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搬出了嘉誉湾的房子,把路亦行给他买的衣物、用品、车子、银行卡,能扔的全扔,扔不了的,全留房子里了。
顾盼把整个家,糟蹋得稀巴烂。
就算这样,路亦行一条信息一个电话也没有,果然如同姜逢所说,这些富二代少爷么,嘴巴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拎得清,还得回归那嗤之以鼻又不得不仰赖的家庭。
这下彻底没地方住了,顾盼申请了研究生宿舍。
提前进组,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伤春悲秋,但他肉眼可见,瘦得很快,换了新手机,换了新的生活方式。
白天跟师哥师姐一起学习,晚上有看不完的论文报告,这样的生活两天异常枯燥,却也异常充实。
那条娱乐新闻愈演愈烈,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热度消减。
以前娱乐八卦不敢直谈的,现在竟然堂而皇之夸大其词,不知道是不是瓴域法务部被削,还是瓴域资本要垮了。
总之新闻里的路亦行,距离很远。
顾盼也不想看,屏蔽,屏蔽,统统屏蔽,然后生活彻底干净了。
时间一晃,又不知道多少天过去。
老天爷好像看顾盼前面一年过得太过顺遂,最近上赶着给他找麻烦,傍晚时分,他刚旁听完组会,李阿姨打来电话。
接电话前,顾盼便做好了准备。
说不定路亦行已经没帮他了,尚晚钟又开始打牌欠债,但接通后,李阿姨讲的却不是这件事,她说刚刚在超市碰到尚晚钟,看见她脸上有伤。
“小顾呀,你是知道我的呀,阿姨不是乱嚼舌根子的人。”李阿姨絮絮叨叨,“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你妈妈了呀,怎么一见到她,喔唷,那个脸上有巴掌痕迹诶,怕不是你继父打得伐。”
“巴掌印吗?”
“是的呀,好恐怖的,你继父本来看起来就会打人的呀。”
“你不要讲是我说的啦,我跟你妈妈关系这么好,被她听到要生气的呀。”
海市本地方言就是这么嗲嗲的,顾盼也会,但他从不说,道了谢,挂断电话。
天边染着一抹红霞,其实顾盼很累了,很累很累了,一天没吃饭,也没精力去管,到底还是拿出手机,给尚晚钟打电话。
嘟声响到最后一秒,才接通。
听筒传来尚晚钟咯咯咯地笑。
“妈妈?”
尚晚钟还在笑,隔了好一会儿,“你谁呀?”
“……”顾盼把电话挂了,尚晚钟喝醉了,他真的懒得管了。
暮色四合,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宿舍楼里去,尚晚钟的事情永远解决不完,今天他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耗。
要是路亦行还在,路亦行肯定会为他解决。
但路亦行已经死了,现在的顾盼又恢复成单打独斗的一个人,一个人面对未知种种,好在学习没落下,学习永远不会抛弃他。
翌日一大早。
顾盼提前请了假,坐地铁回到霓摊街已是上午九点多钟,他多留了个心眼,要是那个男人真打了尚晚钟,他一定要报警。
尚晚钟可以打他,任何人不能打尚晚钟。
年久失修的楼道又灭了几盏灯,不分昼夜地亮,一层昏黄,一层昏暗,才早上,楼道又热又闷,顾盼一步步往上迈,钥匙插进去,往上提的同时,转圈,打开。
他特意挑这个时间段回来,因为他就没见过那不争气的继父中午12点前起床,相反,尚晚钟再爱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养成,她每天这时候都要练功,哪怕不跳舞多年。
今日奇怪。
今日阳台空无一人。
整个家里无从下脚,不是脏,纯粹是乱,好像许久无人居住过的样子,瓷砖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啤酒瓶,这里一只那里一只的高跟鞋,抽得一地的纸巾、揉成一团的锡箔纸。
尚晚钟爱干净是深深刻进骨子里的,而且她为了维持身材,从不喝酒,晚饭都不怎么吃。
顾盼小心翼翼踩上所剩不多的空地,在一众酒瓶里绕来绕去。
走过走廊,老旧的卧室木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隙,凉丝丝的冷气顺着门缝往外冒,晃眼,两条一粗一细,一深一白的腿,搅着被子搭在一块。
还在睡……
顾盼没多看,转身,打算绕到客厅稍微收拾一下,等他们醒来,再问一问尚晚钟,他刚转身,掀动的气流带出一股异常的甜腻味道。
这味道,顾盼从来没闻到过,不是尚晚钟的香水,也不是任何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隐约的香气里,仿佛还带着某种腥气。
他迷茫的目光,虚无地落到地面。
烟盒、纸巾……
酒瓶底下仿佛压着什么东西……
顾盼掀开一看,是一张锡箔纸,两根吸管。
他脑子里还没想出这几个东西是什么,但整个人,已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冷气徐徐从外吹,突然,他猛地回头,望向那条黑黢黢的门缝。
自从他继父回来,尚晚钟要钱便越来越频繁,但不知从何时起,尚晚钟不再多要,也不再提前要,顾盼每个月1日给她转钱,有好几次尚晚钟还错过了24小时收款时间。
木门腐朽,吱呀一声。
更冷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更为浓烈的异香窜进鼻腔,像是一鞭子,打得人脊骨发凉。
凌乱大床,尚晚钟和男人相拥而眠,寸缕不挂,他们竟不觉得冷,到这里,顾盼也感觉不到冷了,他连呼吸都忘了。
昏沉沉的房间,床头柜有矿泉水瓶,几根吸管状的东西插在瓶盖上,旁边有打火机,锡箔纸条,再旁边,需要仔细辨认,那是一包小小的塑封袋,里面有白色晶体。
顾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房间里出来的,耳边叮当作响,他才反应过来,不知道踩了多少酒瓶。
饶是这么大动静,睡觉之人仍未醒,家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顾盼浑身发冷地坐上沙发,胡乱摸出手机,想哭,却不敢哭,咬紧了嘴唇,肩膀抖如筛糠,腰也直不起来,背脊一点点弯下去,头颅埋到双膝。
小时候尚晚钟打完他之后,他不敢哭出声,就像现在这里,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胸膛抽动,可以忍几个小时。
因为那时他怕把尚晚钟知道,再挨一顿。
可是现在,他就算把十几个酒瓶碰倒,尚晚钟也不会醒来了,她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不知坐了多久,顾盼仓促抹了把眼睛,坐直,不经意一瞥,墙角那盆被尚晚钟精心灌养的垂丝茉莉,瀑布般的枝条尽数泛黄,早死多时了……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走出去,一屁股坐到肮脏的阶梯。
“您好,110报警中心。”
“……”顾盼举着手机,说出来的话没有声音,喉咙抖得太厉害。
“你好,能听见吗?”
“喂?”
“请问需要帮助吗?”
“能听见。”顾盼哆嗦着,“我要报警,我母亲吸毒,我继父吸毒,现在他们还在家里,你们快点派人过来。”
说完,他像个濒死的小兽那样,压抑着哭声,微不可闻的呜咽在楼道盘旋。
很多时候,他连哭都不能哭彻底,也很少哭,因为哭也没有用,没人会安慰他,抱抱他,哭,反而浪费时间。
就像现在这样,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顾盼明白,清楚。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给路亦行打,一遍一遍地打,电话那头,一遍一遍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后来,警察来了,警察给他说话,问他。
顾盼眼神麻木,指向卧室方向,再然后,尚晚钟和那个男人被带了出来,街坊邻居挤得楼道水泄不通,嘴巴一张一合,有的在笑,有的在愁,更多的,伸长了脑袋往屋子里瞧。
尚晚钟身着睡裙,袒胸露乳,还在痴痴地笑。
顾盼被人群挤到最后面,他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最后,顾盼连自己怎么坐上警车的都不知道。
笔录室里,民警叹息一声,给他倒了杯温水,拍拍他肩膀,“小同学,先休息一下。”
“谢谢。”顾盼机械点头。
“你还有其他家人吗?”警察说,“能过来帮你处理事情的人。”
“没有了。”
“亲朋好友呢?”
“我自己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个精神状态……
民警欲言又止。
顾盼懂了,拿出手机,在通讯录划来划去,曾经说过“一切有我”的人关机多日,不知去向,而且他要结婚了。
顾盼换到拨号盘,输出那串熟悉又陌生的法国归属地的号码。
一秒接通。
“终于肯联系我了。”最熟稔、最温柔的霍希,像救命稻草一样。
“你在哪里。”顾盼憋着哭腔,“可不可以回来帮帮我。”-
第二天一早,顾盼在值班室里迷迷糊糊醒来,霍希正将毛毯披到他身上,见他睁眼,扶着他坐起,“警察说你一天都没吃饭,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
顾盼慢吞吞,把脑袋抵在他胸膛:“不饿。”说完,眼泪便一颗颗掉下来。
“没事。”霍希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我来了,回家吧,我们回家休息好不好?”
顾盼被他拥着坐上车,闭上眼睛,不再哭了。
霍希带来的律师团队留下善后,这下顾盼什么都不用再管,只用跟着霍希回尔湾,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明明这不关霍希的事,但回程途中,霍希一直都在道歉,他说没预料到,他说他来晚了。
顾盼不哭了,但是也不说话。
霍希着实担心他身体和心理状态,先带他去医院。
果然,顾盼发起了低烧,开了药,两人方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顾盼昏昏欲睡,却不肯上床休息,紧紧抓着霍希的衣摆不松手,霍希心疼坏了,从没见过顾盼这样,干脆不挪地方,就坐沙发上,红着眼睛抱着他,“吃点东西好不好?”
顾盼像是没听到。
林教授打电话来问,霍希帮忙接的电话,帮顾盼请的假。
警察说顾盼做完笔录滴水未进,在值班室说了一夜的胡话,霍希尝试给他喂点东西,吃了东西才好吃药,不然对胃不好,不管霍希怎么哄劝,顾盼都只是摇头。
他变得特别依赖霍希,不让霍希离开半步。
霍希把他抱坐到自己怀里,哄他,顾盼一点反应没有,药不吃,烧起来,顾盼又迷迷瞪瞪地哭,烧迷糊了已经,霍希把退烧药水自己先咽了,然后喂给他。
到了晚上,顾盼吐了很多遍。
霍希也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白衬衫湿一块的黄一块,从接到顾盼电话,他马不停蹄上飞机,落地到警察局处理事情,到现在也是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也累,却也没有半句怨言,反而把自己嗓子给说到沙哑。
“听话,再吃两口好不好?”
顾盼什么都吃不下。
再晚一点的时候,睡沙发太凉了,霍希第一次不听从顾盼意愿,强行抱他进卧室睡觉,与此同时,40层外悬停已久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走。
深夜,比国内晚两个多小时的日本。
路亦行坐庭院里乘凉,足足二十三天,这是母子面对面斗法的最长时段。
回廊转来一人,苏姿丰端了杯红酒,在旁边藤椅坐下。
夜色清凉,两母子无言良久。
路亦行其实已经烦得不行,这段时间,他始终不开那句口,按捺住了。
“你小子。”苏姿丰幽幽道,“藏得挺好啊。”手机一无所获,秘书那边一无所获,就连特意放出去的新闻,也没能逼得对方主动出面,藏得确实挺好。
七星烟盒在手边,路亦行不疾不徐,抽出一根。
这副闲散姿态令苏姿丰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存在。
“想好了?确定为她放弃你这么多年来的事业?”不甘心,她还要试探一次。
听到这里,路亦行缓缓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这说明什么,说明苏姿丰费了这么些天功夫,依旧没找到他那所谓的“女朋友”。
“就这么喜欢?”苏姿丰下巴微扬。
“就那么喜欢。”他这才承认。
“宁愿回来仰我跟你爸的鼻息。”
“总要付出代价么。”路亦行垂眸,难掩落寞神色,“德国那边一次抽不了身,慢慢退,不影响,半年吧。”
苏姿丰眼神一顿,领悟,完全着了这儿子的道,人家连后手都准备好了,就等今天这出结束,她沉脸:“‘订金’怎么付?”
“不管怎么退出,我人在国内,不走了。”
“你确定?”
“妈,我说到做到。”
苏姿丰挫败,窝火:“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在这种事情要出息干什么。”路亦行神色淡淡,“妈,这些年,你雇私家侦探跟踪我,这些事,也该解决了吧?”
儿子不回家,当父母的没办法,只有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你以为我想吗?”苏姿丰拿出手机,没着急给,敛眉,“不过,你确定你女朋友喜欢你?”
“什么意思。”
“二十多天,一通电话没有,你们谈恋爱不联系?”
命运仿佛提前把一切安排妥当,如果当初顾盼不给路亦行自己的电话卡,不用想,早就被苏姿丰翻了个底朝天。
路亦行没接话,不难想象,回去之后顾盼要给他发多大的火,二十多天没联系,估计要骂他几百天,但忍一时,换未来,还是非常值得。
“李珈禾的事,怎么处理?”他不着急去拿手机,谈到这儿了,就要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
苏姿丰把红酒杯重重磕至边几,“我多一个干女儿,你多一个妹妹。”
“早说让你生一个。”路亦行笑了下,苏姿丰瞪他,“以后你的感情生活我不管,但丑话说在前头,别我弄什么幺蛾子出来,记得你的承诺。”
路亦行颔首:“手机。”
苏姿丰给他,一并还有护照。
电量已然充满,路亦行第一时间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最快回海市的票,明天早上六点,他头也不回,打算去房间收拾行李,苏姿丰问他,“明天早上开完会,我们一起回去?”
“不了,我先走。”
“猴急!”苏姿丰斥道,“什么时候把她带回来看看。”
路亦行蔫坏一笑:“妈,是男朋友。”
“……”苏姿丰五官顿时凝固,到底是见多识广,摆摆手,“滚滚滚。”
幽深庭院,夜色沉沉,几枚飞蛾在扑火。
路亦行埋着头,转过长廊,打开拨号键盘,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三万字认错加道歉的话,这二十多天他准备了无数版本。
——嘟的一声,电话通了。
第62章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
面对面的沙发里,顾盼盖着毯子,脑袋枕在霍希大腿上,没醒,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就在睡,不吃饭不说话,只是喝水。
霍希接连熬了两天,这会儿也没精神,眼底一片青紫。
只是那电话一直震个不停,从昨晚震到现在,怕吵醒顾盼,霍希倾身看了眼,备注是“烦人精。”
非常亲昵的称呼。
目光只凝滞一瞬,霍希果断摁掉。
但接着,电话打得更凶,夹杂着消息一起弹。
霍希再次摁掉之时,余光略略一掠,顾盼醒了,这下霍希没着急挂,埋头,凑近,捏了捏他的手,“醒了?想不想吃东西?”
“谁的电话?”顾盼嗓子很哑。
“骚扰电话。”霍希笑笑,挂断,靠回来,手掌贴上他脸颊,“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顾盼重复:“谁的电话,是警察吗?”
“就是骚扰电话,推销员。”霍希笑得温和,又抚上他额头,正欲再哄两句,顾盼自己爬起来,“把电话给我吧。”
霍希笑容僵在脸上,没动。
“听话,再休息一会儿,警察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把电话拿给我吧。”顾盼看着他眼睛,其实他想自己拿,但实在没力气。
几秒后,霍希还是动了,将电话拿给他,顾盼看到来电人,下意识,出了下神,霍希迟疑片刻,“我要不要回避?”他永远都是这么礼貌,这么给人留有余地。
“不。”顾盼轻轻扯了下嘴角,再摇头,再接通。
“我错了。”
接通,霍希听见对方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个,对方声音急切,但沉,又懒,带有某种特定的腔调。
顾盼语气平淡:“我们已经分手了,别再打电话来。”他就这么简单一句,不给路亦行说话机会,挂断,然后直接关机。
霍希定定看他几秒,小心翼翼,伸出手,先试探般揉了揉顾盼发顶,见顾盼并未流露出反感,才微微前倾,双臂环抱住他。
一天前的拥抱,是在顾盼不清醒状态下作出的。
现在的拥抱意义非凡,霍希深深地、眷恋地拥着他,低低地说,“千万别这样对我。”他实在害怕如此冷漠的顾盼,“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这样对我。”
“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要告诉我。”
“不要打电话单方面通知我不再联系。”
“好不好?”
一年前的那通电话,余威着实不小。
霍希自认不能再承受一次,断联的这一年,他数次给顾盼打过电话,发过信息,当然没有得到回复,也曾数次回来,徘徊在尔湾和复庆周围,却一次都没遇见过顾盼,从安排的家政阿姨口中得知,她们上门打扫卫生,也一次没有见过顾盼。
顾盼是真的再没有回过他们的家。
良久,顾盼眨了下眼睛:“对不起。”
这不是回应,也不是准确的答案,或许是拒绝,霍希不敢勉强,更不敢追问,换个人,非得要顾盼明明白白给个说法。
认识五年,虽然没谈过恋爱。
但在这段感情中,是的,它起码是段名存实亡的感情。
所以霍希拥有现在,就已经知足了。
“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都两天没吃饭了。”
顾盼眼神锈蚀,过了会儿,他眼角突然滑出一滴清泪:“三明治。”
“什么?”霍希没听清。
“三明治。”顾盼说,“我想吃三明治。”
“都饿哭了吗?”霍希装不懂,笑笑,“我去给你做。”
尔湾有餐厅,管家送食材过来只需五分钟,霍希给顾盼盖好毛毯,往厨房去,他其实不会下厨,不过网络教程特别多,他也愿意花心思,只是简简单单的三明治也需要考验手艺。
前几次试验,不是鸡蛋煎焦,就是番茄片切得太厚,还切到了左手。却又怕顾盼饿肚子,霍希只浅浅包扎了食指,右手端着餐盘出去。
顾盼没睡,听到动静主动坐起来,倚着沙发靠背,毛毯从胸膛掉下来,落到腰腹,尽管冷气开得26°,顾盼才退烧,霍希怕反复,浅浅给他拉上去,盖好,“尝尝?”
这份三明治,卖相不错。
“先尝尝看好不好吃。”霍希把三明治送到他嘴边。
顾盼眼睛缓缓下移,看到他左手十分不自然地揣在兜里,他去拿,霍希不肯,笑着打趣,“右手喂的不肯吃吗?”
顾盼沙沙地说:“我看看。”
“两只手都长得一样,看右手就好了。”
顾盼很坚持。
霍希没办法,叹息一声,这才把手拿出来:“只是小伤,不疼。”他故意开玩笑,逗顾盼开心,“保证没把血滴到番茄里。”
顾盼埋头,给他吹,比呼气先到是眼泪。
“怎么哭了。”霍希手忙脚乱,放下餐盘又给他擦眼泪,“我没事,你——”
“对不起。”
顾盼觉得很痛苦,却也不知道痛苦的具体地方在哪里,他说不出原因,霍希却感觉得到,捏着他细白的手腕,自下而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关系,你做什么事情都没关系。”
“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约定过,只要我还在,你可以随心所欲。”
“我永远爱你,无论你做了什么。”
“永远。”
闻言,顾盼露出这段时间以为的首个笑容,非常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霍希看见了,笑了,无比珍重地在他手腕亲了下。
“还吃吗?”
顾盼点头,小口小口地吞咽。
面包没去皮,烤得有些干,培根没放盐,不习惯,但却是目前顾盼来说,他能感觉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他说。
霍希很高兴:“还要不要再吃一份?”
“好。”顾盼点头。
霍希给他递水,又给他擦嘴,觉得他这样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披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角落,乖乖吃饭,乖乖喝水,不怎么讲话,大多数都用行动来表达,要是不想喝水了,就推一推他手臂,然后蜷缩成一团躺下。
“药还没喝。”霍希轻声提醒。
顾盼又睁开眼睛,喝了退烧的药水,然后霍希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摸摸额头,“真乖。”
顾盼无喜悦,也无抗拒:“我妈妈那边……”
他终于肯问起这个问题,霍希心里一喜,这两天他简直不敢主动提及,就算顾盼主动问,这会儿他也是斟字酌句,“一切都好,律师在沟通。”
经警方调查,顾盼继父姜海,前几年在临市活动,有吸食/冰/毒的前科,因为偷东西,去年年前逃回到海市,跟尚晚钟生活。
尚晚钟就是这样染上的。
第二次,被男人拖下水。
但这些话,霍希不能细说,因为尚晚钟是成年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力,违法还是检举,相信正常人心中有准确的方向。
顾盼沉默良久:“她有没有贩毒。”
霍希摇头:“警方调查说只是吸毒。”
从法律角度看,吸毒主要被视为自伤行为,不直接侵害他人的法益,通常不构成犯罪,因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所以目前尚晚钟在看守所拘留。
听到这里,顾盼闭了下眼睛。
霍希脱了拖鞋,跟他并排躺在一起,侧身,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肩头,“等事情处理结束,我想把阿姨送去国外疗养院。”
“不,不要。”
这完全没用,尚晚钟会发疯。
大一时顾盼做家教赚了些钱,想把尚晚钟从霓摊街接到复庆附近,尚晚钟一听到这个消息,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不走,而且霍希来安排,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那就在国内的戒毒所。”霍希说,“我来安排,好不好。”
顾盼把脸埋在他肩膀,十分眷恋的姿态,“我现在有能力养活她了,这件事你不要管。”
“我们还分你我吗。”霍希笑着凑近,抵住他鼻尖,“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读书,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不要管。”
“你的事你妈妈的事,我都要管。”
“会给你惹麻烦的,很多麻烦,无穷无尽。”
“不要担心,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
“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有些话,顾盼想当面问一问尚晚钟。
霍希思忖片刻:“再休息几天,我陪你去。”
顾盼心知肚明:“你很忙,还不回去吗?”
这两天霍希全程关机,只每天早上开一会儿机,回复几个重要电话,主要是跟律师联系,他摇头,顾盼却懂他的难处,“我们等下就去,然后你回去,我已经好了,我没事。”
霍希推辞:“再说吧。”
顾盼:“这件事你要听我的。”
“那我……过几天再回来,你要等我。”霍希永远不会拒绝他,也拗不过他,只能说好。
接着,顾盼简单洗了个澡,换上衣服,跟霍希出门。
看守所在郊区,开车需要两个小时,仅容一人探视,顾盼独自进去的,当执法人员架着身穿灰蓝色监服的尚晚钟出来时,他一滴眼泪都没掉,面色相当平静。
厚厚的玻璃窗。
顾盼拿起电话,尚晚钟拿起电话,无声的、痛苦的、无法割舍地凝望对方。
尚晚钟还是那么漂亮,哪怕是拘留在这里,她还是那么漂亮,一点都不老,也不落魄。
“妈妈,我不想管你了。”顾盼说。
“我没吃几次。”往日嚣张跋扈的尚晚钟不在了,现在的她,捂着话筒,很慌张。
“你做这样的事,我管不了你了。”顾盼说。
“我没吃几次!”尚晚钟音量稍稍拔高,“儿子,那么多有钱人喜欢你,你让他们找律师,最厉害的律师,先把我弄出去行不行?”
确实可以保释,顾盼也有能力。
尚晚钟安排得没错,但她忘了。
她含辛茹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她做那种事养大了的儿子,毕业于海市本地最高学府,金牌专业法学系,更清楚吸毒意味着什么,更清楚我国法律的绝对底线,为人善恶的最低标准。
顾盼绝望,不知道该说什么。
尚晚钟见他沉默,知道他不会帮她了,低低地哭了起来,开始抱怨,抱怨这些年那些男人如何对她,她以前那么受欢迎,那么美好的舞蹈事业,她美好的人生,全毁了。
“妈妈,不要哭了。”顾盼说,“你出来之后就去戒毒所,以后我不会给你拿钱了,我也不会再去见你。”
尚晚钟哭声骤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顾盼挂断电话,转身离去。
高耸的铁丝网大门外,霍希站在车边等他,见他出来,第一时间阔步上前,夏日蝉鸣,热浪烘得世界变了形。
顾盼却浑身发冷。
霍希握住他的手,把他往车上带。
“你回去吧。”顾盼揉了下眼睛,低低说,“事情都解决好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而且他已经请了三天假,也该回学校去,反正尚晚钟会一直给他出难题,但再难,他都不能停下脚步,不然他拖着尚晚钟,就真的走不了。
霍希叹息:“明早走吧。”他其实想说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但他问不出口,怕得到肯定的答复。
车子往尔湾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舒缓的法文歌,顾盼一路睡回去。
到家之后,霍希叫人送餐过来,两人一起吃了午饭,顾盼看书,霍希陪在他身边,没看几页,他困了,睡过去,醒来,霍希还在他身边。
“怎么不休息?”顾盼耷拉着眼皮,没半点精神气。
“你好看。”霍希注视着他的脸,温声细语,用开玩笑的语气发出最真挚的邀请,“跟我去巴黎,好不好?”
“买一幢新房子,你交一些新朋友,换个新学校,你上课,我上班,晚上我们回家,我来做饭,你等我,吃过饭后我们出去散步,下雨我们就在家里看电影,周末去附近的城市旅游,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想回来,我陪你。”
“想做什么,我来安排。”
“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好简单好幸福,这一年多,顾盼就是这样过的,但他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依赖他人,眷恋他人,到头来只剩一场空。
顾盼:“我不想谈恋爱了。”
“好吧……”霍希假装轻松,换了个说法,“那再等等我,那时候再回答我,好不好?”
落地窗后,天边铺满了火烧云,映衬出飞霞一般的江水。
顾盼远眺,再远眺,极目望去,视野越过天际线、城市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孤零零一个,霍希从背后环住他腰身,下巴搁在他肩膀,同他齐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嗯?”
霍希说:“其实我特别害怕你跟别人谈恋爱,怕你有一天喜欢别人,不喜欢我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年我一定不会说那些话,我一定会说,你在这里好好等我,等我回来找你,我一定会成功。”
“所以还能不能……最后等我一次?”
这段剖白,就像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随着眼前江水,顾盼的沉默也滚滚长流,沉默一直延续到翌日一早z
临别之际,霍希亲亲他额头,“好好的,不忙的时候要接我电话。”
顾盼点点头。
霍希目光深切:“等我回来。”
顾盼再点点头。
“你的电话……”霍希止住,想说你的电话这几天一直在响,全是那个烦人精的来电,如果他找你复合,不要答应,不过,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我爱你。”
顾盼抱住他:“我知道。”
霍希:“如果他找你——”
“不会的。”顾盼打断他,“我不会跟他在一起了,我非常讨厌他。”
这明明是一句强有力的保证,霍希却微微变了脸色,片刻后,他幅度很小地笑了下,“好。”
“出门吧。”
“嗯。”
两人手牵手,姿态亲密,走出A栋电梯,来到地下车库……
第63章
“忙是有点忙,主要是我们课题时间跨度比较大。”
“收集资料也不容易。”
“不过,谈恋爱的时间还是会留给你们的啦。”
办公室里几名师姐叽叽喳喳,脸上难掩兴奋和激动,一小时前,办公室门还没开,路亦行便抱了束花,等在走廊。
师姐们推推搡搡,还以为他要追求其中某一位,没想到,路亦行打头便是:“顾盼是今天销假吧?”
“是的是的。”几名师姐正经起来。
两小时过去,八点半了。
路亦行一直在等,也不打扰她们,坐顾盼工位上,理了理凌乱的桌面,顾盼有个缺点就是用过的东西随手丢,笔、本子、校卡,反正在家他就这样,他随手丢,路亦行随手收。
“小盼盼应该快来吧?”某位师姐看了眼表。
“嗯,谢谢。”路亦行回了下头。
顾盼行至走廊,刚好听见这句尾音,他没当回事,跨进门,办公室一瞬间鸦雀无声,跟没看见路亦行似的。
路亦行倚在办公桌边缘,怀中,抱了一捧含苞欲放的仙子之吻。
“小盼,看看谁来了?”师姐抿嘴偷笑。
顾盼笑笑:“早上好,师姐。”他径直走到桌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全程把路亦行当空气。
路亦行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飞机一落地,他直奔嘉誉湾,家里没人,尔湾没人,慈安弄没人,到学校一问,顾盼请了三天假,问去了哪儿,不知道,他找遍了,连霓摊街都去了,确实没人。
问陶折一,没联系过。
问于瑜,没联系过。
那个所谓的姜逢,他只知道名字,连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路亦行清楚,顾盼在生气,故意躲他,顾盼说分手,他急,但确实没那么当回事,因为顾盼本来就常给他说分手。
顾盼生气,是应该的。
今天顾盼销假,他提前到这里逮人,特别不适应地买了束花,解释清楚,哄个一年半载,赔罪几年,气总该消。
但没想到,一见面……
路亦行三两步走到顾盼面前,看清脸,眉毛都来不及皱,“怎么瘦了这么多?”说着,就要来摸。
顾盼推开,离开工位。
路亦行不让,揽他肩膀,“认错的话我等下再说,你先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们已经分手了,没有告诉你的必要。”顾盼声音一点都不小。
师姐们假装各忙各,实际眼神偷偷往这边飞。
“生病了还是有什么事?”
顾盼提起书包继续要走,路亦行又按住他手,神色冷峻,“你先告诉我。”
“滚啊。”顾盼烦了。
路亦行死缠不放,顾盼干脆把书包掷地上,不让他走,那今天大家都别想好过,这声动静可不小,书、笔散了一地。
办公室一下子就静了,大家都在往这看。
顾盼:“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你能不能别来纠缠?”
“我知道你生气,但别说这个。”
“那我无话可说。”
“顾盼!”
“别叫我名字!”
路亦行气了一瞬,不再争,他也不在乎眼光,却知道确实不该打扰别人学习进度,他低声,“我有事给你说。”
顾盼连眼神都欠奉,不吭声。
稍后,路亦行把地上的书和笔一一捡起,工工整整放到桌面,不欲再激化矛盾,到外面等。
办公室气氛压抑。
“小盼弟弟,别生气。”师姐过来安慰,“有什么事好好聊,他要是做错了,你就狠狠打他一顿,别委屈自己。”
“对呀,其实吵架也很正常,不过要是不喜欢,分开也很正常,没事,我们都支持你。”
顾盼挤出笑容,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整个早上,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做自己的事,暑期日头毒,路亦行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站了整个上午。
林教授来了,年纪大,经历得多,一看这两人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顾。”林教授招招手,“你来。”
顾盼站起身,过去,林教授笑眯眯的,“今天先不忙了,别让朋友晒中暑了,出去见见吧。”
“好。”
顾盼默默收拾东西,默默出去,但他不打算跟路亦行好好聊,他直奔图书馆,他还有学习上的事没做完。
他走,路亦行一直跟在他身后。
走到空无一人的梧桐大道,阴凉的地方,路亦行挡在他面前,仙子之吻没晒蔫,他倒有些蔫,鬓角濡湿,“那天早上我回家,我妈——”
“滚。”顾盼一点也不想忍了。
路亦行:“你先听我解释。”
“真没必要。”
“你到底怎么了?”
“不想理你,看不懂吗?”
路亦行胸膛,重重起伏一瞬,长话短说:“不是故意不联系,我被事情绊住了,但现在都解决了,李珈禾不会再上门找你。”
顾盼:“哦,你可以走了吗?”
他这样油盐不进,路亦行也有点冒火,“到底怎么了,你说。”他也憋屈,消失二十多天是他不对,又软了脾气,“别生气,找个地方我告诉你,你先听听看,然后再骂我,行不行?”
但就算话说到这份上,顾盼仍不为所动,径直往图书馆去,路亦行没法子,想着等他最气的时候过去,再好好哄。
暑期图书馆人不多,异常安静。
顾盼找了个靠窗位置,看书,路亦行坐他对面,那捧花,实在引人注目。
顾盼看书,他给他买咖啡,他喜欢的焦糖口味,顾盼拿记号笔,他抢先一步旋开笔盖,递过去,顾盼做笔记,他提前翻开本子。
落地窗将毒辣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暖光,顾盼沉静的样子,很冷漠。
冷漠到以至于路亦行没忍住,在不能频繁讲话的图书馆里,压低音量,“那天回家之后,我的手机,我的人,都被我妈没收了。”他当然隐没去李珈禾也存在的事实,“我跟她谈了笔交易,以后她不干涉我们,我回国,不走了。”
过程和代价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不会为此放弃理想,然后又被家里困住一辈子似的。
可惜,顾盼只是撩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
路亦行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笑了下:“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我给你认错。”
顾盼:“滚远点。”
路亦行笑容渐渐消失,定定看着他,“我们正常沟通,行不行?”
“什么沟通都没用。”顾盼阖上书,语气平平,“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路亦行压着性子:“你说明白点。”
“明白点就是我们已经分手了。”顾盼说,“你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跟谁结婚是你的事,回国还是不回国,都不关我事,嘉誉湾的东西,是你给我买的,我就不拿了,本来我也不喜欢。”
“尔湾还有一些我的东西,你就当垃圾处理。”
“以后别来我们法学院办公室,影响不好。”
“也别给我打电话,我很忙,没空跟你掰扯。”
“分手,就干脆利落点,别藕断丝连。”
路亦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也要强:“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那种情况,我没办法。”他到现在还认为,顾盼是因为他没有联系而生气,“你生气可以,别说分手。”
顾盼不想听他再多废话,起身离开。
路亦行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你生气,我理解,但真别说分手这样的话,这件事是我没做好,我想说的还没说完——”顾盼把他手指,一根根扳开,“别他妈再扯谎了,恶心。”
“我扯什么谎了?”路亦行猛地敛眉。
解锁屏幕,顾盼把手机砸他胸膛上,弹落到地,砰的一声。“别装得你多深情,不是玩得这么开心吗?”
路亦行压着火气,捡起手机。
李珈禾发来的短信,他们其乐融融共度晚餐的视频,他们在庭院乘凉的照片,他们泡温泉的水汽,还有来自十几天前,那则婚讯新闻。
路亦行瞬间明白怎么回事,联想到李珈禾最近的低调,离开日本那晚苏姿丰竟然怀疑是否有对象的言论,以及集团最近的高层清洗。
苏姿丰一箭三雕。
他们度假之地,绝对不可能有偷拍,婚讯新闻是苏姿丰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一、她想让顾盼主动联系过来,但苏姿丰想不到,电话卡不是路亦行本人的。
二、安抚李家,就算闹出新闻路家也坦然接受,给事情留有余地。
三、瓴域资本元老太多,听见两家结合消息,股权变更,他们提前站队,苏姿丰要清理门户。
路亦行释然地笑了:“假的。”他总算“明白”顾盼到底在生什么气,再度去拉顾盼的手,“没提李珈禾,是怕你生气,那时在飞机上她威胁我,我不在,我不能让我妈知道你身份。”
“她会给你施压,或者直接把你安排走,我赌不起。”他说,“这些视频都是恶意剪辑的,我没跟她睡一起,也没泡温泉,她趁我没注意,只挽了一秒,我就把她甩开了。”
顾盼神色淡淡:“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路亦行正欲再说点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没看,也没管,在衣兜中摁掉。
不过紧接着,顾盼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是于瑜。
同一时间,他们身处的图书馆一楼渐渐冒出一种嘈杂的私语,好像所有人的手机都响了,都在朝他们看,讨论几句,看几眼手机,那种目光相当猎奇,还隐隐兴奋。
路亦行电话又响了。
顾盼的电话也是。
四周讨论声越来越大,隐隐有遮掩不住的态势,路亦行皱眉,没关自己电话,第一时间拿起顾盼的,接通,里面传出于瑜焦急的问询。
“盼,论坛上的文件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别人作假弄的?”
路亦行:“什么文件?”
“啊……是路助教啊。”
“什么文件?”
离得近,顾盼听得很清楚,他的手机在路亦行手里,他就去拿路亦行的,他知道路亦行密码,只是路亦行不知道他的。
顾盼飞速登录路亦行账号,进入论坛。
第一条,飘红,hot帖。
【复庆校草·保研生顾盼,同时劈腿多位男友,同居、骗钱、戴绿帽、虚荣、男友换不停】
顾盼心下轰然一声。
路亦行阔步过来,夺过手机,点进去。
首楼,是一个11个G的PDF文件,顾盼不要他看,抢,路亦行把他按回座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顾盼不争了,他不是没想过暴露,恋爱是他谈的,他认,只是没想到,以这样一种方式,当着路亦行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第64章
PDF足足有三百页。
聊天记录、视频照片、通话记录,顾盼谈过哪些男朋友,谈了多长时间、约会地点、暧昧对话,皆精确年月日。
大学四年,一共27名男友,隐去全名,只露姓氏,头像打码,电话打码,但顾盼,完完全全是暴露在审判目光下,他什么遮挡都没有。
对方约顾盼共进晚餐,浪漫追爱,深情表白。
对方送顾盼昂贵礼物,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包括但不限于,房子、车子、转账、奢侈品、古董……
有的男友言语露骨,暗示明示,想跟顾盼上床,顾盼虚与委蛇,一边跟着聊着这个,一边钓着那个,想上床的言论戛然而止,几小时后,马上衔接一条转账记录。
高峰期,顾盼甚至同时跟五个男生暧昧。
这份文件,彻底撕裂乖巧可爱的校草人设,如果顾盼的“恶劣程度”要是止步于此,那也就好了。
某些男友疯狂追爱,顾盼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但转眼,跟匿名好友姜逢聊天,吐槽对方,比如最近很无聊,正逢空窗期,对方长得还不错之类。
“单眼皮,pass了。”
“送的东西好土,有点烦。”
“疯了,每天十多个电话。”
“不是,这些人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也有脾气暴的男友,一朝被甩,扬言要报复。
顾盼毫不客气:“你怎么还恨上我了,你这样无聊的人生能够被我玩弄,不应该感激涕零吗?”
但顾盼也有顺从的时候,那都是认识初阶段,他装得体贴懂事,下雨了,提醒对方带伞,降温了,提醒对方添衣,前一秒学习到深夜,后一秒给对方说想你想到睡不着。
“我好久没对一个人这么心动了。”
“不想睡,我只想跟你聊天怎么办。”
“好想听你说明天见呀。”
对方被撩得激动不已,深夜要来找他。
顾盼:“下次再见吧,你好像很累,记得要多多休息哦。”他懂事拒绝,其实那时正在跟另一个暧昧对象宵夜。
最过分的是,有个富二代为了追他,跟家里闹掰了,什么都不要,要跟他在一起,顾盼在聊天软件里答应得千好万好,转头一句腻了,分手,无缝衔接下一家。
这些男友,看讲话行事风格,都知道非富即贵。
而那些转账记录,虽没有顾盼收取的截图,但制作方引导,一直往捶死他的方向贴图。
有的为他痛哭流涕,有的为他跟家里决裂,有的为他哭着闹着要自杀。
好多信息,顾盼至今未读。
男友们为他黯然神伤,到头来,却连顾盼就读的学校,所住的地方都不清楚。
顾盼的身份多变,总之,他什么真实信息都没留下。
这些前提背景介绍完毕,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图书馆已然沸腾成了菜市场,顾盼不知道文件内容具体,但他看到对面,路亦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
文件显示,他最早的“男朋友”是霍希。
虽隐去姓名,但他特别拉出来,处处跟路亦行对比。
顾盼跟霍希聊天颇多暧昧,多是霍希主动,从字面痕迹中,不难看出顾盼很喜欢她。
霍希是付出那方,他给顾盼尔湾的天幕大平层,两千平,四年前市值为6.8亿,装修极尽奢华,单拎一个穿衣镜,百万起步,他每月给顾盼转账,折合人民币接近百万,银行卡收款记录、余额皆是铁证。
报料人特意往包养上靠。
按照时间顺序,这四年,他们一起去欧洲旅游,吃路边摊,进高级餐厅。顾盼对霍希,明显跟其他男友不一样,霍希的每条信息他都有认真回复,也没有跟友人吐槽过,偶有几次提及。
顾盼说很想他。
两人亲密言论数不胜数,但最扯的是,顾盼跟他保持不清楚的关系,仍在跟别人谈恋爱,这一条,是最令这些吃瓜群众生气的。
被报料人重点被标注的记录里,霍希让顾盼再等一等他,就这一两年了。
顾盼回复得慢,但他说了好。
到这里,路亦行登场了。
顾盼偷偷往体育馆送礼物、发的暧昧信息,那时路亦行刚进复庆交流,时间节点,全部重点标注。
顾盼对友人说:“其实也谈不上多喜欢,就是拿不下有点不爽。”
短信记录,路亦行从一开始的爱搭不理,到顾盼某个兼职夜晚,两人开始频繁交流,然后新年元旦,顾盼主动示弱,说自己的脚受伤了。
再然后,两人飞速“以情侣名义同居”。
尽管这不是真的,但文件上就是这样写的,大家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里红线加粗,霍希给顾盼买的房子在A栋40层,路亦行邀请顾盼住的房子是B栋40层,报料人什么都没说,只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时间,谴责、猎奇、震惊的目光,全部都往顾盼身上砸……
新年,霍希给他打电话。
彼时,顾盼跟路亦行在圣莫里茨度假。
毕业,霍希回国找他。
彼时,顾盼在跟路亦行吵架。
然而有一段非常重要的事件,那就是顾盼跟路亦行在一起后,电话里,顾盼明确跟霍希说过不再联系,但这件事,谁都发现不了,也没法证明。
紧随其后,截图附上去年夏天,路亦行回德国学校,然后每周要命般地飞回国。
路亦行不在国内,定时定点联系顾盼,给他发消息,打视频,送礼物,撩骚的小情侣日常,这些全是路亦行主动,恶意剪辑的最后结果,顾盼反而常常骂他。
深情男友vs虚荣骗子,对比不要太明显。
最后,时间线回到最近。
顾盼被路亦行删除好友的记录没有,有的,是路亦行给他电话的几百个未接,上千条的认错短信,然后顾盼呢,顾盼就在隔壁,跟霍希在一起。
跟霍希相拥在沙发,霍希给他喂饭,霍希亲吻他的额头,到了晚上,霍希抱着他进入主卧,主卧的灯关掉,他跟霍希早上才从里面出来,四天三夜,两人足足待了将近一百小时。
路亦行在花店买花。
霍希珍重地吻上顾盼额头。
路亦行抱着花,往法学院研究生办公室去。
顾盼与霍希分别,前往学校。
……
三百页的PDF到此为止,内容无不令人咋舌、愤怒,文件里的顾盼,朝三暮四,三心二意,拿别人感情当儿戏,轻蔑、傲慢、虚荣、拜金、出轨……
几名行政办老师从馆门口进来,脸色焦急,四处张望,林教授也在,看见他们,往这里来,路亦行二话不说,抢先一步,脱外套,罩住顾盼脑袋,拉着他往外走。
“等等!”
路亦行没听。
顾盼脑子空空,现在就是路亦行他拉下地狱他也听之任之,一路行至停车场,没人的地方,路亦行强行把他按到引擎盖,手机塞来,“自己看。”这会儿他还算冷静,因为一切都可以作假。
顾盼快速划过,明白了,锁了屏,别开脸,一言不发。
“上车。”路亦行见他这副连解释都不肯的样子,拽他手腕,“上车。”
顾盼一犟到底,甩开他手,“别管我。”
“你以为我想管?!”路亦行一把把他拽上车,“说清楚。”当了这么久的邻居,被骗了这么久,他要亲眼见证,不然他不信。
超跑像一头匍匐已久的野兽,骤然冲了出去。
推背感遽然袭来,顾盼下意识抓紧扶手:“你疯了。”
路亦行:“要么闭嘴,要么一起死。”
压着限速只需要十分钟便跑回尔湾,车子急刹在A栋电梯口,轮胎锵出一道刺耳的划痕,路亦行迅速摘了安全带,直奔那一排排罩有车罩的车位。
他猛地扯掉车罩,一辆辆崭新的爱车暴露无遗。
刚刚还在PDF出现的霍希送的礼物,无比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车牌号:luvpp、61、520GP、66111。
六月一日,是顾盼的生日,luv,是love的缩写。
事情糟糕到这个地步,顾盼没有惊惧,他反而……产生一种微妙的轻松感,他觉得,他本来就坏透了。
路亦行把他拽进A栋电梯,人脸认证,一瞬间通过。
“欢迎回家。”温馨女声提醒道。
多讽刺啊,他们每一次回B栋,听到的,也是这样温馨的声音。
轿厢顶部吹来凉凉的香风,平缓上升,直抵40层,豁然开朗的入户大厅,一百来平,地板上,有顾盼曾穿过的鞋子,打过的雨伞,背过的书包。
“开门。”路亦行胸膛起伏一瞬。
顾盼屹然不动。
“开门!”路亦行暴喝一声。
顾盼不想开这道门,路亦行把他拉开,没有迟疑,输入616161。
滴,门开。
……
这里有着与B栋一模一样的前序厅,一模一样的户型格局,整个露台的仙子之吻在骄阳下盛放,这玩意儿,霍希有满满一个阳台,路亦行仅有一株。
主卧大床,蔚蓝色的丝绸被单被如同顾盼那年生日,他们一起去澳洲追极光的海面,那么平静,那么纯洁。
床尾凳,有顾盼的睡衣,今早刚脱下来。
路亦行站定,缓缓回首:“是谁?”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眼神却汇聚着暴风雨,仿佛下一秒就要目眦尽裂,这两个字,就像一块大石头狠狠砸进顾盼心里,他猛地哆嗦了下。
“你跟他在一起四年?”路亦行一步一步,踩动其实毫无声音,但他逼得顾盼一步一步往后退,“玩我呢?”
“好玩吗?!”路亦行猛皱眉,按住眉心,继而再睁开眼睛,“你说,你没谈过恋爱,前任二十多个,你说你——”说不下去,他一把攥住顾盼,要出去,这里太脏,他不想落脚。
顾盼却纹丝不动。
路亦行生拉硬拽,重新把他拉回电梯。
“叫什么名字?”到这里,路亦行还有理智,微微失重的下行,“叫什么名字!”
“说话!”
叮咚,电梯门开,路亦行拽着他回隔壁,不管他怎么问,顾盼始终不回答。
回到两人都熟悉的家,门都来不及关,路亦行又把他拽至前序厅,“你之前的事我管不着,不计较,但那人是谁?我他妈刚走你就跟别人好上了?”
“说话!”
“这四天你们干了什么?”
“做了?”
“我让你说话!”
恨意即将把人压垮。
“对,就是做了。”顾盼大吼,“你不就想要个解释吗,是真的,都是真的。”
路亦行死死看着他的脸:“哪方面?”
“一开始你对我爱搭不理,所以我想逗你玩,结果发现你挺有钱的,就继续谈了,但是你也别给他妈给我装清高。”顾盼咄咄逼人,“大家都是玩玩而已,是你自己认真,你也不干净,指责我之前,先想想你干了什么。”
“而且我早就给你分手了,分手后我才找的他,怎么?难道我还要为你守身如玉吗?”
“我怎么不干净了?”路亦行厉声反问,“我给你解释了原因,你呢,你做了什么?我才走二十多天,你就跟别人搞在一起,我舍不得的,你倒是愿意随便给!”
“在一起四年,不是他妈四天!”
“既然在一起了,还他妈招惹我干什么?”
顾盼:“好玩。”
路亦行:“什么?”
“好玩。”顾盼一字一句,“没谈过你这款的。”
“闭嘴!”路亦行刹那把他抵墙上,“名字,我要他的名字。”
顾盼肩背吃痛,强忍着:“无可奉告。”
路亦行一双眼睛被激得猩红,半晌他放开,退后几步。
他像个傻子一样,一趟趟飞回国,一次10小时,来回飞机都要一天时间,就为了待那么几十个小时,知道李珈禾找上门,心疼,在实验室里窗口那支烟,就这么一支烟工夫,下定决心,跟他妈做交换。
他什么都不要,只想跟顾盼回国过柴米油盐的生活,结果到头来,一句好玩而已。
“你太有脾气了。”路亦行气极反笑,“手段太高了。”
“我不明白,有男朋友。”他深深皱眉,“那还勾搭我干什么?装这么久,就因为我有钱,就为了好玩?”
男朋友、勾搭……
顾盼一瞬间起火:“你不也跟李珈禾暧昧不清吗,怎么的,你说是假的,我就要信吗,既然是假的,有种你别跟她一起吃饭啊,别笑啊,别给她提包啊。”
“那是假的!”路亦行额头,青筋暴起。
“好,跟你妈交换,是,那你以后要再交换什么,是不是还要跟李珈禾上床?”顾盼恨得要死,不服气,“结婚了,离开几年,再突然回来,说是误会,嗯好。”
“你说什么我都得信。”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谁他妈稀罕你的花?”
“交换什么?”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
“路亦行,你滚吧,别搁我这儿发飙。”
“你不配!”
路亦行:“交换什么不重要了,是我脑子有问题。”
“对。”顾盼吼道,“你滚。”
“先说清楚。”路亦行冷冷看着他,“分手这事我同意了吗?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的时候,我同意了吗。”他不屑地笑,“聊天记录我看了,你也没多喜欢他,你只是享受被人追着的感觉?是吧?”
言辞狠辣,却还想着给机会。
不过现在想来,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他抱着你的时候,跟你上床的时候,你……”
顾盼不给亲,他便追了好久,顾盼让亲他才亲,谈恋爱总共两年多,数次擦枪走火,路亦行都忍了下来,他身上还背负着枷锁,舍不得,得把所有事情解决,不然弄到最后顾盼吃亏,在感情里,路亦行是嘴炮,但他是极度克制、极度保守的。
但这虚妄的一切,顾盼不是不给他亲,是不愿意给,他心早有所属,不愿意做到最后一步,也因为他早有同床共枕的爱人。
四年,整整四年。
“对,我乐意。”顾盼还击,“跟他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快乐一百万倍。”
路亦行:“你很烂,知道吗?”
“我就是烂,再烂,也不想你亲,再烂,也不想跟你睡。”
他要诛他的心。
“路亦行,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凭这一点,你永远没资格指责我。”顾盼扔下这句转身就走,腰/腹突然一紧,天旋地转,他被路亦行扔到了旁边的沙发里。
“放手。”
路亦行死死钳住他下巴:“我没让你走。”
顾盼挣脱不得,踢他,打他,最后手脚都被控制住,顾盼开始用嘴巴去咬他,他把路亦行肩膀咬出血,路亦行没有第三只手控制他的嘴,便用嘴去堵。
两人疯狂撕咬,如同野兽那般,血迹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流到喉结,明明彼此做着最亲密的事,但彼此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肉搏。
爱、恨、怨,全部交织在一起,解释、辩驳再多,都无从消弭罅隙,当满溢之时,便要以另一种方式宣泄。
不知道从谁开始,嘴唇已经不够啃咬,衣物蔽体,反而成了障碍物。
路亦行居高临下,单掌撑在顾盼耳边,一滴鲜血,滴落于顾盼眼皮,他眨动一下,那滴混杂了两人的血迹,便淌进顾盼眼睛,“你这么生气,不就是因为没睡//我吗?”
路亦行:“我想弄死你。”
“来啊。”顾盼咬紧鼻息,“就当赔你了。”
太痛,痛得人裂开。
顾盼死死咬着牙,脸上到处都是红色,没染上的皮肤,又白到胜雪,他一声不吭,哪怕不停倒吸气,浑/身/颤/抖。
路亦行渐渐红了眼睛,也是死死咬着牙。
可是……
可是……
顾盼生涩得不像话,连腿都不知道往哪搁。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撒谎,路亦行虽然没做过,但不是没见过,眼神错愕一瞬,更加愤怒。
路亦行:“解释!”
只要顾盼肯说,半句、一句,如果还能有的话,他都要信,要承担他的嘴硬和过去,但顾盼连嘴唇都咬紧了,还是一声不吭。
要是换作以前,他早骂死路亦行了,记得有一次路亦行不小心压到他手指,路亦行又是揉指尖又是拿冰袋,现在顾盼真的觉得自己要疼死了,他也不骂了,不给路亦行撒娇了。
始终不讲话。
然而可怕的是。
极端的痛苦之后,那熟稔的触/碰所造就的快//意,居然也会在恨意里诞生。
不知过去多久,顾盼意识恍惚,死死扣住路亦行背脊,鸣出一声哭腔,那模样,不是疼,而是特别伤心,路亦行恨到极点,逼问,“你有什么委屈,告诉我……”有那么几秒,他的哀求与顾盼的哀鸣异曲同工。
顾盼虚虚睁眼。
天黑了。
第65章
痛。
浑身上下痛,连呼吸都痛,不能动。
世界是恍惚的、朦胧的。
顾盼下意识呻吟,嘴角一扯,四面八方的锐痛瞬逼天灵盖,于是,所有肌群只能维持原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在缓和中挪动,半晌,他颤颤巍巍睁开眼睛。
主卧,大床。
阳光明媚。
他一个人,仰趴。
这是他跟路亦行的家。
他艰难挪转头颅,看见身上盖了层薄被,肋骨淤青,那儿,感觉不到了,是木的,他再一摸嘴,摸到了一层厚痂。
昏昏沉沉,他又闭眼,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光线已然暗淡。
路亦行不在。
昨天发生的种种全部在脑海里一点点溢出。
他完蛋了,他跟路亦行爆发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他跟路亦行睡了,他太疼了,疼得顾盼忍不住想哭。
手机在床头柜,不知道谁搁的。
一点亮,密密麻麻地未接来电,顾盼看也没看,直接给姜逢打电话,犹记得当初他去照顾姜逢,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姜逢生死时速赶来,进屋,一路乒乓作响,他经验老到,一瞧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卧槽!”
“你们这是大战了几百回合啊?”
客厅、卧室简直一片狼藉,袜子、鞋子、染血的衣服……
“怎么样,发烧没?”
“盼,我掀被子了?”
姜逢要先看情况。
弄成这样顾盼哪里还顾得上面子,他气若游丝,深深皱着鼻子,要死了。
甫一掀被,姜逢骇然:“天爷,你这是……”
“你们用玩具了?!”
“……”顾盼不懂,这跟玩具有什么关系,不过他现在知道怕了,下意识抬头,脖子也痛得要死,要去看。
见他尚不知,姜逢赶紧盖好,简洁而快速,“别乱动,已经上过药了,谁弄的?”
顾盼:“一条狗。”
姜逢:“路亦行?”
顾盼紧紧眨了下眼睛。
“不是,他没开过荤啊?”姜逢骂,“这不是把你往死里弄嘛。”就算S圈,下手也没这么狠的,“他用啥玩具了?”
“……什么玩具?”
姜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事。”他在床沿坐下,“你下次告诉他,别这么没轻没重,真的是……”
“没下次了。”顾盼沙哑,又小声,“早分手了。”
“啊?分手?”姜逢又骂,“分手你还给他睡?!你傻啊你。”
顾盼倒吸着凉气,言简意赅给他解释了下原因,得知真相的姜逢一时语塞,在卧室里转了半晌,“那你这……渴吗?”他去厨房倒水给顾盼喝,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下他身体,除了那个地方颇为严重,其他都还好。
在姜逢的协助下,顾盼艰难换成正面躺,但他缓了好久,才等那波最恼火的疼痛过去。
“谁编的?”姜逢一边刷着他的手机,看文件,一边骂,“明明有些话你不是这样给我说的,删了这么多,谁故意整你的,而且你哪儿收别人钱了,我靠,而且你跟霍希也不是那种啊,你们根本没在一起。”
“卧槽,你跟路亦行在一起就没跟他联系过了好不好。”
“这狗日的,谁这么贱啊!”
看前面,顾盼有些行为确实不是个人,但姜逢心里有数,“反正你知道的,只要你不会杀人放火,我永远站你这边。”
顾盼飘出气音:“我知道,我也是。”
“现在怎么办,把他找出来,起诉他!”
春秋笔法的制作者是谁,一点都不难猜。
那个被扔在慈安弄巷口垃圾桶的手机,顾盼清楚记得,还没锁屏,他是直接砸进垃圾桶的,如果从里面追出来一分钟都不到,而锁屏时间是三分钟。
他暂时没心力去计较,只想休息。
姜逢让他吃点粥再睡,他也吃不下。
就算睡着,也是迷迷糊糊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姜逢给他换药,给他掖被子,一直躺到晚上,顾盼被尿意逼醒。
姜逢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扶他起来。
顾盼从前骂路亦行都是假的,只有今天是真的,骂了路亦行几十遍,尿都尿不出来了,花了半小时,才艰难上完洗手间,姜逢刚扶着他出来,耳朵忽然一侧,“你听,门刚刚是不是响了?”
话音刚落,一道沉而缓,轻而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路亦行出现在卧室门口。
顾盼难受,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裸/露在外,嘴角、嘴唇上全是血痂,脖子上咬伤、抓痕,耳廓上都有。
无所谓了。
糟到极致,一切都不重要了。
顾盼看也不看他,路过。
姜逢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也不跟路亦行招呼,对他也没表情,当作没看到,慢慢扶着顾盼往卧室深处去。
路亦行没走,一道道长斜影子映在长绒地毯。
姜逢凑近,低声:“你要不要跟他见面?”
见,怎么不见。
顾盼要骂他,也想见见路亦行还要出什么招。
“我就在外面啊,要是再。”姜逢迟疑一秒,“反正你叫我,叫不出来,摔台灯,我马上就冲进来。”
顾盼点点头。
接着姜逢出去,与路亦行擦肩而过,妈也,差点没被那浑身上下散发的怨气给毒死。
那儿消了点肿,顾盼可以坐了,半靠于床头,路亦行一点点逼近,卧室仅开床头两盏壁灯,昏黄下,高大宽阔的阴影笼罩而来。
两人谁也不主动讲话,还要较劲,还要对持,企图让对方投降。
半晌,路亦行开口:“有没有话对我说。”
顾盼神色淡淡,不愿流露一丝痛意:“去死。”
“你有话说。”路亦行语气冷冰,“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滚。”顾盼抓起枕头,朝他扔,路亦行接住,随手摔在脚底,“查清楚了,秦御说了,资料是他发的。”说着,他拿出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是顾盼扔掉的那个,他搁床头柜,“解锁,我要看全部。”
关于密码,秦御打死不说。
顾盼撩起眼皮,眼睛斜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路亦行:“我在给你机会,你可以先解释,我心里有数。”
顾盼:“没有解释,反正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路亦行:“你母亲的事——”
顾盼:“你最好闭嘴。”
路亦行:“这件事,是我不对。”
顾盼:“跟你没关系,别道歉,我说真的。”
路亦行:“如果当时我在,你还会不会找他?”
顾盼:“会。”
路亦行:“你就那么爱他。”
顾盼:“对。”
路亦行:“他是谁?”
顾盼:“无可奉告。”
“不说名字也没关系。”路亦行嘲弄一笑,“霍希,是吧?”
顾盼皱眉。
路亦行一五一十,背给他听:“跟我同岁,母亲小三上位,有个妹妹,上头还有不少同父异母的姐姐哥哥,这两年他们几个为了争权上位,没少头破血流,前段时间,他家里给他安排了对象,这事你知道吗。”
顾盼:“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的就是这么个孬种,为了那点钱,人家也没打算要你。”
“不劳你费心。”顾盼笑了,“我甘之如饴。”
路亦行面无表情:“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了跟你在一起,选了什么。”
顾盼没嘴硬,轻佻:“说啊。”
路亦行也不藏着、掖着。
“柏林我不去了,教授那边已经说好了。”
“我人走,资金不退,但都不管了。”
“你问我交换了什么,就是这个。”
“回国,听我妈吩咐。”
“他们不再干预我的感情生活。”
“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被子下面的手悄悄缩了下,顾盼偏开脸,“哦,谢谢,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路亦行:“你说我不愿意跟你出现在公共场合,是因为有人偷拍,我不确定是我妈,还是李珈禾。”
“李珈禾会告状,我妈会来找你,手段没她那么轻。”
“我不是没想过公开,我赌不起,赌不起你,怕我在你心里分量没那么重,所以我自己解决。”
“没接电话是我的错,当时我没手机,被没收了,护照也是。”
“拿到手机第一时间我就给你打电话,回来找你,认错的话我准备了几万字。”
顾盼咬住牙齿。
“但你是怎么对我的?”路亦行语气平平,“告诉你说这些,不是要挽回什么,只是想让你了解,我路亦行从头到尾没出轨,我他妈想跟你好好在一起。”
“你母亲的事,你让他回来帮你,没毛病。”
“但是,你们这四年太长了,我就不介入了。”
说着,他抬头,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送你了,以后你可以两套换着住,就当我的补偿,车库的车子也送你。”
“分手这件事,我答应了。”
“以后随便你跟谁在一起,别出现在我眼前,也别找我,更别说认识我,是死是活,自己解决,但有一点,我得不到的,他也别想得到。”
“等他焦头烂额,你到时候可以看看,看他还会不会回来找你,看他选你还是其他东西。”
顾盼:“你要做什么?”
路亦行漫不经心:“小门小户,不就争那点钱么。”
顾盼:“这不关他事。”
“那他妈关我什么事?”路亦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半点不停留,顾盼把身下枕头也扔到他身上,“疯子。”
路亦行猝然回头,眼神警告:“从现在起,谁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再没停顿,头也不回地走了,门没关,姜逢在外面听了全程,默默进来,十分钟、三十分钟、六十分钟过去,顾盼紧紧闭上眼睛,蜷缩进被子里。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路亦行说到做到,没有再回来。
顾盼脑子还是乱的。
手机响,复庆校方打来电话,通知他,他的保研资格被取消了。
这件事一开始本来只在学校流传,突然,短短半个钟头,上了海市本地热搜,忽然,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但这事已彻底流传开来。
作风问题,可大可小。
顾盼没什么波动:“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他在床上已经躺了整整两天,这两天许多人给他打电话,老师、同学、陶折一、于瑜、室友、房东阿姨,他都没回,打开微信,方才觉,他跟路亦行早就没好友了。
他再登录论坛,帖子被删得干干净净,论坛好友列表里,路亦行的头像换了,原本是他送的公仔,现在是一片黑。
姜逢走进卧室:“楼栋管家说下面有一个女同学找你,叫作于瑜,还有个阿姨,是你妈妈吗?”
“让她们进来吧。”顾盼放下手机。
于瑜走在前面,房东阿姨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时不时张望,这套精致的法式房子。
顾盼大概猜得到房东阿姨来干什么,他心累,烦躁。
一进来,房东阿姨果然二话不说,开始哭,开始求他,“小顾,秦御他错了,他不该把你照片发网上去,他还在住院,阿姨实在没办法把他带过来给你当面道歉。”
从前阿姨挂在嘴边,是乖宝、盼盼。
现在:小顾。
顾盼笑了下,没说话。
房东阿姨一愣,泪水更加汹涌:“这件事是他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原谅他一次好不好。”她也不懂,来的路上只听到于瑜告诉他,秦御的行为严重侵犯他人隐私,是违法的。
违法,是要被学校劝退的。
“他早早没了爸,我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是我只知道赚钱。”她扇自己脸,于瑜想拦,踩出一步,又退回来,她要阻拦,就对顾盼太不公平了,“我没发现他敢做这些事,是我这个当妈的错……”
“我不该给他买无人机,阿姨对不起你,小顾,你原谅秦御好不好?”
顾盼:“阿姨。”
房东阿姨仓促来握他手,“孩子,好孩子,这件事学校现在还不知道,你能不能不要闹大,你知道他已经研四了,马上就要毕业了。”
于瑜气死:“阿姨!”
秦御研究生不能毁,顾盼的就能毁吗?
“阿姨给你道歉,阿姨以前对你那么好,你记得的呀,阿姨给你打扫卫生,给你做饭,阿姨给你织毛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阿姨等了你好久,阿姨对你好一辈子好不好,你要吃什么,要用什么,阁楼的房子免费给你住。”
“阿姨给你跪下,阿姨错了,小顾,你原谅他吧。”
“不要起诉他,等他好了,我带他来给你道歉。”
“昨晚他说,他喜欢你才会这样做,往后阿姨一定会好好教育他,他是我生的,养的,他不坏——”
“你走。”顾盼摆摆手,心力交瘁,“不要说话了。”
姜逢瞪眼:“盼!”
于瑜也愣住了。
道德问题有口诛笔伐。
法律问题是法律问题。
前者相较于后者,不获刑,但造成的后果,有时候更加恐怖。
但顾盼真的不想计较了,慢吞吞吸着气:“阿姨,我不会起诉他,你放心,但在两年前,我还租住在你家里时,秦御在我的浴室里装了针孔摄像头,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这一次不是原谅他,是报答你。”
“这四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
“我妈妈……都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听到这句房东阿姨像被施了定身术,为自己故意提及的种种,羞愧,可是再给她一百次机会,她还是会这样说,那是她儿子,她不要脸,也要护。
所以顾盼明白,却不解。
明明都是母亲,为什么尚晚钟不这么维护他呢?
他成绩也很好啊,很聪明啊,长得也很好看啊,为什么尚晚钟就是不爱他呢?他也想学到很累的时候,妈妈摸摸他的脑袋,夸一句,疼一句,他也很想生病的时候,妈妈照顾他,很多稀松平常,他都跟尚晚钟体验,很想,很羡慕。
“你好好休息。”房东阿姨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迟疑,“小顾,我先走了。”
顾盼闭起眼睛,不愿答话。
于瑜看见他嘴上的伤,欲言又止,趁姜逢送房东阿姨,她跑回来,红着眼睛,站在窗边,“学姐不觉得你坏,你很好,盼盼,好好照顾自己,我改天再来看你。”
顾盼眼睛蓦地一酸。
第66章
躺了整周,顾盼才恢复成“正常人”,才能自由活动。
“你暂时先搬我那儿去吧。”姜逢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端着碗,手上打蛋器嗡嗡转个不停,“反正我爸这段时间都在医院透析,你睡我房间。”
这几天,全靠姜逢照顾。
顾盼趴沙发扶手上,耷拉着眼皮:“要不咱俩在一起吧。”
“我谢谢你想要我命,我真受之不起……”这几天姜逢也是被顾盼折磨得要抓狂,他才发现,其实顾盼有时候真的很娇气,但不令人讨厌,就是又烦人,又迷人的那种。
“你也嫌弃我吗?”
“你看,又来了又来了。”
“开玩笑的,我只是……”顾盼挤出笑,他只是有些难过,分手了也是该难过,姜逢放下碗,伸出食指,调戏般勾他起下巴,“帅哥,你只适合照顾你的,而且,我们撞号了。”
顾盼脸唰地红了。
这事……那事……那天……
路亦行这该死的糟心玩意儿。
吃过饭,他跟姜逢在小区门口分别,姜逢也是老妈子,从家里出来,说了一路。
“按时吃饭。”
“搬新家了告诉我。”
“虽然已经恢复了,药还是要按时涂。”
“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一定记得用润滑油。”
“无油生抽,遭罪的就是自己。”
“你走,快走。”顾盼推他,姜逢差点笑岔气,顾盼又抱住姜逢,轻轻一句,“谢谢,我爱你。”
这种爱,是朋友之间最真挚的爱。
姜逢明白,拍拍他肩:“好好的。”
两人就此别过,姜逢还要上班,至于顾盼,他需要去趟学校,昨天老师通知他过来签取消保研的通知书,再者,他没了研究生资格,研究生宿舍也不能再住。
这两年,他频频搬家。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住尔湾任何一套房子,现在的他,只能回霓摊街,他真正的家。
到了学校,还没进去,身侧已有人指指点点。
从前关系很好的文具店老板,昔日热情的保安大哥,熟悉的咖啡馆,只要有人看到他,统一一个表情,先愣一下,然后再僵硬笑笑,最后再飞快转眼,跟旁人窃窃私语。
顾盼,步履沉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负责办理这件事的老师他不认识,坐在办公桌后,向他推来几张A4纸,“签字,摁手印。”
非常冷淡,非常嫌弃。
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顾盼踌躇片刻,心里预演一遍,“老师,这里写我已知晓吗?”
“不是给你说过了嘛。”老师横了横眼睛,扯过纸页,看两秒,“对,这里写我已知晓。”
出了行政办公室,一场瓢盆大雨。
顾盼站走廊上,天色阴沉地压下来,暗,远处宿舍楼有灯光亮起,檐下,有情侣在躲雨,还有的匆匆向食堂。
湿气蒸腾起暑气,又闷又热。
不过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从此以后,无论是图书馆还是食堂还是宿舍,他都不能再进去,还有一种默契,虽然他可以再考回复庆,但不会有导师再收他了。
顾盼缓缓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撑开伞,走进雨里。
忽地,背后传来一声沉稳喊声。
他回头。
难为林教授六十多岁的人,虽精神矍铄,但一步步踏进雨水还是相当吃力,顾盼赶紧迎上去,两把伞沿不轻不重碰了下,溅起水花。
林教师推推眼镜,开门见山:“孩子,以后怎么打算的。”
顾盼羞愧难当:“还不知道。”
之前林教授特批让他提前进组,倾囊相授,现在年纪一大把了,这么大雨,还追出来,他真的没脸。
“年轻人,打起精神!”林教授朗声喝道。
千言万语,顾盼垂眸垂眸再垂眸,“老师,我……”
“来,我们分析一下。”林教授说,“《民法典》规定,夫妻应互相忠实。出轨违反此原则,可能导致离婚、赔偿等法律后果。若出轨行为构成重婚或与他人同居,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包括物质损害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
“你未婚,自由恋爱,男朋友是换得勤了点,但不触及法律。”
“道德上,你受人谴责,是因为我们知道对待爱情要忠诚。”
顾盼懵懂,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为什么林教授还要给他上一课,而这些课,都是大一他们背得滚瓜烂熟的简单法条。
“孩子,人生的路还长,不要放弃自己。”林教授语重心长,将手掌放至他肩膀,“你不虚荣,也不拜金,老师知道。”
“以后再谈恋爱,尊重他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那个路助教,我有听过。”
“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可惜……”
“不过要是还有机会,好好聊聊,要是都喜欢,你们是走不散的。”
“胆子大点,头抬起来,太阳底下无新事。”
“谁愿意说,就让他们说。”
“谁愿意看,你就挺起胸膛让他们看,长得这么好,多悦目啊。”
那份文件,林教授没觉得有多大问题。
搞法律的,见惯世间险恶,这才哪到哪,小儿科罢了。
但这个年纪的顾盼,这个经历的顾盼,当然觉得兹事体大,他嘴唇嗫嚅,说不出一句话,眼圈渐渐红了。
“没事,去吧。”林教授笑笑,“年轻不犯错,老了拿什么当谈资?”他说,“去吧,考到其他学校去,以后再见面。”
这些谆谆教导,伴着雨水和雷声,一点点砸进顾盼耳朵,他浑然不觉地进了宿舍,按部就班地收拾好东西,孤零零,拖着行李箱,叫车,上车,回家。
这个家,被警察重点勘探过,有些凌乱。
雨还没停。
顾盼坐在木沙发上,硌得慌。
当这间他身处从小长大的屋子,高跟鞋不再响起,醉醺醺的男人不再咒骂,那些深夜里的调侃、房门频繁开关消失,便只剩沉寂。
他拿出电话,给路亦行打。
他妈的随便吧,爱谁谁,反正天已经塌了,悬着的心已经死了,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反而是柳暗花明的前提。
但路亦行不接。
顾盼再打,还是不接,再打,打到第八遍的时候,通了,没人说话。
“我不要房子。”开口的,还是倔强的这一句,终究就是不肯低头。
路亦行那头一言不发,直接挂断。
顾盼再打,他还有话说,路亦行还是不接,这次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后,电话那头直接关机,也或许是被拉黑了。
顾盼有个毛病,心情不好,睡不好,就爱发烧。
当天夜里,顾盼知道自己病了,没管,裹着被子昏睡,半夜高烧起来,下意识叫路亦行,伸手,碰到一片坚硬冰凉的墙壁。
到清晨,他浑身都痛得不行了,要死了,到这时,反而不给路亦行打电话了,爬起来,在抽屉里胡乱摸了两颗布洛芬,也没管过不过期,干吃掉,又躺回床上去。
高烧让人走马观花。
惊惧的童年、走投无路时霍希朝他伸出的手、路亦行怨恨的眼睛,一幕幕像是电影……
百转千回,画面回到那些伴灯苦读的深夜,一张张试卷、用光了的笔芯、泛酸的手腕。
惊雷炸响,顾盼唰地睁开眼睛。
烧,已经退了。
他爬起来,坐了会儿,给自己点了份外卖,难吃,嘴巴被路亦行养叼了,他还是吃光,然后坐到那张小小的、破旧的书桌前,翻看他带回来的书,看各大高校研究生的录取条件。
事已至此,情情爱爱的都放下,就像林教授说的,好好学习。
一晃半个月过去,顾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过的书垒起来,比他还高。
期间,姜逢担心他,每天过来暗中观察。
结果发现顾盼简直了,从白学到黑,哪里有半点失恋痛苦的样子,姜逢不懂,只觉得学霸真可怕。
其实顾盼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当他看到书,脑子才会清空,不去想别的,奈何老天爷非得给安排他想别的。
非常短暂的睡前娱乐时间,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
一条来自陶折一的图文闯入眼球。
“靠北,难道我真要倒立洗头?”
顾盼滑走,又悬停手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脑子努力搜索,努力搜索,忽地,一丝白光一闪而过。
与路亦行相识的第一年,圣诞节,他们在陶折一家里聚餐,那时陶折一信誓旦旦,如果路亦行跟李珈禾结婚,他倒立洗头。
想也没想,顾盼退出界面,继续给路亦行打电话。
不接,不接,不接。
……
他咬手指,在本就不大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打了不知道多少通,路亦行不接,顾盼挂断,找出陶折一的号码,顿了顿,放弃,又快速下滑,打给贺也。
贺也:“喂?”
“我是顾盼。”
“我知道。”
顾盼一股无名火:“路亦行是不是跟李珈禾结婚了?”
“没。”贺也言语简单,“订婚。”
“什么时候?在哪里?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顾盼隐隐听到对面有人问,是小顾吗,是贺也哥哥的声音,贺也那头沉默一下,“我不能透露给你。”
顾盼以为贺也会奚落他,并没有,态度跟从前并无两样。
“我有话给路亦行说,他不接我电话。”
“这个我不方便干涉。”贺也说,“你们之间的事。”
顾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胸腔仿佛有一大团气散不出来,手脚麻痹,呼吸紊乱,思绪一团乱麻,完全无法思考。
“他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他翻来覆去地问。
贺也反问他:“如果我告诉你,你想怎么做?”
顾盼气急败坏:“跟他没完。”
“明天。”贺也说,“只邀请了小部分人,算是通知,地点我发你。”
“谢谢。”顾盼语无伦次,“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贺也短促地笑了声:“没必要隐瞒,没关系。”
这晚顾盼根本没睡着,辗转反侧到天亮,洗了澡,为了打起精神按时吃了早午饭,坐立不安地等到傍晚,然后他下楼,贺也送佛送到西,西装革履,开着车,送顾盼过去。
订婚地点是在路家的庄园,恢宏庄严。
小范围通知的订婚晚宴,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对外公布,只邀请了最熟悉的亲朋好友,保安人员不疑贺也,检查过带有防伪码的邀请函,放他们通行。
车一开进去。
身份地位、家庭背景,就这么直挺挺彰显而出。
庄园辽阔似海,绿林望不到边际,各式豪车停靠,名流政要在草坪上漫步,时候还早,正式晚宴在厅内,大家都还在外面。
顾盼等在车内。
贺也陪同,比看客还看客。
六点半,太阳终于落山,草坪的宾客陆陆续续进入主楼。
再过十分钟,顾盼跟着贺也进入主楼,这会儿大家都在正厅,能听到欢笑、音乐,踩上走廊通铺的长绒地毯,到这里,顾盼已经觉得很不真实了。
一直以来,路亦行身上没有那些豪门公子哥的奢靡气,相当接地气,不摆谱,不骄纵,没架子,被教育得很好。
可是,好像一瞬间,路亦行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哪怕他人都还没来。
贺也回首,提醒:“你在这里等我,别走。”
这时,正厅爆发出一阵掌声。
顾盼心,蓦地乱了。
再然后,贺也阔步进了正厅,再然后,路亦行出现了。
正装,白衬衣,还是那么不正经,喜欢撸袖子,头发抓过,很随意,瘦了,眼底有浓郁的瘀青,一看就知道,他没睡好,或者说,他睡不好,而且还在咳嗽。
路亦行不是孤身,一同出现的,还有挽着他手臂,盛装出席的李珈禾。
刺目,相当刺目。
顾盼上前几步:“我有话说。”他看向李珈禾,示意让她走。
路亦行咳了两声:“什么事。”
“我要单独给你说。”顾盼再上前几步,挑明,“你让她走。”
“亦行。”李珈禾理理路亦行身上并不存在褶皱的领口,又是那占有性的小动作,“我陪你。”
顾盼没觉得哪一刻比现在还难受,气得要死了,不管不顾,胡搅蛮缠,“你让她走!”
李珈禾不疾不徐,再次表明立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睨了眼顾盼,转回,对路亦行温声细语,“亦行,药马上凉了,我们现在去喝吧。”
她茶得要死,顾盼也气得要死,倔到底,李珈禾不走,他不说,就用这么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路亦行。
“你先进去。”路亦行说。
李珈禾维持住笑容,紧了紧他手臂,“没事,今天开始,你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你先进去。”
“亦行——”
“滚。”
这声呵斥不低,正厅里靠得近的,有人出来看,见到这幅三人对峙场景,立刻扭头视而不见。
李珈禾面子挂不住,松手离开。
她一进正厅,迎面便撞见苏姿丰。
“阿姨……”她委屈,抱住苏姿丰手臂,苏姿丰任她挽,拿过侍应生托盘里的高脚杯,对旁人从容微笑、点头、打招呼。
等人散了,苏姿丰转回脸,云淡风轻地笑着,“为什么非要现在去触他霉头。”
路亦行浑起来六亲不认。
所以顾盼来了,她这个当妈的,都装作没看见,不去招惹。
第67章
顾盼没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
谈恋爱,是他认识路亦行之前谈的。
找霍希,是他联系不上路亦行才打的。
他没错,他也倔。
这片走廊,已无人踏足,现在,只有他和路亦行在这里,遥望、对持、怨恨、期待、不甘……
半晌,顾盼把发热的眼眶逼冷:“路亦行你听好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
路亦行撩起眼皮,慢半拍:“说吧。”
顾盼:“一开始,我确实是想玩玩,是真的,也是打算说分手的,后面你对我很好,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所以那些我就都忘了,没打算分手。”
“霍希帮过我。”提到这个,他有点迟疑,但还是,“……我之前是喜欢他,可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跟他睡过,也没亲过。”
“我们很少联系,跟你在一起后,我给他明确说过,不再联系,我明确说过!”
“自那之后,他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我都没有理。”
“我知道你想好好跟我在一起,我也是。”他昂起头,哽着喉咙,“打电话叫他回来,你也知道了,是我妈妈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电话打不通,我走投无路了。”
“我看到你跟李珈禾的新闻,也气疯了。”
“那天有些话,是赌气说的,霍希给我的钱,我没用过,用过的,也还进卡里了,我是坏,但没坏到那种地步,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帮了我,我没办法拒绝他……”
“如果你觉得可以,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
“我知道你订婚,是为了气我,这没必要。”
路亦行没否认。
“你别结婚。”所以顾盼强调,“如果你结婚,那我们呢?”
路亦行面无表情:“已经没有我们了。”
顾盼:“你非得气我,是吧。”
“实话。”
现在顾盼也换成了催促“说话”的人,他跟路亦行很近,如果示弱,换个人可能会哭得梨花带雨,握住路亦行的手,苦苦哀求,但顾盼做不来,他倔得要死,要是让他哀求,那这恋爱宁愿不要。
偏偏路亦行就在等他低头。
两人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都要彼此最纯粹的东西,都犟一块儿去了。
“不是气你。”路亦行目光平静,“这是实话,跟谁结婚,有区别么?”
顾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路亦行:“以前的我太想和你有以后了,现在就像你说的没必要,你走吧,不送。”
顾盼唰地红了眼:“话说清楚!”
路亦行:“意思就是,无论你今天来,是珍惜还是悔过,我都想错过。”
顾盼愣住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很卑微,原因,过程,后果,他早就没跟霍希联系了,他表达得很清楚了,但路亦行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路亦行转身,离开。
顾盼抓住他手,“你认真的?”
“对。”路亦行说,“我认真的。”
“你确定要这样。”
“我确定。”
“路亦行,你想好了?”
“想好了。”
“有种别再找我。”
“放心。”
路亦行甩他手,继续往正厅走,一腔真心被践踏,顾盼不伤心,反而气到极点,“没有你我照样过得好,你以为你是谁?很重要吗?”
“再说。”
“喜欢我的人那么多,不缺你一个!”
路亦行猝然站定,背脊僵直。
顾盼死死看着他立体的侧脸,嘴巴不饶人,内心却在期待他把头转过来,然后人也走回来,像两人之前吵架一样,训他几句,就算了。
路亦行确实也这样做了,只是转身,没有回来,那杯一直虚虚垂在手指里的高脚杯,被他举至胸前,遥祝,“恭喜。”
顾盼脱口而出:“你滚。”
这一次路亦行头都没回,径直离开。
顾盼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上发紧,紧到无法呼吸,他一步步掉头,拖着沉重的步子,音乐声在身后远去,清晰、隐约、消失。
贺也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事没成,没问,原封不动地把他送回去-
明明正值盛夏,家里却那么冷清。
顾盼累了,在沙发里睡了一觉,硌得慌,总是醒,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结果一看手机,才过去半小时。
他发呆,也不饿,也不困。
忽地,电话响。
是霍希。
接通后顾盼没说话,罕见地,对面霍希也没说话,只能听到他略微疲惫的呼吸,良久,他才吐出三字,“还好吗。”
顾盼说:“这话我应该问你。”
临走前,霍希承诺过几天回来,而这一晃也是二十多天过去,他的电话才姗姗来迟,顾盼不是怪罪的意思,他不想霍希来电,他对不起霍希,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这段时间路亦行一点没手软,霍家公司频上经济新闻,全是路亦行砸钱在搞。
霍希说:“盼盼,我暂时回不来,给你订票过来找我,好吗?”
顾盼半坐而起,扶着侧额,重复,“你还好吗。”他累,也复杂,失恋什么的,不至于要哭要闹,只是不舒服,心如火烧,可是面对霍希,他说不出重话。
“很好。”霍希笑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没,刚醒。”
“盼,过来吧,我们一起生活。”霍希微不可闻地叹息,“我不想跟你再分开,无论发生什么。”
顾盼忽然想到什么:“你家里怎么样。”
提及这个,霍希轻描淡写地略过,“都好,没什么,一直就那样,你知道的。”
“霍希。”
“嗯?”
“我——”
像是预感到,顾盼话还没说,霍希就给他截断了,仍是轻松的口吻,“别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你相信我吗。”他笑着说,“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过来吗?”
顾盼没明白。
“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事,母亲和妹妹,有时候我没办法。”霍希说,“我不想管了,我有点累,我很想你。”
“你妈妈的事,后续律师安排好了。”他说,“三天时间够吗,国内的事情你弄好,然后过来,我们换个地方生活,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
听这话,霍希是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顾盼紧紧握着手机:“我……”
霍希又说:“以前是我没照顾好你,以后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其实上次走,到了机场,我马上就想回来找你,想着等几天。”他说,“回去之后被——”他停顿了一下,“被事情绊住了,我才明白怎么回事,所以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盼,别的我都不要了。”
“我们好好谈场恋爱吧。”
“不考虑其他,就像当初我们认识那样,一起逛街吃饭,一起出去玩,剩下的资产,足够我们过几辈子了。”
“你愿意吗?”
……
顾盼去了趟复庆,他之前借的书没还,还了,跟于瑜约在咖啡馆里见面。
于瑜很高兴,上下左右瞧着他,“上次从你家走我是不是说过要来看你,坏东西,都不接我电话!”
顾盼笑笑:“没恢复好呢。”
“……”于瑜脸微微红了,想起顾盼当时那么虚弱,身上脸上那些痕迹,“你要爱护自己呀……”
“知道。”顾盼啜了口甜甜的奶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呀学姐,毕业了,还继续读吗?”
于瑜:“读吧,研究生也不吃香呢,我妈让我去英国,现在还不知道怎么选。”
“英国好吗?”
“不太好,下不完的雨和阴天,而且东西一点也不好吃,炸鱼薯条,炸鱼薯条……”
顾盼目光悠长:“这样啊。”
“你呢,盼宝,继续考吧。”于瑜咬牙切齿,“让那些家伙看看,保研而已,除了咱们学校,难不成就没法学专业了?考上,然后气死他们。”
“嗯,我想想吧。”
两人闲聊一阵,起身告别。
顾盼送了于瑜一对非常漂亮的耳环:“这是我兼职赚的,自己的钱。”
“就算是喜欢你的人给你的钱又咋啦。”于瑜大大咧咧,“他愿意给,你就收呗,而且你还提供了那么多情绪价值呢,那钱都买不到好不好。”她接过耳环,仔细看了看,“谢谢盼,我超喜欢,么么。”
盛夏蝉鸣,绿荫匝地。
顾盼身上披着碎光,笑容璀璨:“好好照顾自己,学姐,要幸福。”
于瑜还在约下一次,“等我给你打电话,带你去吃好吃的啊!”
顾盼没说好,只点了下头。
走出几步,两人远远地挥了挥手,一个向校内,一个向校外,就这么分开了。
之后,顾盼又去了趟慈安弄,夕阳西下,小巷一片昏黄,炒菜的油烟味,家家户户都不同,刚放学的小孩子跑来跑去,巷子里一串笑音。
顾盼扶住差点撞到他的小男孩,小男孩慌慌张张,“哥哥,有没有撞疼你呀。”
“小宝!”一道喊声混合着锅铲从某扇矮窗传出,“红烧肉做好啦,小宝贝快点回来吃饭呀。”
“去吧,别让你妈妈等。”顾盼拍拍小男孩脑袋,小男孩好奇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笑嘻嘻地跑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
“洗手了没?”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一道微沉又宠溺的男性声音传来。
“那吃吧吃吧,小心烫啊,宝。”
顾盼站在墙根,静静听了会儿,走到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前,也是一片菜香,只是门不再大开,一条窄窄的缝,房东阿姨在厨房忙碌。
做得不是红烧肉。
顾盼把阁楼钥匙,悄无声息丢进门内,站起身时稳了那么几秒,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但是他马上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顾盼去了趟尔湾A栋。
这个家,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只是回来看看,漫无目的在屋子里逛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遍,然后才离开。
B栋就在隔壁。
顾盼仰头,看了一眼,往戒毒所去。
“尚晚钟,家属探视!”监管员打开房门。
尚晚钟瘦了很多,骨香和皮相还在那里,还是那么好看,不过她已经没有当初进来时那么嚣张了,拿起电话便开始掉眼泪。
顾盼面无表情:“妈妈,我要走了。”
尚晚钟猛地瞪大眼睛。
“不回来了,妈妈,照顾好自己。”
“去哪里?”尚晚钟满脸急切,“你要去哪里?”
“出国。”
“为什么要走?你不管我了?你真的不管我了?我是你妈啊,妈妈啊!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如果你……”
如果你一直对我都不好,那就好了,顾盼想,那他就可以恨,可以不管不顾,可尚晚钟也有对他很好的时候,也叫过他宝贝啊,只是很少。
这一坨长在骨头里面的烂肉,剜掉,没法走,不剜,永远作痛。
顾盼缓缓搁下电话。
尚晚钟在隔音玻璃后面大喊大叫,可是顾盼已经挂断了,他什么都听不到,眼睁睁看着管教把她架走,直到大门关闭的最后一刻,顾盼等到了这一刻,离开。
霓摊街的房子,他委托家政阿姨每两周上门打扫一次。
这里依旧落后、破旧,或许,是因为这个街道的名字不详,霓摊,泥潭,所有人都深陷其中,走不掉,挣不脱。
但现在,顾盼要走了。
离国那天,姜逢去机场送他,熙熙攘攘的航站楼内,姜逢红了眼睛,“啥时候回来啊,还回来吗?”
顾盼拖着小小的登机箱:“可能要很久了。”
“你又没被下追杀令,干嘛要走这么远。”姜逢捶他肩膀,不轻不重打了那么一两下,又将顾盼抱住,“你知道的,我永远站你这边。”
“好肉麻。”顾盼笑得嘴皮发干,“给你说个事。”
“什么?”
“妹妹明年高考了,是吧?”
“对啊。”
“告诉她,别来复庆了。”顾盼说,“我在那里名声很差。”
曾几何时,青春飞扬。
顾盼让姜逢转达,他在复庆等她。
两年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好多年也付诸流水。
有时候,人生到最后总是面目全非,谁也预料不到。
姜逢:“让那些傻逼讨论去吧,她反正给我说好了要跟你当校友,谈恋爱怎么了,谈得多怎么了,那是个人自由,谁说二十几个是多啊,哪条法律规定的,再说了,你的学习又不是假的,那些傻逼领——”
顾盼笑盈盈的:“谢谢。”
姜逢伶牙俐齿,实际是个软蛋,掉下泪来,“别忘了我。”
“不会。”顾盼附耳,微吐声息,“我们是互相看过……”
“卧槽你好恶心。”
“走了。”
“嗳。”
顾盼挥挥手,姜逢挥挥手,排队过安检的人多,顾盼转眼消失在队伍中。
“亲爱的旅客,由海市飞往……”
“即将登机,请各位旅客……”
顾盼买了杯咖啡,行李箱立在脚边,站在垃圾桶前,拿出手机,没有路亦行的来电,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不用调通讯录,顾盼在短信界面娴熟地输入号码,烦人精自动跳出,接着,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句话,毫不犹疑,发送过去。
根本不管路亦行会不会回,回什么。
顾盼直接拆掉电话卡,掰断,扔进垃圾桶,然后拖着箱子,朝登机口潇洒走去。他脸上是笑着的,得意的那种笑,脚步是轻快的,解脱的那种爽。
二十分钟后。
这架庞然大物斜斜冲进云霄,天穹辽阔,把海市一切都扔在身后。
缘分微妙,当年最不想走的人走掉,最不想留的人留下。
舷窗外金光万丈,机舱内一片安详,顾盼靠着椅背,随手翻看杂志,思绪飞出九霄云外,片刻后,突然笑了。
事已至此,谁也都别想好过。
尤其是你,路亦行。
第68章
“哟,终于约到路总了啊。”陶折一伸长了脑袋,往外望。
随着脚步声,路亦行出现在包厢门口,一身挺阔有型的黑西装,被他穿得流里流气,领带是歪的,外套扛在肩上,还有点咳。
三人许久没合体,这是半年来的初见面。
路亦行病了大半年,不见好,头三个月住院,出了院又回集团轮转部门,已然是个大忙人。兄弟们门儿清,心病难医,今天攒的局,就是为他高兴。
一进包厢,路亦行便把外套扔沙发上,紧接着,领带扯了,也扔过去,袖扣碍事,坐下摘,累得慌,挪过椅子,一条腿搭上面。
“喝点?”陶折一端着醒酒器。
餐桌美食琳琅满目,红酒已醒好多时。
“多喝点。”路亦行点头。
贺也笑了下:“恢复得怎么样。”
一语双关,问得是哪出大家都不挑明,身体那么好个人,在柏林清早都穿短袖的人,在海市三十多度的高温里,说感冒就感冒,说病倒就病倒。
路亦行摇头,又咳。
贺也:“那你放什么狠话?”
“喝酒跟狠话有什么关系?”陶折一不明白,他还是那么傻,傻得让人发笑,路亦行给面子地笑了,举起酒杯,“来。”
酒杯轻撞,脆生作响。
陶折一:“路总,上班感觉怎么样。”
工作日,路亦行每两天轮转一个部门,纯纯底层员工,苏姿丰路承晔没那么傻,回家接班也不像电视剧里写的那样,进去就是总裁,多扯,那种公司,迟早完蛋。
需要路亦行学习的地方多,还杂。
周末两天也没个休息时间,参加会议,应酬、出差考察……
连轴转的事情让人没空多想,想也想不了多久,病了一趟就嗜睡。
路亦行勾着嘴角:“领导你够了。”
陶折一嘁了声。
贺也还好奇:“算了?”
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打哑谜,提到这个,路亦行不吭声了,喝了杯底的红色液体。
这场大酒一直喝到凌晨,都有点高。
司机来扶陶折一时,他还不想回家,大着舌头还说要去下一场,贺也看着烦,喝又喝不得,生怕他吐自己身上,赶紧给塞车里,回身,“你呢,去哪?”
路亦行立在街边,将就抽烟的那只手搔了搔眉毛,“回吧。”不回家又去哪儿呢。
贺也:“司机在哪。”
“马上过来。”路亦行慢悠悠吐出一团青蓝的烟雾。
“那我走了。”贺也抢过他烟,吸了口,他哥不让抽,偶尔过过嘴瘾。
深冬,街上很冷。
司机拉开车门,路亦行坐进去,他仰靠着背垫,闭目养神,闭着闭着,又开始抽烟,车子稳步前进,司机很有眼力见儿地将窗户降下一条缝隙。
冷风灌进,人霎时清醒不少。
海市从20世纪起就是十里洋场,凌晨还那般繁华,耀眼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外滩,高楼耸立的大楼。
车子驶过这些繁华街道,驶过尔湾。
ABC三幢大楼,依次排开,静默矗立。
路亦行侧脸遥望AB栋40层,那里已黑暗许久,从暑假就没亮过,司机察觉到他动作,低声问,“路先生?”是是否要回去的意思。
“不用。”路亦行拒绝。
车子提速,朝复庆方向驶去。
偶尔,路亦行也回尔湾,房子是送了,转赠证明早由律师公证过,但人也早不在了,只是偶尔,他回去,待一会儿,更多的时候,还是常住嘉誉湾。
现在不用再防私家侦探,也不用再防苏姿丰李珈禾。
所以路亦行碰到过于瑜、房东阿姨、中介、老师、以前带的那批研究生……
到了嘉宇湾,就很突兀,六百多万豪车主人,只住四百万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到一百平,随便摘对袖扣,都比房子贵,况且,还是租的。
但路亦行一直没回家,一直住这儿,孤零零地住这儿。
回家之后,要自己开灯,顺便收拾一下早上出门没来得及倒掉的水杯。
家里还是那副样子,什么也没变、没多,只少。
路亦行换了拖鞋,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卧室去,洗完澡出来,觉得饿,看了看手机外卖,这个点,大多是没营养的垃圾烧烤。
他又往厨房走,冰箱所剩食物也不多。
他一直保持自己做饭的习惯,回来得晚,往往简单煎个牛排,最近太忙,许久没去超市补货,牛排没了,只剩一些面包片和番茄。
做好一个三明治,对于路亦行来说手到擒来。
两分钟后,他端着薄薄的餐盘,捏着三明治,在阳台的双人躺椅躺下,落地窗外一片稀稀拉拉的万家灯火,昏黄的,明亮的,影影绰绰的。
吃完,他闭上眼睛,只想小憩,没成想一觉睡了过去。
暖气开得足,哪怕只穿睡衣也不觉得冷,不过今晚喝了酒咳得比往日厉害许多,他下意识背过身去,不传染给旁边。再睡一会儿,觉得好了许多,半醉半醒之间又转回来,手臂高高扬起,一搂,搂到自己。
黑暗里,连空气也静默。
面对面,什么也没有。
隔了半晌,路亦行翻身坐起,去卧室休息,这一觉足足到大天亮,又是人模狗样、死水一潭的一天。
总裁办。
路承晔早到了,现在老爸是领导,也是老师。
偌大的办公桌前,路亦行与他面对面而坐,各忙各,每天苏姿丰会过来,考他两个问题,路承晔那更是随口就提了。
一开始路亦行几乎每个问题都挨批评。
路承晔也没有慈父心态,言辞犀利。
苏姿丰当初那句“你确定要回来仰我跟你爸的鼻息”不是夸大其词,路亦行清楚,回来,尊严势必要被践踏成渣,隔行如隔山,至于嘴毒么,家里传的。
不过到底脑子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他挨批评的次数与日俱减。
集团汪秘书进来送文件,见他又没休息好,泡了杯加了黄芪党参的茶水,路亦行喝了两口,秒皱眉头。
路承晔:“半导体的领投案你怎么看?”
路亦行:“喝不喝咖啡?”
路承晔瞥了眼手边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在喝了。”
“两杯起送。”路亦行很接地气,划拉着手机,“要什么口味,我请客。”
“……”路承晔无语,“焦糖玛奇朵。”
路亦行瞬间表情恶寒,他总觉得这个口味像住在城堡里的公主才会喝,非常有偏见地确定,路承晔瞧见他那嫌弃的表情,“怎么,嫌贵?”
“十五两杯。”
路承晔:“勾兑的?”
汪秘书每天给他父子俩泡咖啡的纯净水都是三百多块一瓶,十五块钱两杯的咖啡,路承晔怕喝了中毒,路亦行充耳不闻,仍旧下单,“我买了。”
路承晔:“我不喝。”
“不。”路亦行说,“你想喝。”
路承晔:“你折磨我呢?”
“对。”路亦行,“你跟妈折磨了我十几年,我回报几次没问题吧?”
“混账东西!”路承晔气得不轻,又不能反驳,因为路亦行所言属实,这些年他跟苏姿丰做得过分,他们不是那种做错了不认的家长,所以憋着,不吭声。
路亦行点的咖啡是复庆校内的,不外送,所以还得让跑腿的过去拿,一来一往送到已是一小时后。
一杯焦糖玛奇朵,一杯摩卡。
路亦行递去其中一杯。
路承晔不给面子,不接。
路亦行再往前递,斜着出水口,“你喝不喝?”被子正下方就是新鲜出炉的财报。
路承晔:“……”
路承晔象征性喝了口,立马皱起眉头,奶盖稀散,焦糖不挂壁,全沉底,一口齁嗓子。路亦行喝得不以为然,一两口,转眼就到了杯底。
路承晔说:“让你早点回来不肯,家里阿姨什么不会做,喝这些东西小心得病。”
“爸,免费的就别挑刺了吧。”路亦行头也不抬,沉浸在文件中,“请你只是附带。”
“你的教养呢。”
“早被你们折腾没了。”
路承晔脸一阵青一阵白,忍了许久,“出去!”
路亦行跟顾盼相处久了,折磨人也是有一套的,偏不出去,还要问路承晔有关工作上的问题,路承晔还非得一遍遍耐心回答。
午休,两父子在套间里的小餐厅吃饭。
路承晔老了,吃过要午休,路亦行放下筷子,站起身,“爸,一起吧?”
“……”路承晔忍无可忍,“我又哪儿惹你了?”
苏姿丰顺道串门,推门便听见两父子在吵,具体内容就是不管路承晔说什么,路亦行都要顶回去,听了半晌,她假装没来过,走了。
路亦行这人就这样,心情不好,路过的苍蝇都要挨顿骂。
路承晔是全家脾气最好的,也是最威严的,最好说话的,也是最讲道理的,路亦行情绪稳定、清晰逻辑,多半遗传于他。
但显然,路承晔耐心不多了。
绷着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即将下班,李珈禾来了。
“叔叔。”李珈禾提着小包,笑得大家闺秀,给路承晔打招呼。
路承晔微微颔首,气势压人,恰逢电话,起身去窗边接。
李珈禾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柔若无骨的手指放在路亦行肩膀,微微俯身,带来一片清新的香气,“亦行,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吧。”
“有约了。”路亦行眼皮子都懒得撩。
“是陶折一他们吗?”
无人应答。
路承晔接完电话,李珈禾不方便多问,撤开手。
路亦行按点下班,坐进车里,司机开车,李珈禾的车就跟在后头,今晚确实是跟陶折一他们聚餐,昨晚说好的,要诓路亦行一个大的。
思及此,路亦行唇角微勾,便没让司机甩掉。
到了餐厅门口,李珈禾装也不装,从后车下来,挽住他手臂,路亦行任她挽,带着她进包厢,陶折一在,贺也在。
然而还有一人,一名年轻漂亮的男生。
陶折一眼观鼻鼻观心,最烦李珈禾,忽地,粲然一笑,“行,看看,喜不喜欢?”他手一指,那名被指到的男生抬起头来,三分怯弱,七分羞涩。
一张小小的脸颊,白净极了,清秀极了。
李珈禾笑容凝固。
路亦行笑容玩味,往桌边走,径直在清秀男生旁落座,“就是你想找我?什么事?”
“没、没什么。”清秀男生低着头,有些结巴,“想认识哥哥。”
“认识呗。”陶折一笑道:“他人就在你旁边。”他介绍道,该名男生大学还未毕业,也学得法学专业,听说成绩也很好。”
这个也,就很微妙。
路亦行饶有趣味地打量。
陶折一也跟着看,贺也纯粹看热闹,平心而论,这个清秀男生确实好看,但比那人,差太远了,顾盼的好看,是有攻击性的,他的气质,也是有攻击性的。
有一种人好看,是会让你从头到脚打量、品鉴,多少还沾点个人审美,你才觉得好看。
有一种人好看,是哪怕他身披麻袋,脖子里套个项圈,你都发现不了,只想盯着他的脸看,沉迷其中,等回过神,哦,原来这人腿也这么长啊。
路亦行抽了口烟:“叫什么名字?”
李珈禾气得脸色铁青,在场没人邀请她坐,也没人让她离开,她忍了,自己拉开椅子。
男生答:“顾嘉。”
路亦行嗤笑一声,笑过之后,那脸色却有些落寞。
贺也低声,凑近陶折一,“你从哪儿找来的极品?”
“啥极品啊,他爸妈跟我爸妈认识。”陶折一解释,“今天中午他们一家在我家吃饭,顺便晚饭就叫上他了。”
“你想把李珈禾气死?”
“那可不。”
晚饭没吃完,路亦行就问顾嘉想不想上楼玩,楼上么,谁都清楚,就是酒店的套房了,顾嘉也清楚,脸颊一片绯霞,乖顺表示愿意。
于是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
坐电梯上一层是总统套,厢门关闭那一刻,路亦行脸上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刷房卡进去,顾嘉要关门。
路亦行走在前头,没回头:“别关。”
顾嘉愣了下,听从命令。
一转头,路亦行变了个人似的,坐在椅子里看手机,那光源反射到旁边的黑色花瓶,界面很像短信,路亦行不说话,顾嘉以为自己懂了,主动去浴室洗澡。
同时李珈禾也跟上来了,站在门口,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
路亦行不为所动,仍旧在看手机。
简单冲洗后,顾嘉披着松松垮垮的浴袍出来,看见门口的李珈禾吓了一大跳,路亦行徐徐开口,“把门关上。”
厚重门板闭合,将一切阻隔在外。
顾嘉在走廊站了会儿,慢吞吞、又紧张、又羞怯地走到路亦行面前,“哥……你要洗澡吗?”
花瓶还是那个界面,路亦行没动,“不洗。”
又等了会儿,顾嘉壮起胆子,在他面前蹲下,浴袍错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腿,和……
察觉到动作,路亦行垂眸,定定看着他。
这个眼神,顾嘉觉得有点可怕,不敢再继续,不过他的直觉很准确,他不熟悉,不熟悉这是路亦行发火的前兆,他杏眼湿润,微微上抬,看起来可怜极了。
路亦行:“你家庭条件不好?”
“嗯?”顾嘉愣道,“没有。”
路亦行:“你母亲对你不好?”
顾嘉:“很好。”
路亦行:“你缺钱?”
顾嘉更不懂了:“我不缺……”
路亦行:“缺爱?”
顾嘉:“不……我很幸福,父母对我很好,我的朋友也对我很好。”
路亦行皱眉:“那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个?”
顾嘉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家庭好,条件好,什么都好的人都愿意这样。
那不好的呢?
路亦行觉得烦躁。
“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顾嘉鼓起勇气。
“不仅不喜欢,还有点烦。”太浪费时间,李珈禾差不多已经走了,路亦行锁屏,站起身,顾嘉晃眼一瞥,看到那条短信开头是“下辈子都让你……”再多,他就没看见了。
路亦行淡淡问:“有收款码吗?”
顾嘉被这一套一套的跳跃性发问搞蒙了,迟疑,点点头,路亦行让他把手机拿出来,顾嘉照做,然后路亦行给他转了一笔钱,金额不小。
“哥,你这是……”
路亦行已经在往前门口走了,扔下一句,“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顾嘉瞬间领悟,立刻表明:“我可以当那个人。”
“你当不了。”谁来都不行,路亦行自嘲一笑,劝告,“好好读书,别抹黑了他的专业。”
顾嘉听过那个人,看过那份文件,所以今天才有勇气来。
万一路亦行就喜欢这款呢?
路亦行不喜欢,路亦行已经下楼,回嘉誉湾。
翌日一早,是个周末,他接到苏姿丰电话,让他回家吃饭,到家,李珈禾果然在,昨天在餐厅受了羞辱还不够,今天还要来告状。
路亦行懒得搭理。
饭过三巡,李太太有意无意提起,“昨天去普陀寺碰见大师,大师说年底,明年二月份的日子不错。”
苏姿丰不接茬,笑容淡淡:“是么。”
“是的呀,是个诸事顺遂的好日子。”
“妈!”李珈禾装模作样推推李太太的手。
“害羞啦?”李太太笑笑,见苏姿丰没反对,虽摸不清态度,但为了女儿幸福,也觍着脸往下说,“大师说最宜嫁娶……”
餐具重重一磕,话音戛然而止。
路亦行烦得要死,每晚都睡不好,连吃顿饭也清静不了,众人这会儿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他也缓缓扫视过众人,“别年底了,就月底吧。”
这才11月底,李珈禾和李太太大吃一惊,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李珈禾小心翼翼:“亦行,你这是……”
路亦行打断她:“早点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第69章
李太太希望尽快促成两家婚姻,找借口说什么年底是个好日子。
既然是好日子,路亦行直接让这个好日子加长到三个月,三个月的盛大婚礼,从年前贯穿年中年尾。
这可把李珈禾高兴坏了。
不敢拒绝说婚纱、礼服来不及定制,更不敢说婚内财产协议,以及最重要集团股份如何重新架构。
不过细节上她要求什么,路亦行都满足。
婚礼请哪个国家的团队,戒指买哪款,如何发布婚讯公告,路亦行毫无意见,全权把决定权交给她。
唯独一点,不领结婚证。
路亦行从未这样将就过她,李珈禾简直不敢置信,花了好几天,才明白梦想成真。
毕竟只要婚礼办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领不领结婚证,还有集团关系,慢慢来,她不着急,等得起。
来不及定制婚纱,只能到成衣店里现成的试。
但成衣店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这天,李珈禾温声细语地说:“亦行,你能不能帮我联系苏阿姨常订的那家师傅。”
那家店是个老铺子,手艺传了十几代,坐落于伦敦街头某个不起眼的小街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以精湛的剪裁和极度维护客人的舒适度闻名,低调,精致,难约。
不接外单,倒是为路家服务了好几代。
李珈禾还不是路家人,约不到。
路亦行没有任何反应。
李珈禾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又问一遍,路亦行懒懒抬眼,掸掸烟灰,脱离短信界面,李珈禾发现他不知道从哪时起,特别爱看手机。
路亦行:“约不上就别穿,你妈没教你吗?”
这话,就挺侮辱人的。
李珈禾听他刻薄了二十几年,这一刻,有关婚礼,她竟也觉得路亦行有一颗她怎么也捂不热的心,“你该喝药了,我去给你泡吧。”她强撑着笑容,往茶水间走。
这半年,公司乃至家里都常备药品。
路亦行睡不好,总是咳,上什么药都不管用,而且他烟又抽得凶。
李珈禾端着杯子出来,办公室空荡,哪里还有路亦行半个影子……
她慢慢垂下放杯子的那只手,默然而立,自从订婚后,路亦行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转变,苏姿丰对婚礼筹备事宜也不管不问,也确实忙,没有精力管。
美其名曰全部交给婚礼团队,场地布置虽高达三千万,宴请四方。
无论人里子面子,都给足了他们李家体面,可就算这样,李珈禾怎么觉得这场婚礼,好像只是一场枯燥的会议,走流程,按部就班,结束为止。
最初的喜悦一点点随着时间推移消失,到现在,她竟衍生出一种期待的恐慌。
没关系,李珈禾安慰自己,只要办了婚礼,她就是名正言顺的路家人。
想到这,她提起精神,朝苏姿丰办公室走去-
领域资本少东家大婚消息一经放出,几乎占据娱乐、财经新闻的头版头条,三天一个热搜,五天一个话题点。
媒体争相报道,吹得天花乱坠。
传言婚戒是苏姿丰当年在苏富比拍到的一颗1.2亿的粉钻作为主钻,赠送给这位满意的儿媳妇儿的礼物。
婚礼则由刚刚拿到格莱美的著名歌手开场,婚期长达三个月,为新娘准备了超500套礼服……
标题赫然:少爷为爱掷千金娶千金。
内容是两个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修成正果,如何美好……
总而言之,吹得人晕头转向。
这等大事,众多达官显贵争相亮相,同一时间,有那么27个人受到了婚礼邀请,受宠若惊,但转念一想,也很正常,大婚嘛,整个海市都普天同庆了。
于是在无数人的期盼中,时间赶紧赶慢,转眼到了大婚第一天。
李珈禾在高朋满座中,挽着路亦行手臂。
然而,现场没有司仪,没有牧师,没有婚台,有的,只是人。
路亦行笑容淡淡,跟前来祝贺的人碰杯,一来二去,便喝了许多,李珈禾担心他身体,见路亦行下车时喝了杯激素冲剂,才止住咳嗽,有心挡,于是也喝了许多。
宴会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这时,两名妆容精致女孩儿,端着酒杯过来。
“恭喜恭喜。”
“百年好合呀。”
路亦行微微一笑:“你好。”
“亦行。”李珈禾介绍说,“这是我最好的闺蜜。”
交谈间,这两女的眼睛一直在路亦行身上转,有意无意,流转出淡淡的眼波。
路亦行勾唇一笑,走开了。
李珈禾拉着俩闺蜜说了半晌的话,转眼才发现人不在,一位侍应生走上前来,低声告诉她,说路亦行在楼上的套房等她。
李珈禾不明白,紧接着侍应生又说,“路先生喝醉了。”
李珈禾匆忙放下酒杯,提着裙摆进电梯。
走廊空无一人,婚房总统套的两侧房门向内大敞,她踩着恨天高,往尽头走。
天光已然暗淡,今日小雨,房间里,布满水珠的玻璃窗后是一片微弱的霓虹灯。
没开灯,路亦行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里,指尖燃着一支细长的烟。
李珈禾疑惑:“亦行?”
“过来。”路亦行跟叫狗似的。
李珈禾记不起路亦行好久没主动给她讲话了,她亦步亦趋地进去,小心翼翼坐到他身边,“哪里难受吗?”
路亦行揿灭燃尽的烟头,又点了一支。
李珈禾重复:“亦行,你怎么了?”
路亦行沉默。
李珈禾不敢再开口,干坐着,等了一会儿,她不明白,路亦行这样子看起来并不像喝醉,反而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难过。
难过归难过。
重头戏晚宴即将开始了……
“我们下去吧,好不好?”她再度试探地问。
路亦行说:“不急。”
“那……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
“等谁?”
“你的好闺蜜。”
套房布置得过于喜庆,传统的乌红色,床单被罩、装饰气球,不开灯,放眼望去,竟显得恐怖。
“亦行,我们下去吧。”李珈禾没由得心慌,“大家都还在下面等我们。”
“那份文件,是你推了一把,对吗?”路亦行忽然说。
李珈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文件本来只在学校流传,是你发网上去了,是吧。”
李珈禾猛地想起。
路亦行又点一支烟,神色晦暗难明:“只是记过处分,没有取消保研,你却给校方施加压力。”
李珈禾的脸,一寸寸白起来:“我没有……”
“你有,不过就算没有,我也要找你麻烦。”路亦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望着凝团的半空,“我是不是给你说过,再有下次,别怪我做得太难看。”
李珈禾浑身一抖。
路亦行早就知道了,他忍她很久了。
此刻的审时度势,李珈禾还是明白的。
这才婚礼第一天,就算路亦行现在打她一顿,她都会抹好遮瑕,忍下去,出去笑着迎接宾客,当然她也清楚,这样的生活可能要忍一辈子了。
套间沉寂,一时无话。
半晌,路亦行轻声说,“你把他逼走了。”
这时,一道高跟鞋的脚步由远及近,她以为是苏姿丰或者她妈妈,立马挤出笑容看向门口,下一秒瞳孔骤缩,谁也不是,是她的好闺蜜。
两人面面相觑,都意外彼此的存在。
“进来。”路亦行莞尔一笑,跟刚刚一模一样的语气。
然而这不是最出乎意料的,不出两分钟,另一个闺蜜也来了,三人团,凑齐了。
路亦行扭脸,面向李珈禾,口吻轻佻,“坐过去。”
李珈禾不敢不听,听话地挪过去。
三人坐一块,同一张沙发。
路亦行在对面,中间隔着茶几,审讯似的。
保镖过来,二话不说,开始搜这两女的身,她们有挣扎,不过没用,搜出来的东西显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那个包里带了套,另一个,刚刚还披着坎肩,现在坎肩没了,胸口挤成深沟。
这两人,一个家里做电视台的,一个是传媒通讯的。
包括李珈禾在内,当初那份文件的大面积传播,皆有他们三人推动。
半小时前,侍应生分别暗示她们,说路亦行在楼上套房等,路亦行本只想把人悄无声息地叫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套……
他笑了下,抓起烟盒,站起身,“不管当初你们哪个贱人买了热搜,哪个婊子推流,反正,责任你们均摊。”
三人还没明白会发生什么。
路亦行走了,保镖留下,李珈禾也留在原本的婚房套房内,其他两人,分别去另一个套房,李珈禾恐慌极了,不停敲门,她电话什么的,全被收走了,正当走投无路时,一个高高大大的男性进来了。
“hello。”谢畅吊儿郎当闪进门内,“新婚快乐。”
李珈禾瞪大眼睛:“你来干什么?”
“哦,我吗?”谢畅指着自己,“我之前犯了个错,一直想给行哥道歉来着,没事,你安心啦,我又不睡你,行哥说只是让我跟你共处一晚而已啦。”
李珈禾失声:“什么?”
“你会玩端游不?来,开个黑。”
“……”
另外两间,倒没进人,但锁上了,谁也出不来,谁也进不去。
路亦行直接到楼下酒吧,空荡荡的大厅里,贺也与陶折一早等在那儿了,陶折一回头,“哟,办完了?”
“嗯。”路亦行坐下。
陶折一给他倒酒,“爽不?大仇得报,永绝后患。”
三人碰杯,皆是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贺也问:“新闻什么发?”
路亦行想了想,“凌晨开始吧。”
正式晚宴准新郎新娘子纷纷离席,大家奇怪,也不好多问,以为他们喝醉了在休息,苏姿丰倒是奇怪了,打电话给路亦行,不接,问,楼上有保镖,谁都进不去。
最后这场婚礼首日不欢而散,等大家都睡下。
一则惊天新闻正在迅速发酵,清晨八点,整个城市缓缓苏醒,一条新闻弹窗简直震撼全市人民。
【路家大婚,新郎醉酒,新娘竟邀请陌生男子在婚房共处五小时】
视频里,先前是路亦行脚步轻浮,进入婚房套间,接着李珈禾进去照顾。
然后醉酒的路亦行被保镖扶出。
半小时后,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进入他们的专属婚房套间。
经陌生人爆料,此人正是海市臭名昭著的二世祖,谢畅。
最后,半夜两点,李珈禾衣衫不整,盘发凌乱跑出房间(保镖要求她自己的弄得)
这条新闻一出,全市哗然。
领域资本原本因为强强结合的原因,噌噌上涨的股票直接暴跌,早市马上开盘,股东们都急疯了,这等丑闻,金融分析师直接预估将蒸发上百亿,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苏姿丰和路承晔清楚是谁干的,在总裁办吵架。
“你养的好儿子!”
“是谁的种?!”
李太太哭着推开门:“珈禾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做那样的事,她说是亦行把她在关在里面的……”
不重要了,已经不重要了。
路承晔彻底反感了这家人,没大没小,登他们家的办公室,装作自家人,四处承受优待,拿了好处还想要更丰厚的回报,他亲儿子,都没享受过。
路承晔跟苏姿丰对视一眼,夫妻恩爱多年的默契,一个眼神,已然达成共识。
趁乱,某些股东,也需清理。
李太太哭得悲切:“我当面给亦行解释,珈禾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路董,亦行在——”
“你知道他的。”苏姿丰不咸不淡,“我们向来拿他没办法。”
路亦行浑起来六亲不认,不是说说而已。
不能跟顾盼在一起,那就谁也别想结婚。
想联姻提升融合股权,那就跌停板。
李珈禾想要身份,那就搞臭她的名声。
当初那份文件的春秋笔法,蓄意热搜的推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个也逃不脱。只是这事终于解决了,用这种极端手段,却没令人感到半点放松,制造的伤害,也不能抹去,相当于一种毫无意义的事后补救。
上午了,他们三个还在喝,服务员担心他们状况,过来问。
陶折一摆摆手,大着舌头:“没事,来,我还喝仨。”
贺也有点醉了,闭着眼睛,想他哥。
“我说,这么长时间不睡觉,你身体受得了?”他低低地问。
“闭眼也睡不着。”路亦行喝光杯中威士忌,看了眼时间,到了,当他们面,拨出电话,直截了当地问,“看新闻了么?”
对方没否认,反问:“关我什么事?”
“回来一趟,我们聊聊。”
“不用。”
路亦行咬着过滤嘴,意味深长:“这么久,我们也该见面了吧?”
对方迟疑了片刻,最终,答应了。
第70章
毋庸置疑。
婚,肯定是结不成了。
领域资本紧急发布一则通告,内容很简单,取消婚约,李家所持有的2.6%的股份悉数抛售,仅保留名誉股东席位。
这玩意儿,聊胜于无。
苏姿丰和路承晔察觉到路亦行自扣帽子的行为不对劲,苏姿丰亲自出面,盘问李珈禾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重压力下,李珈禾承认错误。
做过什么,编了什么,骗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了。
苏姿丰:“我以为你只是……”话没说完,她以为她只是蠢,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也难怪,路亦行忍了这么久,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样来羞辱李珈禾。
当初,秦御之所以敢公然发在论坛上,他不是一个人,捡到顾盼手机,看到了李珈禾的那些短信内容,主动联系了过去。
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李珈禾向秦御保证,无论最后什么结果她都能摆平,她让秦御把手机交给专人编辑,出了11个G的成品。
所以后面顾盼被人指责得那么厉害,个人账号、社交私信,疯狂被骂,但这事很遗憾,不能再作澄清,不然又是一场伤害。
苏姿丰气得连连扶额。
路承晔更是脸色铁青。
李家知道此事后,认了,是自己没把女儿教育好,转让股份的意思,也就是希望路亦行不再计较,毕竟侵犯他人隐私,误导公众,制造舆论,是犯法的。
路亦行怎么肯,表态:“就算拿出126%的股份,这事也没完。”
他还有事要处理,剩下的全交给法务部,苏姿丰和路承晔现在拿他完全没办法,李珈禾自做自受,他们不管,这儿子,也实在是管不了。
“随便吧。”苏姿丰头疼,“滚滚滚。”
路亦行当然要滚,他还有事。
婚礼告吹,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宾客还要“好好招待”,路亦行招待的,是那27个,包厢里,都到齐了。
三桌,坐满了。
路亦行坐在主位,脸色如锅底。
没一个丑的……
帅得各有千秋……
大家搞不懂这是什么鸿门宴,发现路亦行不是独自来的,还有助理、秘书,秘书挨个询问,当初他们跟顾盼谈恋爱之时,都分别送了顾盼些什么。
有人问:“什么意思?”
秘书笑眯眯:“您原数告知就好。”
好多人早忘了送了什么,有些小礼物,顾盼是收过的,比如小蛋糕、雨伞、剧院门票,当然最多的就是手机,因为顾盼常年使用那款自己兼职买的,屏幕碎了。
于是这些追求者第一反应,都是他需要一个新手机……
有人搞不懂状况,有人难以接受,最多的,他们问顾盼在哪里,还能不能见一面……
路亦行气笑了。
礼物统计完毕,按高于原价的现金一一返还。
至此,这餐饭,还无人动筷。
现在的路亦行彻底没人管得住他,都狂得没边了,今天做这事,是丢脸,但是还清楚,说清楚,往后这些人,就别指望再跟顾盼攀扯上任何关系,两清了。
大家一脸蒙蔽地来,一脸懵逼地散。
华灯初上,偌大包厢冷清到了极点。
路亦行垂眸,跷着腿,玩着打火机,还有一人没来,不过人没来,那态势仿佛已经压过他一头,就像两年对比四年,前者和后者那样明显。
不知过去多久,包厢大门姗姗打开。
路亦行抬眼望去。
霍希到了。
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人来的。
落座,两人挨着,谁也不说话,杯中有酒,各喝各的,别说交谈了,连眼神都欠奉,也不知道拼什么,一瓶又一瓶的红酒瓶见底。
霍希先放下杯子,淡淡道,“叫我来什么事。”
路亦行:“他在哪。”
霍希:“不知道。”
路亦行:“他不是那么喜欢你么,不告诉你?”
“你不也不知道吗。”霍希面无表情,淡淡一句。
“聊聊吧。”没什么口舌之争的必要,路亦行敞亮撂下一句,“从你们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说说。”
事情不复杂,也不简单。
那是一个夏天,顾盼在机场的餐饮店兼职,彼时霍希刚刚接管公司下游部门,每周都要从浦东机场飞走,每周,他都要路过那家餐饮店,每周能看到顾盼站在门口。
那张脸,就算顾盼站在里面,也很难不让人看见。
所以霍希也不能免俗,主动走进去,坐下吃饭。
“帅哥你好,请问吃点什么。”
“你有推荐吗?”
“披萨吧。”
“好,就这个,谢谢。”
第二周,两人又碰面了。
霍希:“你还在读书吧?”
顾盼笑笑:“是啊,刚刚高三毕业。”
第三周,两人熟络起来。
霍希:“考得哪所大学?”
顾盼:“复庆。”
交谈着,顾盼手机屏幕一亮,霍希看到那条催债的信息,顾盼尴尬不已,赶紧放回兜里。
后面暑期到了尾声,也是因为这张脸,店内生意更好,人多,是非也多,员工嫉妒,客人调戏。
那时顾盼很青涩,面对别人的恶意,不知道如何还击,霍希顺手帮了忙,转眼人不见,找过去,发现顾盼坐在卫生间拐角偷偷抹眼角。
霍希问他怎么了。
顾盼说的不是被同事排挤,被客人调戏。
秘密往往对亲近人的保守不言,对陌生人反而能宣之于口。
顾盼说他妈妈把他的奖学金输光了,开学在即,他可能读不成大学了。
多少钱。
八千多块,还差两千块。
路亦行心一梗,重重滚了下喉咙。
霍希:“我很庆幸,当年是我去坐那班飞机。”他扭头,眼里闪着某些“你比不了”的从容,毕竟时光不能到倒回,当年碰到的顾盼就是霍希,谁也改变不了。
路亦行想法却不同,坦然承认:“是,你比我幸运,但你今天还坐在这里。”他笑笑,“就这么慢慢等吧。”
曾经的飞机他已然赶不上了,现在,他要去坐下一班飞机。
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很快结束,路亦行走了。
霍希留在原地-
“逢逢,有人找。”一名衣着暴露的男孩儿朝化妆间,大喊道,“是个帅哥,大帅哥哟。”
姜逢画眼线的手一抖,瞬间飘出个勾,他气死了,今晚他的重要客人要来,又得重画!
起身往外,估摸多半又是那个死缠烂打的。
真是没完了……
甫一出去,姜逢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影,那浑身上下的矜贵气质,简直与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像一锅老鼠屎里掉了颗钻石。
确实是帅哥,但惹不起,姜逢拔腿就跑。
路亦行已经回首,看见了他。
“站住。”
“嗨,路少晚上好。”姜逢挤出职业假笑,还下意识堆了堆渔网上衣,给堆严实了,怕给顾盼丢脸,要是让路亦行知道他朋友在做什么,会不好。
虽然、可能、大概、应该已经知道了……
路亦行:“有没有时间,车上聊会儿?”
姜逢一愣:“啊?”
“我在这不影响你工作么。”路亦行说,“去我车上聊会儿,五分钟。”
车子就停在路边,冬日的寒风特别刮骨头。
一上车,路亦行开了空调,给姜逢递去外套,姜逢连连推拒,这是顾盼前男友,他穿他衣服怎么能行,路亦行知道他拒绝的原因,直接挑明,“穿吧,我有事求你。”
“……”姜逢额角一抽,接过,还是没穿,放在腿上。
路亦行也不勉强:“我导师认识几个外科专家,有正规渠道的肾源,费用和后续处理我出,恢复期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带着你父亲过去做手术,相应的,顾盼在哪儿,能不能告诉我?”
说是求,其实是一份皆大欢喜的要挟。
姜逢为难,他费尽千辛万苦等不到的肾源,路亦行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他不甘心、挣扎,但其实内心早就有了答案。
路亦行今天来也不是这个意图,没打算为难他,改口,“手术照样进行,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临走前最后见了哪些人?”
这个姜逢可以说,想了想,“一个姓于的学姐,还去了趟慈安弄,对,还有他母亲。”
“他母亲我已经去见过很多次。”路亦行说,“她不知道。”说着他忽然停下,皱眉思索一会儿,“谢谢,今晚有人跟你联系。”
姜逢茫然:“这就够了?”
路亦行瞥他一眼,“够了。”
姜逢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脑袋空空地下了车,还没从惊喜里恢复过来,路过垃圾桶,顺手把路亦行给他的那件外套当作垃圾给扔了进去。
复庆校门口,便利店。
于瑜探头探脑地推开玻璃门,一下子对上坐在窗边的路亦行视线,吓得不轻,还跟在他手下当研究生那般,唯唯诺诺,畏畏缩缩。
“路助教……下午好啊……”她生怕路亦行回一句下午坏。
“坐。”路亦行快速转着摩卡咖啡瓶。
于瑜把两个紧紧挨着的高脚椅拉开一大截距离,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生怕屈膝,髌骨发出脆响惹到路亦行,犹记得,当年被支配的恐惧。
路亦行开门见山:“你跟顾盼有没有联系?”
于瑜也茫然:“没有,他手机号好像很久没用了,打电话发信息都不回。”
“你们最后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路亦行不信,顾盼对对他好的女性没有抵抗力,譬如房东阿姨,秦御两次作恶,他都轻轻放过,说不定,常常跟于瑜联系,于瑜只是装作不知。
于瑜答:“上次是暑假,他来还书,然后我们一起喝了奶茶。”
路亦行:“具体聊了什么?”
于瑜:“很普通的对话,你有什么事吗?”她偷瞄路亦行脸色,“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路亦行脸色,那就不太好看,“不允许复合吗?”
“可以可以。”于瑜打心眼觉得路亦行这人不错,除了脸臭点,嘴毒点,但有真本事,家境也好。
不过,那次她突然想起顾盼身上的伤,又觉得路亦行不是那么可靠了。
路亦行:“你说不说?”
于瑜一个激灵:“他问我以后还读吗,我说我妈让我过去,他问了那边怎么样,我说东西很难吃,然后我让他继续考,气死他们,他好像不想考了,分开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对耳环,没了。”
就算说了这些,于瑜觉得于复合也没有任何裨益。
可是,路亦行脑子聪明极了,抓住重点,“哪儿东西难吃?”
于瑜:“伦敦。”
路亦行:“什么东西难吃?”
于瑜:“炸鱼薯条。”
路亦行笑了:“他就不爱吃那些东西。”
于瑜蚊子哼哼:“你记得这么清楚,以前还怎么……”
“然后呢?他怎么回答的?”路亦行耐心不够用了,打断她,于瑜在大脑努力搜索,努力回想,半晌,“哦对,他当时在发呆,说了一句‘这样么’”
路亦行:“没了?”
于瑜:“没了。”
“行,我知道了。”路亦行拿上咖啡瓶,“谢谢,你脑子不错,再细点心就行了,我给你发了一份湍流的最近研究,记得查收邮件。”!!
人都走了,于瑜还没回过神,来自大佬的肯定,大佬的帮助!
晚八点,机场灯火通明。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驶入通道,直奔登机坪而去。
又是一年冬天,海市下雪了。
寒风猎猎,车子停稳,路亦行穿着薄薄的外套下来,一边踏上飞机舷梯,一边查看伦敦那边的天气,再抽空,查询各大院校法学院的学生名单。
一所所排查过去,看得眼睛发涩,还想吐。
五小时后,飞机途经北冰洋,这条线叫作北极航线,他们曾坐过。
路亦行按住眉心,休息两分钟,随后继续翻看,看着看着,手指忽地一顿,有的人长得好看,天生走到哪里都备受关注,永远被列为“学校里最帅的男生”,哪怕国内外审美有差异。
从前的路亦行不爽顾盼长得那么好看,招蜂引蝶。
现在的路亦行感谢顾盼长得那么好看,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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