么有钥匙?”
路亦行顺手捞起脾气差的那只,夹胳膊里,“刚租。”
顾盼沉下脸,“你想干什么?”
路亦行:“陪读。”
“陪谁?”
“你。”
“神经病。”顾盼不屑,抱着猫上楼,路亦行也跟着上五楼。
今天早上他离开时对面都还是空着的,现在房门大敞,里面甚至添置了许多新家具,那台五十多万的电视机,跟嘉宇湾、尔湾的同款又出现了,路亦行这败家子,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委屈自己。
顾盼再度关上门,回屋,换鞋,洗澡,学习,刚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房门响。
他不开。
门就一直响。
真服了,他臭着脸,打开门,“干嘛啊!”
路亦行也换了睡衣,还是以前他爱穿的牌子,他皱着眉,眼珠子上下一个来回,“你平时就穿这样开门?”
顾盼看了眼自己,不耐烦,“穿着这样怎么了,别找茬。”
“裤子这么短?”
“烦不烦,你要干什么?到底什么事?”
路亦行面无表情:“借下充电器。”
“你能不能长点记性,以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顾盼气不打一处来,“不借。”
“那我进来充。”
“你想得美。”
说罢,顾盼就要关门,路亦行伸出脚,挡住,顾盼不客气,还要关,那木门压着估计还是挺疼的,路亦行嘶了声。
顾盼松了力道,冷冷地看着他,“还借么。”
路亦行实话实说:“房租还没转账。”
“不关我事。”
“你忍心看我睡大街。”
“忍心。”顾盼说,“下楼左转右转都可以,随便睡。”
“……”路亦行把脚收回去,“早点修胥,明早我送你。”
顾盼置若罔闻,要关门时,他忽地停下了,视线饶有趣味地扫过路亦行眼下特别明显的乌青,突兀地笑了一声。
路亦行拧眉:“笑什么?”
“没什么。”顾盼一字一句,平静地复述短信,“下辈子都让你辗转反侧。”
第72章
这晚,顾盼也没睡好,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忍无可忍,翻地爬起来背法条,背到凌晨三点又实在坚持不住。
早上闹钟响了好几遍。
他摁掉。
然而再醒,马上上课了!
他急匆匆抹了把脸,蹬上鞋子就往外跑。
门开,路亦行穿戴整齐,等在走廊,手指勾着车钥匙转圈圈,罕见的黑色羽绒服,在咳嗽。
顾盼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横他一眼。
路亦行腿比他长,脚步比他快,抢先一步出门,车子停在道前。
“上车。”路亦行拉开副驾驶车门。
顾盼也不矫情,有司机,不坐白不坐,钻进去,还要他开快点。
“你那野鸡大学,有必要这么准时么?”这张嘴,无论再历经多少年的风雨洗礼,依旧是这么甜。不过说是这么说,路亦行重踩油门,车子稳中提速,迅速窜了出去。
他不屑。
顾盼自己也觉得差,那怪谁呢,本来有条康庄大道的。
输人不输嘴。
他下拉面前的遮阳板化妆镜,慢条斯理涂着防冻唇膏,“如果嘴巴里说出来都是不好听的话,那就别张开。”
闭就闭,路亦行拉着脸,片刻后,又看他两眼,“你以前不用这牌子。”
“人是会变的。”顾盼盖好盖子,靠回椅背,“再说,关你什么事。”
路亦行:“顺手就管了。”
顾盼:“顺手别管。”
“做不到。”
“你不是那么牛么?”
“跟你牛,折磨的是我自己。”路亦行清了下嗓,“我想明白了。”
气氛一点点沉默下来,谁也没再说话。
此刻,昨天没来得及重逢逐渐蔓延开来,半年时间,不长不短,好久不见,大家生活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初连对方什么时候剪指甲都一清二楚,如今,陌生的衣物,陌生的地界,陌生的情绪,彼此都对目前对方的生活皆一无所知。
连表情,都不能多做。
多了,是刻意。
少了,是绷着。
道上,车子超了一辆又一辆,路亦行紧了下方向盘,目视前方,“这半年,过得怎么样?”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顾盼:“挺好的。”
路亦行:“那就行。”
一直到学校,两人再无交谈,下车,顾盼连再见都懒得说,匆匆跑进学校,其实今天就是普通一天,只是风刮在脸上没昨天冷,阴沉的光线也似往日那么讨厌。
很怪。
早课上完,又是一节一个半小时的大课,然后下午顾盼要去兼职。
顾盼这种东方甜心,在学校里是人人喜欢的存在,中午下课,他众星捧月般地从学校门口出来。
路亦行早等着了。
街边,他靠着车,抱着肘,一脸阴沉,肩头有雪,看起来已经站了许久。
“你男朋友?”同学捣顾盼臂弯。
顾盼:“没见过,不认识。”
刚好公交车来,他掉头就走,刷了卡,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路亦行阴魂不散,时不时在侧边车道冒个车头。
顾盼戴上耳机,不闻窗外事。
到了餐厅,他去更衣室换衣服,换好了,路亦行也到了,还是昨天的位置,还是听不懂英文,还得他这个“韩国人”去接待。
顾盼装模作样地问询一番,实际随便帮路亦行选了两样最难吃的菜。
路亦行随他。
点完单,顾盼躲得远远的,但是,不管他做什么,路亦行总是看他,那目光太明显,太赤/裸。
昭昭之心不出三天,全餐厅都发现了。
同事一脸暧昧:“又来一个。”
“这是第32个了。”
顾盼贴着胡桃木柱子,翻过一页书,“能不能将他赶走?”
“哦亲爱的,这可不能呢。”经理笑得不是那么好看,“我们不能让客人出去吹冷风呢。”
“好吧。”
经理表面微笑,其实心在滴血,他们英国人不搞恋爱,换种说法,是优雅和克制限制他的直白。而且太多人追求顾盼,要知道,英国本另一个名字是天腐之国。
顾盼长得这么好看,几乎来餐厅的每个gay,都对他一见倾心。
只是今天,来了个最帅的。
还是个中国人。
管你哪国人,到点,顾盼偷偷从后门溜走。
这次,路亦行就没办法发现他的行踪。
昨晚没睡好,一回家他灯也不开,洗过澡看了会儿书,躺下就睡了,本来睡前顾盼还担忧,路亦行会不会又来敲门借点什么。
路亦行没有,他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顾盼去上学,路亦行又要送他。
昨天是来不及,今天时间充裕,顾盼看也不看,转身朝公交车站牌走去。
这样的大学课程对于他来说十分轻松,他能一边听,一边看BPTC的培训视频。
如果要报考英国的出庭律师,需要国内的本科学历,加上GL一年→BPTC一年→TC一年,才可以满足。
顾盼已经学到了BPTC,还未完成的,是一年为期的TC实习。
冗长且枯燥的课程结束,顾盼拖拖拉拉,特意挨了半小时出校门,路亦行还在,他还是不坐车,没必要,自己坐公车兼职。
这世界离了谁都可以活,早就结束的人,不必要再牵扯。
今日,顾盼上晚班。
他前脚到,路亦行后脚,艾伦最后到。
艾伦在两个街区外开了家律师事务所,三十多岁,单身,为人亲切随和,一开始顾盼跟他并不认识,后来嘛,很正常的。
当艾伦见过顾盼后,下班便常常过来吃晚餐。
一来二去,顾盼了解到他从事律师行业,初来乍到,许多行业不成文的规则,顾盼都是从他口中了解的。
“hey,盼。”艾伦打招呼。
路亦行打赌,这是重逢以来见到顾盼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晚上好。”顾盼笑着过去,跟艾伦握手,没松,两人就这么站在酒吧台前聊天。
艾伦每次来,总会给顾盼带礼物,这次是巧克力华夫饼。
顾盼说了谢谢,收下。
几盏昏黄的灯,把调酒台映得昏黄,门外大雪纷飞,这边一片温暖。
艾伦问顾盼,最近有没有空去公司一趟,有桩案件情况特殊,欢迎他过来学习。
顾盼当然可以,点头答应了。
之后,艾伦没点餐,坐在高脚凳上喝酒,客人渐渐多了,顾盼也忙碌起来,忙到一半突然到什么,扭头一看,路亦行常坐的位置已经换了一位漂亮的中年女士。
顾盼怔了片刻,莫名舒口气。
现下平稳的生活是他放弃许多,才来的,还是那句话,大家都别想好过,尤其是路亦行。
晚上回到家,楼下,他特意看了眼五楼。
路亦行住的那盏灯没亮。
他开门进去,掸去肩膀上的雪,房东老太太披着坎肩,慢吞吞地从左边房间走出来,笑眯眯的,“亲爱的,回来了。”
“晚上好,奶奶。”顾盼笑笑。
英国人说话特别夸张,什么亲爱的,甜心宝贝,你今天可真帅气,外面一定很冷吧,瞧瞧你的鼻子都冻红了,快到我这里来喝杯热茶。
来了半年,顾盼还没习惯,有时候忍不住想笑,特别幻视小时候看的英文电影配音。
喝热茶的间隙里,老太太问他,“楼上那个中国男孩儿,是你前男友吗?”
顾盼捧着杯子,一愣:“他说的?”
“我猜的。”老太太乐呵呵,“昨晚他给你修了门把手呢。”
路亦行不仅会修门把锁,还会撬门呢,这才哪到哪,顾盼唰地腾起,洗干净杯子匆匆上楼……
路亦行还算有点人性,没撬锁,坐在五楼楼梯口,脸色奇差,眼神又冷又冰,怀里抱着那只脾气最差的猫,慢条斯理地顺毛,抚摸。
这栋楼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全是老物件,别说门锁,估计房东老太太屋里的保险柜他都搞得开。
居然就这么好脾气地等着……
顾盼噌噌噌走到他面前:“好狗不挡道。”楼梯就那么窄,想过,除非从路亦行头顶跨过去。
路亦行纹丝不动,很显然,在生气了。
常规操作了,两人从前常吵架,现在分开了,但大家心里都窝着火药,一点就着。
路亦行不为所动。
顾盼就面无表情地睨着他。
又是一场较劲。
在场的,还有四位可爱的见证人,要么蹲楼梯,要么蹲窗台,默默无言关注着。
半晌,路亦行说:“别上班了。”
顾盼:“你什么时候走?”
路亦行:“既要上课还要兼职,你忙不过来,不上课的时候,拿来多看两本书,比上什么班都强。”
这是事实,但顾盼,“我不上班,喝风么?”
走的时候,他全身上下只有十几万,都是这些年来他兼职攒的,到了伦敦才知道,房租超级贵……
路亦行:“我养你,我把身家都交给你,还给你做饭。”
“少做梦。”顾盼当然不愿意用他钱,但做饭这点,还是有点心动的,他嘴巴早就被路亦行养叼了,有时候做梦,的确在想这一口。
“别上班了。”路亦行说,“晚饭吃了么?”
自然是没吃的,哪还有空做饭,顾盼嘴硬吃了,路亦行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谎,正欲说话,先控制不住咳了两声。
“你回国吧。”顾盼皱起眉头,“这样真没意思。”
“不回。”路亦行站起来,比他高,把走廊光全挡了,“估计这几天你消气了,所以现在才解释,订婚是气你的,也没结婚,我把李珈禾处理好了,都处理好了,再也没人能再烦你。”他说,“什么都处理好了。”
“我没想让你离开,当时我是生气,但冷静过后,肯定是要来找你的。”
“这半年我常常在想,当初我们不吵那次架,就算你要来国外读书,现在的我们是不是早结婚了?”
如果说当初两人喜欢的没有任何目的,现在冷漠起来也没有任何余地。
顾盼:“不重要了。”
路亦行一如既往地狂:“要打要骂随便,反正我要认错。”
“我不想听。”顾盼眼神锈蚀,视线一寸寸划过面前这张不得不承认的英俊的脸,勾起嘴角,冷冷地笑,“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路亦行拦住他去路,“辞不辞?”
顾盼:“不可能!”
路亦行:“那你先休息。”
顾盼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奇怪路亦行怎么这次这么好说话,按道理,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二天去兼职,他明白了。
路亦行不是不计较,他等着发大招。
今日餐厅氛围怪怪的,同事一收平日懒漫的聊天做派,各个领结都戴上了,许久不来过问的老板也出现了,就站在餐厅最好的就餐位置,弓着腰,对旁边坐着的人温声讲话。
有花瓶挡,顾盼看不清是谁。
倒是老板看到他来,炫宝似的,向旁边介绍,“对,这就是我们餐厅的中国员工,顾盼,他非常善良可爱。”
顾盼走近:“……”
路亦行刚好站起,回头。
老板继续表扬:“他还是一名在职大学生,法律专业,我们餐厅,哦现在是您的餐厅了,总之遇到不懂的税务问题,还可以请他帮忙呢,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他非常棒,哦对,稍后引荐您去财务办公室瞧瞧,营收问题,她们像蜂蜜一样聪明。”
顾盼在心里暗骂他傻逼。
路亦行朝他走来,顾盼直接翻白眼。
“昨晚我们商量不出结果,我也没办法了。”路亦行先用中文说了这句,大家都听不懂,他又换成英文,看着顾盼,一口纯正的牛津腔,“你被开除了。”
…………………
第73章
顾盼是真被开除了,路亦行赔付了他一大笔赔偿金。
路亦行真的是个神经病。
上一秒老板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下一秒路亦行把他给开了,顾盼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推了他一把,还骂他傻逼。
路亦行被骂了,还在笑,还要去抓他的手。
这下子大家都明白了,原来搁这儿搞追人那一套呢,聪明的,也看出他们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不认识,是早就认识了啊。
不用兼职,顾盼时间便宽裕许多,确实有更多的时间休息。
他蒙头在家里睡了一整天,这个周末,是他来英国过得最轻松的一个周末,不用担心会不会迟到,如何规划学习时间,天气这么冷,出门采买等等等。
他只是饿。
本来在餐厅上班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目的,是解决做饭问题,现在没班可以上,吃什么呢?
反正怪来怪去,他还是怪到路亦行身上。
天黑了,没下雪。
顾盼饥肠辘辘,在冰箱里找了圈,拿着勺子,挖着仅剩半罐的花生巧克力酱吃,齁甜,还糊嗓子,又灌了小半杯水。
刚喝完,门铃响。
他积攒了滔天怒意要发,唰地推开门,哑火了。
路亦行端着他最爱的三明治,煎得焦焦的培根,缓缓流淌的芝士,翠绿的生菜,和特意没加的番茄。
对,顾盼不喜欢吃番茄,这事霍希不知道,路亦行一次没忘过。
“先垫肚子。”路亦行施施然的姿态,“待会儿再给你做其他的。”
他白天在餐厅当老大,晚上又化身厨师。一想到这,顾盼就气得要死,包住口水:“不吃,滚蛋。”
“跟我犟干什么。”路亦行拿起其中一块小三角,咬了一口,吃得优雅,“没退步,还是以前的味道。”
“尝尝?”
他细嚼慢咽,像是品味。
“真不吃?”
顾盼一把抢过餐盘,“走开。”
“我要进来。”路亦行按住门板。
这门,最近可惨,频繁地开,总不让关。
顾盼强调:“这我家。”
“邻居进来逛逛不行么。”
“不行。”
路亦行说:“我那儿没餐具,过来借几个。”
顾盼狐疑着,把门松开了,没必要跟自己的口福过不去,他一松开,路亦行马上踏来,一室一厅,在小小的客厅转了圈,跟老妈子似的,还把沙发里乱成一团的毛毯给叠好了。
顾盼作对,马上弄乱。
“想吃什么?”看表情,路亦行对屋里的陈设哪哪都不满意,一直皱着眉,转了两圈,又问,“窗户坏了不知道说?”
说个屁,搬进来的时候就坏了。
顾盼饿了,懒得理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拿着三明治,暖气开着,他仅着短袖短裤。
头发长了,扎得小楸楸。
皮肤白,又粉,裸露在外的胳膊、腿,又细又长。
不耐烦了,撩起眼皮,斜眼瞟来,眼波跟小钩子似的,勾得人移不开眼睛。
路亦行定定看他一会儿,过来把毛毯裹他身上。
“诶吃饭别弄——”顾盼扭了两下。
路亦行跟聋子没两样,站他面前,把他脑袋按进自己腹部,然后弓着腰,紧紧抱住他,深深吸了口气。
顾盼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猛踹。
路亦行生挨了两脚,忍着没喊疼。
这个家久违地热闹起来、拥挤起来,顾盼吃完三明治,躺在沙发里玩手机,路亦行一趟趟地进出,从隔壁拿食材过来。
顺便,给他倒了杯冰水。
复合有时候比新接触更有意思。
前任,永远了解你的一言一行,永远在习惯里占据一席之地。
顾盼目前差的就是这杯冰水,喝掉之后,人生圆满了。
厨房油烟机功能不大行,香味儿往客厅里散,叮叮当当的,那熟稔相处过,他甚至猜得到路亦行现在在做什么,恍然间,好像回到之前。
他们在尔湾,或者是嘉誉湾。
顾盼在书房看书,或者在客厅看电视,路亦行在厨房给他做吃的,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考虑。
要什么,路亦行都答应。
做什么,路亦行都兜着。
就算闹矛盾了,路亦行也是率先服软的那一个,从不计较,翻篇不再提,所以磨合期哪怕吵得多,他们从来也没有隔夜仇,不像现在,虽然不会再在一起,但想想,不免落寞。
晚餐两人是一起吃的,没有针锋相对,非常融洽。
路亦行纯纯不想影响顾盼心情,吃过,把窗户修好就走了。
从这天起,两人达成了一种默契,顾盼心安理得享受路亦行的投喂,路亦行每天变着花样儿做饭,顾盼超喜欢,但他不说,他不原谅。
路亦行每天接送他放学,他一次车也不上,路亦行也一次没有缺席。
这天,顾盼要去艾伦公司学习案件,下了课,他悄悄坐同学的车子出了校门,直奔艾伦公司。
讨论案件是一桩刑事案件。
因为虚拟货币大涨的分配问题,一名英国人在飞机上失手打死了同伴,犯罪动机本身是普遍的,但特殊就特殊在,当时飞机在别国领空。
按照领空国家的律法,这虽是他国人民在他国航空器内发生的犯罪,但牵扯到了领空国的属地管辖权。
空域,也是疆域。
现在犯罪嫌疑人已被领空国扣下,关在大使馆,且这两个国家之间,暂时没有引渡条例。
艾伦笑着问:“如果你是出庭律师,你打算怎么辩护?”
顾盼思忖片刻,实话答:“这事很难。”
“是的。”艾伦点头,“虽然不是我们律所的案子,你知道的,最近新闻闹得很大,犯罪嫌疑人刚满18岁,涉及虚拟货币,财产无法固定,先互殴,然后重伤致人死亡,舆论爆点重重。”
“家属要求严惩。”
“法律需要严谨。”
“媒体争先恐后抢第一首新闻。”
……
这个案件buff简叠满了,如果按照中国法律的话,顾盼说,“可能还涉及想象竞合。”
艾伦点点头:“有听说过这个说法。”
两人继续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晚饭时间到,艾伦帮了这么多次忙,顾盼礼貌性地请他吃晚餐,艾伦不让,顾盼也不让。
最后艾伦在办公室的酒柜里挑了瓶年份红酒,一同带去。
餐厅位置是顾盼选的,特意选得离住的地方远远的,到了地方,英国人就爱搞些情调,香水蜡烛,低暗的光线,悠扬的小提琴。
甜品和红酒先上。
艾伦三十多岁,正值青春壮年,他拥有一头金灿灿的头发,白里透红的皮肤,嘴唇薄,西装裹在身上,挺括有型,五官英俊也帅气。
喜欢大叔的,应该会为他痴迷。
艾伦笑着开启话题:“听说你没在AM上班了?那里还换新老板了,是个中国人。”
顾盼哦了声,“嗯,对,被开除了。”
“开除?”艾伦吃惊,“怎么会被开除!”
“这位中国老板跟我有仇,所以一来就把我给开除了。”顾盼笑着解释,“反正因为这个,还获得一笔赔偿,所以今晚还是我来买单吧。”
艾伦摇头,遗憾:“他真没眼光。”
“谁说不是呢?”
两人相视一笑,红酒杯轻撞。
在悠扬的琴音里,艾伦脸渐渐红了,看顾盼的目光渐渐也变了,就这么近,面对面,顾盼又不是傻子,他装作不知。
一曲结束,短暂的休场,空气里有别样的安静。
“盼。”艾伦整整领结,他蓝色的眼眸柔情似水,嗓音醇厚又低沉,手掌放在铺了丝绸布巾的桌面,“你今天很好看,你每一天都特别好看。”
顾盼哽了下,先听他说下去。
“没遇见你之前,我以为东方人都是黄黄的。”他说,“我从未见过长得像你这般如此漂亮的人。”
“我每天都非常期待去餐厅,非常期待看见你。”
“很遗憾,新老板没有赏识你的眼光,以后……我们碰面的机会是不是会少了?”
顾盼:“没事,我们还可以跟今天一样讨论案件。”
“你知道我不仅想跟你讨论案件,我……”艾伦唰地按住他的手,“跟男性谈恋爱,我知道,你们东方人含蓄、保守。”
“但请相信我,我是一个正直的人。”
“我深深地爱着你。”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
顾盼:“……”
艾伦说:“如果不冒犯的话,你现在应该没有爱人吧?”
顾盼:“没有……”
艾伦紧随其后:“我可以追求你吗?”
当然不行,顾盼身体前倾,想抽手,也想解释,忽地,都还没看清,手上一紧,交握的两只手被生拉硬拽,被给扯开。
艾伦怒目圆瞪:“你是谁?!”
路亦行看也不看他,直面顾盼,“你为什么背着我跟别的男人约会?”
顾盼蒙了。
“我们的孩子在家里大哭。”路亦行张口就来,“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约会,背叛我们的婚姻?背叛我们的家庭?”
声音不低,众人纷纷侧目。
顾盼张口欲言,路亦行当机截断,“下午还说永远爱我,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我为我的言辞道歉,当时是我没控制好自己,伤了你的心。”
“可我们只是吵架了,不是离婚了,更不是分手了。”
“这么多年感情,你说扔就扔吗?”
艾伦一脸震惊,旁人全是吃瓜的兴奋,还有的在拿手机录像,俩帅哥,争一个更帅的帅哥,就是在天腐之国,也罕见。
路亦行:“我做好了饭,和孩子在家等你,你呢,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的感情?”
顾盼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深吸口气:“路亦行!”
路亦行抓起他的手,带上他手机,艾伦要拦,路亦行一收方才的戏精表演,冷冰冰地警告,“我们的事,别插手。”
艾伦见他说得言之凿凿,扭头,看向顾盼,作确认。
顾盼紧紧闭了下眼睛,无可奈何,只能点头。
路亦行牵着他就走了。
顾盼半点不反抗的,他真的已经气服了……
第74章
甫一出了餐厅,顾盼立刻甩开路亦行的手,“你疯了,是不是?”
“没有比现在更正常的时候了。”路亦行插着兜,下巴微扬,脚步又慢,看起来格外欠扁。
“你今天这么一闹,我再也不能去他律所实习。”顾盼真想给他两耳光,“又要去看招聘网站,你真的……路亦行,你能不能滚啊。”
这番话说得十分不客气,路亦行也不客气,方才苦情人设消失得无影无踪,来了火,“以你的能力需要维护关系才能去律所?你在哪不是第一名?非得跟这种人搅在一起干什么?”
“……”顾盼扶住侧额,“所以呢?你管我第几,你管我跟谁搅在一起,我要做什么事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到底要折磨到我什么时候?”
“别跟这类人联系。”路亦行说,“我已经给你找了更好的,没必要在那种七八个人组成的百来平的办公室浪费时间。”
理是这个理,但……
“你安排,我就得去,你他妈谁啊你?”
路亦行不讲话,拉着他上车。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别浪费时间。”
“其他的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顾盼猛地一拍副驾驶前面窗台,“你让我去死,我也要去死吗?”无论是离开还是现在,他心中的怒火都压抑得太久了,“给你说过很多遍了,咱俩早没关系了,你非得在我这儿耗着,有什么用?”
“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滚,我不想听。”
“你不就是——”
“闭嘴!”顾盼胸口剧烈起伏,一声暴喝给他堵回去。
路亦行胸口也起伏,看着他的脸,视线移到他的眼,又下落,落到他的嘴,微不可闻的倾身幅度,“你不相信我。”
顾盼迎面直击,毫不退缩,“对,还非常反感。”
“你在试探我。”路亦行紧紧攥住他手,顾盼不肯,挣扎,路亦行手劲很大,轻而易举地攥牢,然后他把手指,轻轻插/进顾盼指缝中,十指相扣,握紧握紧再握紧,直至再无一丝缝隙,“以前的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
“滚吧你。”顾盼一根根抽出来,“滚。”他摔关车门,下车。
这里位于繁华的街区中央,出租车多如牛毛,不需要招手,只需拉门,转眼便消失在车流里。
冷风一激,顾盼也没那么气了,只是觉得烦。
回到家,书也看不进去,给艾伦发了条道歉短信,表明这段时间打扰了不好意思,希望未来身为同行再碰面。
艾伦给予了他许多帮助,这不是假的。
艾伦对他有意思,顾盼也是一直知道的。
这世界,能利用则利用么,为什么要辛苦自己?
锁上手机,他坐沙发里生闷气,肚子饿得呱呱叫,门铃又一直响,然后手机也响,他什么都不管,只想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发呆,思考这份烦躁的症结所在。
路亦行说——忽地,门锁传来异动。
顾盼看过去。
应声,圆润光滑的黄铜把手向左转动一圈,门开了……
啪嗒,路亦行提着自己的拖鞋,扔地上,进来了……
顾盼:“……”
路亦行挽起袖子,气定神闲:“晚饭想吃什么。”
顾盼眯起眼睛:“我会报警。”
“那我自己安排了。”路亦行走进厨房。
……
众所周知,人没办法到一定地步是没有情绪的,顾盼真的懒得管了,今天就算路亦行把厨房给炸了,他都只觉得“哦,没关系,筷子还能用吧。”
半小时后。
“好吃么?”路亦行问。
顾盼:“好吃。”
……
“现在还气么?”
“没有了。”
路亦行:“那我还有话说。”
顾盼抬眼:“不想听。”
“你想继续读书,从事什么行业我都支持,想去哪个学校我都支持。”路亦行低低道,“但是有一点,别浪费自己的时间。”
“你现在就读的学校完全没必要,师资水平我查过,太拉垮,学不到什么,同学也没几个好东西,跟他们一起,别把你带坏了。”
“我难道不是最坏的那个吗?”
“你哪儿坏了?”
顾盼堵得慌:“所以?”
“所以。”路亦行双手合十,支着下巴,“没人要求你,也不用担心明天。”
“研究生不是人生的必需经历,博士也不是,律师检察官更不是,你可以30岁再去读,40岁再去考,都没关系。”
“未来有一天,如果你觉得法学枯燥,不想学了,那我们就停下来。”
“换个方向,换个地点。”
“不用再权衡利弊。”
“慢慢来,不着急。”
顾盼懒懒撩起眼皮,抿着嘴唇,木然地盯着路亦行刚刚闭合的嘴唇,他脸上古井不波,内心是在惊涛骇浪的。
顾盼从小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好好读书,考取好大学,尽早毕业,尽早陷入生活的泥沼,拖着尚晚钟一天天地熬。
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他,因为大家的人生都是这样过。
幼儿园是最为关键的时期,适应学校状态,上个好小学;
小学是最为关键的时期,打牢基础,上好中学;
中学是最为关键的时期,人生的分水岭,考个好大学;
大学是最为关键的时期,选对专业,考研读博,谋一份好工作。
到了二十几岁的黄金年龄,更是最为关键的时期。
这个点,人生的分水岭更多了,要结婚生子,要买房子,要买车子……
直至下一代。
幼儿园是最为关键的时期……
这还只是普通人的一辈子,然而顾盼的家庭跟大多数不同,他没有爸爸,妈妈也是一个活着的角色而已,这些普通又死板的封建人生理念,没人给他灌输过,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所以从没人对他讲过,人生没有按部就班的必须。
他有的,是不停往前走,不敢停下,乃至于包袱早就卸下了,他还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路亦行说:你可以慢一点,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顾盼没辩驳,十分平静地放下筷子,十分平静地回到卧室。
屋子没开灯,雪光映透进来。
房门外,也是静悄悄的。
顾盼坐在床沿边,坐在黑暗里,觉得委屈,觉得眼睛热,没人对他说过这些话,这些话所带来的感受是那么新奇,让人难以招架,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不永远那么犟,不肯流露出半点软弱,仿佛流露一星半点,就会被路亦行拿捏住,变成要挟他的筹码。
就这么想着,想着,他心事重重地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昨晚不知道路亦行什么时候走的。
但只要开门,对面大门永远是大敞着的。
一眼望去,一览无遗。
大早上,楼道既静又冷,路亦行抱着那只脾气最差的猫,倚着餐桌,一边讲电话,一边顺猫毛。
“行了,你们自己去。”
“我在哪你不用知道。”
不用猜,能让路亦行烦得不行又不挂的人,只能是陶折一,顾盼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靠在门板上。
路亦行听到动静,没管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挂了。
“醒了?”他抱着猫,过来,“三明治在微波炉。”
越近,这张英俊的脸越清晰。
顾盼微微皱眉,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有点近视了。
“怎么?”路亦行也皱了下眉,扫过他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尽管这一点都不影响颜值,但他不知道哪儿顺的皮筋,十分生疏、十分手残地给顾盼把头发扎上了。
顾盼任他动作。
路亦行不满意,尝试调整。
“别弄了。”顾盼挥开他手,“你回去吧,也别浪费你时间。”
“别说气话。”
“这是事实,你非得留下干什么?”
“原因多。”路亦行手欠,不断调整他头发,“最重要的陪读,你知道了,第二,我要给你扳正。”
听过掰弯的,没听过扳正的。
路亦行眼神玩味,分明是“你不懂了”的意思吧?
顾盼瞅他两眼,眼神还击,让他说。
路亦行懒洋洋地张嘴,懒洋洋的腔调:“有些路没人引导你,所以你走偏了,先说明,你别跟我呛,那不是你的问题。”
“你走这半年,我仔细想了想。”
“如果我早点发现,我们的关系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有些事,有些话,我也说错了做错了。”
“所以我来补救,你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顾盼听得身心舒畅,但嘴还是那样,“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了,你会不会听我的?”
“不会。”
“霍希呢,你要听他的,是吧?”
“不知道。”顾盼没赌气,实话实答。
气氛沉默片刻。
“去上课吧。”路亦行挂着眼底淡淡的乌青,淡淡瞥他两眼,轻轻撂下这句,然后转身,朝里走,猫跟着他,顾盼第一次见他这么失落,忍着,犟着,也转身,回去换衣服。
两人重逢九天。
这是第一次路亦行没去送顾盼上学。
顾盼知道又把他气着了,离别时,扔了自家房门钥匙,搁玄关的小柜台处。要是路亦行再撬锁被别人看见,指不定真的会报警。
圣诞节快到了。
街道到处张灯结彩,学校今日有点灯仪式,顾名思义,就是校长爬到耶诞树上,把尖尖上面那颗星星给点亮。
所以顾盼回去晚了。
这几天,路亦行只是给他做饭,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往往他回来,菜冷了,他自己热好,吃掉,然后学习睡觉,连路亦行人影都见不着。
接下来几天,顾盼屡屡推迟时间回家,不兼职没课,他也早早去学校,在图书馆里学习,反正错开跟路亦行。
好长段时间,路亦行说要给他扳正,其实毫无动作。
那只坏脾气的猫不跟其他四只一块玩儿了,顾盼问过房东老太太才知道,原来它天天去找路亦行,已然成了路亦行的宠物。
顾盼哦,原来路亦行在家。
既然在家,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他在家干什么?
这完全把顾盼好奇心给勾起来了,这天他提前下课,上午10点便踏上五层楼梯,面对面的两扇大门皆紧紧闭合,听不到一点动静。
他悄悄咪咪拧开家门。
地上有路亦行的鞋子,他挑的。
当时两人住在嘉誉湾,晚上闲来无聊网购,官网APP恰好推送了这款,顾盼把手机抵路亦行眼前,“怎么样。”
“不喜欢。”路亦行言简意赅,又补充,“但你要给我买,我穿到坏。”
“好啊,那就买你不喜欢的。”顾盼当场下单,彼时觉得很好玩,如果路亦行为了他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无需说明,那就是很喜欢他呗。
这鞋三万多。
买了后,顾盼奴役路亦行给他做了一周的红烧肉。
海味的、花雕的、黄酒的、话梅的……
曾经历历在目,如今已物是人非,这双鞋路亦行真还在穿,崭新、干净,跟当年拆封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盼放下书包,蹑手蹑脚脱掉自己脚上的鞋子,踮着脚,晃进厨房,没人,路亦行不在。
人不在,鞋怎么在呢?
很奇怪。
既然没在,顾盼松了腿上力道,端杯子喝水。
仰头吞咽,余光忽地一掠,只见远处卧室房门轻掩着,顾盼思考两秒,他没有出去带门的习惯,所以,路亦行在他卧室?
想到这,顾盼轻轻放下杯子,再次踮着脚,朝卧室而去。
指尖一点力,房门便徐徐往后。
房间窗帘闭合,光线昏暗,路亦行确实在,路亦行枕在小床唯一的枕头上,右手手背盖着眼睛,小熊wei//ni的被单遮住他的脖子,整张脸,只露出他优越的下巴,和挺拔的鼻梁。
路亦行睡得正熟。
顾盼不觉冒犯,竟突生一种没由头的心酸。
这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路大少爷,异国他乡赶来做饭,赶来当保姆,当司机,睡不好吃不好,挤在小床上,反而才能睡得好。
顾盼有点后悔发那条短信了。
但是,发了就是发了,这是路亦行自找的。
顾盼最大的仁慈,就是他原封原样,掉头出去,关门离开,装作一切没看见过。
冬令时,临近圣诞节街上也没啥人,朦胧的大雾,淅沥的小雪,整个街区冷清得可以去拍寂静岭。
他漫无目的走在街上,反思。
自己是不是对路亦行太过分了?
那句“不知道”是不是又伤路亦行心了?
可是,伤了又怎样,他就没伤他么?
怎么突然就搞成不清不楚的关系,过上了不伦不类的生活,他们两人,怎么又搅在一块了?
要死,真的要死。
顾盼犹记得,当初看到路亦行跟李珈禾的婚讯,他气得那么厉害,他认真对比,所以,路亦行知道他跟霍希的关系,到如今,还真是算好脾气了。
如果彼此调换位置。
顾盼觉得,他绝对把路亦行砍成八段!
第75章
路亦行现在演都不演了。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某天傍晚顾盼坐上路亦行的车回家,到家后,路亦行去厨房做饭,他去卧室换睡衣,一进去,床单变了……
小熊wei/ni是顾盼用惯了的,纯棉款。
无论是慈安弄的阁楼还是霓摊街的家,都是这套床上用品,就算换了国家,新购的款式一如既往。
现在眼皮子底下,换成了丝绸材质的小熊wei/ni。
路亦行不喜欢睡纯棉的,就喜欢睡这种丝滑且贴身的。
顾盼知道,顾盼清楚,但顾盼服了……
他每天装作不知道路亦行在他床上睡觉,但路亦行呢,大张旗鼓,给了钥匙不仅当天入住进来,现在还蹬鼻子上脸擅做主张。
“路亦行!”顾盼大喊一声。
几秒后,慢腾腾的脚步由远及近,路亦行出现在卧室门口,一脸闲适,人高腿长,特别懒漫,明知故问说怎么了。
怎么了?
顾盼气笑,指着床单,“解释。”
路亦行慢条斯理走过来,随意捻起一截床单脚,“洗过的。”
“……”顾盼噎了口气,“谁问你洗没洗过,你干嘛换掉?”
“你不是喜欢这个款么?”
“这是你床么,你就换,非要我揭穿你是吧?”
路亦行撒了手,薄薄的被单落回床铺,他眼睛往上,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又往下,顺着顾盼脖颈往下滑,顾盼莫名其妙,一低头,猛然发现他还没来得及穿上衣,现在是空的。
……
顾盼反应过来,去拿睡衣,路亦行不让路,挡着。
“好狗不挡道。”顾盼推他肩膀,表情凶得很。
路亦行不知道在高兴什么,虚虚握住他大臂两侧,用力刁钻,顾盼瞬间呼痛,只是那么一瞬间,疼痛又消失了,然后路亦行直接将他托屁//股抱起,送进旁边沙发。
压下来,就开始乱亲。
顾盼当然不给,手脚齐上阵。
路亦行单腿压住,腾出一只手,挠他肋骨,顾盼一下子破功,又气又急地笑出来,气一岔,就给了路亦行可乘之机。
疾风骤雨的吻,落在眉心、眼尾、鼻梁……最后来到嘴唇。
顾盼张嘴就骂,路亦行立即堵住他嘴,舌头强势钻进口腔,扫过齿列。
那种熟悉久违,又舒服的亲吻,让人直往里陷,直让人战栗。
顾盼卯足了劲儿呜咽,路亦行含混不清说让他别骂他,对视里,路亦行瞳底深处,一扫平日慵懒,里面承载的,尽是些顾盼看不懂的东西。
那么深,那么沉……
顾盼内心长叹一声,软了脾性,闭上眼睛。
路亦行微凉的手,从他锁骨处绕过,来到后颈,指腹按压着紧绷的肌肉,让他一点点放松下来,然后,大掌托住顾盼后脑勺,鼻尖相抵。
方才迫切的亲吻,逐渐消融成轻柔的啄吻。
当路亦行湿滑的舌尖再次钻进口腔,顾盼彻底放松自己,勾着他舌头,往更深处走。
这一瞬,后脑勺手指紧紧收缩的力道代表其主人的亢奋。
顾盼闷笑。
路亦行停下。
近在咫尺,他一双英俊眉眼异常粲然,嘴角勾着微弱的弧度,顾盼心道不好,知道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肯定要使坏。
果然,下一秒。
路亦行舌尖,轻轻,滑过他上颚。
顾盼没忍住,嘤咛一声。
路亦行埋在他颈窝里,胸膛起伏,乐得不行,顾盼脸颊绯霞,着急又尴尬,气急败坏去拧路亦行胳膊肉。
一摸,指腹凹凸不平。
……
是那一次,最初的那一次,他留下的牙印。
咬得多狠,可见一斑。
方才还温柔缱绻的气氛戛然而止,顾盼顿住,路亦行也顿住了,多年来彼此培养出来的默契让对方瞬间想起过去,呼吸停滞,眼神也停滞。
路亦行的笑容,渐渐淡了。
顾盼的手指,也渐渐松开。
无言对峙,彼此凝望,忽地,又有什么东西点燃了,彼此重重撞在一起,牙齿磕碰出声,痛得齿列发酸,发麻。
两条舌头互相汲取,势必要将对方吞噬。
顾盼感觉,路亦行把他肩膀握得很痛。
他斜躺在沙发里,腰也受不住,微微抬腿踢了路亦行两脚,路亦行看到他有些不舒服的神色,会意,把他抱起来,换成自己坐在沙发里,顾盼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这个吻,没停。
只是渐渐地,路亦行吻得又没那么凶了。
顾盼知道有那么一刻,路亦行因为曾经生气了,就像应激创伤那般,只要想起来,就会不可控制地怒不可遏,这份怒意,却因看见他不舒服而蹙起的眉头,路亦行克制着,自己慢慢消化……
最后,路亦行抱着他,额头抵在他肩头,平复气息。
暮色四合,楼下街道装饰的圣诞灯光薄薄地映在窗户,顾盼痴痴望着,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那样的话,路亦行会好受很多。
“复合吧。”路亦行先开口了,嗓音喑哑。
顾盼眼皮猛地一跳。
路亦行:“把霍希忘了,我们好好在一起。”
顾盼迷惘,他已经很久没跟霍希联系过了,不明白为什么路亦行还要让他忘记霍希,所以他沉默,路亦行明白这份沉默,更明白顾盼的搞不清楚状况。
既然不清楚,不如索性把话说明白。
“如果有一天。”路亦行问,“霍希找到你,你选他,还是我?”
顾盼皱眉。
忽略“找到你”这句,没反应过来霍希也一直在找他事实,当然他是不知道的,顾盼现在脑子,完全被这个选他还是我的问题所占据。
讲真的,他从没预设过这个问题。
路亦行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钳住他下巴,“问你呢。”
顾盼是跨跪着的,比路亦行高,他垂下眼睛,审时般地看着路亦行,不张嘴,是怕说错话,也有小心翼翼的成分在里面。
只是这样,有人便等不到答案,要伤心了。
他不说话,路亦行就把他弄成会发出声音,只要有半点回应,总比沉默拒绝来得要强。
路亦行再度吻上去,手指到处游走。
“饿了……”顾盼很少像小猫这样温柔,半推半就,“吃饭……别弄……”
路亦行面无表情,停下。
这餐饭,大家吃得都不高兴,一句话也没有,若是碰上眼神无意对上,还要飞快地错开。不过从这天起,路亦行直接登堂入室,白天,更是堂而皇之在顾盼卧室睡觉。
也从这天起,路亦行浑身上下的锋芒更厉了,话少,不将就人了。
没的说,顾盼知道,他又要搞事了。
路亦行这人就这样,怀柔不行,强硬手腕马上就到。
果然,这天顾盼刚到学校,就被叫去了教授办公室,里面还有几位负责管理外籍学生入学的老师。
老师十分遗憾地表示,当初他入学时申报的某份资料有问题,希望他能尽快补齐,好进入下一课程,如若不能,那他的课程只能到此为止。
当时入学,有份资料顾盼确实填得模糊。
但那根本不影响,也不是问题,就算被发现,老师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偏偏,路亦行这神经病。
现在要想补齐资料,顾盼需要回国,让尚晚钟作为他的监护人,手签。
这哪成,他离国前委托了一位律师,让她帮忙照看尚晚钟,没钱了,还是会给的,等尚晚钟从戒毒所出来,还是会时刻监督她在做什么。
顾盼不可能再见尚晚钟。
尚晚钟也绝对不会给签。
两头都给堵死了,思及此,顾盼飞快冲出校门,他要回去找路亦行算账,巧了不是,作恶者送完他就没离开,车子还停在原处,恭恭敬敬在等他。
顾盼怒冲冲,几步过去,扬书包就要给路亦行一下子。
路亦行躲也不躲,梆梆两声,听着还是挺疼的。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他被砸也不露恼,反而一脸奸计得逞样儿,稳稳接住书包,“去不去看海?”
“……”
真是一物降一物。
顾盼恶狠狠:“你去死。”
自驾到白崖需要两三个小时,尽管争吵,他们就这样突然上了路,阴沉沉的小雪在余光中掠过。
“路亦行,你能去医院看脑子吗?”
“成天逮着我薅,有意思吗?你好意思吗?”
“没事做,吃点溜溜梅吧。”
“就是很小的一个监护人问题,你非得大费周章,看我没书读,你很爽是吧?”
路亦行停下车,望着雪道后面的咖啡馆,“加几块糖?”
“加你妹啊加。”顾盼气得要死。
路亦行硬着头皮,下了车。
再回来,顾盼续上。
“说真的,你别折磨我了。”
“反正咱俩已经是一辈子仇人了,做多做少,什么关系,都不影响了。”
“我给你订票,你赶紧回去,该结婚结婚,该继承家业继承家业,别跟我耗。”
路亦行已足足挨了两小时的骂,无论顾盼骂他脑子有问题,还是祖坟没埋好,他都顶着,一句嘴也不还,直到顾盼骂累了,消停了。
白崖也到了。
今天天气极差,风夹雪,远远望去,一个游客都没有。天大地大,草地早已被薄薄的积雪覆盖,与白崖连成一体。
“围巾。”路亦行皱眉。
“滚开你。”顾盼掉头就走。
“你特么……”路亦行低骂一句,追上去,幸好这句国粹顾盼没听见,不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两三下给脖子围上,塞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顾盼一双波光含怒的眼,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早有准备,不仅带了围巾,连羽绒服都给他带上了。
等顾盼被裹得像个熊,路亦行捋顺他额发,方才满意。
大海在远处卷着波浪,路亦行牵着他,慢腾腾地往崖边走,顾盼瓮声瓮气,“信不信我推你下去?”
“想殉情?”
顾盼:“做梦吧你。”
“我错了,别发脾气了,行不行?”路亦行勾住他肩膀,指着蔚蓝的天际线,那里和阴天交融,仿佛被海水给冲淡了颜色,“从今天开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学校的事,我们暂时不提。”
“我凭什么听你的?”顾盼说。
“因为我是对的,你要承认。”路亦行捧住他脸,围巾把嘴唇挡了,亲不到,只有在顾盼冻得通红的鼻尖落下一吻,“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来之前我准备了很多话,刚车上的时候,越想越傻逼。”他鼻尖也是红的,眼尾也有点红,“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其他的也不打算说了。”
“唯独一句。”
顾盼敛眉:“不想听。”
路亦行自顾自,环抱住他,彼此冰凉的脸颊挨着脸颊,轻轻蹭了蹭,喟叹的语气,“我恨你、怨你,却没有一刻不想你。”
……
第76章
“我一次没想过你。”顾盼面无表情。
“随便。”路亦行迎着雪,笑了笑,“不在乎。”
听见这句,顾盼沉默下来,接话快,每次都是不受控制地怼,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戾气怎么这么大。
风越来越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句低沉的话音从耳边飘过,散得太快,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顾盼肯定路亦行绝对说了,路亦行是看你还要嘴硬多久。
“那你等吧。”他揣着兜,眺望远方,“希望你等得到。”
好男友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去反击,路亦行胸有成竹,再次勾住他肩膀,带着他往回走,沙滩那边有餐厅,非常经典的炸鱼薯条。
“去尝尝?”
结果顾盼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路亦行在国外长大,对这些不感冒也不反感,总之别浪费食物,两人份的餐食,他全吃光。
然后路亦行又开着车,载着他满街转,顾盼还没吃饭,得找个合他口味的。
雪大了。
雨刷器一刻不停地左右摆动,将挡风玻璃刷出一面透明的扇形,四个角落,皆是厚厚的积雪,车载蓝牙里播报着天气带来的恶劣影响。
到处都是雪蒙蒙的,阴沉沉的,外面只有零下几度。
“海鲜吃不吃?”路亦行偶尔看一眼导航,心情不错地问。
“不。”顾盼有些困,懒洋洋地靠着座椅。
“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嗯,有段时间了。”
“什么时候放出来。”
“看你表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前往未知的路,他们只靠一张地图,在杳无人烟的环线上找餐厅,这种感觉很特别,熟悉的人,享受新鲜的事。
当顾盼睁眼时,路亦行已经在副驾驶来抱他了。
“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张口,没反抗,也没骂路亦行,说话也没力气,反正就是很乖的样子,特别是睡着了,眼睛半阖,稠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软绵绵的,路亦行抱他他也顺从。
“到家了。”路亦行把帽子扣他脸上,隔着围巾,悄无声息落下一吻。
找餐厅的路上顾盼睡着了,那时明明已经到了一家中餐厅,路亦行估摸他喜欢吃,但是看他睡得那么熟,就没喊他,坐在车里遥控打电话点了餐,直接打包带回家。
这会儿到家,他完全是抱小孩子的姿势,双手托着顾盼屁/股,这样抱着他。
路亦行踢关车门,车灯两闪,开门进去后,猫猫们一下子围上来,房东老太太听到动静,也亦步亦趋地过来看。
路亦行竖起手指,比“嘘”
不是说让房东老太太别说话,而是别告诉顾盼他这样抱过。
老太太精着呢,笑着点头。
这一觉,顾盼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睡得这么长,这么稳,路亦行把他放到床上,脱鞋子脱裤子都没醒,就像苦寻已久的旅人,找到归宿那般,心无挂碍地睡着。
再睁眼,天黑得透透的。
腰间有手臂,颈窝有呼吸,就连腿,也被夹着。
顾盼阴恻恻的:“谁允许你睡这儿的?”
路亦行睡得比他还沉,呼吸频率都没变过,顾盼嫌热,更嫌颈窝痒,挪动着挣脱,半天,就换了个方向,就这,腿还扭着呢。
顾盼真烦他,又没和好,睡一起算怎么回事。
睡熟了,过几天是不是就要做爱了?
“松手。”
“腿。”
“哎呀你真是……”
顾盼无语了,他确定路亦行已经醒了,但路亦行不松,于是他去拧他大腿,不松,看他能忍几时疼。
扯的是,路亦行还真一声不吭。
顾盼心生一计,挠他肋骨。
麻酥酥的生理反应没人能抗拒,路亦行动了动,笑出声。
“装,你继续装!”顾盼踹他。
“我装什么了。”路亦行哑着嗓子,“你把我弄醒,还找我麻烦。”
“谁让你睡这儿的?”
“谁抱着我不让走的?”
“少扯。”顾盼不服,继续拧他。
拧起来那可能还是有点疼,路亦行躲,很快,两人在被子下互相攻击。
结果,闹着闹着。
路亦行猛地翻身而起,直挺挺地罩在顾盼身上,一张睡眼惺忪的脸也是帅的,底下,顾盼这张精致震人的脸,也是好看的。
路亦行二话不说,埋头就是亲。
如果说,顾盼最不愿在什么时候惹路亦行,那一定是现在。
以前他俩在一起时,路亦行不是个欲/望强烈的人,可能是脑子太过聪明,这糟心玩意儿总能在很多时候克制他的行为。
但凡事有例外。
顾盼清楚,刚醒的路亦行,是他兴致最高的时候。
以前差点擦枪走火,也多半发生在这时候。
顾盼一动不动,任他亲,再挣扎,说不定事态要升级,
不过……
明明以前路亦行到某/处便会收手。
今天没有。
或者说已经开过/荤,他收不住手了。
顾盼推搡:“……滚蛋。”
路亦行:“滚不了。”
两具身体太过熟稔,更别提,顾盼全身上下哪儿敏/感,路亦行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特贼,弄得顾盼喊投降。
顾盼恼,又怨。
最近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点就着,一撩就受不了?
他哼哼唧唧的,路亦行听得愈发心火冒,撤了人去洗澡。
一澡结束,这个家显然不欢迎他了,顾盼自己在微波炉热打包回来的饭,端着餐盘,指指门口,“再见。”
路亦行一身氤氲,擦着头发,端过他餐盘,搁桌面。
顾盼懵了,路亦行还没不让他吃饭过。
答案很快揭晓,路亦行突然发难,一把把他抱桌沿,继续亲,亲不够本地亲,还上下其手。
顾盼招架不住,哽着嗓子骂人,又全被堵回了喉咙。
等到他没力气了,软成一/滩/水/了,路亦行才放开他。
分别时,两人嘴唇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荡回下巴,冰冰凉。
“你死你了你。”顾盼忍无可忍,喘着气,“你给——”路亦行再倾身,他马上,“好好好,你留下。”
两人吃过饭,又睡足了觉,特无聊。
路亦行很会给自己找事做,电视机旁边有个五斗柜,老物件,锃光瓦亮,上面放了许多摆件,有徽章,手办,钥匙扣……
最贵重的当选一枚勺子大小的18K金法槌。
英国法官是不用这东西的,法槌是中国法庭专用,顾盼不可能主动买这个,路亦行十分清楚,因为他志不在此,没打算当法官,那这东西,是别人送的,还特意花了心思。
“谁送的?”他沉着脸。
顾盼虚虚一扫,“忘了。”歪着脑袋,又想了想,“可能是某个喜欢我的同学吧。”就很稀松平常的语气。
路亦行扔了。
“你干嘛??”他腾地坐起,他本来躺在沙发里玩手机。
“垃圾收着干什么?”路亦行又拿起一个钥匙扣,“谁送的?”
顾盼学聪明了:“我自己买的。”
“不可能。”路亦行照常扔掉,反正他看着不顺眼的,对学习无益的,全给扔了,大到顾盼的衣服,小到一把剪刀。
隔天,新东西就来了。
限量版的摆件、衣物、用品、零食,给家里塞了个满满当当。
路亦行还不满足,还要拉着顾盼去逛街,美其名曰圣诞节到了,反正也上不成课,顾盼不愿,路亦行又那样弄他,到头来,还不如出门。
最近,顾盼敏/感得经不起半点触碰。
连对视都不行,看一眼,就着火的那种。
思考片刻,他明白了,这事路亦行就是故意的,故意弄得他这样,又不给解决。
但这事,他找不到反抗的机会。
只能报复,逛街么,不喜欢的东西,用不上的东西,不便宜的东西,毫不犹豫刷路亦行的卡,最贵的,买了一个长十八米的沙发。
两百来万,客厅根本放不下。
路亦行笑着问他,要不要去看个房,咱们搬家……
顾盼彻底没招儿了,累瘫在贵宾区,最后的最后,买的东西全部送到隔壁,路亦行只是非常坚持地往家里弄了棵圣诞树,上面挂满了礼物。
他让顾盼想起来拆一个,每天都有惊喜的那种。
顾盼当然拆,第一个就是块宝玑的表,六百多万。
路亦行搁窗户那儿抽烟,吐完烟雾转回来,带着有钱人的不自觉流露的鄙夷口吻,还要提醒,“少收那些垃圾。”
顾盼白眼快翻出天际:“你在牛什么?你能掏出五镑吗?”
“找你拿钱怎么了,很丢脸吗?”
“没事,当我没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两人出去玩了很多趟,去坐了皇家邮轮,上面居然有迪士尼的空中飞车,顾盼一开始不太好意思,被路亦行带着狠狠地开心了一把,去了曼彻斯特的足球俱乐部,路亦行朋友在那,新生代的超级球星……
不用兼职,不用读书,好像确实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顾盼有点体验到乐趣所在了。
到了圣诞节这天,大雪,他们在这六十来平的温暖小家过。
圣诞树在墙角,身旁有刚拆过的礼物空盒,顾盼盘腿坐地毯上,路亦行在厨房做红烧肉,也精品里放着某部贼难看的电影。
“东西送了?”路亦行模糊的问询从厨房传来。
“送了。”顾盼懒洋洋地回。
他们两个给房东老太太也准备了圣诞礼物,刚刚顾盼下去送的,老太太祝他们尽早结婚,顾盼红着脸,没反驳,接过老太太递来的酒心巧克力。
这种溏心糖果,里面装的是最烈的威士忌,巧克力中和了威士忌的酒精辣度,让人不知不觉,吃掉许多。
顾盼不知道,晚饭没开他已经有点醉了。
路亦行挠他下巴:“发什么呆?”
“你别动手动脚行吗?”
“摸一下而已,别小气。”
顾盼要踹他,一伸腿,踢歪掉了,醉得方向感都不太好了。
路亦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想不想玩游戏?”
曾经的你问我答游戏,十个问题,回答不上的喝酒,不想回答的喝酒,撒谎的喝酒。
路亦行端来醒酒器:“先申明,别耍赖。”
顾盼今日穿得喜气洋洋,大红色的圆领毛衣,宽松,柔软,脸蛋子红红的,两只手臂的袖子高高撸起,一双细长的手臂又白又嫩。这些天,他被路亦行养得有肉了些,稍微动动表情,神采飞扬。
路亦行盯着他看半晌,没动作。
顾盼莫名其妙:“倒酒啊,看我干嘛?”
路亦行咳了声,递来杯子,顾盼接过,怎么觉得脑袋有点重,单手支着下巴,“谁先问?”
路亦行理所应当:“我。”
“ok。”顾盼说,“那你来。”
路亦行:“我跟霍希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
第77章
“你不是会游泳么?”顾盼质问的语气。
路亦行:“会就不救了?”
“……”顾盼翻白眼,“别找茬。”
“我要是不会呢?”路亦行拉着嘴角,“你救谁。”
顾盼说:“霍希也会游泳。”
路亦行阴恻恻:“这么了解?”
“呵。”顾盼嗤笑,“是谁小时候天天跟着你去游泳馆游泳?是我吗?姓顾吗?那人姓李吧?她有没有呛过水?你帮过忙吗?做过人工呼吸吗?看过她穿比基尼吗?日本不是还泡温泉来着,怎么的,穿羽绒服泡的?”
路亦行哽了一瞬,双肘抵住桌面:“第一,不是游泳馆,是我家的游泳池,她要来,我管不着,我也不能赶她走,但我没给过她好脸色,而且她呛水,我也没管过,我游完就回房间了。”
“第二,她无数次脱光了衣服站我面前,我对她没兴趣,看她,不如看见你一根头发。”
“第三,日本泡温泉,男女汤分开,她就算穿羽绒服溺死在里面,也跟我没关系。”
“以上内容以后你可以找苏女士、陶折一贺也对峙。”路亦行斜斜勾起嘴角,“我不为她说谎,你别太看得起她。”
这番剖白,说得顾盼龙心大悦,但他不表露出来,嚼着酒心巧克力,不说话。
“所以……”路亦行转回主题,“我和霍希同时掉水里,我不会游泳,他也不会,就你会,你救谁?”
顾盼:“都去死。”
路亦行盯他两眼,“你最好别撒谎。”说罢,仰头喝掉杯中红酒。
“其实真有那一天。”顾盼慢悠悠,“我……”
“?”
剩下的话,他不说了,故意吊路亦行胃口。
路亦行冷笑一声,不接招。
“快点,第二个问题。”顾盼感觉自己脑袋越来越晕了,想加快进程,路亦行悠哉得很,换了个姿势,说,“如果当初没发生那事,你真实想法是什么。”
他口吻非常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然而就是这么轻飘飘的,却让顾盼陷入良久沉默。
半年时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
过往种种,记忆好像都模糊了。
顾盼记不起当时的心境如何,唯一确定的是不会讲分手。
“跟你好好在一起。”没什么丢人的,他如实说。
路亦行垂下眼帘,换成他良久沉默。
本来杯中红酒只有四分之一,这下他添满,一言不发,仰头喝光。
“好好在一起指什么,我要具体。”他这样说。
顾盼答:“我读书,你每周回来,玩两天,等研究生毕业,我考去德国,柴米油盐的日子,是这样过的吧?”
“各自有各自的事业,空闲时待在一起,忙了就做事,也会为了小事争吵,不过你每次都让我,每次我都赢,所以我还挺喜欢跟你吵的,哦对,我喜欢跟你去旅游。”
路亦行的大脑就是一套超级电脑,活攻略,他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好,顾盼只需要睡醒吃,吃完玩,玩完再睡觉。
前头的话,说得挺好。
“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思。”顾盼撇撇嘴,“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心里都有根刺,只要想起来,我们都受不了,就到此为止呗。”
路亦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特有运筹帷幄的欠样儿。
顾盼心头警铃响:“你笑什么?”
“还不到你问问题的时候。”
“ok,那你继续。”
路亦行:“对我还有没有感觉?”
顾盼秒回:“没有。”
“喝。”路亦行言简意赅,一声令下。
“你聋了?”顾盼不耐烦,“我说了没有就没有,别自信心爆棚。”
路亦行直接把高脚杯送到他手中,眉眼强势,压低音量,“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
顾盼抬起眼睛:“哦?”
“那试试。”路亦行翘着嘴角,“昨晚干什么了?”
“什么什么?”顾盼下意识移开眼睛,又转回来。
路亦行一脸坏笑,盯着他,高深莫测的表情,非常欠扁。
顾盼佯装不懂,要他拿巧克力,对面,路亦行的脚,轻轻攀/上/他小/腿,微微用力摩/挲,警告又命令,“昨晚在浴室那么久才出来,还说没干什么?”
“洗澡不允许?”顾盼没注意,碰倒了杯子,猩红色的酒液瞬间在地毯蔓延开来,路亦行压着他的腿不让他捡,眼神轻佻,“玩了就玩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段时间。
路亦行总是有意无意撩/拨他,顾盼好歹是个正常人,从前在一起时都不如这般,而今居然……
他自己很少,长这么大都屈指可数。
也不知怎么了。
特么的,最主要是,路亦行撩了就走,又不像以前给解决。
所以昨晚顾盼热水淋着淋着……
“对。”他皱眉,“我就干了,怎么了,你没有?”
“嗯,我天天有。”路亦行一边剥酒心巧克力糖纸,一边倾身过来,把小小的褐色巧克力送到他唇边,顾盼张嘴的同时,路亦行把大拇指送进去,拿指腹轻轻搔刮着那坚硬洁白的齿冠。
顾盼浑/身/一/颤。
路亦行凑近,嘴唇落在他耳畔,低低地蛊惑,“怎么不找我帮忙。”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朵尖。
顾盼脸,唰地红了。
“嗯?”路亦行收回大拇指,转而来到他红润的唇瓣,轻轻的、缓缓的,一遍一遍地揉摁,“问你呢。”
顾盼恼了。
他握住路亦行手腕,脸颊贴近路亦行掌心,用混合了巧克力的甜香、威士忌的醇烈的嘴唇,轻轻一咬。
眼皮子底下,手腕内侧那两根细筋瞬间绷紧。
“hello~”顾盼眼尾上挑,目光狡黠,“怎么不说话?”
什么,没听清。
路亦行视线,直挺挺落在他脸颊。
那微红的眼尾,澄澈又水蒙蒙的瞳孔,嘴唇微张,连呵出来的气息,都是甜的。那眼睛每眨一下,那鸦羽般的睫毛,就在心上刷一下。
“故意的?”路亦行反应相当迟缓。
“你……”顾盼轻巧一笑,“也不过如此嘛。”
“嗯,我不过如此。”
“敢么?”
“或者说,愿意么?”
路亦行目光灼灼。
不待回答,他就迫不及待地吻了下来。
这下不只顾盼的酒杯倒了,就连路亦行的也倒了,桌上还有未拆封的圣诞节礼物,路亦行送的,路亦行剥好了的坚果,洋洋洒洒全掉地上了。
而路亦行本人,更狂了,两人之间本来搁着矮几,唇没分开,他直接踩着桌子跨来。
灯光很亮,顾盼仰着头,被压在沙发里,
第三个问题没答完,第四个问题未开始。
他们就……
路亦行那灼/热的气/息,微凉的酒液,洇/湿/了的裤/腿。
“怕么。”路亦行问,也吻。
顾盼眼神迷惘,瘪嘴:“怕疼。”
“不会。”路亦行伸手去够手机,飞速在外卖软件下单,两人跌跌撞撞/缠/回/卧/室/大/床。
楼下圣诞节的灯光还在,还是那么薄,却足够照亮整个夜晚。
顾盼一身莹白,比光还亮。
路亦行身后,仿佛笼罩着一层黑色荫翳。
“复合吧,行吗?”他语气很低,听起来喉咙里似有哽咽,好像在哀求。
顾盼头很晕。
路亦行抚着他额发,一遍遍地轻抚:“听话。”
“你别……”后面的话,顾盼只说了两个字,剩下的,他就想不起来,退而求其次,“你亲亲我吧。”
……
国外效率真不行,半小时都没送到。
不过顾盼不用考虑这些,他像那只坏脾气的猫,轻轻贴着路亦行,轻轻地哼/哼,特别需要路亦行的陪伴和照顾。
几分钟时间。
他眼神便散了。
像死掉了……
路亦行也是要死了,爱得要死了。
半年前那样极端愤怒的情绪下,一切都那样模糊,现在却极度清楚,清楚到顾盼每一次轻颤的眉眼,是那么的鲜活。
手机亮,外卖员才取到货。
路亦行哑着嗓子:“我是不是给你买新唇膏了?放哪儿了?”
“现在就要涂?”顾盼下意识,懵懵懂懂地问。
“对。”路亦行轻笑,“现在试试喜不喜欢。”
圣诞节和大雪是标配,洋洋洒洒的雪花纷纷下坠,玻璃映出嵌/合的人影,内窗很快起了白蒙蒙的雾,稍后,半片手掌摁在其上,缓缓滑过五道蜿蜒的指印。
路亦行从后面给顾盼披上毯子,单手环抱住顾盼肩膀,嘴唇贴着顾盼耳朵。
他特别温柔,特别特别温柔。
音量是低的,动/作是轻的,速/度是缓的。
跟半年前完全不同,带给顾盼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路亦行呼吸急促:“还是这款唇膏好用,对不对?”
“重新买。”顾盼酒醒了点,软绵绵地命令,路亦行嗯声,“知道,明天醒了就买。”
凌晨,天空一角烟花炸开。
路亦行让他看。
楼下有阿斯顿马丁驶过,路亦行问他喜不喜欢,想不想要。
直到夜已经非常非常深了,路亦行又问他,站得累不累,要不要回床上了,顾盼不想讲话,一点都不想,紧一紧手指,路亦行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雪停了。
雪又下了。
……
周而复始,不休不止。
这一觉,顾盼睡得足够漫长,足够安稳,做了个梦,梦里有陌生的鸟在叫,听起来像某种庞然大物,他醒了半分,下意识更深地滚进路亦行怀里。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只是一晚,他就知道路亦行在身旁了。
路亦行拢紧他,拍了拍他的背。
然而此时已经午时,手机响了起来,顾盼人没醒,路亦行拿过,解不了锁,只见对方一直在发信息,他低声,“看不看?”
顾盼眼也不睁:“不。”
“那我看了?”
“嗯。”
“密码。”
其实这时候顾盼还用了下大脑,他现在又不玩弄别人了,没什么不能看的,所以解了锁,做完这事,他又睡过去。
等再睁眼,视野一片亮光。
路亦行没抱他,半靠坐在床头,皱着眉,手里捧着手机,那绿光来源,在他手上。
顾盼闭着眼睛等清醒。
忽地,他唰地睁开。
路亦行特么的看得是他手机!
“你拿我手机干嘛……”一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路亦行缓缓扭脸,十分平静地看过来,直呼大名:“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
顾盼:“……”
尽管路亦行昨晚那么温柔,他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承受,艰难爬起,路亦行到底是心疼他的,小心翼翼托着他腰,放到自己胸膛跟前,手机亮度特别低,路亦行刚怕弄醒他,特意调的。
这会儿顾盼看不清,他又调高了些。
动作让气流涌动,一股橙花的香气从被子深处蔓延开来,顾盼半阖着眼,只见聊天软件上,是一位爱慕者发来的讯息,他见怪不怪:“怎么气你了?”
路亦行退出界面,下滑、上滑,调取证据。
爱慕者多到数不胜数,许多未读,未回,已读已回的,他妈的顾盼语气还特别好。
“这关我事吗?”今天的顾盼已经不是昨夜的顾盼了,烦躁,“他们喜欢我关我什么事。”
路亦行找茬:“不知道拉黑?”
顾盼:“有的是同学,怎么拉黑。”
路亦行:“就知道拉黑我?”
顾盼:“说明你最不同。”
路亦行气笑了,把手机扔一边,掀被下床,顾盼喊他,“你给谁甩脸子呢?”
两人又吵架。
路亦行直接把密码给他改了,扬言要全部拉黑,让这些人跟他享受同等待遇,顾盼是烦,却也还是有点高兴的,“别拉黑,你直接删吧,成么?”
路亦行冷冷觑着他。
顾盼娇道:“快点,饿了,想吃饭。”
路亦行捏着他下巴,给他嘴巴狠狠来了一口,顾盼吃痛,抬手就打,两人衣衫不整,在沙发上滚作一团,纯斗法,你咬我肩膀一口,我拍你屁股一巴掌。
闹着闹着,顾盼憋不住了,笑出声。
路亦行又要挠他痒痒肉让他投降,睡衣刚推上去,“别动。”顾盼瞬间僵住:“怎么了?”
昨晚到底还是把他弄疼了,路亦行现在才看见,手臂和肩膀到处都是乌青,睡/裤/脱/下一看,腿上也有。
路亦行轻轻按了按:“疼不疼?”
“还好。”门铃响,顾盼转头,“你去看看,可能是房东奶奶。”
有时候奶奶会邀请他共进早餐,两人昨夜疯狂到天明,现在脑子都有点不好使,丝毫没察觉到现在已经是下午。
路亦行拢了拢睡袍,赤着脚去开门,转身时还不忘用毛毯遮住顾盼两条腿,警告道,“盖严。”
“凶个屁。”顾盼嘀咕。
路亦行瞪他一眼。
顾盼若无其事地闭上嘴巴,盖好,闭着眼睛小憩,他听见路亦行开门的动静,却没听到路亦行说话的声音。
奇怪,他探头一看。
第78章
来了位不速之客。
一位十分令人讨厌的不速之客。
顾盼眼睛角都不想看见她,重新躺回去,开了电视机,门那边,路亦行嗓音冷得像块冰,“你来干什么?”
“你不接电话……”李珈禾音量挺小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总之后半截顾盼什么都听不到。
“没事别来,有事也别来。”路亦行冷冷回。
不知道李珈禾又说了什么,几秒后,路亦行果断利落地让她滚。
顾盼在心底冷笑一声,头也不回,提着声儿;“进来啊,为什么不让客人进?”
李珈禾听见了,脚步踌躇:“亦行,我有事告诉你……”
路亦行简直头疼,这他妈都是怎么回事。
“人家千里迢迢找来,多少还是见一面吧。”顾盼频繁换着电视台,又补一句。
路亦行想刀了李珈禾的心都有了,眼看着就要和好,就差这么临门一脚,每次只要到了关键时刻,回回都他妈有这些神人出来搅场子。
路亦行把门关了,折返。
“不关我事,真不关我事。”他半跪在沙发面前,“我没跟她联系,你知道这段时间我都关机。”
他越解释,顾盼越生气。
说好的处理好了呢?
什么都处理好了呢?
骗子,都他妈骗子。
“我知道。”顾盼语气淡,“开门,让她进来,我要听她说什么。”
“见她做什么?”路亦行深深拧眉。
“因为我他妈想发火了。”顾盼语气骤提,“要么今天把事情说清楚,要么你滚,就这样。”
路亦行脸色一寸寸冷下来:“我不知道,你知道。”
“让她进来!”
李珈禾在外面只等了几分钟,在这几分钟里,她打量破旧的楼梯,斑驳的墙皮,极其不隔音的门板。
里面,是路亦行和顾盼争吵的声音。
听不真切,门开了。
路亦行臭到极点的脸,掉头就走的步伐,压抑的气氛。
这间六十来平的小房子,实在装不了这么多大佛,新购的家具已经很占地方,再来一个,似乎要肩擦肩。
李珈禾的小羊皮高跟鞋,把长绒地毯踩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顾盼横躺在正中央的长条沙发,路亦行单人沙发,还剩一个位置,路亦行对面的单人沙发,可惜没人邀请她坐下,不过李珈禾向来会给自己找位置。
气氛尬得要死,只有电视机发出声音。
李珈禾低眉敛目,略略一扫,扫过顾盼斑斑点点的脖颈,那是事后才有的痕迹,而且房间小,卧室凌乱的床,都不需要特别找。
路亦行换了条腿跷,烦得想打人:“有事快说。”
“亦行。”李珈禾第一声还是这个。
顾盼瞬间来火,强压着,没吭声,继续频繁换台,一截又一截的播放音被切断,路亦行看见了,起身,倚着他脑袋上的沙发扶手坐,安抚性地按住了他的肩头。
“你电话一直关机,我们都联系不上你,我找了好久才知道你在这里。”李珈禾尽收眼底,顿了顿,说,“阿姨前段时间病了,有些严重。”
路亦行怀疑的语气:“苏女士?”
“是。”李珈禾点头,“大家找不到你,所以我才来的。”
“什么病?”
“急性心肌炎。”
“现在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那你要不要——”
路亦行打断她:“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你可以走了。”
“阿姨在住院,她瘦了很多。”李珈禾细声细气,“我来的事她不知道,但是我看得出,她很想你,如果你愿意回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路亦行当然不会搭理她,李珈禾把求助的目光转到顾盼身上。
顾盼真的不想跟她计较,很烦。
李珈禾看着他:“我知道我们之前有些误会,婚约的事——”
“误你妈个头。”顾盼忍无可忍,也打断她,“他爱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不用你次次提醒你们有婚约这件事,更别搁我这儿装绿茶,李珈禾,我忍你很久了,没道理次次都忍。”
李珈禾脸色立刻涨了起来:“我不是——”
“说完了没有?”顾盼,“说完就滚!”
“包括你,路亦行。”
路亦行沉着脸,盯他半晌,接着转头,冷冷地看着李珈禾,冷冷地笑,“你满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珈禾言语慌乱,想解释。
“啧——”路亦行深深地深深地,发出这样一声叹息,他按住眉心,“我他妈到底干了什么摊上你们这家,你,你爸妈,到底想要什么,股份?钱?”他烦不可耐,“只要我能给的,你们开个价,以后能不能别阴魂不散了?”
李珈禾:“亦行,我只是——”
“他们要是想找我有一万种方法,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登台,能不能滚远点。”他真的操了狗了,第一次被弄得这么气急。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
“李珈禾,我求你了,能不能有点廉耻心?”
被厌恶到如此地步,李珈禾彻底坐不住了,提上包,抹着眼尾跑了。
客厅重新恢复平静。
顾盼和路亦行保持原来姿势,一言不发。
电视机里放着经典的圣诞主题曲,欢快又祥和,连主持人都是圣诞老人装扮,叽里哇啦说着什么。
路亦行去拉顾盼的手。
“路亦行。”顾盼任他握着,慢腾腾地坐起来,特别平静的语气,“你滚吧,我真的很烦。”
“这不关我事,我预料不到。”
“是你自己说的,都处理好了。”
路亦行沉默了,无话可说。
顾盼:“你说我不相信你,我给你机会,我相信你,然后呢?”他问,“所以呢,李珈禾还要出现多少次?你每次都预料不到的,我不怪你,但是你不懂,我有多反感她。”
“一看到她,我就想起以前。”
“那些新闻,那个宴会厅,那些你说的话。”
“你一点尊严都没留给我。”
路亦行紧紧攥着他的手,“我道歉——”
“别了。”顾盼轻飘飘的,“我不想跟你纠缠了,好没意思,我不喜欢这样。”
路亦行:“你可以怪我,吵架归吵架,别说这种话。”
顾盼只觉得深深的无力:“我没什么想说的了,你滚。”
路亦行:“我爱你。”
顾盼冷笑一声:“你的爱是什么很有用的东西吗,迄今为止,最艰难的时候都是我自己过的,有你没你,有区别吗?”
“顾盼!”路亦行厉声。
“我不想要你了。”顾盼推开他手,“你走,不想吵,我累了。”
路亦行反问他:“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今天她找上门我不知道,我让她别进来你不让,进来了你又要跟我断,哪有这么冤枉人的?”
“因为我烦,烦你拎不清。”顾盼大吼,“难道我没权利知道她来做什么吗?怎么的,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再跟她走个二十几天,再结一次婚?”
“我像个傻子一样再来找你,被你羞辱一次吗?”
路亦行心凉得彻底:“结没结婚你比我清楚,我对她什么态度你全看在眼里,连她都知道去哪儿找我,这事,还要我怎么解释?”
顾盼:“那就别解释,滚啊。”
“要算账,是吗?”路亦行说,“霍希你怎么解释?这些天我问过你没有,要你给我个解释没有,当初故意接近我,那些目的我计较没有?”
“仗着我喜欢你。”他也气到极点了,“事情是过去了。”他点头,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对我有丝毫愧疚吗?”
“没有。”顾盼回,“别掰扯了,我们算了,别再说了。”
门铃又响了,没人管。
路亦行:“又是这一句,是吧。”
“对。”顾盼嫌恶,“我这人天生没有愧疚心,就算玩得你团团转,那也是你活该,谁让你喜欢我的,玩不起就别玩!”
“跟我在一起叫玩?”
“那不然呢。”
“顾盼。”路亦行嗤笑一声,“你太冷静了,搞得我像个疯子。”
门铃还在响,顾盼视线唰地盯去那里,他想好了,他要给李珈禾一耳光,就算他跟路亦行吵得天翻地覆,也轮不到她来假惺惺或者看笑话。
他腾地跳下沙发,赤脚就去开门。
路亦行将他拦住,跟他一样的想法,“还管她做什么?!”
“你未婚妻么。”顾盼笑,又立刻便变脸,“我这个当小三的不见吗!”他猛地甩开手,路亦行力道稍微松了点,怕弄疼他,于是顾盼马上就挣脱了,路亦行跟过去。
门不能开。
李珈禾要是再出现,今天这屋的原子弹就要爆炸。
路亦行两步追上,软了脾气,“有事我们好好说,她不重要,她——”顾盼将门轰然推开,一阵刺骨的风灌进来,顾盼还握着门把手,却愣住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并不是李珈禾。
是好久不见、清瘦许多、一脸担忧的霍希。
今天大家像是说好的,纷纷赶来,也不知道又要给谁添多大的堵。
顾盼卡壳:“你怎么……来了……”
不是欣喜,是真的太意外了,好比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机场,没有提前联系,没有约定,买了杯咖啡,一转眼,就碰到了熟人。
霍希蹙着眉,视线扫过门内。
路亦行突然笑了。
顾盼下意识回头,看到他那无比阴鸷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恢复平静的嘴角,路亦行松开了拉着他的手。
“他打你了么?”霍希定睛,瞧见顾盼手腕被攥红,突然伸手,将还在愣神的顾盼拉到自己身边,低声再问一遍,“他打你了么?”
不检查还好。
霍希将他睡衣袖子往上撩,一垂眸,顾盼脖子、耳后、锁骨、手腕内侧的吻痕,无比清晰地暴露在眼前。
霍希变了脸色。
顾盼把手抽出来,衣袖也下拉,遮住,“没事,我没事。”
“我们……”霍希清了下嗓子,“找个地方聊聊吧。”
路亦行扬起下巴:“就在这聊。”
霍希皱起眉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顾盼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如何解决,路亦行把他拉回自己身边,侧脸看他,“怎么?不请他进来坐坐吗?”
顾盼下意识看向霍希,霍希也看向他。
路亦行笑得无比阴冷:“还是说你要跟他走?”
霍希一脸疲惫,风尘仆仆,肩头还有薄雪,顾盼深吸一口气,对他说,“你稍等。”接着,他把门关了。
凝固的玄关,霍希就在一墙之外。
路亦行音量低,只一句:“顾盼,今天你要出这个门,就当这几年我喂了狗。”
顾盼缓缓抬眼。
第79章
“放手。”他一字一顿。
路亦行怎么会放,猛地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盼语气格外凌厉,“放手!”
路亦行看着他,然后缓缓的、真的放手了。
卧室传来叮叮当当的翻找动静,像是要把整个衣橱砸了,稍后,顾盼穿戴整齐地出来,路亦行还在原地。
擦肩而过之时,他再次抓住他手。
“别走。”路亦行低低说。
也许只有那么一刹那,也许是整个世界的静止,顾盼甩开他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门开,出现霍希的脸。
顾盼转身,握上门把手。
门内,路亦行死死盯着他,神情那么倨傲,瞳孔那么怨恨,恍惚之间,他眼眶仿佛红了,顾盼觉得自己一定看错了,垂下眸子,往内推。
这一切好像电影的慢动作,所有背景化为虚无,只剩路亦行的眼睛浮在眼前。
房门咔嗒,不轻不重,闭合。
心头却轰然一声。
霍希微不可闻地、缓缓松下肩膀。
“车子在楼下。”他看了眼纹丝不动的白漆木门,只是淡淡地那么看了一眼,立马切了话题,“现在下去吧?”
“嗯。”顾盼眼神锈蚀,抖着手指,“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下楼,身后那扇无限静止的门,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伦敦的冬天永远阴天,街道的雪,积到膝盖高。
“要不要吃点东西?”霍希贴心地拉开副驾驶车门,侧脸问,顾盼摇摇头,俯身进去,霍希再贴心地给他系安全带,再上车,启动那一刻,顾盼的眼睛移到右后视镜。
没看清,宾利像豹子一样窜了出去。
一直开到两个街区外,才慢慢减速下来。
“走了也不告诉我。”对于刚刚所发生之事霍希只字不提,云淡风轻,情绪永远那么稳定,淡淡笑着,“让我找了这么久。”
顾盼无意识咬着下唇里的软肉:“嗯……”
“好坏。”霍希笑着,“回来找你,怎么也找不到,连电话卡都注销了。”他斟酌道,说得轻,“去看了你妈妈,她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没告诉她。”
“没关系。”说着,霍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上次我去,戒毒所的工作人员说她符合戒毒条件,已经出去了,她现在跟你住在一起吗?”
顾盼微微皱眉:“没有。”
离国这半年,他除了跟姜逢联系,其他只有律师,但这件事律师没告诉他,只能说明,要么律师不尽责,要么就是律师也不知道。
霍希问:“一直在伦敦吗?”
顾盼:“嗯。”
“还在读书吧?”霍希笑笑,“哪所学校,抽空要不要带我去看看?”
“没读了。”顾盼答,“资料不齐,退学了。”
“什么时候的事。”霍希遽然看来,“缺什么,我来安排。”
“不用。”顾盼轻轻摇摇头。
“法学专业你很喜欢的。”霍希将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试探性地,碰了碰他小拇指边边,“别放弃,努力了那么久,如果因为资料不齐就不读了太可惜了。”他拿出手机,“学校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管了。”
“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们改天再讨论这个问题,好吗。”
顾盼脑子很乱,冲口而出:“你怎么那么希望我读书?”
霍希一愣,片刻后:“我只是……”
“对不起。”顾盼慢慢捂住眼睛,“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没事。”霍希安抚般地摸摸他的头,重新启动车子,“我们先休息。”
目的地是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酒店。
抵达套房,顾盼想一个人待着,所以关了自己房间的门,坐在窗边,心乱如麻,却不知道该想什么。
外面很安静,仿佛没有霍希。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霍希才来敲门,说酒店送来了晚餐,希望他能出来吃一点。
顾盼僵硬站起,浑身关节噼里啪啦地响。
“好点了吗?”门开,霍希笑得春风和煦。
“嗯,好多了。”顾盼点头,走过他身边,霍希似乎是想来拉他的手,顾盼侧了下身体,若无其事地躲开了,霍希表情凝固一瞬,转而握住他手臂,笑着带他去餐桌,“先吃饭。”
餐食精致,也不知道霍希从哪儿找来的中厨,做得全是顾盼喜欢的。
他动筷,但吃得少,一颗丸子咀嚼半天,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讲,霍希坐他对面,偶尔给他夹菜,偶尔给他盛汤,照顾得无微不至。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偌大的餐厅只有碗筷轻响。
突然,霍希放下筷子。
顾盼抬眸望去。
半年未见,霍希又清减不少,肩膀把白衬衣刺出嶙峋的起伏,可无论怎样,他的笑容一如经年,温润干净。
“吃饱了?”霍希笑着问。
顾盼其实一点都吃不下去,但霍希一直给他夹菜,其实他不喜欢别人给他夹菜,但这些年来,只要霍希夹的,他总是吃掉了。
就像这些年来没条件的好意,顾盼也全收下。
就……
挺烂的。
霍希笑着说:“好久没见面,你还不知道吧?”
顾盼:“什么。”
“我现在没在集团任职了。”霍希耸耸肩,一脸轻松,“争来争去,大家都不好过,不如讲和。”
“现在很自由。”他说,“我们可以每天在一起,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顾盼抿了抿唇。
霍希继续说:“来之前我想好了,如果你喜欢伦敦,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买幢房子,你读书,我陪着你,过我们的隐居生活。”
“如果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换别的城市,换到你喜欢为止。”
“养一条狗,种点花。”
“这样的生活,是你一直想要的。”
“那她们呢?”剩下的话顾盼讲不出口了。
霍希努力这么多年,不是还有母亲和妹妹么,都不管了么,都不算数了么。
“她们吗?”霍希笑笑,自顾自地说,“不想管了啊……现在才觉得自己以前有多愚蠢,为什么让你等那么久,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早知道是这样结局,从见你第一天就该好好跟你在一起。”
他抬眸。
“盼盼,你跟——”话锋一转,“没关系,不然,我们去远一点也可以。”
不知道哪句话挑动神经,顾盼逃也似的站起,“我累了。”
“嗯,好。”霍希点头,“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聊。”
这一夜,顾盼没睡觉,躺在大床上,两眼空空地盯着天花板,天亮,他睁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开门出去,落地窗边,霍希背对而立,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光看背影,都觉得窒息。
偶然一眼,霍希回首,立马扬起嘴角,“醒了?”
“嗯。”顾盼走过去,同他并肩,“起这么早吗。”
从昨天重逢开始,两人对话简单到像人机,普通朋友都没这么机械对话的。
“没睡。”霍希看着脚下高楼,轻轻说,“想你。”
顾盼不知道怎么接,空气有片刻的静止,他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霍希顿了顿,侧脸,又短促地笑了下,“先吃饭,吃过饭我们去巴黎。”
顾盼缓缓拧起眉宇。
“怎么了?”霍希这次来牵他的手,牵到了,紧紧握着,攥得顾盼有些痛,“不想去吗?”顾盼不说话,他又问,“还是你有想去的地方?”
顾盼不明白:“为什么去巴黎?”
“我想了想。”霍希迈近一步,他几乎与路亦行一样的身高,垂着眸,温柔地说,“伦敦天气太差了,太多雾,也多雨,我们换个天气好的城市,你心情会好些。”
“还记得吗,我们以前说好的。”
“等我回来,我们要好好体验生活。”
霍希的眼神那么希冀,那么期待,又那么小心翼翼,顾盼不忍心,别开脸去,霍希短暂沉默了下,“盼。”
“我不走。”顾盼唰地转回脸,眼眶已经红了,“我们——”
“停。”霍希捂住他嘴,手腕,攥得更紧了。
顾盼看着他,睫毛一直在颤动,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直到再也忍不下的泪水砸到他指背,霍希手腕一抖,缓缓放了手,垂了眸,低着头。
他这样子,像做错了事,听候发落的孩子。
但他其实本来就比顾盼高,所以他一应苍白的脸色,被顾盼尽收眼底。
顾盼心很痛,一眨眼,更多的眼泪簌簌而下。
“霍希。”
“别说。”霍希稍稍动了动,“别说。”
“对不起。”顾盼强装镇定,“我不想走。”
“嗯,不走了,都听你的。”
“不是。”
这话一出,霍希沉默了,再也不说话了。
顾盼颤抖着喉咙:“每次,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是你伸出援手。”霍希霍然抬眼,眼睛也是红的,“我爱你,我愿意。”
“是你拉了我一把。”顾盼说,“所以我偷偷给你发块免死金牌,不管未来如何,在我这里你在我这里都是无敌的,谁也跟你比不了。”
那些艰难时刻,那些无助的日夜,都是霍希。
所以一想到这,难免哽咽。
“人都是会变的。”顾盼说,“对不起……”
缄默良久,一行清泪缓缓从霍希眼角滑落,“因为路亦行吗?”
顾盼捂住脸,慢慢点头,坐上腿后的沙发。
“可是你答应过。”霍希蹲下,移开他手,看着他眼睛,轻轻地说,“不会那样对我的啊。”
在尚晚钟出事那段时间里,他们在尔湾拥抱着取暖,顾盼当着霍希的面接通路亦行的电话,简洁地讲了分手,当时霍希曾要求过,他要顾盼永远别这样对他。
彼时霍希有这个信心,直到前一刻他都有这样的信心。
他清楚,在顾盼心里,他是与众不同的那个,就算顾盼谈再多恋爱,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地位。
所以霍希才让他等一等。
他永远占据那个位置,谁来都不行。
直到某天,另一个人出现了。
霍希承认,有些情况,他确实利用了顾盼对他的感激,可他爱他是真的,爱,这个东西,怎么能作假呢?怎么会短短几个月,说转移就转移呢?
霍希不理解。
“对不起。”他诚恳道,“是我把你逼得太紧,忘了你需要时间,没事,你可以回去处理跟他的事情,我就在这里等你,好吗。”
听起来,这是万全之策。
然而接下来顾盼这句将他所有期望砸得粉碎。
“就算没有他,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
霍希怔忡。
“我不喜欢你了。”顾盼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抖动起来,脑袋深深埋进双膝,“对不起……”
“为什么呢?”霍希喃喃,“为什么会这样?”
“我做错了吗?”他问自己,又问顾盼,“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既然要断,那就不要拖泥带水。
顾盼腾地起身,他要走了。
霍希抓住他衣袖,“别走。”
一模一样的哀求——顾盼紧紧闭了下眼睛,泪水落进地毯里,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头也不回,“以后不要来找我了,再来,我会搬走的。”他抬脚,又停下,哽咽着,“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他走了。
那片薄薄的衣袖,一寸寸从霍希指缝中溜走……
第80章
顾盼刚开房门。
“你们吵架了呀?”房东老太太趿拉着拖鞋,悄么声儿。
玄关,顾盼一边掸肩头的雪,一边默默点头,老太太觑他片刻,凑近,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吻痕,“昨天他提着行李箱走了……”
也该走了。
这几年都喂了狗,很正常。
顾盼虚虚一笑:“没事。”
他飞快上了楼,一步一脚印,楼梯咯吱得心头发慌,一声喵叫,顾盼转头一瞧,那只坏脾气的猫蹲在路亦行门口。
皱着鼻子,又凶又萌。
“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顾盼蹲下,想摸它头,手刚伸出去猫猫就躲开了,他荒诞地笑了一声,“你的朋友们那么喜欢我,你怎么这么高冷?”
猫猫一双大眼睛定定盯着他,呜喵呜喵地叫。
“要不要来我家?”
“我也有猫罐头。”
这些零食还是路亦行买的,他明明不喜欢猫,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为什么顶着暴风雪出去买这些。
“好好考虑,要不要跟我进来?”
很显然,它说不要。
顾盼撇撇嘴,进了家门,家里还保持原样,还是他昨天离开的样子,因为争吵,掉在地上的毯子,因为走得匆忙,凌乱的拖鞋。
暖气是开着的,但空气已经冷了。
顾盼洗了个澡,什么也不愿想,倒头就睡,半梦半醒睁眼,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和稀薄的灯光,他去推旁边,一推,推了个空。
这下,他再也睡不着了。
伦敦凌晨三点,很饿,他爬起来给自己做三明治,无聊,刷手机玩。国内现在是晚上八九点的样子,他嚼着干瘪没有培根鸡蛋的面包片,拨通律师电话。
他问尚晚钟现在在什么地方。
律师反而一脸疑惑,答道在戒毒所。
“我有朋友去过,她已经不在了。”顾盼说。
“您稍等,明早我去一趟。”
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顾盼在沙发里看了一整夜的电视,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困了就在沙发上蜷缩着睡,醒,是被电话吵醒的。
律师说:“工作人员说您母亲被一位姓路的先生带走了。”
“带走?”顾盼瞬间清醒,“什么时候,带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律师说,“手续合规办理,所以工作人员不能多问,毕竟阿姨已经过了强制戒毒的时间,可以出去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顾盼想也不想给路亦行打过去,一报还一报,路亦行把他给拉黑了……
他再调出通讯录,给姜逢打。
姜逢那边特别吵,背景音还有英文语音播报,顾盼疑惑,“你要出国吗?在国际航站楼?”
“啊盼!”姜逢嘈嘈切切,“这段时间都忙晕了,忘给你说,肾源匹配上了!我爸可以做手术了!”
“真的?!”顾盼眼睛一亮,这是这几年来他听过最好的消息了,“在哪里做手术?什么时候,我要过来。”
“美国,正准备登机呢。”姜逢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路亦行找你没?”
“怎么突然问起他。”
“手术就是他安排的啊,我靠,哎这事我也忘了说了,就他前段时间,两个月前吧……”
顾盼计算,两个月前,刚好是两人重逢的时间点。
“有天他找到我,问我你在哪里,我当然不说啊,你给我交代过的嘛,然后他就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安排了手术。”
“盼啊,我得好好谢谢他,没有他,我爸这次可能真挺不下去了。”
“因为你他才肯帮我。”姜逢强调,“但我说这话不是那意思啊,你俩该好好,该吵吵,我永远支持你,其他的,我自己找机会感谢他。”
“你先照顾叔叔。”顾盼顿了下,实话说,“其实我们快和好了,昨天又闹掰了……”
姜逢震惊:“又?”
“说来话长反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刚好放寒假,妹妹也在呢。”姜逢说,“你别来了,机票那么贵,等我们回来,我要抱着你好好哭一场。”
顾盼轻轻地笑:“辛苦啦。”
这样的话,他曾讲过,是姜逢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那回,此刻再说,完全是不同的心境,恭喜、开心、祝福,姜逢也跟着笑:“妈的,终于不用挨打了。”
顾盼没忍住,倒沙发里:“你不是说有时候也很舒服吗。”
“嘁。”姜逢拖着调调,“老实交代,你是体会到了吧?”他问得特别直白,特别糙,“路大少爷活儿怎么样啊?”
顾盼下意识战栗一瞬,又立马清醒,硬邦邦地回:“差得要死。”
“你看我信吗?”
“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催促的登记播报,还有姜逢扑哧扑哧地笑,顾盼木着脸,“你最好笑死。”
“挂了挂了。”姜逢笑着说,“回来再聊。”
嘟嘟两声后,客厅恢复平静,静到听得见暖气出风口的嘶嘶嗡鸣声,顾盼继续拨拉着通讯录。
路亦行的电话号码他没存。
这段时间天天腻在一起,自然也是犯不上打电话的,这会儿他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大拇指悬停在绿色的拨号键上,迟迟不肯落下。
一连三天。
他浑浑噩噩地过,想起不知去向的尚晚钟,想起从未听过姜逢如此高兴的调调,翻来覆去,睡不着。
再打,路亦行还没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
Ok,那就不打了。
顾盼索性把手机关掉,天天在家睡大觉,闲了,出去逛超市,买回来学着做饭,不过确实没有那门手艺,实在太难吃。
硬生生饿瘦几斤,开机,继续给路亦行打。
忽地,他想起复庆的社交论坛。
那里两人还是好友,彼此从未将对方拉黑过。
历经岁月变迁,校草贴早已易主,变成一位帅得十分锋利的男孩子,青春的故事从未断过,一批又一批,轮回上演。
好友列表里,路亦行头像是黑的。
顾盼敲击手机键盘:“人呢?”
未读,未回。
顾盼:“你别后悔。”
顾盼:“有种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已读,未回。
顾盼:“限你半小时内回来把你的垃圾带走,以后关于你的任何东西都别出现在我眼前,也别找我,你这种骗子趁早滚去祸害别人。”
路亦行:“扔了吧,不要了。”
顾盼:“少装了,没有我你睡得着吗?”
路亦行发来一张图片,全英文,瓶柱某个单词能看得出是安眠药:“能。”
顾盼:“别强迫自己了,下辈子都让你辗转反侧。”
路亦行:“随便,别再发信息。”
路亦行:“或者告诉我论坛好友怎么拉黑。”
顾盼气得肝疼,还要放狠话:“你最好别后悔。”
这一次,路亦行再没回复,几分钟后,论坛好友也给他拉黑了,顾盼捂住脑袋,烦得不行。
斗争一秒。
拉倒!
反正已经崩盘了。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继续掰扯。
回国的机票,最快是明天早晨。
怕路亦行不知道,顾盼特别把出票信息截图发给陶折一,让他转达。
陶折一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发了一连串坏笑的表情包,保险起见,顾盼又照搬了一张给贺也。
贺也才是最靠谱的。
果然,两小时后,贺也回复了个“ok”。
都无需言语,这领悟水平。
收拾收拾东西,顾盼赶往机场,饿得脑子发晕,随便买了两份三明治,难吃得要死,这趟飞行,他从来没这么坐立难安过。
12个小时的航程,伦敦到上海。
12个小时的航程,柏林到上海。
他只飞了这么一次。
舷窗外的烈阳光芒万丈,又慢慢变黑,模糊难辨的晨昏线,将天际染成大片大片的黄紫色。
顾盼托着下巴。
想起大四最后那年,路亦行一周一次从柏林回来。
就算是头等舱,座椅也窄小,寥寥几个座位,人再少,也很吵,挡不住发动机巨大的白噪音。
一年时间,他往返飞了五十多次,还不算漫长的节假日。
频繁的倒时差,对于一个睡眠高要求者,绝对是种折磨。
难受的事,他一次也没讲过。
回来,他也睡得很少。
有些事情,非得时过境迁,才慢慢浮出记忆的水面。
好像……顾盼记得自己某次还在睡觉,路亦行揣着一身冰凉的气息回来,从身后抱住他,一边困倦地低语。
说了什么?
好像是……
“又要倒计时了?”
或许是吧,顾盼缓缓闭上眼睛,心头五味杂陈,说实话,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太多人喜欢,所以对别人的好意没有半分触动,太多了,麻木了。
遇到路亦行。
路亦行将就他,惯着他,但在关键时期,一点也不心慈手软,折磨他。
顾盼一直觉得分手无所谓,反正多的是人喜欢他,不缺那么一个,虽然确实如此,但只有路亦行带给他不一样的感受。
他反思,反省。
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
12个小时的漫长航行,落地了。
出站口站着俩高高瘦瘦的帅哥,一个慵懒地背倚限流杆,一个挤眉弄眼,看起来脑子不太聪明的样子。
顾盼怕路亦行来接他,又怕路亦行不来接他。
飞行途中他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现在尘埃落定,路亦行没来,来的是贺也和陶折一。
“你还知道回来啊?”走近,陶折一阴阳怪气扔来这句。
“他妈妈怎么样?”顾盼揣着手问。
“恢复不错,能在联席会上骂人。”贺也摘掉墨镜,“去集团么?”
“去。”
当然要去。
顾盼觉得自己牛逼坏了,勇敢极了。
他们兄弟俩坐前面,顾盼独自坐后排,贺也开车,陶折一在后视镜里鬼鬼祟祟,瞧得顾盼受不了,“想问什么问吧。”
陶折一眼神闪躲:“你俩和好了啊?”
贺也骂:“你他妈傻逼吧你。”
“又骂我干嘛?”陶折一嚷嚷,“问问不行啊,你不想问啊?不想问你干嘛来啊?”
贺也:“住嘴吧你,真别蠢到我了。”
陶折一:“贺也你给我想清楚,开我的车,骂我的人,损伤我的小心灵……”
贺也:“谈点恋爱吧。”
陶折一:“我怎么没谈?”
贺也:“网恋被骗2.5?”
“没完没了是吧?”陶折一:“我淦你大爷的,淦你……”
前排的纷争与后排无关,顾盼捂住耳朵,祸水东引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以前路亦行就爱玩这招,把陶折一逗得团团转。
车子一路向南,驶过钢铁森林,最后稳稳停在海市最繁华的金融街,最奢华的大楼前。
贺也单手撑着方向盘,拨通电话。
“喂。”两秒后,缱绻低沉的声线飘出听筒。
“下来吧,我们到了。”贺也格外加重“我们”
“开会,改天。”
顾盼唰地拧眉,路亦行绝对知道他回来了,绝对故意的,他还没开口,陶折一插话道,“都几个老熟人了就别装逼了呗,快点滴,机会错过就没有了啊。”他想看热闹,什么时候见路亦行顾盼这两人吃瘪啊?
“不了。”路亦行说,“挂了。”
但没挂。
贺也立刻把手机往后一移,顾盼接过,冷着嗓子,“路亦行,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只有这一次,真的再没有下次了。”他服软的意思,路亦行绝对听得懂,“今天你不下来,我立马回伦敦,我们这辈子别再见。”
“我给你订票。”路亦行扔下这句,这次是真的挂了。
这瞬间,空气沉得可怕。
忽地,一条短信闪亮屏幕。
顾盼拿起自己手机一看,航班信息刺眼地躺在屏幕上,起飞时间赫然显示在三小时后。
顾盼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
他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像盯着一道判决书,路亦行连缓冲都懒得给,连犹豫都不许他有。
陶折啧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贺也低头刷着手机,假装无事发生。
窗外暮色正沉,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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