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接过终端后没有马上打开,偏过一点头看向身后的诺厄:“不是说要帮我分析吗?”
众人的视线随着长官一同移到了身旁那个年轻人身上,纷纷瞪大了眼。他身后的两个勤务兵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甚至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的枪。
曼德斯的人尚且对哈格森叛逃的事情不太了解,但他们从首都过来,一路上可没少痛骂这个跟上将朝夕共处这么多年却背叛了人类的叛徒,早已对哈格森的脸很熟悉了。
眼下猛然看到一张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的脸穿着白银舰队的军装,差点没应激。
通信兵由于太过惊讶,直接问了出来:“上将大人,这是——”
时予不咸不淡地回答:“我的现在的副手,诺厄。”
“回去复命的时候顺带帮我把舰队副官的职务替换了吧。放心,不需要多作解释,元帅那边会通过的。”
“元帅”两个字一出来,显然这都是大佬已经商量好的,那么再离谱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了。
通信兵使劲儿掐了自己一把:“是,长官!”
诺厄目送他们离去,抬手按了下自己的脸——其实除了发色和眼睛以外,没有更多像的地方了吧?
原本他是觉得无所谓的,因为它们的拟态实际上对应着它们的甲壳,同一个种族的甲壳颜色当然一样,体态的近似也无可厚非。
但自从变大了之后跟人类接触,已经不止一个人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把他当成妈妈身边的另一个人。
虽然他对取代哈格森这件事感到非常得意并且自豪,但它不是“代替”,是“取代”啊,重点在那个“代”字而不是在那个“替”字吧?
别人的看法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时予把自己设立成副官,不会也是觉得要拿他当哈格森的代替品?
霎时间,那种得意似乎被冲淡了些,变成了一股淡淡的恼火。
诺厄面无表情地想:早知道这样,在惩罚之地的那次他就利用地形优势把哈格森杀了,还用等到今天吗?
“诺厄。”时予叫他。
无论内心怎么燃起杀意,他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得寸进尺。
方才仗着自己确实需要的份上讨要体液已经算获得巨大成功了,妈妈现在还不是会无限包容孩子的妈妈,他要学习人类的品质——见好就收。
诺厄收回视线,问:“我可以跟他们接触吗?”
“可以,但是不要太过张扬。去吧。”
时予没有想跟随他的意思。诺厄的视线从妈妈手中的终端上一扫而过,转身走进了病房。
他先来到了方才与时予握手的那个Alpha身旁,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眉头轻微一皱,随即向深处的病房走去,模样倒还算认真。
时予低下头,点开手中屏幕上的文件。
点开之前,他预想了一下会看到什么。
毫无疑问,这是哈格森特意留给他的,从首都科研人员的手里一路层层传到他这边来,里面的内容显然已经被无数遍翻译和破解了。
通信员既然没有多说别的,说明里面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多半是一段曲折悠长的告别词。
作为哈格森陪着时予从中尉到上将的,这些年的潜伏生涯的告别。
终端竟然加载了一下,下面弹出了——七百,哦不,还在变——一千多页的内容。
时予:“……”
这是哈格森把他的日记本丢上去了吧。
时予眯了眯眼,滑到第一页。
【day1:开始了。】
【day39:被允许登舰√
获得临时公民身份√
学习“文明人”用餐方式,刀叉的使用√
还不会说标准帝国语,计划用两到三天的时间系统学习。
不过,他居然能听懂偏远星系的发音。】
【day50:抽血,结果意料之中。】
【day51:舰船养护工作入门√
数据校准入门√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血样没有问题才能接近他。我是不是虫族,他杀了这么多,难道用鼻子闻不出来么。
面目可憎。】
【day73:舰船检查√
战斗,伤亡在可控范围内。
被注意到了,比预想之中要迟一点,SS级别的精神力足以让我在舰船上的平庸大众里脱颖而出,暂时不用考虑增加。】
【day74:居然直接变成他的副手了,是觉得一个沉默寡言、战斗激进、却来历蹊跷的高级Alpha有问题,为了更方便观察我,还是已经完全信任我了呢?】
【day84:战斗,目测还要再持续一个月。
他对虫族展现出的仇恨远比想象中更强,这样很好。
他已经信任我了,我还要帮他放洗澡水,在随时会死的战场上还惦记着要泡澡,真是庆幸他没有让我帮他找玫瑰花瓣和小黄鸭。
穷奢极欲。】
【day100:副手的工作竟然还包括了伺候他的衣食住行,鸡肉条有那么难吃么,明明大家都在吃,我还选了比较清淡的口味。怪不得那么瘦。
难道他前任搭档都是做饭给他吃的么,太荒谬了,在战场上做饭?】
【day104:人类社会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刻板印象,我不清楚自己受到了多少影响,但一个Alpha会这么的……难以服侍?
词汇待定,我需要重新精进我的帝国语系统。】
【day105:数据矫正√
洗澡水√
牛肉罐头×
娇气。】
【day187:回顾我的日志,我认为记录的内容在方向上出现了很大问题,无关紧要的信息太多。
我初步判断,原因是我对他的厌恶情绪太高,以至于难以接受他私下对我产生的依赖,所以过度地将情绪发泄到了记录当中,应及时删除调整。
他是一个不会对信任的人产生防备的人,至少就目前看来,下手的机会很多。
除了我以外,这艘舰船上至少有十个人可以趁他睡着潜入他的房间将他杀死。
而我在经手他的一日三餐时,大可以投入微量毒素,长期服用下来,他有很大可能会死于战斗时的神经麻痹。
我甚至可以在他泡澡时闯入,用防身的光刃将他杀死……这实在是很容易的事情,有一次他睡在了浴缸之中,如果不是我发现及时,恐怕光是生病就足以让他在激烈的战斗中丧生。
……
……
综上所述,他完全没有需要我时刻紧盯的必要,把后勤的餐饮全部替换成浓缩营养液,不出三天他就会把自己饿死。
……似乎又忍不住发泄了个人情绪,检讨自己,从明天开始不要记录了。】
【day199:战斗结束,可以进入中心城了。】
【day200:原来他是Omega,我居然并没有产生意外的情绪,舰船上的人也没有。
看来大家都觉得,他们的长官从头到脚跟Alpha没有一点相干的地方。
身高不够高,长相太漂亮,人太窄,太娇气太难养活,如果没有精神力和他一身的伤疤,他就是帝国教科书上最符合刻板印象的Omega。】
【day201:帝国不愿意授予他应有的勋章。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他从参军开始就已经违反了帝国的法律。
传言舰队会被解散,不过没有人愿意离开,我当然更不会走。
如果他效忠的国家真的要剥夺他的荣誉,把他按回一个Omega该走的那条路,给他匹配一个丈夫,他会怎么做呢?
这个国家的军人都对他们所属的集体有一种无视一切的忠诚,丝毫不去思考,歌舞升平的贵族和皇室是否还有值得被他们选择的价值……愚忠,是的,我很熟悉这两个字眼。
如果不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愚蠢的忠诚,首领不会让自己在无望的等待中死去,他也不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将领主级别的雄虫杀死……我也不会在破壳的时候想要将兄弟扼杀。
情绪,又没有控制住。
可能他的遭遇让我联想到了自己,所以产生了相同的愤怒吧。
但我是不一样的,我不会为了那个早就抛弃我们的存在付出一切。
我知道他也是。】
【day240:白银舰队,名字很好听。我觉得叫绿银也很合适,他的眼睛和头发。】
【day346:地位的提升,有利于我更好地完成我的任务。而在得到复仇的指令之前,我当然要和他好好相处。】
【day400:把牛肉罐头用油煎了几分钟,撒上辣椒就很爱吃了,吃完米饭才想起来我还在旁边看着他。
怎么不早点说呢,主舰现在还得想办法改装出来一个厨房。】
【day500:又要授衔,他说我可以自立门户了,军区双S级以上的Alpha很少。
我当然知道,但为什么要专门来问我的意见?
觉得我不够听话,不够服从,不好掌控?
我明明都做到了吧。
你不想要我了吗?】
【day700:我或许无法再进行接下来有关他的任何任务,因为我无法抵御他对我的吸引力。我也没能尝试远离,因为这样的念头只是浮现便会让我感到痛苦。
已经做过的事情,我无法挽回,只能在未来切断和虫巢的联系,尽力消解我可能带来的、对他的影响。
其实从背叛母亲的时候,我已经是虫族的叛徒了。】
【day1000:
一千天。
舰队停靠在中心城休整,难得的安宁。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没怎么出门。
下午的时候让我去帮他买一种古地球的茶叶,说是在某个边缘星系的贸易站见过,念念不忘。
我跑了三个港口才找到,回来的时候他在窗边坐着,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就是那份关于“原始种”发育状况的报告。我站在门口,他没发现我。
茶叶递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报告。
他应该不知道那些虫卵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早就有虫族潜伏在了首都附近。也想不到,离自己呼吸距离这么近的地方竟然就站着他最厌恶的敌人,是这个人做了他正在全力研究破解的事。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晚上给他煮了面,他吃了两口说咸了,然后又吃了半碗。我说明天换一个牌子的酱油,他说不用,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在看窗外的星星。我不知道他说的“习惯了”是指酱油的味道,还是指我。
厨房的改造完成后我又进行了升级,炉灶、烤箱、抽油烟机,都是按照古地球的规格做的。
他偶然间说过,小时候吃过用炉灶烧出来的饭,比舰船上的营养剂好吃一万倍。他是在哪里吃的?是谁做给他的呢?
我说我没吃过,他说等打完仗了做给我吃。
等打完仗。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我只想现在就做。
也许他只是习惯性地礼貌。他这个人,对身边的亲近之人,总是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他自己大概意识不到。
黑市那边的消息,虫卵发育良好,当时带回来的幼体终于有了孵化的趋势。等到这批虫子成熟,就可以在首都星域内部形成第一道防线。到时候,帝国腹地将不再是人类的避风港。
他问我怎么了,说我脸色不太好。我说可能是没睡好。他说让我去休息,今晚不用我值班了。我说好,但没有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看他的报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低着头,银色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白,白得像瓷。他的手指在报告上划来划去,指尖有一点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也许是想记住这个画面。也许是想在以后的某一天,当我不再站在这个门口的时候,还能记得他坐在这里的样子。
一百天前,我还能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完成任务。两百天前,我开始觉得这个任务变得有些复杂。五百天前,他问我是不是想自立门户。
那时候我就在思考,我的情绪,愤怒,从何而来。因为付出被否定,还是担忧自己从来没有获得过他的信任。
但现在我才隐约地明白,我不甘心的是——他居然觉得我可以离开。
我离不开。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背叛虫母,背叛族群,背叛我出生之前就被刻进基因里的宿命。我只知道,如果他现在让我去死,我会去。如果他现在让我留在原地,我会留下。如果他现在让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我会照做。
但我不会心甘情愿。
他还在看报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那副模样我从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就看过了。
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他身边。他不知道,我每天给他煮饭、放洗澡水、整理头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一个来自偏远星系的Alpha,有和他一样,对虫族复仇的信念,有足够的实力,很好用。
好用。
这个词真残忍。但又很公平。我对他而言,好用就够了。
黑市那边的卵再过不久就要成熟了。到时候,无论如何,我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离开,要么暴露。
我选哪一个?我不知道。我选了哪个,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门口。他问我,还有事吗。我说没有。他说那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说好。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他的家布置得很简洁,却足够温暖,灯光很亮,像只正在缓慢呼吸的猫,我现在时常用可爱的动物来比喻关于他的所有了。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给他煮粥,还要帮他整理头发,还要替他跑腿去买那种他念念不忘的古地球茶叶。还要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来自偏远星系的、忠心耿耿的副官。
还要假装,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但我知道它会来的。
很快。】
日志最后停留在了他离开舰船、前往黑市的那一天,没有再往后接着记录。时予以为他会留给自己什么话,但是也没有。
这么多页的日志内容,除了一开始能够证明哈格森的目的以外,越往后越变成了哈格森撰写的关于他个人的照顾笔记。
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每一顿饭的食用情况,哪个菜比较爱吃、多加了几口,米饭喜欢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对粥类的口感喜欢清淡的还是咸的,对面食呢……
甚至还专门有几天哈格森放上去的都是他从各个地方找来的古地球的菜谱。
最夸张的一个被命名成了“满汉全席”,有上百个菜品,五花缭乱,很多食材一眼扫过去都不知道已经灭绝了多少年了,幸好最后哈格森还是放弃了给他准备。
总体上看,这篇日记更像是哈格森对他这些年双面间谍心路历程的变化记录。
但时予还是没能明白哈格森的意思。
留下这个来,是想要忏悔吗?是想要告诉他“这些日子我对你是真心的,不是虚情假意”吗?
时予哈格森嘴上说着背叛了虫母、不再效忠,但实际上他自以为爱上的人,说不定还只是受到了时予身上那份特殊的吸引,兜兜转转还是没有能够逃脱宿命——或者说,他眼里的诅咒。
时予将终端收了起来。
最关键的信息,关于基因污染的,哈格森反倒一笔带过,用“意料之中”四个字就打发了。
情感价值远大于研究价值,在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多研读的必要。
只是时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
诺厄从病房深处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时予身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站定,目光落在时予的侧脸上,谨慎的观察那份文件给时予带来了什么影响。
走廊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时予的脸上落下一片冷淡的白。银色的发丝垂在耳侧,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碧绿的眼珠低垂着,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片薄薄的蝶翼。
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撇,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表情的弧度。
诺厄看了两秒。他在那张脸上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释然,甚至连疲惫都看不出来。平静得让人不知道底下藏了什么。
诺厄说不上自己有没有松口气:“这些病人不会变成虫子。要改变那么多的基因,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事。但我确实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了虫族的气息,症状重的人,气味就重一点。”
时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诺厄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不认为这是虫族进化出的某一种特异功能。要统一地产生一种功能,需要极其漫长的代际积累,不是几百年就能完成的。而且……”
他顿了顿,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如果这种污染速度大面积铺开,人类的军队恐怕早就崩溃了。但到目前为止,前线传来的消息里,并没有出现类似的报告。”
说完,他停了一下,余光观察着时予的表情。他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任何不悦,只是正常的、专注地聆听。
时予问:“所以急症的产生,是因为那个星球本身的原因,还是那批卵的问题?”
诺厄想了想。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从混沌的记忆里打捞什么有用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换了一个角度。
“妈妈接触过的那个Alpha,症状是所有人里面最轻的。”
时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那个年轻的Alpha,手臂断了一条,满脸血污,在昏迷中醒来后看见他,叫了一声“长官”,然后哭着问他“我怎么了”。
他握过那只手,只是很短的时间,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接触。
“和我有关?”时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靠近了他一下,硬要说的话,就是握了一下手。”
诺厄眨了眨眼。在他的认知里,这件事不需要解释。
妈妈就是妈妈,妈妈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就像拜神一样——神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回应祈祷,能回应,就是因为它是神。
“妈妈看的东西,”诺厄忽然把话题拉回他在意的事情上,“有让妈妈伤心了吗?”
“你觉得我在伤心么?”时予却反问他。
诺厄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走廊的灯光落进那两汪蓝色里,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找不到底。
“我只是在努力地想要体会妈妈的感情。我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话,才可以更好地照顾妈妈呀。”
他想了想,补充:“比上一个妈妈身边的虫子更好。”
时予终于忍不住哼笑一声:“不用,我也能吃营养剂。”
哈格森描述的他太过夸张。
诺厄却没懂他在说什么,一下子愣住了。
时予转身朝医疗站的深处走去,既然诺厄提到了和他接触的人会症状减轻,那他就试验一下。
诺厄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医疗站最里层的隔离区,住着那些症状最重的患者。时予走进采血室,在椅子上坐下,挽起袖口。
银色的针管刺入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道缓缓流入血袋。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装满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采血完成后,他走向最近的一间隔离病房。
诺厄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病房的门打开时,一股浓烈的异味扑面而来,比起药水和血腥味,更像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腐朽”的气息。
诺厄的眉头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虫族之间才能彼此感知到的气味,越浓烈越觉得不适。
时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把那一管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被束带捆着的手。
那只手冰凉、干瘦,骨节突出,像一把被折断的枯枝。
时予的手指纤长而白净,覆在那只手上,像一捧雪落在枯木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释放精神力,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握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患者的呓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身体的扭动幅度在变小,原本不停挣扎的四肢慢慢松弛下来,像是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终于松开了。呼吸从急促紊乱变得平缓,胸口的起伏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又过了一会儿,那双涣散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开始聚焦。眼球转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终于浮到了水面。他看见了床边的人。
银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那人坐在那里,姿态闲适而安静,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一红,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淌进耳朵里。
“……长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在说话,“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时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闭上眼睛,休息。”
泪水掉得更凶了,但患者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睡着了,真正的、没有噩梦的睡眠。
时予留下的血液每一滴都含有他的信息素,虽然受到了标记的影响,满足不了诺厄这种虫子,但总归还是有的。
从前科研院对他的血样分析大多停留在研究基因上,对他的信息素倒是疏忽了。
“长官,”军医步履匆匆,他发现病人安静了许久,以为出了问题,未承想会看见上将大人坐在患者身边,“您是需要什么”
“有办法通过我的血液,让重症病人接触到我的信息素么?”
医生怔了下,险些咬到舌头:“可,可以的,但是需要进行分离提取”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斯梅德利大步走来,手中的终端还在闪烁,脸上的神色紧绷着。
“S18星球出状况了。”他开门见山,语气急促,“虫巢的活动信号突然减弱,对星球的封锁出现了缺口。”
“同时,总部的监测系统重新捕捉到了学员的定位信号——不是一两个,是一批,陆陆续续都在恢复。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设法连上了星网,向总部发送了求救信息,报告了自己的坐标和伤情。”
时予起身,对医生:“那就去做。”
“有没有受到虫族攻击的报告?”
“没有。”斯梅德利的回答很干脆,“他们的描述里,几乎没有正面遭遇虫群的情况。有些学员甚至说,他们从虫巢附近经过,但那些虫子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
时予沉默了片刻。
“开会。”
会议室被紧急召集,光幕从天花板上垂落,铺满了整面墙。S18星球的实时监测数据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虫巢的活动轨迹用红线标注,学员的定位信号用绿点标注。
红线和绿点之间,有一段明显的真空地带——虫群绕开了学员们所在的位置,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争论从会议开始的第一秒就没有停过。
“这不正常。”一名军官率先开口,语气笃定,“虫族的攻击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见到人类就会扑上去,没有任何理由放过到嘴的猎物。如果它们有了智慧,就更没有理由放过这批精锐学员——摧毁军校的新生力量,对虫族来说是天大的战略利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陷阱?”
“我只是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虫族的活动轨迹太反常了,反常到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但是它们的信号确实在减弱,封锁也在松动。如果这是陷阱,代价未免太大了,放弃已经到手的战略优势,就为了引我们进去?”
争论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光幕上的红线和绿点静静地对峙着,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有人调出了学员发回的求救信息,一条一条地投在光幕上:
[我们被困在S18星球的北半球,没有食物,有三个人受伤]
[虫子从我们旁边过去了,没有攻击我们,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躲在树上在洞里]
——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还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斯梅德利靠在椅背上,没有参与争论,目光落在时予身上。加德纳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视线同样没有离开那个银发的身影。
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时予开口。
时予坐在主位上,纤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会议室的灯光在他侧脸上落下冷淡的光,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瓷。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它在逼我们过去。”时予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之前放出的诱饵已经算足够有价值,但它发现我们还是无动于衷,忍不住搬出了杀手锏。”
耐心比他想的还要少。
“可是您的意思是,这真的是个圈套?“”
“但孩子们是真的都还活着啊!就算是圈套又怎么样,虫子主动放开了缺口,难道不也是我们的机会么?!”
“你这种想法不就是很经典的炮灰思维吗!?”
“先不说那帮虫子哪来的智力给我们下套,关键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把我们一网打尽将曼德斯吞并?那就凭我们现在的战斗力,它又何必拖到上将的支援到来?”
话音未落,拍案而起的军官就意识到了原因。
除非,虫子的目标本来就是时予。
“庞大的族群,背后的确存在一个或者多个对它们发出指令的中枢,”时予抬起眼,碧绿的眼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觉得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名字,只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时予替他们说了。
“哈格森。”
这个名字落进会议室,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水花,却沉到了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场来自白银舰队的军官无不面色复杂,他们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听到“叛逃”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可置信。眼下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却是在这样的语境里——曾经的副官,如今的敌人。
个别人还是没有理由:“它想把白银舰队一网打尽?但是,这,太不自量力了吧?”
时予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声轻响。
“我去。”
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商量的余地。
斯梅德利没有拦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跟你去。”
加德纳没有说“我也去”,但他推椅子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予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朝门口走去,银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诺厄。”他叫了一声。
一直站在门边、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诺厄动了。他跟上时予的脚步,在经过会议室那排军官的时候,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一圈。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傲慢,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像是有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正从那张年轻的皮囊底下向外窥探。
诺厄收回视线,跟在时予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明晃晃地铺在脚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瘦长的黑色。
时予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诺厄落后他半步,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时予的后脑勺上。银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匹流动的缎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外面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曼德斯星球的天空被一层薄云覆盖着,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太阳。
远处的建筑群在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一种更沉重的、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那是战争的味道。
时予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诺厄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妈妈。”诺厄忽然开口,“不要去。”
时予没有应,但脚步慢了半拍。
诺厄加快了一步,走到与时予并肩的位置。他没有看时予的脸,而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妈妈,不觉得自己是妈妈,但那里会被所有虫子当成妈妈,这样妈妈会很不开心的。”
时予被他“妈妈”的有几分无语,但他没有挑诺厄话里的毛病,而是反问:“我很好奇,就算我放弃武装,深入你们的‘巢穴’,你们又能对我做什么呢?把我分食,以便汲取你们想要的味道?”
“妈妈为什么还会觉得我们会伤害你,”诺厄疑惑,“只要认出了妈妈,没有虫子会伤害你的,包括妈妈身边的人,只要你不愿意,我们就会放过他们。”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能。妈妈的气味对我们来说,不是诱惑,是规则。违背规则的事,做不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妈妈连我叫妈妈都很不开心,过去了被一堆虫子叫妈妈,妈妈会受不了的。”
时予弯了弯唇,像是无奈,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诺厄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放心,妈妈,我跟它们都不一样,如果妈妈永远也不认为自己是妈妈,我会学着怎么变成人的。”
时予终于偏过头看了诺厄一眼:“那我就不需要你了。”
大实话,诺厄表管僵了僵,语气先委屈:“妈妈”
“怎么了,不是说我说什么你都会保持忠诚么?”时予好笑地看着他。
“那妈妈要去吗?”诺厄问。
“去。”时予说。
诺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廊尽头,斯梅德利和加德纳的身影从会议室的方向走来。斯梅德利的步伐很快,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加德纳落后他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舰船已经准备好了。”斯梅德利说,“白银舰队的三艘主力舰已经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出发。”
“联邦那边我会协调。”加德纳接话,“到了S18星球的空域,联邦的防线会给你留出一条通道。”
时予点了点头,转身朝泊舰坪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诺厄跟在后面,斯梅德利和加德纳跟在他身后。四个人,三个不同的方向,却走向同一个目的地。
泊舰坪上,白银舰队的三艘主力舰已经启动了引擎,蓝白色的离子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巨大的舰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舰身上的白银舰队徽章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时予登上主舰,走进指挥室。
光幕从天花板上垂落,铺满了整面墙。S18星球的实时画面被投射在上面——那颗灰黄色的星球在黑暗中缓缓转动,表面的虫巢像一团团黑色的脓疮,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表上。虫群的活动轨迹用红线标注,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时予在主位上坐下,银色的长发从椅背后散落出来,在光幕的冷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白。
“出发。”他说。
舰船震动了一下,缓缓升空。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漆黑。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
时予望着那些星星,想起了日志上的那些话。
“我或许无法再进行接下来有关他的任何任务,因为我无法抵御他对我的吸引力。”
“已经做过的事情,我无法挽回。”
“从背叛母亲的时候,我已经是虫族的叛徒了。”
兜兜转转,最后的选择,还是带领虫族向人类开战。
把他逼过去,是想做什么呢?
时予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32章
就像地图上监测到的那样,围绕着S18星球逡巡的虫群忽然变得稀疏起来,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默契地在密不透风的大气层打开了一道缺口。
像一张捕鸟的网——猎人支起框架,里面零零散散分散的学生就是洒下的诱饵。
除了S18星球以外,剩下的两个星球也都加派了人手。
按照时予的想法,另外两个星球应该由斯梅德利和加德纳分别负责,但这两个人无论怎么说都不愿意从他的身边离开。
并且他们的坚持也有正当理由:目前只有S18星球上托因比传递来的信息明确提到了地下有一个异常的空洞,那或许是这次虫巢的直接发源地。
只不过,斯梅德利可以陪着他,加德纳作为一个国家未来的君主,在这种时候还是要回到联邦的身边。
不然就为了能多跟时予待在一起,一个联邦的统帅老赖在帝国的战舰上不走,实在有点儿昏君之象了。
飞船大概进入大气层的时候遭遇到了虫群的攻击,但这种强度跟身经百战的战舰相比简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甚至不需要人来指挥。
时予坐在指挥舱前,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上。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随着飞船轻微的颠簸微微晃动。他一只手托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一本闲书。
加德纳站在他身旁,双手环胸,站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把手插进裤袋里。红色的眼珠瞟了时予一眼,又瞟一眼。
“我听到了你和那个畜生的谈话。”他开门见山。
时予没抬头,淡淡道:“是偷听到了吧。”
加德纳大方地承认:“对,偷听。”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想知道你和一个异族单独在聊什么——有什么事是我和斯梅德利都不能听的?所以就跟上了。”
时予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来,像一片落叶从水面上飘过:“所以你想要说什么?”
加德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红色的眼珠闪了闪,像是在犹豫什么。
“……妈妈。”
时予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可置信的诧异:“……?”
“不是叫你妈妈的意思!”加德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是在说那个虫子——他说的话!”
时予看着他,没有接话。
加德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某个悬崖边上拽回来:“我知道你肯定是人类。就算退一万步说,你的基因或者哪里的确对这些虫子有一些影响,你的心还是归属于人类一方的。
“但——这些虫子如果真的把你当成他们的虫母对待,这一次行动的风险就不仅仅在于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会不会产生伤亡了。”
他伸手,握住时予座椅的扶手,将整个座位转向自己。动作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时予的身体随着椅子转过来,被迫和他面对面。
加德纳弯下腰,双手撑在扶手上,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时予。那张张狂又凌厉的脸近在咫尺,眉尾飞扬,嘴唇抿成一条线,宽阔的肩膀在时予两侧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些虫子的意思,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想要把你绑架回他们的巢穴吧?”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阴森,“哈格森——你的那个叛徒副官——恐怕也是用这个关键信息来驱使整个虫族运动运作起来的。”
他故意模仿了阴森森的语气:“‘我终于找到母亲了,他现在在人类手里,我们不要再沉睡了,从地下苏醒,去人类手中将他抢回来’”
但眼底却没有什么调侃的意思。那双红色的眼珠里,时予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某种被压抑着的、翻涌的东西。
“如果真的是这样,”加德纳问,“你准备怎么做呢?”
时予抬起下巴,双腿悠闲地交叠。他被加德纳圈在椅子里,身体后仰,靠进椅背,姿态却没有任何被压迫的局促。
他甚至有空抬手将一缕滑到脸侧的银发抿回耳后。
“我准备把被困的孩子们救回来。就这么简单。”他说,声音很淡,“我是那么好抢的吗?”
“当年我公开身份之后,在霍普金开口庇护我之前,为什么我没有直接被当时的一些激进分子抓回Omega该去的地方?原因真的只是因为我手下的那几个士兵吗?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办法困住我,做不到而已。”
时予说:“就算我现在站在整个虫巢的中央,我也有自信能从里面全身而退。”
加德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像狼一样,十分凶戾。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万一呢?”他仍然不肯退后,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这帮虫子既然能为了找他们的虫母不惜豁出去一切,现在这个疑似虫母的人就在眼前,谁知道他们能为了你采取什么样的极端手段?我这么说不是想要阻拦你、不让你去救人,不是想让你在大后方等着,我的意思只是——”
他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那头火红的发丝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翘在额前,衬着那张涨红的脸,竟然有几分狼狈。
时予托着下巴默默地看着他,碧绿的眼珠转了转:“担心我出风头把你的风头抢了?”
“都什么时候了?我们都毕业多久了?我怎么可能担心这个!”加德纳光速反驳,声音大得指挥舱里都起了回音。
时予依旧面无表情,悠悠道:“你急了。”
加德纳:“……”
加德纳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吃瘪。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予这又是在面无表情地发挥他的幽默了——俗称开个玩笑。
“我发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感觉你心情很好啊。”
被点出来了,时予愣了下,眼底那点恶趣味消退了不少。“是吗?”
他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朝屏幕,轻声道,“可能是吧。我的确感觉到好奇——对那个洞穴里的东西。”
加德纳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就因为里面有一些看起来不同寻常的东西?可那也只是那个小孩儿看来的判断,很可能出错,甚至说这个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万一他产生了幻觉呢?”
时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很多年前古人类留下的东西,如今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完完整整地出现了,这为什么不值得让人好奇和期待呢?
除了他的梦境以外,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听到关于古地球的货真价实的遗迹,还是和虫族有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拒绝。
“既然没有什么好惧怕的,为什么不去呢?”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加德纳深深地凝视着时予的侧脸。那张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瓷,线条优美却又不失锐利。
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垂下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其实,我是有点担心你。”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度。
时予没什么反应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太明显了。谢谢你。”
加德纳沉默了片刻,又说:“其实在军校的时候我也不是真心想要和你你死我活的当时你承认自己是Omega的时候,我收到信息就在筹备——如果你真的被帝国的那帮人抓去匹配结婚,我就带人过去营救你,让你到这边来接着当你的统帅。我那个时候就挺担心你的。所以我觉得当年跟你那个样子,也不是说多么认真。”
时予眨了下眼,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动,只是平静地接纳了这段话,像接纳一阵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我知道。”他说,“实际上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你死我活的敌人过。很多Alpha都会产生你这种心理——尊重强者和实力,但是潜意识里又无法接受从耳濡目染教育中获得的印象:本来应该成为你们妻子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你的身边,跟你平起平坐,甚至踩在你的头顶,从而产生一种矛盾的心理。在军部像你这样的Alpha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不是!”加德纳突然打断他。
时予转过头,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
加德纳张了张嘴,像是卡了嗓子,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只勉强蹦出几个字:“我没这么看过你我们又不是一个体制的,你也不可能出现在我身边啊。”
“哦。”时予不太明白为什么加德纳会突然开始跟自己剖析过去的心理,于是安慰道,“没关系的,你怎么看我这都不重要,在当时不重要,现在也是。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是盟友。”
加德纳像是把自己给困住了。自己开的话题,现在却有点说不完的意思,上下嘴皮打架,紧紧拧着眉头,看样子差点儿想给自己一拳:“我不是想说这个,我……”
指挥室的门向两边无声地划开。士兵走进来,低头敬礼:“时间差不多了,长官。”
到了路程上分开的交叉点了。加德纳要回到联邦军队的身边去。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加德纳脸色忽然一正。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是想问——”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如果我为了之前的事情跟你道歉的话,你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新的人,再重新认识我一下?”
汇报的士兵是联邦人,闻言仿佛误入了什么劲爆的八点档现场,情不自禁地唰地抬起头,看向自己国家的执行官:“嗯?”
随即意识到不妥又猛地低下头,颈部的机械清晰地发出刺啦的声音。大概是这一声有点儿响亮,士兵慌了神,连忙大声解释:“对不起长官,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加德纳:“……”
如果现在有镜子,加德纳就能看到自己的脸色和他的头发一样红,又快要爆开了。
他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鼻子上感觉也应该出现一个红豆,偏偏脸上还要维持着一副“我很认真”的表情,显得既威严又窘迫。
时予陷入了沉思。那双碧绿的眼睛看着他,略显困惑地眯了眯。
加德纳握紧手指,忐忑起来。他其实不应该忐忑的,因为他知道凭时予的性子,恐怕也会觉得自己的道歉很无关紧要,然后漫不经心地答应。
然而时予说:“你过去对我做过什么,值得你现在来道歉的事情吗?还是说你还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加德纳愣了一下。
对时予来说,少年时期在一个学校里那种封闭社会发生的小打小闹的事情早就已经随风而去了,对他来说并不值得产生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
加德纳现在的身份是异国的君主,跑过来脸红脖子粗地支支吾吾地给他道歉,似乎和心里那点儿小打小闹对不上号。
“就是为了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加德纳没想到自己还要再复述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每个字都在消耗他巨大的勇气,“说你……要给Alpha生孩子。”
“严格意义上来讲,现在的确是这种情况。”
时予将滑到脸侧的发丝轻轻抿回耳后。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的,你感觉抱歉的话,那么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你可以走了。”
加德纳还是在磨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红杉树,纹丝不动。
“我还说了后半句。”
“嗯……”时予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星系,心不在焉地说,“好的,那么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把你当成一个陌生人的。”
没承想加德纳反而松了口气。他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好,那就把我先当成陌生人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快,“到时候咱们从打招呼开始重新认识一下。”
神经病。
如果不是注意力已经被逼近的星球吸引走视线的话,时予应该会忍不住笑一下。
·
飞船穿过大气层,稳稳降落在S18星球的地表。
舱门打开,湿热的热带雨林气息扑面而来。茂密的植被几乎将天空遮成了墨绿色,藤蔓垂挂在参天古木之间,脚下的泥泞混杂着腐叶和不知名的浆果,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声响。
按照计划,他们不采取小分队的形式分散救援,而是集中成一个整体,集体行动,前往一个个标记后的目标地点。
飞船落地后,通信系统立刻向地面广播:白银舰队已抵达,附近的学生可以向此坐标汇集。
几乎是立刻,热源探测器就捕捉到了接近的生物信号——几个学生跌跌撞撞地从密林中钻出来,面色浮肿,嘴唇干裂,见到飞船的那一刻,如同见到了新大陆一般喜极而泣。
时予站在舱门口,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他们衣着狼狈,面容难看,但体表却没有明显被虫族造成的伤口。
偶有出血的症状,也是在躲避过程中被树枝或岩石划伤的外伤。一名女Alpha的双腿在发抖,靠同伴搀扶着才能站稳,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先上船,补充水和食物。”时予吩咐勤务兵。
与此同时,降落时制造的动静引来了一些虫子。几只体型庞大的虫兵从树冠中俯冲而下,口器大张,发出刺耳的嘶鸣。
但舰队的士兵早已严阵以待,几轮精准的点射过后,虫子的尸体便从半空中坠落,砸进泥泞里,溅起腥臭的液体。
说实话,这种强度的攻击的确不像是降落在了一颗爆发过虫潮的星球上。
清理完这一波,更多的学生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形单影只,无一例外地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恐惧。
在一队主动求救的人群里,勤务兵忽然惊呼:“托因比!是托因比!”
没想到那个第一个传出信号、已经深入腹地的学员,竟然直接自己找上门来了。
托因比被他的队友们拖着,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
那几个年轻人瑟瑟发抖,劫后余生地抱在一起,见到时予的一瞬间,腿都软了,几乎站不起来,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他们的遭遇。
另外三个人显然没有托因比的好运气,能够躲进洞穴里。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的躲避物,像一个靶子一样活生生暴露在越来越多的虫族的獠牙之下。
“这些虫子体形很大而且都很暴躁,比以往我们模拟时见到的那些都要暴躁的多,特别,特别凶残!”
一旁的随行军官忍不住插话:“你们在模拟里看到的虫族都是降低过强度的。”
“不是的!”女Alpha激动地反驳,“它们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们,是把我们撕成碎片的那种杀!”
斯梅德利概括道:“对人类的仇恨很强烈,攻击欲望强。”
时予若有所思:“然后呢?你们说当时虫子追着你们,忽然就停下了?”
“对对对!”另一个学生拼命点头,“当时我的腿从坡上滚下去摔坏了,那只虫子就紧紧跟在我后面,我都已经能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了。可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它突然停下来了——真的,我什么都没做,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拉住了它一样。那头虫子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转头向天上飞去。”
其余人纷纷附和,神色激动。
时予垂眸,看向地上双眼紧闭的托因比。
他忽然痛苦地挣扎起来,整个人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仿佛在梦里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两三个勤务兵见状立刻上前想要将他抬到医务室,却被时予抬手拦住了。
斯梅德利看着时予蹲下,伸出手,一根根掰开托因比攥出血来的拳头,掌心和托因比的相贴。
斯梅德利摸过那双手很多次,知道它的触感——并不温热,相反无论什么时候摸上去都有些凉,像一块带着薄荷味儿的冰块,质感是那种有些柔韧的软。
这只手并不是严格意义上那种所谓能够带给人力量的、粗糙坚硬的大手。
然而,像是终于在黑暗中探寻到了什么救星一般,年轻的Alpha整个人的抽搐猛然一停,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只递给他的手。
那真的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隔着破烂的战斗服都能感觉到托因比那只手上骤然紧绷的肌肉,像是要把这只救赎他的手碾断,也不想让它离开。
托因比的噩梦缓解了,但还没有睁开眼。
“怎么不继续说了?你们是怎么遇到他的?”时予转过头,只见自己正被那三个年轻人用星星眼盯着,脸上写满了三个字——好厉害。
“我们……我们在一开始就遇到了虫子,它们太多了,铺天盖地的……”一个短发女Alpha声音沙哑,“我们被冲散了,在丛林里到处跑……托因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我们以为他肯定……”
时予想了想:“描述一下你们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周围的场景。”
另一个男Beta接过话:“后来我们三个人聚在一起,东躲西藏,像无头苍蝇一样。结果走着走着,就看见他躺在草地上,一棵树下面,闭着眼睛,面色很痛苦。我们以为他受伤了,赶紧过去检查,可他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甚至比我们还要干净。”
“你们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异常吗?”时予问。
女Alpha摇头:“没有……就是普通的树林。我们把他拖到树荫下,然后通讯器忽然就有了信号。我们赶紧联系总部,然后就按照指引往这边走……”
“利用完之后就被丢出来了。”斯梅利德轻声说。
问完,时予示意这些年轻人去后面休息。托因比则作为目前上传的唯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接受二十四小时观察。
斯梅德利挑了下眉:“看来哈格森还是在有意对人类留手。他刻意用这些人当人质威胁,但终究还是不想引起你的反感。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想要谈判?但谈判又是想要交换什么?这里可是后方……”
斯梅德利不像加德纳一样听过他与诺厄的谈话,因此对虫族的目的还没有一个明确的了解。
时予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直言道:“因为他想要我。”
斯梅德利猝然抬起头。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孔微微放大,连带着整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因为你对虫族有特别的控制能力,所以……他觉得你是需要除掉的首要目标?”
“嗯,确实有这方面的可能。”
只不过可能不是想要除掉他,而是想要扣住他。但从表现形式上来看大差不差。
斯梅德利却怔住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那双紫色的眼睛浮上一层更深的忧虑,沉甸甸的,像暴风雨前压在天边的乌云。
他伸手按住时予的肩膀,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那我就更要保护好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时予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们现在救人这样顺利,等到离开的时候可能就会很难。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选择用极端的方式来迫使我们的主舰降落,甚至到时候就派若干分舰疏散人员,你就从其中一个离开。”
时予刚准备说什么,斯梅德利手上的力气忽然加重了。几乎是把他挤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随即斯梅德利又意识到不妥,微微松开力道。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将手从时予的肩膀上移开,撑在时予耳侧的墙壁上。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截。
“我知道我想的情况可能不会发生,但这是最坏的结果。”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沙哑得不像他,“无论他的目标是让我们全军覆没也好,还是只是针对你而来也好——就算我们所有人都葬身于此,你也一定要活着。”
斯梅德利这一番话来得太过认真。
时予抬起头,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焦虑,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在瞳孔最深处,像被水淹没的暗礁。
时予顿了下,同样认真地回答:“你们的生命和我是一样重要的,没有优先级,没有等级上的区分。”
“放心,我既然敢来,就有我自己的打算。很抱歉,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完全告诉你,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明白。但这个地方很可能有我一直想要知道的东西,不管是不是一个陷阱,我都要去看看。而且你知道的,虫族不会伤害我个人。”
斯梅德利脸上的肌肉忽然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立刻偏过头,将脸转向走廊的阴影处,像是不想让时予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他们也从你身上有想要索求的东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阴影里传出来。
时予伸手反扣住斯梅德利的肩膀,把他从阴影里拉回来,让他面对自己:“我知道,无非是想要我的体液罢了。这并不伤及生命,而且我也不会沦落到被他们控制的地步。”
斯梅德利深深地皱起眉,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纠正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要通过什么方式获取你的体液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通风系统噪音盖过。
时予也同样皱眉,不解道:“通过不会让我失去生命的方式。”
斯梅德利眸子里的神色愈发浓厚。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尖在时予的后颈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落下去,指了一下那个被衣领遮住一半的位置。
“那个地方的印记,什么时候消退?”
时予感受了一下,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还微微发烫,像一枚烙在皮肉里的余烬。他诚实道:“再过一两天吧。当时咬得稍微有点深了。”
斯梅德利抿了抿唇,收回手指。他的目光从时予的后颈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等标记消失之后,你又该估算下一轮发情期的时间了。”
“至少还要再过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我不能确定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如果是要上战场的话,该怎么办呢?”
斯梅德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两道眉之间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紫色的眼睛被忧虑浸得发暗。
他在真切地替时予焦虑——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客套,而是实打实的、要把每一个可能性都考虑进去的那种焦虑。
时予作为主舰的舰长,在一群Alpha之中、炮火连天之中,要是突然迎来了发情期,那影响力可不是盖的。
现在到了如此危机四伏的环境,他必须要替时予考虑:半个月后会在哪里?会面临什么?
时予静静地看了斯梅德利一会儿,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恍然的表情。
“我忘记了。”他喃喃道。
斯梅德利一愣:“忘记什么?”
“忘记你跟我说的——你接受不了我身边有别人。”时予说。
斯梅德利的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空白。随即,那不自然的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脖子根。他偏过头,避开时予的视线,紫色的眼睛转向走廊的阴影处。
“……是这样没错。”他的声音闷闷的,“但你不是说这不是现在该讨论的事情吗?”
“是的,的确不是现在应该想的事情。我这样说只是发现你有点过度焦虑了。”
时予顿了顿,那双碧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斯梅德利,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用因为喜欢我而过度地担心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斯梅德利没有马上回答。走廊里的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远处隐约传来勤务兵走动的脚步声。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是你以前不会给我担心你发情期的机会。”
一来一回之间,时予又沉默了。
斯梅德利跟加德纳不一样。他无意探寻加德纳矛盾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只需要听加德纳表述给他的结果就好了,所以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居高临下跟加德纳开玩笑甚至戏弄他。
但斯梅德利就不能用这样的相处模式。
斯梅德利的确是真心为他好的,他们在过去那么多年也经历过无数生死与共的时刻。
说白了,斯梅德利要比加德纳好懂得多,所以也要更加难懂。
斯梅德利应该表露出来的意思是——对他产生了喜欢。只不过他故意没有去捅破,斯梅德利发现了,于是默契地也将这个话题压在了心底。
毫无疑问这是正确的,不然在外面都被虫子包围的情况下,一个舰队的主将和二把手两个人偷偷摸摸地靠在走廊上讨论“爱不爱”也太奇怪了。
时予不是没有感情的空心人。他能够正常地接收到别人投递给他的爱意,当然也可以向别人传达爱,只不过这个传达与否的输送开关始终都吝啬地捏在他的手里——别人给了他多少,他就同等地输送回去多少。
斯梅德利突然把一直以来对他输送的战友情谊变了一个种类,这下时予就不能够很好地处理了。
因为他有作为一个人类朴素的爱情观念,在没有对对方同样产生相同的荷尔蒙时,如果擅自给予相同的回应,对被回应的那个人是很不负责任的。
但如果完全不回应、只一味地接受的话,又不符合时予的行为逻辑。
所以时予想了想。
他抬起手,指尖在斯梅德利的胸口点了一下,示意他往下俯身。
斯梅德利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弯下腰,迁就时予的身高,让自己的头与对方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那头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几缕蹭在时予的额头上,带着洗发水清淡的气味。
时予将斯梅德利的脸向一旁轻轻扭过去——他的手指搭在斯梅德利的下颌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官的笃定。
斯梅德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紫色的眼睛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注视着时予,瞳孔里映出那张冷艳的脸。
然后,时予凑上前。
他的唇珠在斯梅德利的唇角处轻触了一下。
那一触极轻,极快,像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在风里擦过你的脸颊,你甚至来不及确认那到底是花瓣还是别的什么,它就已经飞走了。
时予已经干脆利落地直起身,退回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或者是递过去一杯水。
“你的担心我会注意的,我也有自己的应对办法。谢谢……”他犹豫了不到半秒,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是给你的奖励。”
斯梅德利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像。紫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时予,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巨大的,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情绪。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嗯。”
没有追问,没有得寸进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时予,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它们都被他咽回去了,像把翻涌的潮水一瓢一瓢地舀回心里。
走廊尽头传来勤务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予拍了拍他,朝指挥舱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银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斯梅德利站在原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刚才那一触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但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第33章
舰队逐渐深入腹地。
剩余没有被捕获的坐标散落在星球的背面,显然,单凭学生们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安全抵达舰船的。
考虑到虫族这次异常的行动轨迹,它们很可能正在沿途设卡,阻拦幸存者向舰队靠拢。
眨眼之间,S18星球上的大部分暴露坐标的学生已经被平安接回了舰船。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偶尔有轻伤或重伤,也大多是在和虫族的追逐战中发生的意外。
意料之中的是——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表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无论获救人数怎么增加,情况最严重的始终是托因比。
他一直没有醒来,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他像是彻底坠入了某个无法逃脱的噩梦之中,时常在昏迷中发出惊恐的嘶吼。
这种情况,只有在时予出现的时候才会得到缓解。
在S18星球停留的第三天,天气骤变。
特大暴雨倾盆而下,几乎立刻就将这颗星球原本就潮湿闷热的空气加重到了极致。
裸露在外的陆地瞬间变成了泥泞的沼泽,人类在地表上几乎寸步难行,只得纷纷退守舰船内部。
夜幕降临。时予站在托因比的病房里。
短短几天,这个年轻的Alpha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抽空他的生命力。
无论舰船上的医疗兵想尽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止这个进程。
如果再没有好转,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条生命消逝。
而时予,就是在这药石无医的绝境中,唯一能够赐予托因比片刻安宁的解药。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时予自言自语,苍白的手指和Alpha因为痉挛而攥紧的手轻轻交握在一起,“碰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吗?还是说,你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那些曾出现在他记忆里、那片虚空之中诡异的嘶鸣与呼唤,再次从脑海深处浮现。
时予冥冥之中觉得,托因比既然进入了那个深埋地下的“巢穴”,他所面临的幻境就一定和军校里大多数人不同,受到的污染也理所应当更深。
他产生的幻觉是否会有所不同?
今天的思考依然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舰船外狂风大作,雨水像瀑布般砸在合金外壳上。
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下,如果没有出意外,那才是最大的意外。
交握的时间太长,两人的掌心之间已经沁出了一层温热的汗水,主要是从Alpha身上传来的。
时予微微皱眉,拨开托因比的手,动作轻缓地准备起身。
然而,手腕却猝然被死死反拉住。
“嘀嘀嘀——!”
连接在托因比身上的所有监测仪器骤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心跳曲线剧烈震荡。昏迷不醒的Alpha似乎在和时予分开的那一瞬间,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幻境重新吞噬。他面容扭曲,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哀鸣:
“别……走……”
时予转过头,将手重新塞回Alpha的掌心。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仪器的各项指标重新平缓了下来。这个异常恢复的时间极短,甚至都没有引起外头医疗组的注意。
大概是他刚才抽离的举动引发了某种深层的恐慌。托因比痛苦的脸色虽然有所缓和,但嘴里依然不停地呢喃着:“别走……别走……别离开我们……”
时予俯下身,清冷的呼吸平缓地吐露在Alpha满是冷汗的脸上,轻声问:“谁要走?”
托因比无法回答,眼皮剧烈颤动,努力想要睁开却根本做不到。
时予继续问:“是你的亲人要离开你吗?”
没有反应。
时予沉默了一下,声音冷沉了几分:“是我要离开吗?我要走了。”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几乎是骤然间,再次引起了托因比的剧烈应激反应。他握住时予双手的力道,大到简直不像是一个重病之人在睡梦中能发出的力量,时予甚至听到了自己骨节被攥得作响的声音。
“很疼,松手。”时予皱起眉。
托因比僵硬了许久,像个发条卡壳的机器人,仿佛在潜意识里和自己进行着极其惨烈的搏斗。
最终,胜利的一方让他轻轻将手指一点点松开,然后依依不舍地、像藤蔓一样重新虚虚挂载在时予的手腕上。
时予将视线重新移到托因比脸上,发现这名年轻的Alpha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只是,那双眼底仍是恍惚一片,完全无法聚焦。
“别走……不要离开……别离开……别……”
那语气里夹杂着无尽的卑微和恐惧,比起挽留,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哀求。他在噩梦中重复经历着“一个人”的离开,因为无法停下这种失去的痛苦,所以只好不断地重复乞求。
这种浓烈到极致的悲伤情绪,根本不是一个没有受过特殊精神训练的普通人类能够承受的。所以在这种级别的幻境面前,这个Alpha连一丝一毫阻挡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放任自己被彻底击垮。
比起是托因比自己在做梦,倒不如说……是影响他的虫族,在做梦。
时予冷静地推演着这个结论,抬手轻轻摸了摸Alpha冰冷的脸颊,声线平稳:“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你们。”
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又骤然收紧。
那个附着在托因比躯壳上、类似于诅咒一样的东西,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却又因为曾经的失去而无法相信。
Alpha的身体病态地震颤着,眼底溢出绝望的泪水:“你会的……你会的……你不要我们……无论做什么,你都……”
都怎么样?
时予正欲深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猝然炸开!整个庞大的舰船如同被陨石击中般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疯狂闪烁。
一头体型庞大的虫子以恐怖的移速,像一枚肉体炮弹般重重地撞击在了飞船的防护罩上。
那只虫子当场粉身碎骨,变成一滩在雨水中被迅速冲刷的肉泥,但舰船的侧舷也因此受损。
那一下,是冲着发动机来的!
目的很明确:让飞船彻底瘫痪,无法离开这颗星球。
但白银舰队早有预料,警报拉响的瞬间,防空火炮立刻启动,密集的交叉火力瞬间在雨夜中撕开了一张红色的火网。
时予大步走出病房。
刚出门,便在走廊拐角和诺厄撞到了一起。
不知道这只异种在这里立了多久,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看向时予的眼睛已然彻底变成了虫族的深蓝色竖瞳。他的人类表皮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情况还算稳定。
“妈妈。”诺厄叫他。
时予以为他是察觉到了敌袭:“闻到你同类的气息了?”
诺厄可能早就发现了有虫子偷袭,想要来提醒他,但没想到那只自杀式袭击的虫子来得那么快。
然而,诺厄却摇了摇头。他紧绷着下颌的咬肌,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嗜血的冲动:“不是的……”
身后,病房里再次传来托因比绝望的悲鸣。那声音已经脱离了人类痛苦的范畴,凄厉至极:“别走!别离开我——!”
那声音但凡是一个人类听到,都会难以抑制地从头到脚打个寒战,仿佛那具躯壳正在遭受活生生的凌迟。
时予想要转头查看,却冷不丁被诺厄死死握住了手腕。
“妈妈,别管他。”诺厄的声音沉了下来,“来的虫子不止那几只发疯的低等货。”
诺厄的竖瞳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分外可怖,他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我闻到了哈格森的味道。”
时予面色不改,平静地问:“他在哪里?”
诺厄维持的人形肉眼可见地开始崩塌,尖锐的獠牙已经控制不住地伸长,甚至戳破了他的下嘴唇,暗蓝色的血液渗了出来。
但他极力想在妈妈面前保持人样,于是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就在我们的头顶。他要进来。”
时予手腕翻转,正欲有所动作,诺厄却抢先一步,死死盯着他。
“妈妈,妈妈……请让我去将他击败吧!”诺厄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大概是因为喉咙异变,“妈妈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着就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他把妈妈带走的。”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甲板都在震颤。
时予手腕上的终端自动接起了来自作战小组的紧急通讯,里面传来军官紧张的汇报:
“长官!我们遇到了虫子的自杀式袭击!它们完全放弃了和我们地面武装的对抗,全部都在用肉身撞击飞船护盾!它们想把飞船砸穿!”
时予按住终端,声线冷酷而平稳:“收到。重点保护燃料和动力舱,允许解禁使用大口径光炮。把它们全部蒸发。”
切断通讯,时予垂眸看向脚下的异种。
面前的诺厄早已呼吸急促,像是一条已经忍耐到极限的疯狗,只等主人一声令下解开脖子上的缰绳,就要出去撕碎敌人的喉咙。
舷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带有微腐蚀性的雨水和虫子进攻时撞碎的内脏血浆混成一团红褐色的暴雨,糊在防弹玻璃上。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用肉眼分辨哈格森在哪儿。更何况,时予严格意义上,也从未见过哈格森作为“原始种”的虫族本体到底长什么样。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时予淡淡开口:“试试把他抓回来,要活的。如果做不到的话……”
“我会把他杀掉!”诺厄迫不及待地抢答。
时予极轻地笑了一声。倒不是出于轻视,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你自己能活着回来就好了。”
这句平淡的话落进诺厄耳朵里,瞬间在他的脑子里引发了一场风暴。
妈妈说:他自己活着回来就好了。
等于妈妈不希望他死。
等于妈妈在他和哈格森的斗争中更青睐于他。
等于……妈妈更喜欢他!
诺厄在头脑中急速完成了这一套堪称完美的推导公式。带着无比亢奋和狂热的情绪,他像一道离弦的利箭般冲出了闸门!
在一个眨眼之间,他就将那身碍事的人皮完全褪尽,彻底展露出作为领主级雄虫的恐怖真身。
他还能怎么输呢?
两只雄虫在对决之前,雌性就已经在心里有了偏向,那被偏向的那个,无论怎么样都已经是胜利者了!
更何况,诺厄得意地想,他不仅被偏爱,他还尝到过妈妈生殖腔里分泌出的甜美体液。
而那个灰溜溜的失败者呢?不但待在妈妈身边时不敢以名正言顺的王夫身份自居,走的时候,还是被妈妈亲手从身边开除的废物。
S18星系带有微腐蚀性的雨水顿时淋湿了诺厄庞大的外壳。银白色的甲胄在黑夜与火光中闪烁着冰冷而透明的光泽。
在众多纷扰腥臭的血气中,他几乎立刻就锁定了立在主舰最顶端的那抹黑影。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可笑的心理,那个失败者竟然没有变回虫族的本来形态。
哈格森依然维持着人类的模样,穿着那身早已不再属于他的白银舰队军装。他身姿笔挺地站在狂风骤雨中,正微微低着头,越过种种障碍物,目光死死锁定着主控舱的方向——那是妈妈所在的位置。
他就在那里站着,像一个妄图窥探神明的窃贼。
新仇旧怨顿时涌上心头。诺厄可没忘记自己还在黑市作为幼年期时,是怎么被这个失败者各种明里暗里试图谋杀的!
“嘶——!”
诺厄发出一声尖锐的虫鸣,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银色闪电,锋利的节肢如同绞肉机般斩开雨幕,带着万钧之势直扑哈格森的面门!
那一击的攻击性强到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爆响。然而,哈格森只是微微一侧身,军装衣摆在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轻飘飘地躲开了这致命的扑杀。
“真难看啊,哈格森。”诺厄那庞大的口器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类嘲弄声,“明明是虫族派过去的卧底,最后却对自己的任务目标心慈手软。给人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狗,结果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就被一脚踹开,你这副样子,简直可悲到连下等工虫都不如!”
哈格森悬停在另一根天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头银色巨虫。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声音依旧保持着作为人类副官时的绅士与冰冷:
“你是在做自我介绍吗?你难道不是同样跪伏在他的脚下?不要搞错了,你只是他用来寻找我、探查虫巢的工具而已。想要取代我?你还不够资格。”
“取代?”
诺厄爆发出狂放的嗤笑,锋利的后肢再次猛蹬舰体,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如同旋转的刀轮般斩向哈格森。
“他什么时候承认过你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你这条丧家之犬主动贴上去的!但妈妈是因为需要我,才让我留下的。妈妈想要什么,我就是什么!他想让我当人,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剥下虫壳变成人!”
哈格森身形如同鬼魅,在诺厄狂暴的攻击中不断闪避、格挡,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刺耳的金石相击声。
他的眼神终于因为那句“妈妈”而阴沉了下来。
“闭上你恶心的嘴。不要用那种称呼侮辱他。”哈格森手腕翻转,一柄由高阶虫族骨骼异化而成的黑色长刃出现在手中,反手劈向诺厄的复眼。
诺厄不闪不避,用坚硬的口器硬抗下这一刀,火花四溅。他凑近哈格森,用一种充满了炫耀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嘲讽: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都没碰过妈妈一根手指吧?”
诺厄的复眼里闪烁着病态的兴奋,“我跟妈妈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妈妈每天都喂我吃他的**,你呢?”
这句话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了哈格森最脆弱的神经。
哈格森原本维持的优雅瞬间分崩离析,深蓝色的眼眸彻底变成了猩红的竖瞳。他脸上的人类皮肤甚至因为暴怒而产生了水波纹般的扭曲。
“我要把你的内脏一点点掏出来,做成饲料。”哈格森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
两只代表着虫族最顶尖战力的雄虫,在暴雨中彻底厮杀在了一起。
而在他们下方,剩下的虫族还在像没有痛觉的炮弹一样,成千上万、飞蛾扑火般撞向白银舰队的防护罩。
在人类与虫族长达数百年的交战记录中,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疯狂的进攻方式。
无论死多少都无所谓,只要能将这艘巨大的舰船从天上击落。
激烈的交火中,人类目前甚至没有传来一个伤亡报告。但在强光探照灯下,舰船原本银白圣洁的外壳,已经硬生生被虫族爆裂的绿色和褐色血液涂满。
画面惨烈至极。虽然防线未破,但如果这场消耗战继续持续下去,能源和弹药最先支撑不住的,一定会是人类。
更何况,天气也在给虫族助阵。暴雨混合着腐蚀性体液,正在一点点瓦解护盾。
就在此时,诺厄和哈格森的战场已经从舰船顶部一路打到了泥泞的地面。两只怪物爆发出的动静,竟然堪比舰队那边的重火力交火声。
诺厄的银白甲壳上已经出现了多处深可见骨的裂痕,而哈格森那身军装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隐约露出底下覆着同样颜色鳞片的强健躯体。
在实战经验和绝对力量上,刚长成不久的诺厄,终究还是落了下风。哈格森找准破绽,黑色长刃带着凌厉的死气,直劈诺厄脆弱的颈部关节——
“铮——!!!”
一道更加耀眼的银色闪电撕裂雨幕,硬生生架住了哈格森那必杀的一击!
巨大的反冲力让哈格森被迫后退了数十米,他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稳住身形。
时予单手持着高频光刃,黑色的军靴踩在泥水之中,军装外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冷艳的下颌线滑落,那双碧绿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两人终于在决裂后,第一次以敌对的姿态正面相见。
诺厄这才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哈格森在战斗中宁可挨打,也迟迟不肯变回完全体的虫族形态了!
因为这样维持着人类的模样,看起来比较帅!
不像他,现在本体外壳上全是泥浆和血污,在人类眼里,绝对充斥着野蛮和脏污的痕迹。
诺厄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种关键环节上疏忽了,气得口器都歪了。
但所幸,时予刚才对哈格森下的手可是实打实的重击。
“妈妈,你救了我……”诺厄抓紧机会火上浇油,变回半人半虫的模样,拖着流血的身躯可怜巴巴地向时予身旁靠去。
时予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吐出四个字:“不要过来。”
诺厄委屈地僵在原地:“……”
时予抬起光刃,指向前方的男人,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重新得到你的同族的信任的?毕竟,你连虫母都可以背叛。”
哈格森沉默了下:“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找到了更值得我效忠的信仰。至于它们为什么听我的,”
“虫族内部没有你们人类那么复杂的勾心斗角。那些曾经的王夫已经全部陷入了沉睡或者死亡,现在的虫族,谁的实力最强,谁就是王。”
他向前走了一步,朝着时予伸出手,语气竟然温柔得像是在邀请心爱的人赴宴:
“长官,跟我回去吧。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很多疑问,跟我走,我那里有你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我要是不回去呢?”
哈格森的眼神暗了暗,指尖溢出丝丝黑气:“那就只能来硬的了。我有无数种办法把你带走,只是我不希望用那种方式伤害你。”
诺厄在一旁嗷嗷叫唤起来:“不行不行不行!妈妈已经选择我了,妈妈更喜欢我!你这个老东西早就出局了,你没有资格再靠近妈妈!”
时予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银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兴奋与杀意的笑容。他瞳孔里的绿光幽幽盛放,仿佛一头彻底被激发出凶性的猎豹。
“你让天上那些东西停止对舰船的攻击,下来跟我打一架。”
时予将光刃挽了个剑花,刀锋直指哈格森的咽喉,雨水顺着他冷艳的下颌线滑落,那双碧绿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我输了,我跟你回去。”
“我赢了……我就把你押去你的老巢,把那里烧得干干净净。”
诺厄听完顿时急了。怎么结果都是要回去啊?他冲哈格森脱口而出:“那你直接认输不就好了?!”
他才不要放弃自己好不容易积攒来的属于妈妈这一派的优势。要是妈妈真不小心中了阴招跟哈格森回去,他就只好厚着脸皮跟上,但在虫巢里,他的地位很显然会直线下降!
时予没有理会诺厄的哀嚎。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逼哈格森暴露出真正的底牌。
“好。”哈格森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随着他喉间发出一声低频的虫鸣,漫天疯狂撞击舰船的飞虫竟然真的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纷纷悬停在了半空,化作天际一片密密麻麻的死寂黑影。
下一秒,时予动了!
他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光刃带着割裂空气的尖啸,直逼哈格森的心脏。
哈格森并没有反击,而是不断地闪躲。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作为曾经最默契的主从,他们对彼此的出招姿势、发力习惯、甚至下一步的呼吸节奏都了如指掌。时予每一次凌厉的进攻,都在差之毫厘间被哈格森险险避过。
然而,这种一味的退让反而激起了时予更深沉的杀意。光刃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你就只会躲吗?哈格森。”时予冷笑一声,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扭转,刀锋以一个极其狠辣的刁钻角度斜劈而下。
“嗤啦——!”
军装破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时予直接斩落了哈格森军装的下摆,连同他侧腹堪堪浮现的几枚黑色鳞片一并削飞,暗绿色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
哈格森闷哼一声,终于停下了闪避的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腹部,非但没有动怒,深蓝色的眼底反而翻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痴迷与亢奋。
“长官,您战斗时的样子,还是这么美。”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抑得发哑,像是忍耐到了某种极限:“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帮您洗制服,每天都在幻想……该怎么亲手把它们从您身上撕下来。既然您不肯跟我走,那我只好冒犯了。”
“砰!”
泥泞的地面突然炸开!
不是什么虫族的利爪,而是一根粗壮的、泛着黑亮光泽的巨大触手破土而出!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卷起,将他们两人共同笼罩在了一个隔绝外界的封闭空间内。
时予被迫后退半步,看着那条熟悉的触手,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诧异:“你把黑市的那个首领……同化了?”
“我只是取代了他的位置。”哈格森站在触手编织的牢笼中,眼神幽暗,“在虫族,这叫传承。”
话音未落,数十根粗细不一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的泥土里破茧而出,如同群蛇狂舞般向时予袭来!
时予面容冷酷,立刻挥刀迎击。光刃轻易斩断了最先靠近的几根触手,但那些被斩断的切口处,竟然喷洒出大量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粘液!
“嗤——”
粘液飞溅在时予的军装上,特制的防弹布料竟然如同遇到岩浆的积雪般,瞬间溶解溃烂!
然而,令时予眉头微皱的是,这些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在彻底融化了他碍事的外套和衬衣后,竟然奇迹般地失去了破坏力。
它们化作了冰冷滑腻的液体,紧紧贴着他苍白如玉的肌肤流淌,完美且病态地避开了他的皮肉,甚至连他散落的银发都没有伤到分毫。
这根本不是攻击,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剥夺。
破损的布料无力地滑落,时予上半身只剩下几缕残破的布条挂在肩膀上,露出大片雪白清瘦的胸膛和柔韧的腰线。在幽暗的触手牢笼中,那具白得发光的身体散发着惊心动魄的色气。
生殖腔里刚刚注入不久的温养药物,因为激烈的战斗和Alpha信息素的刺激,开始在小腹深处发酵。一抹隐秘的潮红悄然爬上时予的眼尾,但他眼底的杀意却愈发浓烈。
“你就进化出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时予嗤笑出声,眼神像是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垃圾。他不仅没有遮掩自己半裸的身体,反而主动迎击,军靴狠狠踩爆了一根试图缠上他脚踝的触手。
“抱歉长官,粘液的腐蚀性并不受我控制。”
哈格森的呼吸变得粗重,猩红的竖瞳死死黏在时予肌肤上滑落的水珠上。
“包括这些触手,其实也”
两根粗壮的触手从视觉盲区猛地窜出,死死缠住了时予修长的双腿!触手上密布的细小吸盘如同无数张贪婪的嘴,隔着?透的军裤,咬住腿侧的肉。
触感让时予的身体本能地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找死。”
时予眼神一凛,SSS级的精神力瞬间如重锤般砸下!缠在腿上的触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硬生生被无形的精神力碾爆成一滩肉泥!
他借着爆裂的冲击力腾空而起,修长的长腿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军靴的鞋跟“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重重踩在了哈格森的肩膀上!
时予居高临下地踩着这个胆敢冒犯他的旧部。银发在风中狂舞,白皙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是睥睨一切的傲慢:
“怎么,把黑市老板吞了,就为了长出这些恶心的玩意儿来满足你的意淫?哈格森,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狗,就算变成了怪物,也只配跪在地上发情。”
被狠狠踩住肩膀的哈格森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单膝跪在了泥泞里。
但他并没有松手。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握住了时予踩在自己肩上的脚踝,拇指病态地摩挲着那截脆弱的骨头。
他叹了一口气。
“好吧,您教训得对,长官。我的确在发情。”
哈格森仰起头,地下的泥土彻底沸腾了。
无数触手如同狂欢般涌出,它们不再试探,而是带着绝对的压制力,铺天盖地地缠住了时予的四肢、腰腹,甚至有一根细软的触手极其下流地缠上了他的后颈,精准地覆盖住了霍普金留下的那个咬痕,贪婪地吸吮着。
时予的眉头终于厌恶地紧紧拧起。他挥舞光刃,切碎了一波又一波的触手,但这些怪物仿佛生生不息。
更糟糕的是,在激烈的缠斗中,时予敏锐地察觉到,哈格森并没有想要立刻制服他,而是利用触手庞大的体积,逼迫着他不断向地底深处移动。
如果距离再拉远,他就会彻底失去对上方舰船的指挥和掌控权!
时予眼神一寒,适时地停下后撤的脚步。他任由几根触手缠上自己的腰,没有再退,而是反手将光刃狠狠插进泥土中固定身形,准备直接绞杀哈格森的本体。
然而,就在他停顿的这一瞬间,哈格森等到了他一直渴望的破绽!
“轰——!!”
时予脚下的整片大地彻底坍塌。地面不再是地面,而是一片由无数蠕动触手组成的深渊巨口。
“得罪了,我的主人。”
哈格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得逞的偏执与狂热。
黑暗如同潮水般上涌,无数滑腻的触手将时予整个人包裹其中,猛地拽向无尽的地底虫巢深处。
而时予在坠落的瞬间,非但没有惊呼,反而冷冷地松开了握刀的手。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绿眸,像极了一头主动跃入陷阱、准备将猎手反杀的顶级掠食者。
第34章
触手交织而成的牢笼彻底遮蔽了一切光源,径直拉着他向地下无尽深渊坠落。
他们所踏过的泥泞土地仿佛拥有了生命,纷纷向两侧退让,为被包裹在正中央的人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任由他们一路向着地心深处滑行。
时予在急速的下坠中,冷眼观察着那些紧紧束缚着自己的触手。
在黑市时没有看清,此刻距离极近,他才发现这些所谓的触手,表面覆盖着极其细腻的黑色鳞片,摸上去冰冷滑腻,赫然是巨大的蛇尾。
鳞片缝隙间渗出的暗绿色黏液的确带有腐蚀性,但此时却刻意收敛了锋芒。时予的手指放上去,停留了两三秒后,才堪堪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灼热。
被他指尖抚摸过的那根触手猛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按捺不住隐秘的渴望,想要顺杆而上缠紧他纤白的手臂。但又碍于某种绝对的压制与畏惧,它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隐晦地微微蜷曲起前端,试图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谄媚地送到时予掌心。
然而,时予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它无情抽开。
下一秒,周围的触手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穿透了某个空间维度的屏障。
时予的心脏猝然感受到一阵巨大的麻痹与阵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迫不及待地拖入最深处的巢穴。
周遭的黑暗瞬间消散,脚下蓦地一空。时予在半空中敏捷地调整身形,稳稳地落到了一张柔软宽大的垫子上。
他仰头看去,那个因坍塌而形成的深幽空洞,已经在头顶飞速闭合。
根据刚才下坠的时间估算,他目前所处的位置几乎已经到达了这颗星球的核心。但这里的坐标,离之前托因比发出的求救信号点还有极长的一段距离。
也就是说,要么是整座S18星球的地壳早已被彻底掏空,下方是一个盘根错节、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虫族巢穴,要么就是他已经被带到了另一个坐标。
前者,帝国的人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后者的话
时予的四肢仍然残留着麻痹感。像是某种神经毒素的影响,但哈格森的触手再怎么放肆,也不至于真的敢向他注射毒液。
他微喘着平复呼吸,低头才发现接住他的大概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床。
方才在暴雨中激战,他身上的军装早已被雨水和腐蚀液毁得破烂不堪。冷硬挺括的制服被撕裂出大片的豁口,被水彻底浸透后,布料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紧紧贴附在青年清瘦却柔韧的躯体上。
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着苍白透亮的肌肤,水珠顺着他冷艳的下颌线,滑过精致的锁骨,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深色阴影中。
配合着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碧绿眼眸,整个人透出一种惊心动魄、却又不可侵犯的色气。
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哈格森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模样,那点虫化的非人特征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甚至还穿着那身代表着人类荣耀的白银舰队军装。只不过,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冰冷的金属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依旧是那对并肩作战、亲密无间的上下级。
时予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嘲弄:“挡着脸做什么?你刚才把我拖下来的架势,可不像是无地自容的样子。”
哈格森沉默了半晌,他站在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并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摘下面具的意思。
他刻意避开了时予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嗓音低哑,转移了话题:“欢迎回来。”
时予没有理会这句奇异的问候。他用余光飞快地将这个房间扫视了一圈,让他略感失望的是,这里并没有看到多少托因比口中“古地球”的特征。
相反,如果非要给这个空旷且奢华的卧室定一个建筑风格,那大概是和帝国最高规格的宫廷保持着高度一致。
“欢迎回来?”时予哪怕身处地心深处的虫巢,姿态依然有恃无恐。他微微向后靠去,修长的双腿交叠,“你也认为我属于这里?”
哈格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里是迅蛇星地下黑市的残留。军队的炮火虽然摧毁了地表,连带烧毁了里面的绝大部分虫卵以及上一任首领的躯壳。
“虽然……你们清除得很干净,但总会有深埋在地底的残余。吸收掉那位死去同族的尸体后,我就能获得他的全部记忆。”
时予抿了抿唇,轻微移动了一下身体。周遭那种扭曲他心脏、拉扯他神经的诡异磁场依然存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他的呼吸难免变得沉重了几分,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我很好奇,”时予抬眼,目光锐利地直刺哈格森,“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为什么没有像诺厄那样,发现我会对你产生特别的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恶劣的探究:“我们并不是没有过接触。不一定非要体液才能产生压制,我的唾液、我的信息素,你全都感受过。”
“更何况,体液你也不是没有亲自碰过。”
他说的是跟斯梅利德那次,哈格森用?指帮他检查生值腔有没有受伤。
面具后传来两声极低的、苦涩的气声。哈格森喉结滚动,嘶哑道:“可能……是因为我背叛了您同时也背叛了母亲吧。”
哈格森觉得自己背叛了虫母。因为他无可救药地喜欢,或者说爱上了时予——一个人类。
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延长在时予身边的日子,他甚至构想过该如何对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同类痛下杀手。
只可惜,时间不等人,从诺厄暴露在人类视野下的那一刻,他就注定要以虫族的身份,重新出现在时予的面前。
只不过是从身旁变成对立面。
但整件事最讽刺的却是,在他经历了无数的犹疑、痛苦和挣扎,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回过头居然发现——原来时予身上,就一直带着虫母的影子。
他在时予身上被打脸了太多次。
一开始确实对这个屠戮同族的刽子手怀有刻骨的仇恨;后来又不能自拔地爱上了,怀着背叛整个种族的负罪感向神明献上忠诚;结果到头来,他坚定信仰的神明,竟然就是他基因深处必须臣服的“母亲”。
时予在哈格森的日志里看了一回这番扭曲的告白,又听他开口讲了一遍:“所以,你自诩战胜了本能,结果还是失败了?”
哈格森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倒是平稳:“我不认为我对您的感情,是受到了本能的驱使。”
“你的意思是,我的体液和信息素对你无效?”
时予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实验品:“我真的很好奇,你一开始规避帝国血液检测的方法。基因污染你到底是虫子还是人呢?”
军队中普遍出现的基因病,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现在情况不对,他甚至想立刻把哈格森叫到跟前,亲自试一试他到底有多“免疫”。
看着时予毫无温度的探究眼神,哈格森却没有继续回答的意思。
“不要再想外面的事情了,这里才是您的家。”
“我们会重新在这里生活下去,”哈格森说,“永远的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的朝卧室的门口看去。
门没有打开,但时予先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空气变了。
并非湿度或者温度,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胸腔里伸进来,攥住了他的心脏,猛地往下拽。
小腹深处的酸胀骤然加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回应了那个正在靠近的存在。
他面上不动声色,呼吸却重了一瞬。
哈格森的脸色变得比他更快。那双向来沉稳的蓝眼睛骤然紧缩,面具下的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赫尔德。”他一字一顿。
门无声滑开。
来人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
这个叫赫尔德的“人”,显然是另一种高级虫族的拟态,外表与哈格森这一脉的蛇虫截然不同。
浅金色的卷发下,冰冷的五官深邃得近乎异样,仿佛是用最冷硬的大理石雕刻出来的。
但最骇人的是要属他的眼睛,如同熔金般的深黄,浅色的瞳孔隐隐有分裂的趋势,仿佛具有抽空人灵魂的魔力,此刻正冷冷地扫视屋内。
一身极其繁复的古典长袍,层层叠叠的布料泛着珍珠般冷酷的光泽,走动间像合拢的巨大蛾翼。
像个走错片场的中世纪教皇。
来者不善。
“你来做什么?”哈格森带着明显的厌烦。
赫尔德讥诮:“来看你荒谬战略取得的战果。”
“让我们失去了那么多的子民,就为了带回一个妄图模仿母亲气味的人类玩物,他身上这股甜到发腻的信息素,简直是对母亲最不可饶恕的亵渎。”
赫尔德平静无波的眼神寻觅了一圈,越过哈格森,落在时予身上,看到那大片因为衣衫破碎而裸露在外的、泛着微红的白皙肌肤时骤然紧绷。
他仿佛被什么极其刺目的东西灼伤了眼睛,触电般地偏过头去:“你到底是真的为了虫族大业,还是纯粹为了满足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可悲私欲?”
“无论是为谁好像都与你无关吧,”哈格森向前一步,挡在时予的床前,冷笑,“真的不在乎的话,就滚回你的圣殿里去守着那些死气沉沉的虫卵,跑来看我的人做什么?”
“我只是来见证你的堕落。”
赫尔德冷冷道,目光的落点却盯在虚空,抬了抬手,门后立刻出现两名毕恭毕敬的虫侍,手中捧着洁白的长袍。
“就算你要把他当成玩物,也给他把衣服穿上,不要让人类那副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会损坏的肉体暴露在巢穴的空气中,那是对母亲完美形态的侮辱。”
“另外,”赫尔德的目光始终避开时予的方向,转身欲走,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只要你踏出这间卧室一步,我敢保证,你会被外面愤怒的孩子们撕成碎片——”
“等等。”
时予从床上起身。他接过哈格森递来的白色长袍——那布料冰凉柔滑,不是人类的织物——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遮住了那身破烂的军装。
他冷眼旁观,算是看明白了一些。
哈格森和赫尔德,在这个姑且称之为“微型虫巢”的地下世界里,是地位相等、可以分庭抗礼的存在。
如果哈格森被归类为开疆拓土的“战士”,那么赫尔德就属于“祭司”一类的神职,负责统领虫族精神上的信仰。看样子,他还是一个对虫母有着重度洁癖和狂热原旨主义的疯子。
用大白话来讲,赫尔德跟他的看法从底层逻辑上看是一致的:都不认为拥有人类基因的时予就简单等同于虫母。
“你是月神幻蛾吧?”时予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菜,“战场上倒是很少见你们。”
赫尔德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我们的职责是看守虫巢。”他冷冷道。
“哦。”时予歪了歪头,面无表情,“那你应该很弱吧?”
空气骤然凝滞。
赫尔德向前逼近半步,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毒素气息:“我的毒粉,能让你在瞬间化为一滴血污。想试试吗?”
“人类的上将。”赫尔德冷冷地俯视他,“你现在是虫族的俘虏。不要以为有一个被人类社会污染的叛徒倾心于你,你就能在这个神圣的地方立足。”
话音未落,“唰”的一声!
哈格森屈指一弹,一柄黑色骨刃擦着赫尔德的侧脸钉入墙壁,用绝对的武力让他闭嘴。
赫尔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看着时予。
时予没理会哈格森的护主行为,
“哦,是么,我以为为了确保‘我不会轻举妄动’,你会先给我注入毒素呢。”他说。
赫尔德说:“不要用你们人类的卑劣来揣测我。对付你,我还不屑于暗中动手。”
这就意味着,时予身上的异常并非来源于这只高傲飞蛾的神经毒素。
但是,身体里的那股异样感却在愈演愈烈。时予面色微沉,他敏锐地察觉到,那股扰乱他心智的异常磁场,正隐隐有往下窜的趋势。
没错,顺着他的血脉和骨髓,最终全部汇聚到了一个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腹腔。
生殖腔里尚未完全被吸收的催熟药物,在虫巢诡异的磁场刺激下,开始发酵。
那里逐渐变得酸软、胀痛起来。时予不清楚是该按疗程继续上药了,还是他那一直不太稳定的发情期,正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被强行提前催化。
当他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冥冥之中,似乎就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在深渊底处幽幽地感召着他。
见时予皱着眉不再说话,赫尔德最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头对哈格森说道:“看好他。确保他不会突然发疯动用他的精神力把这里掀翻之后,再放他自由活动。”
不等哈格森开口,时予忽然抬眼:“为什么,既然我的信息素有你们虫母的效果,那就把我也当成半个自己人。我要自由活动。”
“”
赫尔德愣了一瞬,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玩味。
“可以。”他声音平静,“如果你想自由活动的话,就让我在你身体里种下毒囊。只要你敢有任何异动,毒素就会瞬间贯穿你的心脏,把你融化成一滩烂泥。”
哈格森打断两人若无旁人的交易,皱眉:“够了,圣殿之外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我会确保他的安全性。”
“你能确保什么?”赫尔德毫不留情,“你连自己的理智都确保不了。不确保你再回过头,继续给你的长官大人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能容忍你在母亲的巢里做出和人类的媾和之事已经是极限,哈格森,不必再强行将一个沾满我族鲜血的刽子手歪曲成母亲的转世,以合理化你背叛母亲的行为。”
哈格森眼底杀意翻涌,还要反驳。
时予忽然越过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赫尔德的手腕。
时予的手掌常年握枪,体温偏凉。而赫尔德作为高阶虫族,手背上的皮肤却滚烫得惊人,骨骼坚硬且粗糙。
与之相反,时予的肌肤看似只有一层薄薄的、柔软细腻的皮肉,再往下才是极具韧性的骨骼。
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让人难以想象这具躯体是如何在战场上爆发出那般惊人力量的。
赫尔德猝不及防被一个人类触碰,那一瞬间,他如遭雷击。那只微凉的手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火,直直钻入了他坚硬的骨髓,让他整条手臂的神经都剧烈战栗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甩开那只手,但时予看似随意的握力却极大,他竟然一时间没能甩脱!或者说……在那一秒钟的空白里,他的身体竟然荒谬地违背了大脑的指令,甚至隐秘地渴望那抹冰凉能贴得更紧一点。
时予仰起脸,碧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满不在乎:“可以。来吧,下毒。”
僵持了片刻。
赫尔德的步调顿时被打乱了,怔了数秒才猛地抽回手,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冷硬而快速地拒绝:“算了。”
“给你下种毒囊,需要把我的软体口器刺破你的皮肉,深深插进你的颈髓里,将我的毒液全部注进你的身体。你这具脆弱的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我这样深度的注入……我绝不会去触碰一个沾染了别人气味的冒牌货。”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时予无所谓地收回手,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好啊,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由出行了?”
“我已经站在你们的巢穴里了,”时予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大不了,就让你们愤怒的孩子把我撕成碎片吧。”
“”
赫尔德像是被气急了,拂袖而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有几分匆忙。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时予和哈格森。
哈格森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握住时予刚刚抓过赫尔德的那只手。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细细擦拭着刚才赫尔德碰过的地方。
“蛾虫这个种族很可悲,您要注意远离。”
哈格森一边擦,一边低声解释:“同样是王夫候选人之一,他和我这一脉不一样,古至今最得虫母的欢心。他们从第一代起,就自诩正宫,以为自己在母亲心里占着独一份的位置。所以虫母第一次消失的时候,他们接受不了被丢下的事实,整族殉了葬。”
“但第一代的基因传了下来,影响着他的后代日以继夜地等待着母亲的回归,相信总有一天母亲会从祂的宫殿中重新出现。”
时予任由他擦着手,微微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绿眸直视哈格森戴着面具的脸。
“其实他是对的,”时予淡淡道,“把我认成你们新的母亲之前,要先想办法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有纯人类的基因。”
哈格森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垂着眼,“我们不需要基因图谱。我们只相信我们的嗅觉。”
时予轻笑了一声,又把话题精准地绕回了原点,像一把刀直戳对方痛处:“所以,你的嗅觉是失灵的,因为你的污染?”
哈格森沉默不语,丢下手帕,慢而轻地后退:“您先休息,我……”
时予没给他机会,他向前逼了一步。
曾经牢不可破的上下级关系还残留在空气中,可如今形势已经彻底颠倒——他才是深陷敌营、手无寸铁的那一个。
牵着猛兽的锁链早就被打开了,但他依然敢对着露出獠牙的野兽发号施令。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刀尖上。就算他现在强行展开SSS级精神力,也不可能从这座地下虫城里杀出去。
但他毫无惧色。
隔着那层冰冷的金属面具,时予和哈格森对视了两秒,笃定地开口:“你的脸也毁容了么。”
哈格森身体一僵,没有回答。过了两秒,他忽然低声说:“您……还记得洛斯。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
时予说:“他为了掩护我,被你们的前任首领杀死了。”
哈格森:“您知道吗,我跟他,是同一个卵里孵出来的。”
时予眉梢微挑。
他也知道,洛斯什么都跟他说了。
“我还知道,是你把他的脸划花的。”时予顿了顿,“怎么,你被报复了?”
哈格森没有再退。而是微微低下头,把面具的边缘送到时予的指尖前——他自己不动,让时予来揭。
时予抬手,扣住金属边缘,一把摘下。
近在咫尺的脸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疤痕。那些伤痕深可见骨,破坏了原本英俊的轮廓,和黑市里洛斯脸上的伤一模一样。
不,不只是一模一样。在这同样深邃的蓝眼与棕发之下,配上这样标志性的疤痕——这根本就是洛斯的脸。
时予的绿眸微微收缩了一下。
“首领把洛斯吸收了。”哈格森哑声说,眼神死死锁在时予脸上,“我为了得到力量,取代了首领,也吸收了他。但我们毕竟是同卵同血脉的双生子。所以某种意义上,他没死。他和我,现在共用一具躯壳。”
“双重人格?”
时予的确没想到。跟自己多年的副官重逢后,对方体内竟然还多了一个对他有着绝对服从欲的狂热灵魂。某种意义上,这的确算是一种命运的报复。
“那你让洛斯出来。”
“我压着他。”哈格森的声音瞬间冷硬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独占欲,“没有我的允许,他出不来。”
“你们要一直维持这样?还是说,总有一天你会把他彻底消化掉?”
哈格森静静地注视着时予,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如果您真的很想见他……他也有办法回来。”
时予仿佛没听出他话语里前置条件,漫不经心地顺水推舟:“哦?什么办法?”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哈格森忽然抬起手。他温热宽大的手掌越过两人之间仅剩的距离,指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时予穿着单薄长袍的小腹上——正是生殖腔所在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布料,时予能清晰地感觉到Alpha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小腹深处因为这触碰而瞬间泛起的酸胀。
哈格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时予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每个虫族的生命都是一个完整的轮回。他死后,会重新回到您的肚子里,当然,我也一样。”
男人的指腹在时予的小腹上轻轻碰了一下:“如果您还想要生育——您可以跟我把他重新生出来。”
第35章
时予被变相软禁在了这个房间里。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观察这间囚禁他的小屋——或者说,虫巢的一部分。
他很想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属于虫巢的哪个区域,外面的虫巢究竟是什么构造。
从之后赫尔曼和哈格森的短短几句交谈中不难看出,外面至少还有一个叫作“圣殿”的地方。
如果这里的确是虫巢的大本营,那么那个名为圣殿的地方,是否会是虫巢的核心?里面会孵化着几亿枚卵吗?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虫巢现在到底在哪里。
如果是在S18星球上,那么这颗荒星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沦为虫族的地下巢穴?
时予又想到了那场梦境。
梦里,银色的、巨大的蜂巢状建筑物在他面前缓缓崩塌,周围全是哀鸣着冲向火海的虫群。
会不会真正的虫巢早就在百年前被霍普金摧毁了,而虫巢的残骸碎片掉落下来,像陨石一样砸在了S18星球上?
如果这样推理的话,托因比在昏迷前看到的那个带有地球风格的房间和装饰,其实就是虫巢的内部结构——虫族在自己的巢穴里,刻意仿造了古人类的寝居。
包括他现在所处的房间也是,完全人类的建筑物审美,其实虫子根本不需要睡觉时还给自己找张床吧。
在这座死寂的地下宫殿里,他唯一能见到的人——或者说虫子——只有哈格森。
哈格森每天固定来三次给他送饭。时隔不久,时予的胃里又重新塞进了美味的地球餐食。
一次,他正在低头嗦面的时候,哈格森忽然伸出双手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掂了掂,又轻轻放了回去,低声说:“掉的肉又长回去了。”
时予嘴里正含着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迷惑地瞥了哈格森一眼,没有理会,选择再吃一口面。
哈格森站在一旁,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侧脸,自言自语般呢喃:“以前在舰队,每次您吃饭的时候,我都想这样抱抱您,摸摸您最近胃里的饭有没有好好消化掉……现在,终于做到了。”
自从脸上暴露出属于洛斯的疤痕之后,哈格森便始终坚持戴着一副冰冷的金属面具。
原因无他,他非常清楚时予的审美——时予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去歧视容貌有瑕的人,但如果出于“求偶”的目的接近时予,这满脸狰狞的伤疤显然是一个极其致命的扣分项。
在没有完全得到时予之前,这头隐忍多年的猛兽,绝不允许自己在雌性面前有任何掉价的可能。
“你也没必要像个雕像一样在旁边给我站岗了,坐一下不也是可以的吗?”时予吞下咽喉里的食物,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然而,哈格森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去坐那把椅子,而是径直走到床边,紧贴着时予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随着高大雄虫的落座而微微下陷,将时予的身形也带着往他那边倾斜了几分。
哈格森伸出手,微凉的指节轻轻碰上了时予的后颈。
阻隔贴早在之前的战斗中就丢失了。光洁平滑的颈肉上,依然清晰地印着两枚浅浅的牙印,那是霍普金留下的临时标记,至今还没有消退。
也正是因为有这股属于4S级Alpha的顶级威压压制着时予体内的信息素,才没有让他在一进入虫巢的高浓度磁场时被影响到当场发情。
但这个标记,在时予之外的所有雄性眼里,都碍眼到了极点。
“为什么会跟霍普金做?我以为他是您的父亲。”
脱离了人类社会的束缚,没有必要再遵循那些可笑的伦理和等级制度,哈格森对霍普金直呼其名了。
但偏偏对时予,他还是一口一个“长官”和“您”,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因为觉得合适,所以就做了。”时予并没有想要向一条虫子解释私生活的欲望。
“别摸了。”时予缩了缩脖子,抬手推了下哈格森的小臂。但他手上没用多大力气,自然而然地没能推动那具犹如铁塔般坚硬的躯壳。
不知不觉间,哈格森已经凑得离他的后颈太近了。雄虫粗重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腺体上,激得那片白皙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薄红。
时予微微蹙眉,想要拉开距离。但奈何……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味蕾确实已经被这碗许久不见的热汤面所俘获。
犹豫了一下,他只好苦恼地加快了嗦面的速度,试图赶紧吃完走人。
俗话说,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要先抓住一个人的胃。哈格森意外地在这一点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个标记什么时候会消退呢?感觉皮肤都有点肿了。”哈格森的指腹在那个咬痕边缘危险地摩挲着。
“再过几天吧。”
“怎么?”时予漫不经心地咽下汤汁,斜睨了他一眼,“你想咬?”
哈格森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深蓝色的眼底翻涌起贪婪的暗火。他诚实地承认:“您的下一次发情期,注定会在这里度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陪您度过发情期的人,都应该是我。”
时予终于快速地吸完了最后一口面。他微微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感受了一会儿齿间绵软的触感。随后低头呷了口清汤,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如果拒绝呢?”
哈格森耐心地反问:“那您想要怎么解决呢?这里没有抑制剂。您也不是Alpha,硬扛发情期会把您的身体毁掉的。”
“我还没有做好跟一头虫子做爱的准备。”
“我可以一直保持人类的形态。您知道,我不在乎这具皮囊。”
“你是什么形态都无所谓。”时予轻嗤,“但你如果是虫族的话,就没有可以标记我的能力吧?”
绕来绕去,话题又回到了对哈格森底牌的试探上。
像是被时予这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气笑了,哈格森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几天下来,在他的地盘上,他的确大胆了不少。
他张开有力的双臂,直接将时予整个搂进怀里,把头埋进时予的颈窝,低声抱怨:“您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斯梅德利不标记您,也可以和您缠绵?到了我这里,我就还要接受您这般严苛的拷问呢?”
“怎么,难道你没有标记我的能力,却有真正Alpha的信息素吗?”时予任由他搂着,借着这个姿势同样偏过头,将鼻尖抵上哈格森的后颈——那里,理论上是人类Alpha腺体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自己鼻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手下靠着的这具躯壳肌肉明显紧绷了起来,犹如拉满的弓弦。
时予轻轻嗅了嗅,眼神透出几分冷酷的嘲弄:“闻不太到啊。”
“因为您后颈上还带着别的男人的印记。”哈格森咬牙切齿地压抑着嫉妒,“所以您闻不到我的。”
时予哼笑两声:“姑且认为是这个理由吧。”
哈格森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偏执的诱哄:“我可以让您怀孕。让您怀上我的卵,不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
“如果你觉得自己跟我没有生殖隔离的话,那可以试试。”时予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并没有反抗。
他知道,不再给自己注射抑制剂之后,迎来发情期是Omega这个性别的自然规律。
如今他已经深入了虫族的腹地,不管这里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虫巢核心,都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极其关键的发展点。
在这期间,能用自然的方式解决掉发情期这个隐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他这份漫不经心的许诺——或者说默许——却让隐忍多年的雄虫瞬间陷入了狂喜。
哈格森猛地将手臂收紧,几乎要把时予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脑袋死死埋进时予的后颈,不甘心地、报复性地用牙齿轻轻刮蹭着那块带着别人标记的皮肤。
“我很幸福。真的。”哈格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发颤,“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这样光明正大地拥抱您。”
时予懒懒地说:“你作为我副官的时候,跟我讨要一个拥抱,我也会给你的。”
“不要。那我要编出什么可笑的理由呢?说自己太孤独了吗?”哈格森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不安分地顺着时予的脊背向下滑动。
“而且,我想要的又不仅仅是拥抱。难道我要跟您说——长官,您的下属看在为您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的份上,麻烦您能张开腿,满足一下下属的欲望吗?”
时予思考片刻,配合地分析了一下可行性,“说不定我会答应你呢。毕竟这么多年来,为我出生入死的下属多了去了,还没有人有胆子向我问过这个问题。”
时予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哈格森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态按在了身后柔软的大床上。
他的白袍只有在颈部的位置有一颗孤零零的纽扣。肩膀宽阔的雄虫丝毫不顾及自己恐怖的体重,就这样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黏黏糊糊、却又不容拒绝地索求:“我想亲一下。”
(审核你能看明白这就是在亲嘴吗?)
时予眼神清明,无辜地指出:“你已经亲过了。”
哈格森一愣。
“当时在黑市的时候,你的兄弟洛斯应该是你弟弟吧,已经和我亲过了。不过当时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时予说,“顺带让他为我去死。”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哈格森的嫉妒心上。他抱着时予的双臂骤然勒紧,时予被勒得喘不上气,不耐烦地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
哈格森忽然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蓝色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阴郁:“我才是最值得您信任的人。”
“嗯。”时予敷衍地应了一声。
“我也可以为您去死!”哈格森咬牙切齿,带着浓浓的不甘,“为什么他们都比我抢先一步呢?”
斯梅德利勉强比他占了一个先机,和时予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为青涩和无助的那个阶段,这就算了。
但洛斯算什么?他们同卵而生,他的力量明明比洛斯强,出壳得比洛斯早,甚至在出壳的时候,他就阴险地将弟弟的外壳刮破,就是为了能够多争得一份“母亲”的宠爱。
但偏偏,这些不如他的人,却全都走在了他前面品尝到了甘霖。
时予碧绿的眼睛从哈格森戴着面具的脸庞移到下颌,再落到那张紧抿的嘴唇上,显得有些轻佻:“你还要么?也可以给你亲。”
他微微张开嘴,粉嫩的舌尖抵着洁白的下牙,露出湿润温软的口腔,宛如献祭。
哈格森的眼底瞬间烧起一片猩红。他猛地压下来,然而,就在唇珠离时予的嘴唇只剩不到一毫米的距离时,他却硬生生刹住了车。
“您能来亲我一下吗?”雄虫的声音喑哑到了极致,带着卑微的乞求,“我想要您……主动亲我。”
时予明白哈格森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委屈,想从他这里讨要一个特殊的证明。
实际上,要论嘴唇的触碰,他也不是第一次主动亲吻别人。但他懒得像正在恋爱中吵架的幼稚情侣一样,跟哈格森解释这么多。
于是,时予微微仰起头,吐出一点鲜红的舌尖,主动探进了哈格森锋利的唇齿之中。
就像将一盘甜美、汁水丰沛的软肉,颤颤巍巍地、主动送进了一头饿极了的野兽的獠牙之间。
他含含糊糊地警告:“别用你的牙咬到我了。”
然而,这个吻却没有预想中那种属于虫族的野蛮与暴烈,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的温情与克制。
哈格森慢慢地含住时予的嘴唇,贪婪地吮吸。那里的唇肉十分饱满柔软,在几个瞬息的交缠之中,就变得愈发红润,像是熟透了快要爆开的果实。
他甚至在这个吻中,品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珍惜意味——就像是一个已经饿到极致的人,面前忽然摆上了一生只求一尝的无上珍馐,宁愿屏息静气、一点一点地研磨品尝,也不愿囫囵吞枣地浪费掉过程中的每一分?感。
时予的嘴角很快就被亲出了含不住的涎水。
以往面对狂风暴雨式的掠夺亲吻时,时予会在呼吸被打乱的瞬间,强迫自己重新夺回控制权,把亲吻变成一场势均力敌的斗争与追逐。
但哈格森如此缓慢、黏腻的缠绵,却让时予有些无所适从。时间一长,他的大脑难免因为缺氧而跟不上节奏,喉咙里溢出几声被水液浸透的轻细呜咽。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过分的缠绵,抬手推挤着哈格森坚硬的胸膛,示意他将自己放开,却意料之中地被舔得更深。
好吧,该说不说,这的确和时予尽力过的那些不一样,是特殊的。
这次带着几分纵容的亲吻过后,时予在这座地下虫巢里可以移动的范围,又被哈格森默许着变大了一点。
他可以出门了。
在此之前,他用军人的专业视角,将自己所住的房间彻底观察了一番。
这应该是这座庞大地下建筑群中的一处偏殿,装修虽然极尽奢华,但规格上显然还是透着空旷和死寂。
然而,无论是偏殿还是正殿,这种高度符合人类建筑美学、甚至带有帝国皇室风格的构造,出现在虫巢里,本就是一件极其异常的事情。
除非这帮高阶虫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人类文明的创造,甚至为了彰显内部的等级划分,也弄出了一个类似于人类宫廷的体系。
把他们视若神明的“虫母”安放在核心的正殿,剩下的偏殿则留给那些拥有交配权的“王夫”们。
时予走出门外。
外面出乎意料地是一条长长的小径走廊,通往未知的幽暗深处。
地下当然是没有太阳的,穹顶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不知发光源究竟是某种发光矿石,还是虫族的某种生物灯。
地面上竟然长着一些微小的、碧绿的青草。时予低下头,指尖轻轻摸了摸那片绿意——是假的。由某种冰冷精密的材质构成。
这真的是一个在地底建立起的、虚假的王国。
他自己独揽了整整一层,因为他的存在,周遭的偏殿根本没有其他高阶虫族敢来居住。
既然能出去,时予当然不会再在屋子里待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本就是要探明这座敌人的根据地,就算哈格森不默许,他也会想办法出去的。
他沿着那条小径,把哈格森给他划定的所谓“安全范围”完全抛之脑后,径直往外走。
总会走着走着就遇到类似于“鬼打墙”的空间折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绕回原地。但他毫不在意,继续探索着这个地下迷宫。
某一个时刻,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眼看再往前一步,就又要触发空间循环了。一旁伪装成假草丛的阴影处,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远远地,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躲在暗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那个脑袋,长着一头灿烂的金色卷发。
时予只眨了下眼,假装没有看见,继续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就在他路过那片草丛时,他听见一个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啊”了一声:“走了。”
时予没有回头,嗓音清冷地接了一句:“我不走。”
“哇呀——!”
小孩儿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吓了一大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随即,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不仅有一头金色的羊毛卷,连眼睛也是璀璨的纯金色。
很明显,这和之前那个高傲的大祭司赫尔曼,是同属于月神幻蛾一族的种群。
小孩身上的袍子同样绣着繁复金黄的花纹,看上去十分亮眼,和赫尔德身上的那件高度相似。
看样子,是有虫子按捺不住本能,自己找上门来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赫尔曼前脚才恶狠狠地警告不让他接近外面的“孩子”,后脚这幼虫就自己巴巴地送上门了。
时予跟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孩儿对视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歪头:“没有人教过你,闯进别人家需要自报家门么?”
小孩儿面色复杂极了,好奇、畏惧、又带着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深深渴望,死死盯着他。
他支支吾吾地憋了一会儿,才结巴道:“我、我不能跟你说话!我、我不跟冒牌货人类玩具说话!”
他的发言里,还夹杂着虫族特有的低频嗡鸣,像是语言系统还没完全进化成功,学人类说话还有些吃力。
时予:“……”
不用想就知道,这套“人类玩物理论”是从谁的口中学来的。
“你们老师,还跟你们说什么了?”时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
小孩儿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课堂上教的知识,背书一样认真地说:“老师说,要、要诚心祈祷!每天在心里,在圣殿祈祷,想念妈妈。这样的话,妈妈总有一天会听到我们的思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老师说,妈妈只是在外面玩累了……以后就会回来了。”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人类社会里,老婆跟人跑了之后,单亲爸爸无望之下用来欺骗和安慰孩子的可怜套话。
时予对这种长着年幼外表的生物,总会适当放软一些态度。
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轻声问:“既然老师这么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偷跑过来?这里,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进的吧?”
小孩儿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结结巴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因为我很想妈妈。我想看看妈妈长什么样子。就算是假妈妈……也好。”
“那你现在看到了——”时予指了指自己,“我跟你的‘真妈妈’,有什么区别?”
“不、不知道,我没有见过真妈妈。”小孩儿悲伤地低下头,不一会儿又忍不住重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诚实地赞美,“你很好看。你很漂亮。”
“那要不要过来,”时予朝他伸出双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恶劣的诱哄,“让假妈妈,抱抱你呢?”
小孩儿:“……”
小孩儿:“?!!!”
几乎是在时予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孩的身体就违背了所有的理智,情不自禁地向前跑了两步,张开了手要一头扎进时予怀里。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那股致命馨香的瞬间,他猛地刹住脚,倔强地停住了。
他眼眶通红,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一样自言自语:“我不要!老师说过,假妈妈身上可能会有一些迷惑性的东西!那是敌人的糖衣炮弹,是假的!我不要……假妈妈如果抱了我之后,沾上了假的味道……真妈妈以后就会不要我了!”
时予看了他两秒,随即利落地收回手,起身,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是骗不到你了。那我走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把那个强忍着眼泪的小孩儿一个人无情地甩在原地。
小孩儿孤零零地站在草丛里,怔怔地看着时予渐行渐远的背影。
忽然,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恐慌感——被妈妈抛下了!这个认知像一张血淋淋的大字报一样,瞬间占据了他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脑海。
他惊恐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勉强跑了两步,却因为不熟练重重跌倒在地。
即便这样时予也没有回头,他没办法,维持不住人类的骨架,像一只真正的虫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而去:“不要——!不要抛下我——!”
他跑了没两步,“砰”的一下,一头撞到了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上,跌倒在了时予的脚下。
这时候他才抹着眼泪发现,时予虽然走的步伐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走出多远的路程。
所以他一抬头,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冷艳的脸。
小孩儿已经把自己的脑子进化出了许多聪明的褶皱,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被时予耍了!
这下哭得更加大声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妈妈坏!呜呜呜……妈妈故意不要我的!”
时予低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故意不要你。”
小孩儿哭声一停,满怀希冀地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是真的不要你啊。”时予温柔而残忍地补充上了后半句。
小孩儿:“……”
小孩儿眼看着又要张开嘴,发出响彻虫巢的尖锐爆鸣。
时予眼疾手快,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小孩儿的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好啦,再吵的话,我就该真的不喜欢你了。小蛾子。”
时予抬头看了看幽蓝色的穹顶:“看管我的人快要回来了。你明天,应该还会再偷偷跑过来跟我见面的吧?”
小孩儿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很想大声告诉时予,他有自己尊贵的名字!
但时予压根没有问,自己如果主动说出来,似乎在假妈妈面前完全丢掉了作为“虫母最喜爱一族”的骄傲而感到别扭。
他更因为“假妈妈”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真正叫什么,而感到十分伤心。
但他更更更在意的,是刚才时予口中透露出的信息。
“谁看管着妈妈呀?是妈妈的王夫吗?”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早熟的敌意。
“嗯……”时予饶有兴致地想了想,“是,或者不是。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小孩儿捏紧了拳头,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妈妈现在就找了王夫的话,那我就要躲在暗处好好观察一下,这个雄虫战斗力怎么样?口器锋不锋利?体形庞不庞大?有没有强健的羽翅?我好照着这个方向来进化完善自己,等我长大了,就把妈妈的王夫顶替掉!”
他顿了顿,小脸一红:“如果……如果没有的话,也是一件好事。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加快长大,然后成为妈妈的第一个王夫!”
小蛾子此时已经将他那位大祭司老师最严厉的告诫,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彻彻底底地沉沦在了假妈妈的糖衣炮弹之下。
如果被赫尔曼发现这大逆不道的一幕,恐怕要气得将他塞回虫卵里,再重新孵一遍。
时予终于感到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你看起来这么……小,竟然就在满脑子想着配偶的事情了吗?”
这真的不能怪时予。尽管之前洛斯和哈格森已经跟他强调了很多次——虫族在刚出生,甚至还没出生的卵期,就拥有了极强、极残酷的竞争意识和求偶本能。
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类形态、根本就是个人类小屁孩儿模样的小蛾子。跟什么配偶、王夫、交配的事情,似乎隔着好几个银河系的距离。
从这么小的一个奶娃娃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极具独占欲的话,实在显得太违和了。
小蛾子以为时予这是在夸他天赋异禀、发育优良,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谢谢妈妈。”
轮到时予:“……”
这就开始叫妈了?改口费给都不用给?
“妈妈,还没有拥抱呢。”小蛾子抬起头,金色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时予重新蹲下身,无奈地张开双手:“来吧。”
小蛾子就像一颗出膛的金色子弹,一个飞扑,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时予的怀里。他手脚并用,像个无尾熊一样缠在时予身上,极力地、贪婪地增加着和妈妈怀抱的接触面积。
如果这是一个成年的完全体虫子形态做出的举动,绝对会恐怖到让人做噩梦。
但现在,这是一个小孩儿的模样——还是一个五官模样俊朗、带着一股花粉香味的小孩儿。时予接受起来,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抵触。
小蛾子把脸埋在时予的颈窝里,像小狗一样用力嗅了嗅。突然,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闻到……妈妈身上有别的雄虫的味道了。”小蛾子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极度的委屈和隐秘的嫉妒,“妈妈刚吃过他的口水吗?还被他舔了。”
时予“嗯嗯”地敷衍了两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孩儿,说不定就是他从这重重封锁的地下深渊走出去的关键突破点。
时予心想,这些虫子哪怕换了形态,争宠的本能也几乎跟诺厄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予正沉思着,忽然感觉胸前某个每感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湿热濡湿的触感!
他猛地低下头,惊愕地发现——小蛾子正张开嘴巴,隔着那层单薄的白色长袍,一口含住了他?前,正像疯了一样,用力地、发出啧啧声的……
时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毫不留情地轻轻拍了拍小蛾子那头毛茸茸的后脑勺:“松口。”
小蛾子含含糊糊地发出“呜呜”的抗议声,嘴里吸得反而更用力了,甚至还用一口没长好的獠牙磨了磨。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湿漉漉地、可怜巴巴地向上望着时予,满脸写着宁死不屈的“我不”。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把这小色虫直接提溜起来扔出去的冲动。
他没对刚搞好关系的小孩采用暴力,连哄带骗地说:“你喝的是冒牌货的?,不是真妈妈的。假妈妈的?没有营养,喝了会拉肚子的。”
小蛾子愣了一下,嘴巴微微松开了一点。‘
时予以为他被恐吓住了,然而却听小蛾子讷讷道:“可,可是我还没喝到”
时予:“”
“除了老师以外,没有虫子喝过妈妈的奶了我好想尝尝”
小蛾子恋恋不舍地在那被濡湿的衣料上又重重嘬了两口,这才终于松开了嘴。
时予好奇:“你们老师从哪里喝到的?”
赫尔德跟哈格森一样,也是虫母消失后才孵化出来的虫子。
难道说这里还储存了虫母的体液?
“唔是老师自己说的,我也不知道,”小蛾子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能喝到妈妈乳汁的虫子就是妈妈最喜欢的虫,老师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强调他有多受妈妈宠爱,真是烦死啊!”
小蛾子后知后觉的捂住嘴。
受宠爱的貌似是赫尔德的“祖先”,虽然按照哈格森的说法,死掉的虫子会转世,再从虫母的肚子里出生一遍,但说到底赫尔德本虫连虫母的影子也没见过。
话说糙一点,仗着一堆幼虫大脑发育不完全,吹牛*呢。
“妈妈现在为什么还没有?呢?”
小蛾子恍然:“啊,我知道了,因为妈妈现在还没有怀上小虫子”
说完小孩自己左右脑互搏,又急了:“不行不行,妈妈不能再生小虫子了,我不想要弟弟!”
“我不是假妈妈么?”时予不动声色地逗弄他,“你不听老师的话?”
“呃假呃”
小蛾子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老师是他们的大族长,首领的话当然是绝对的权威,更何况没有妈妈在,全是老师从虫卵里一个个把他们接生出来的。
但是这份恩情啊,威严啊,都是建立在他们底层代码之上的。
原则上他应该听赫尔德的,但他面前站着原则。
时予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被吸出水渍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天,还来吗?”
“来!”小蛾子立刻大声喊道。
刚喊完,他又觉得这显得自己太不矜持、太不符合老师教导他们蛾虫一族的“神圣”了。
于是别扭地别过脸,强行挽尊道:“我……我是来监视你的!才不是来玩的!”
“好。”时予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朵,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明天见。”
时予转身往回走。身后的假草丛里,传来小蛾子细如蚊蝇、自以为没人听见的雀跃声:
“明天见……妈假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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