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地下宫殿的建筑材料肉眼难辨。
时予试着分析过,却一无所获,那并不是属于人类世界的东西。
到了和小蛾子碰面的时间,他下床,沿着那条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小径往外走。
走廊的地板是由某种冰冷、平滑的材质铺就的。然而,当时予赤着脚踩在上面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咚——咚——”
不是地壳的运动,而是一种极其缓慢、却深沉有力的震颤。
这种震波顺着时予微凉的足底一路向上攀爬,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律动,精准地直击他的五脏六腑。
和不断影响他的那股磁场是一样的感觉。
“妈妈!”
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打破了走廊的死寂。前方的假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探出了一个顶着金色羊毛卷的脑袋。
经过这几天的“蹲点”,这只月神幻蛾一族的幼虫已经彻底把老师的教诲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极其熟练地抱住了时予的小腿,仰起一张孩童的脸。
时予垂下眼睫,强压下腹部那股被震颤激起的燥热,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小蛾子金色的卷发:“这座宫殿是怎么建成的?”
被摸头了,小蛾子舒服地眯起了金色的瞳孔,愉快地摇起看不见的尾巴,毫无防备地交了底:“妈妈感受到了吗?这是我们上一任首领的躯壳呀!”
小蛾子无不骄傲地挺起胸膛:“漫长的岁月里,很多王夫都因为妈妈的离去而死掉了,或者陷入了沉睡。蜂虫和蛛虫的首领,把他们的躯体化作了供养虫卵的养料。而我们这一族的首领,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这座宫殿!”
“他一直在跳动着,这样等妈妈回来的那一天,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在他的身体里了。”
小蛾子蹲下身摸了摸地板:“这里的位置太偏了,妈妈去到离圣殿近的地方,还可以摸到墙壁和地板的搏动呢,那是首领殿下的心脏。”
这不是一座死寂的建筑。这是一具庞大的、活着的躯体。
时予的手指微微一顿。
怪不得赫尔曼能作为掌管精神祭祀的统领,在这座地下虫巢里呼风唤雨。原来是先人早就铺好了路——所有虫子都拿人家曾曾曾祖父的身体当巢,当然要对它的后人多几分信任和敬畏。
“原来是这样。”时予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眼底的暗芒,顺势坐在了走廊的台阶上,微微歪着头,用一种闲聊般的、充满诱导性的语气问,“那剩下的种族首领呢?也都不在了么?”
“原本蛇族的首领是唯一坚守到最后的!他甚至亲眼见过妈妈长什么样子呢。”说到这里,小蛾子委屈又愤怒地瘪了瘪嘴,“但是……但是他被一个可恶的人类杀掉了!”
时予的眉梢轻轻挑起,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兴味。他故意放柔了声音,像个温柔的倾听者:“是吗?那这个人类是谁呢?”
“妈妈难道不认识他吗?他可是人类里最坏最坏的家伙!”小蛾子气愤地挥舞着小拳头,大声控诉,“他叫时予!是一个帝国的Omega!他手下的军队非常可怕,见到虫子就要把我们大卸八块!”
看着这个连自己真实身份都认不出来,还信誓旦旦要在自己面前“杀自己”的小豆丁,时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单手托着下巴,绿眸盈盈地看着小蛾子:“哦?这人听起来真恶毒。你们老师还说过他什么?”
“老师说,这个人在人类那边的威望很高!很多人信仰他,就像我们信仰妈妈一样!”小蛾子越说越激动,在自己脖子下面比划了一个凶狠的“咔嚓”手势,“等我长大了,在战场上遇到他,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把他狠狠杀掉!”
“要杀了我?”时予轻笑了一声。
“不是杀妈妈!是杀那个叫时予的坏蛋!”小蛾子赶紧纠正,随后又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而且,那个叫哈格森的现任蛇族首领,本来是我们派去潜伏在人类那里的高级卧底。他真的很强!本来可以轻而易举把那个时予按在地上杀掉的!”
时予配合地露出“震惊”的神色:“那他为什么没动手呢?我看时予上将好像还活得好好的?”
“因为哈格森殿下被那个人类俘获了呀!”
小蛾子气得直跺脚,“他连妈妈都不想要效忠了!真的太可怕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虫子会不要妈妈、去喜欢一个人类的!”
小蛾子双手叉腰,做出了一个极具大局观的严谨推理:“所以,由此可见,那个叫时予的人类上将,一定是个极其擅长勾引和洗脑的妖精!他肯定熟练掌握了某种邪恶的催眠技术,把哈格森殿下迷得神魂颠倒了!”
时予听着这番绘声绘色的“妖妃论”,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如果当初派我过去的话,我一定不会重蹈覆辙的!”
小蛾子骄傲地仰起下巴,大言不惭地立下了豪言壮语,“我们月神幻蛾一族,最擅长的就是催眠和投毒了!到时候,那个上将要是敢来勾引我、催眠我,我就反过来把他催眠!然后让他跪下来给我……欸?”
话还没说完,时予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出那只纤白微凉的手,轻轻捏住了小蛾子软肉嘟嘟的脸颊,大拇指像抚摸宠物一样,在小蛾子的唇角摩挲了两下。
“是吗?你这么厉害啊。”时予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绿眸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绝不会被他迷倒?”
小蛾子怔怔地盯着时予。
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此刻正因为忍俊不禁而绽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眼尾因为药物的催化还带着一丝靡丽的薄红。
虽然不懂时予为什么要在他述说自己实力的时候笑,但看见时予开心了,小蛾子也忍不住跟着“嘿嘿”傻笑起来,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脸颊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不由自主地将脸颊更深地往时予的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痴迷的、毫无出息的呜咽声:“妈、妈妈……”
等一下。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前的妈妈……也是一个人类。
难道说……
妈妈该不会是……那个上将的粉丝吧?!
时予看着这只前一秒还信誓旦旦“绝不被勾引”、后一秒就抱着“仇人”的手狂蹭的幼虫,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准备结束这场套话:“既然你们老师把人类分析得这么透彻,那你们以后可要小心点。”
怀里突然一空,小蛾子顿时急了。他像个无尾熊一样再次手脚并用地缠上时予的身体,金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束手束脚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劝诫:“妈妈,不要喜欢那种人啊。他杀了很多像我一样的虫子”
“谁说的?”时予垂下手,在小蛾子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个很响的脑瓜嘣,“能上战场的都是发育成熟的成年雄虫吧。没人会对你们这种小虫子下手。”
“是我们老师上课的时候说的!”小蛾子捂着额头委屈地辩解。
又是赫尔曼。
这只高傲的雄虫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却不遗余力地在虫巢里给新鲜血液们灌输他“恶贯满盈的刽子手”形象。
该说真不愧是掌管精神控制的祭司吗?洗脑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所以,你们上课就是在分析人类吗?分析人类的战局战况,方便到时候作战?”
“蛇虫、蜂虫他们是这样的。但我们蛾族一般来说不会去战场,我们大部分时间会在一起祈祷。”
小蛾子说,“在圣殿里。圣殿是妈妈曾经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妈妈的味道。老师说,虽然妈妈不能够亲自喂养我们,但是只要靠在距离妈妈近的地方待着,也可以帮助我们快点长大。很多受伤的士兵,如果能够活着回到巢穴的话,也会被送到圣殿里面。”
“你们是医生?”
小蛾子愣了下:“医生……?”
时予换了种说法:“你们会治愈他们的伤口?”
小蛾子摇了摇头,眨着金色的眼睛:“不是的,是妈妈治愈的。只要待在妈妈身边,他们就不会疼了。如果死掉的话,死在妈妈的身旁……他们以后重新轮回,会再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重新变成他的孩子。”
时予沉默了两秒,若有所思。
看来,圣殿里不光只是它们住过的地方啊。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存在,所以才能起到这么多的功效。
那么,从他进入巢穴以来,那股不停在影响他的异常磁场,是否就是从圣殿里发出来的呢?
他必须出去了。这个房间已经没有什么可探索的价值,他必须亲自去看看。
他不想干等着哈格森什么时候心情好,才允许把他从屋子里放出去。那无异于坐以待毙。
而且,哈格森说不定根本就不会那样做。
自从上回亲了一次之后,就像是给一头饥饿的猛兽开了一个口子。哈格森只要一见到他,就跟装了定位雷达一样凑过去,黏黏糊糊地亲吻他的嘴唇、脸侧、耳根,甚至脖颈。
好像怎么都亲不够一样,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长在他身上。
时予只能通过他身上残留的味道,来判断哈格森出去了多久,去了哪里,以及……外面的战况如何。
眨眼之间,他被带到虫巢就已经过了将近一周。他失踪的消息恐怕早就从曼德斯传回了首都星,想必整颗S18星球都已经成为了军部进攻的重点。
用重火力直接将地面轰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在想,帝国的军队什么时候会把这颗星球占领,是吗?”
在一次晚饭时,哈格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却没有丝毫面对大军压境的紧张,反而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时予淡淡地说,“如果我们真的在S18星球的内部的话。”
哈格森轻轻笑了笑:“长官,您要知道,当初如果不是霍普金偷袭,虫巢永远都不会被人类的火力所击垮。”
“就算地表的外壳受损,也只不过是放出里面更多的虫子罢了。只要我们还在,迟早会重建新的家园。”
他深深地看着时予:“现在这样很好,不是吗?长官,您根本不需要担心战争的胜负。因为无论最终是人类还是虫族获胜,都有您至高无上的地位存在。”
今天的晚饭,是炖得软烂的浓白鱼汤和精致的地球小菜,盛放在古朴的瓷碟里,色泽和味道都令人食指大动。
哈格森已经不满足于在吃饭的时候,像一只树懒一样紧紧地从背后抱着他了。
这头高大的雄虫,现在发展到了必须亲自一口一口将食物喂给时予,看着他全部吃下去才能够满足的地步。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喂食”并不像人类家长给不听话的孩子往嘴里粗暴灌饭的那种喂法。而是一种极具观赏性、甚至带着隐秘色气的主导权掠夺。
哈格森必须将汤匙稳稳地放进时予的口腔之中,确保那些温热的液体一滴不漏地滑进他的喉咙里,才肯舀起下一勺。
时予确信,在做这一行为的时候,哈格森面罩下的眼睛始终没有眨过一下。那道深蓝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仿佛时予的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都能带给他莫大的满足和病态的愉悦。
“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参观一下你们的老巢?”时予趁着咀嚼的间隙,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哈格森舀起一勺乳白色的鱼汤,放在唇边细细吹了吹,这才送进时予的口中。
他看着时予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说:“不用着急。时间还有很多,总有一天,您会把这里都看一遍的。”
“总有一天,是个很虚无的时间概念。”
时予伸出殷红的舌尖,极其自然地舔掉唇边沾染的浓白液体。他懒懒地垂着长睫,语气里透着一丝危险的警告:“你知道的,我的耐心一向有限。等得太久的话,我就会自己想办法出去。”
他抬起眼,碧绿的眸子冷冷地对上哈格森的视线:“你是防不住我的。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这句话仿佛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插在了面前雄虫最隐秘的痛处上。
哈格森的手腕不经意间猛地一抖,勺子里的鱼汤洒出来了一些,滴落在床单上。他强忍着情绪,把汤匙放回瓷碗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生气了吗?”时予说,“别生气啊。”
哈格森静了两秒,声音压得极低:“我不可能放任随时都会发情的您,在虫巢里到处乱跑。您应该清楚,您的信息素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虫巢里,拥有智慧的高级雄虫只是极少数,绝大部分都是货真价实的低等野兽。
如果时予真的在外面发情,要怎么赤手空拳地应对几十只、上百只渴望将他撕碎交配的怪物?
他没说完。因为时予正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好笑。好像在说——你就拿这个吓我?
哈格森忽然伸出手,指腹按在时予的后颈上,朝两边缓缓用力捋过。
那块皮肤上,霍普金留下的牙印已经浅到几乎看不见了。
随着他的动作,腺体深处残余的气息被挤压出来,空气中顿时溢满了那股微凉的薄荷与柠檬香,精准地挑动着雄性体内沸腾的血液。
哈格森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俯下身,痴迷地嗅闻着那股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
“所以,时间就是等您在这里安全地度过完这次发情期之后。”哈格森低声诱哄道,“到时候,长官可以把洛斯生出来。这样的话……您就不用感觉欠他一条命了。他也可以在您的身体里,重新获得新的生命。”
说这句话的时候,哈格森宽大的手掌已经极其自然地滑落,隔着衣袍,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时予平坦的小腹上。
时予并没有拒绝这堪称越界的触碰。他非常随性地任其摆布,甚至还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如果没有生殖隔离的话,那我生出来的……是人类的胚胎,还是虫族的卵呢?”
“哦对。”时予想了想,表情淡了一点,似乎有些嫌弃,“最好还是不要怀上了。我不想生。我最多,只能接受他在我的肚子里住三个月。”
哈格森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暗火。他没有反驳,而是直接倾身,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吐露着诱人话语的嘴唇。
又接上吻了。
时予微微张着嘴,任由对方贪婪地吞咽着自己口腔里的津液,半眯着眼睛在心里冷静地盘算:
如果面前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洛斯,或者是别的低等虫子,摄入他这么多的高浓度体液,恐怕现在早就对他唯命是从了。
就算是当时黑市里的那位首领,也不能够免俗。
如果现在,能让洛斯来控制哈格森的身体的话,会不会就能够听他的话,带他出去呢?
可惜了。
时予将有些发麻的舌尖抗拒地往回缩了缩,却立刻被哈格森霸道地追着拽出去,更加深入地品尝。
他目前还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把洛斯的人格弄出来。总不能在接吻的时候,直接叫洛斯的名字吧?
这还在跟哈格森水乳交融地接吻呢,嘴上却叫着别的雄虫的名字……这种行为,就算是对一条听话的狗来说,也显得太刺激、太具侮辱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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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跟小蛾子见面的时候,他早早地来到了屋外小径的尽头。见到时予的身影,他老远就像一颗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狠狠地扎进时予怀里。
时予被撞得向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绝对不是错觉。
小蛾子比之前肉眼可见地拔高了许多。原本只是一个人类莫约五六岁孩子的模样,如今却唰地抽条,长成了十一二岁的清秀少年。
他的五官舒展开来,褪去了婴童的圆钝,下颌线隐约有了锋利的轮廓。连抱在怀里的分量,都变得沉甸甸的,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拎起来的小东西了。
然而不等时予开口询问这惊人的生长速度,小蛾子贴着他,隔着衣袍用力嗅了嗅,脸色忽然大变。
“妈妈……是不是快要生宝宝了?”他仰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时予一愣。
小蛾子紧接着追问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质问:“妈妈没有跟我见面的时候,都是在房间里跟那只讨厌的雄虫交配吗?”
“你闻到什么了?”时予皱起眉。
小蛾子使劲抽着鼻子,像一条呼哧呼哧急喘气的小狗,死死盯着时予的胸口:“我闻到……奶香味儿了。”
时予:“……”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后颈。
是因为霍普金的标记彻底减退了吗?
所以他的信息素浓度不仅在提高,甚至还因为之前注射的催熟药物,开始散发出这种具有极强暗示性的味道?
小蛾子哼哼唧唧的,难受地将脸贴在时予平坦的小腹上,像是在确认领地一样蹭来蹭去,懊恼地嘟囔:“我想喝妈妈的奶……我不想要弟弟。妈妈只能有我一个宝宝。”
时予低头看着他,故意做出了一个苦恼的表情:“如果我一直被关在这里,没办法离开的话……恐怕再过几天,真的要给你生一个弟弟出来了。”
小蛾子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一瞬。“离开这里?”他变得有些恐惧和不知所措,紧紧抓着时予的衣袖,“妈妈要去哪里呀?这里不好吗?”
“不是离开虫巢。”时予循循善诱,“你不想带我出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吗?”
这句话直接把小蛾子哄得晕头转向,几乎是飘着答应下来:“好!我带妈妈出去!”
但很快,他又迟疑了,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可是……妈妈在外面可能会有危险的。很多同族都不太能够接受人类的气味出现在虫巢里。而且,我的很多低级同类根本没有灵智,他们看见妈妈,可能会因为控制不住本能,过去伤害妈妈的。”
时予垂下眼,静静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这么说,你连保护我的能力都没有吗?”
“我当然会想办法的!”小蛾子急了,搂紧时予的腰。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要是能这样用力,隔着肚皮把妈妈肚子里的弟弟直接掐死就好了。
但是这样的话妈妈肯定会受伤,会很疼。
所以他很快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想法,虚虚地搂着时予,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我给妈妈找一身虫子的皮就好了!”
时予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虫子的皮?
小蛾子献宝似的,开始给时予展示自己身上穿着的那层繁复古朴的长袍。
“这就是我们蛾虫的翅膀化成的衣服。花纹越鲜艳,代表等级越高。妈妈来摸一下。”
时予抬起手,从上面反复繁杂的纹路上轻轻擦过,结果抹了一手的银色磷粉。
小蛾子期待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我可是我们这一批卵里长得最好看、翅膀的花纹最丰富的。”
“你要从谁身上剥皮?”时予看着满手的磷粉,面无表情地问,“你要把谁的翅膀剥给我穿?”
“不是剥!”小蛾子赶紧解释,“高级的哥哥们都是会定期蜕皮的。我偷偷去拿一件给妈妈穿就好了。”
说完,跟许下了什么庄严的承诺一样,小蛾子示意让时予再等他一天。
第二天。
当小蛾子再次出现时,他手里捧着一件非常宽大,并且散发着奇异光芒的衣服。
那光芒不是单一的色调,而是层层叠叠的流光溢彩,像把一缕极光揉碎了织进了布料里。
上面的花纹复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繁复的纹路在幽暗的地下走廊里流转着银紫色的微光,仿佛每一道线条都在呼吸。
看着那件散发着诡异荧光的“虫皮大衣”,时予的眼角跳了一下,尽量不动声色地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小蛾子却毫无察觉,双手将衣服高高捧到他面前,兴奋地邀功:“妈妈放心吧!穿上这件衣服,绝对没有任何虫子会发现你是人类的!”
第37章
摆在面前的路只有这一条。
时予试着披上那件散发着诡异荧光的幻蛾蜕皮,很快就发现了第二个问题:这个外袍,或者说翅膀,对于他一个人类来讲,实在是太大了。
他披上之后,非但不能像小蛾子那样贴身地穿在身上,反而像裹了一层臃肿的被子,把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小蛾子踮着脚,殷勤地帮他调整。特别将帽兜的部分用力向下拉了拉,小心翼翼地将时予惹眼的银发全部塞进兜帽之中遮盖起来。
“这样显得妈妈更神秘了!绝对不会露馅的!”
时予无语了片刻,轻轻抖了抖身上的衣袍,上面“刷刷”地往下掉了一堆光污染似的亮粉。
小蛾子却对时予披上他们种族外袍的模样感到非常满意。他伸出手指,不容分说地塞进时予微凉的掌心里:“妈妈,我们走吧!”
时予估算了一下时间。这个点,距离哈格森来给他送晚饭还有一段空隙。
时予任由小蛾子拉着他,从走廊的一处视觉死角里迈了出去。
就在他离开那个被哈格森圈定的“安全区”的一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袭来。冥冥之中的那种感应进一步加强了,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他跳动的心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予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产生了微微的颤抖。这种强烈的心悸感让时予一时间竟无法用意志力从中脱离,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强忍着那一阵阵从四肢百骸泛起的酥麻。
怎么感觉脚下的这具躯壳在故意搞他?
小蛾子俯下身,空闲的指尖贴上地面,抬起头对时予说:“我们已经穿过了首领的尾巴部分。离圣殿越来越近了!”
见时予僵立不答,巨大的兜帽下只能看见那截清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双唇,小蛾子有些担心地凑过去:“妈妈?”
时予像终于从某种深海的溺水感中回过神来一般,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暗光:“走吧。”
“我带妈妈走人最少的地方。”
小蛾子极其娴熟地在庞大的地下建筑物之间穿梭着。时予则借此机会,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外面的区域和他想象中的并没有太大出入,和囚禁他的卧室装修风格保持着高度一致——那种透着古典与肃穆、又极度不符合现代星际时代的复古风。
只不过,在时间年代的问题上,时予要在心里打一个问号。毕竟帝国那种仿古罗马的装修风格,是人类专门翻阅史书去复刻的。
但虫子建的这些东西,到底是在模仿现代的人类,还是模仿早已消亡的古代人类,这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走来,时予还是没有能够找到任何跟梦境中、他所生活的环境相关的线索。
走过一段泛着裂纹的石板长廊,面前的遮盖物忽然一轻,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平坦且广阔的圆形下沉式广场。
广场的四周布满了灰尘和斑驳的刻痕,像是已经荒芜了很久。但从它宏大的规模上,不难看出这里曾经的火爆程度。石砖的缝隙里,甚至还残留着零星擦不干的血迹。
那些蓝绿色的虫血,像是因为滴落过太多次,已经深深地嵌进了石板的肌理中,变成了幽暗的化石,抠都抠不出来。
“这里是……?”
时予微微蹙眉。他曾在军校的异种生物课上学过无数虫族的习性,却从没听说过虫族内部还有专门用来聚众斗殴的地方。
小蛾子向他解释:“这里是决斗场。是用来争夺和妈妈的交配权的地方。”
“据说在以前,我们长到完全体之后,都是要在这个台子上比一比的。最后的胜出者,也就是实力最强的那个雄虫,才能够获准前往圣殿最深处,和妈妈交配,留下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也是从一批一批的新生儿中,选拔王夫的手段。”
时予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语气平淡:“看上去伤亡会很惨重。”
“或许吧。”小蛾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能够死在争夺妈妈的角逐台上,是很荣耀的一件事呢!那些在卵里就注定低劣的残次品,甚至连踏上这个决斗台的资格都没有。”
只不过,小蛾子的声音很快低落下来:“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毕竟妈妈走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虫子来过了。”
“但现在,妈妈回来了!”
小蛾子金色的瞳孔里重新泛起狂热的亮光,满怀期许地看向身披幻蛾长袍的人。他晃了晃时予的手臂:“妈妈会一直待在我们身边的吧?”
不等时予开口,小蛾子又急切地自我补充道:“妈妈就应该待在我们身边啊!人类有那么多人,少一个不会有什么的。但是我们虫族……我们没有妈妈的话,就会完蛋的。”
“我已经有很多很多的兄弟死掉了。他们都没有我幸运,没有能够活着见到妈妈。死的时候,他们都在呼唤……”
说到这里,小蛾子忽然闭了嘴。他抬起眼睛,试图观察时予的脸色,却失败了——时予的脸被宽大的兜帽挡得严严实实。
见时予没有反应,小蛾子才可怜巴巴地补充:“妈妈怎么舍得看着我们,在绝望中死去呢?”
时予却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呼唤什么?”
小蛾子明显是不想说,眼神闪烁着顾左右而言他。忽然,他指着前方喊道:“妈妈,我们要到了!”
他拉着时予走到了角斗场边缘的栏杆旁,示意他往下看。下面,就是进入圣殿的入口了。
时予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抵达核心区域。他还想追问什么,但随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方的景象彻底吸引走了。
空气中,忽然涌上了大股大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时予终于看到了虫子。
很多很多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通往圣殿前巨大的石阶广场上。
它们绝大部分都是残缺不全的,体型有大有小,花纹也各自不同,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只是维持着人类拟态的。
结合小蛾子之前的话,不难看出,它们是在排队进入圣殿,等待着某种“救治”。而救治它们的不是专业的医生或医疗团队,而是圣殿中据说存在的、虫母的遗迹与影响力。
乍一看这片虫海混乱不堪,但实际上,它们都在极其有秩序地排着队,拖着残破的躯体,缓慢地向着那扇高耸的石门蠕动着。
很明显,这是虫族的伤兵营。说不定这些虫子身上的致命伤口,就是前线帝国的士兵用光炮和机甲造成的。
但小蛾子却无情地打破了时予的猜测。“妈妈是不是以为,它们是排队进去看病的?”时予没说话,算是默认。
“不是的。”小蛾子趴在栏杆上,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它们是知道自己已经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所以自愿进入圣殿,献祭自己的躯体,换来死在妈妈残留的气息身边的机会。
“这样的话,它们的躯壳就可以被分解,变成维持虫巢继续运转的养料。原本妈妈在的时候,虫巢永远都焕发生机,不需要谁来献祭。但现在不同于往日了。”
时予没有说话,碧绿的目光从这些形态各异的垂死虫族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在队伍前端的一个异样身影。那只虫子看起来花纹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兵种,并且体型十分小,跟周围那些如坦克般庞大的重伤虫兵一比,仿佛一个未成年。
时予皱起眉:“你们真的已经连幼虫都要派上战场了吗?”
“它才不是幼虫呢!”小蛾子撇撇嘴,“妈妈信不信,它是这些伤兵里最厉害的一个?这样的虫子,是在卵里吞噬了太多的同族,导致能量过载,才发育成这样的畸形。”
“这种吞噬同类的现象,在你们虫族内部叫什么?”
小蛾子理所当然地回答:“什么也不叫呀。这是很自然的弱肉强食,不是吗?早就在卵里淘汰了一波了。”
“那么,如果这是你们天然的习性,”时予冷锐地指出盲点,“为什么只有它会畸形成这样,而其他的虫子不会?”
“因为它太着急破壳,所以吃得太多了呗。”小蛾子忽然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唉……我们每个虫子在卵里的时候,都以为外面的世界有妈妈。所以拼了命地想尽早破壳,好第一个见到妈妈。谁知道外面是这样的……如果早知道外面没有妈妈,我们才不会这么着急孵化出来呢。”
这一刻,时予脑海中灵光一闪。之前在黑市里,他进入孵化室时那些虫卵产生的异动,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会突然把他拉进精神幻境?为什么那些卵在感受到他的气息后会变得躁动不安,甚至当着他的面,急不可耐地将自己的同类吃掉?
人类将其称之为“基因污染”,即便文雅一点的称呼,也叫作“进化”。但其实,它们的根本目的——无论变成什么恐怖的怪物——都只是为了“祂”而已。
在卵里的时候,想要快点见到祂;长大了追求极致的力量,是为了能够和祂亲密无间地交配;死去的时候,也要拖着残躯回到他的脚下,目的是再度转世,重新成为他的孩子。
人类对虫族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肤浅了。时予和虫子的交锋经验,早就足够写成上百篇军方战术论文发表出去。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远没有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令人震撼。
用人类的价值观来衡量,虫族的确是一个可悲至极的种族。它们的一生都在被所谓的基因和血脉牢牢操控着。
如飞蛾扑火,没有自己独立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给予它们生命的、至高无上的“母亲”。
一旦被母亲抛下,再强的力量、再聪明的心智也都将变得一无是处,最终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与无望中,选择自我毁灭。
真是一场绝望的单向奔赴。
而自己作为一个纯正的人类,居然会成为这群异族怪物的救赎吗?
小蛾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如果要进圣殿的话,只有下面那一个入口。我们要从它们旁边穿过去。”
时予顺着台阶走下角斗场。一走近队伍,他才发现地面上真的沾满了令人作呕的血污。
正常的蓝绿血液和带有强腐蚀性的酸液混合在一起,把原本坚硬的地板摧残得坑坑洼洼、狼狈不堪。
他身上披着的这件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宽大羽翼,并没有在这群已存死志的伤兵队伍里引起额外的关注。
这些虫子的口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低频的悲鸣与嗡鸣。时予听不懂虫语,他拉了拉小蛾子的手,示意他给自己翻译。
但小蛾子却难得地无视了他的命令,低着头装死。
漫长的队伍走起来,说快也快。很快,他们就越过了队伍的最前端。不断有重伤的虫族拖着残躯,静默地爬进那扇幽深的石门里。
而时予也踩着它们流下的血液,堂而皇之地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走进了虫巢最核心的圣地。竟然没有一只虫子发现他的伪装。
就在时予即将踏入石门的瞬间——
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只畸形最严重的、像蜘蛛一样的虫子,竟然用它残缺锋利的足节,透过宽大的袍摆,勾住了时予的脚踝。
不用想,一定流血了。
时予停下脚步,终于低下头,仔细地打量起这只畸形虫的细节。
很难想象它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生命构造活到现在的。
它像是吞噬了太多不同兵种的同类,各种器官以一种极其猎奇和扭曲的样式拼凑在它幼小的躯干上。
甲壳上布满了致命的贯穿伤,时予甚至能一眼看出,那是帝国军队现役的K7型高能光炮击中后留下的烧熔痕迹,这一炮,将它本就错位的内脏打成了焦炭。
如果放在人类社会,让这样一个残破畸形的孩子强行续命,对父母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的罪过,死亡才是最好的仁慈。
现在,这只丑陋的畸形虫也终于迎来了它生命的终结。
可就在它生命之火熄灭的前夕,它却不顾一切地伸出残肢,死死勾住了时予。
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聚焦在兜帽下那半张脸上。
时予能感觉到,那只残肢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太过用力,太过急切。怕错过。
那张扭曲闭合的口器里,发出了凄厉的嗡鸣。但这一次,时予听懂了。因为那不是虫语,那是一句极其别扭、却饱含血泪的人类语言。
“别走……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别走……”
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硫酸腐蚀过的铁片在摩擦,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里发颤。
时予和它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对视着。他从那双属于怪物的眼睛里,竟然看出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泪意。
那并不是晶莹的水珠,和人类的眼泪截然不同。
那是什么呢?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它狰狞的甲壳流了下来——原来是血。它在泣血。
“别走……不要走……”它又重复了一遍,残肢勾得更紧了,仿佛那已经不是在挽留,而是在乞求。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那些拼凑在一起的器官互相挤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快要死了,但它不想死在这里——不,它不怕死,它怕的是死的时候,那个人不在身边。
小蛾子用力拉了拉时予的手,声音里透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妈妈,我们该进去了。时间不多了。”
时予垂着眼,看着那只残肢。它那么小,那么畸形,那么丑陋,却箍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生命都勒进时予的骨头里。
他轻轻动了动脚踝。
畸形虫的足节应声而落——不是被他甩开的,是它自己松的。因为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它最后的力气,它的足节从时予的衣袍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它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那里,复眼中的血珠越流越多,滴答、滴答地打在石板上,强酸将那一块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它的口器还在张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时予迈过它,向前走了一步。身后传来最后一声沙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恨……我恨…为什么……”
时予能够理解这只畸变种的情感。
正如古地球那个寓言故事一样——魔鬼被关进了瓶子里沉入海底。他祈求有人能将他放出去,承诺如果有人救他,他就给予那个人无尽的财富。
可随着时间流逝,等待被无限拉长,筹码越增越多却始终看不见希望的时候,这份卑微的乞求,最终就会扭曲成最恶毒的恨意。
如果他是这只被困在无望中的虫子,恐怕也会恨吧。恨那个给予了它们生命、却又无情地将它们抛弃在无尽黑暗中的“母亲”。
但……为什么是恨“我”呢?
时予心底产生了一丝久违的茫然。
他也不过是一个怀着身世谜题、想要寻求一个解答的普通人类罢了。
真要说起来,他在人类的群体里,也属于那个被异样眼光看待的“畸变个体”(一个强悍如怪物的Omega)。
他真的做过抛弃责任的事情吗?
他作为帝国的上将,尚且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心存活念的帝国平民。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虫母,什么样的绝境,才会让他做出抛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千万子民的事情呢?
时予很想立刻转身走进圣殿寻找答案。
但他被钩破流血的脚踝却像灌了铅一样,让他一时间竟然迈不开步子,无法从这只苟延残喘的虫子身边彻底离开。
这短暂的停顿,终于引起了圣殿内部那些负责守卫和清理的高阶虫族的注意。
两只身披重甲的虫兵火速赶来,见怪不怪地用前肢夹起那只畸形的蜘蛛虫,像处理垃圾一样将它抬了进去,很快消失在另一条漆黑的通道尽头。
小蛾子用力握紧时予的手,将他往门里拽,小小声地叫道:“妈妈,妈妈我们走吧!你不是想要看圣殿里面吗?”
时予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跟着他走进了石门。
一踏入圣殿内部,周遭的血腥与腐臭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异香所取代。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森冷可怖。巨大的穹顶由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体构成,四周的墙壁如同活物般微微呼吸着,墙面上雕刻着复杂而古老的图腾,记录着虫族诞生以来的荣光。
跟外面如同地狱一般的光景相比,圣殿内部温暖得宛若天堂。
柔和的光线从穹顶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没有血腥,没有哀鸣,只有某种像是心跳一样的、极其缓慢的搏动感,从脚下传来,一下,又一下。
时予忽然开口:“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小蛾子握着他的手,急促地往前走着,头也不回地答道:“哦……一会儿等进去了,再告诉妈妈吧。”
“你跟赫尔曼是什么关系?”
时予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任何质问的意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小蛾子的脚步却猝然一停,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他身上披着的这件外袍——或者说,这双翅膀——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
虽然小蛾子的原身翅膀已经算是极其花哨了,但能把翅膀上的光污染和繁复花纹卷到这种地步的,时予见过一次之后就绝对不会忘记。
他的记忆力很好,这件外袍上的纹路,和那位高傲的大祭司赫尔曼身上的一模一样。
牵着时予的那只小手重重地收紧了,甚至还在隐隐发抖,像是被戳穿了某个巨大的秘密而感到害怕。
时予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他。
小蛾子僵了大概两三秒,才慢慢地转过头来。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时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妈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小蛾子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轻松的语气。
“你自己说的,”时予抬了抬手臂,让那件过分华丽的羽翼在灯光下抖落一片流光,“越高级花纹越多。”
小蛾子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金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飞快地闪烁着,像是一个正在拼命想借口的小骗子。
“是……是我捡的。”他终于憋出一句。
时予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不冷,也不严厉,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小蛾子越发心慌。他攥着时予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腹上的薄汗渗进了时予的指缝。
“好吧,”小蛾子的声音小了下去,“是……是我拿的。但我不是偷的!那个本来就是……本来就是放在那里的,没人要……”
时予依旧没说话。
小蛾子急了,另一只手也攥上来,双手捧着时予的手,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妈妈,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只是想带妈妈来圣殿而已!妈妈不是一直想来看看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试图在眼眶分泌出虚假的液体。
时予低下头,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小蛾子的额头。
“我怀疑你什么,的确是我想让你带我来这里,”他语气淡淡,“只是好奇而已。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小蛾子捂着额头愣住了。
时予歪了歪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难道你是他的儿子?”
“我怎么可能是!”小蛾子急切地否认,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没有妈妈,我们就不会再有新的卵了!”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只是……只是想帮妈妈。我怕妈妈会被很快发现,就把殿下的羽翅拿来了。我以为这样妈妈会更安全一点……”
时予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撇了撇嘴。
小蛾子在他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然后,小蛾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时予。
“好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承认。我是想让妈妈被殿下发现。”
时予挑了挑眉。
“因为……因为妈妈如果一直待在别的雄虫那里,我就很难见到妈妈了。”小蛾子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那只虫子不会让妈妈出来的。他只会把妈妈关在那个房间里,自己一只虫独占。可是妈妈明明是我们所有人的妈妈……”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和委屈。
“我只不过是想让妈妈提前住进圣殿而已。这里多好,又暖和,又安全。妈妈住在这里,我每天都能来看妈妈。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而且妈妈不是已经怀上那只雄虫的宝宝了吗?那么下一胎,按理说应该跟蛾虫生了呀。”
“”
好像到目前为止,只要是见过他的虫子,无论见他之前是什么样的态度,总能够在发现他身份的三秒内就产生惊人的转变,无论大的小的还是老的,都把之前那些情绪、仇恨、放的狠话、豪言壮志全都抛在了脑后,由另一个东西接管了大脑。
时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冷冷道:“我没有怀孕。”
“我已经感应到弟弟了。”小蛾子固执地说,“他还很小,妈妈可能自己都感觉不到。但他就在那里。”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时予,语气笃定得令人发指:“我知道的。妈妈,我能感觉到。”
时予终于皱起了眉。药物的催化让他此刻的小腹确实酸胀得难受,但是……
“赫加索。”
蓦然,一声低沉、冰冷,如同碎玉般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时予转过身。
赫尔曼站在大殿的高阶之上。这位大祭司依然穿着那身繁复华丽的古典长袍,金色头发在光芒下像块反光的玻璃灯球。
但在大殿冷光的映照下,他那张神祇般锋利的脸上,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异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周身的威压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在他身后,两排身披重甲的精英近卫虫兵,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赫尔曼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时予身上——或者说,钉在时予身上披着的那件,属于他自己的贴身羽翅上。
“谁允许你,”赫尔曼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寒意,一字一顿地宣判,“把我的羽翅,拿给这个肮脏的人类穿的?!”
时予冷眼看着阶梯之上满面寒霜的大祭司,在心底极轻地哂笑了一声。
他忘了。这还有个坚持古法的老前辈。
第38章
时予摘下宽大的兜帽,露出一张白如凝脂的脸,璀璨的银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在他将真容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根本不需要任何指令,赫尔曼身后那两排重甲虫兵明显齐齐紧绷了一瞬。
放眼整个地下虫巢,大概也就只有小蛾子,或者说赫加索这样刚出壳不久的幼虫,才会不认识这张脸了。
“来都来了,我们不如聊聊?”时予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谈。
赫尔曼冷冷地看着他:“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人类的上将。你应该看到了吧,外面的那些虫群,落得这副凄惨的模样,全部都是拜你们人类所赐。”
“我绝不会承认,一个屠戮自己孩子的刽子手,会是所谓的‘母亲’。相信作为对虫族怀有深切仇恨的你,也会对这个荒谬的判定感到可笑吧。”赫尔曼居高临下地发出警告。
“我要说的是,上将,现在沦为阶下囚的是你。不要认为有一个叛徒的保护,你就可以在这里有恃无恐。好好祈求哈特森的庇佑吧,不要妄想踏足不属于你的圣地。”
时予还未开口,便感觉到自己被赫加索牵着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仿佛天都塌了。
赫加索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金色的瞳孔里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妈妈……妈妈居然就是那个……”
赫尔曼金色的瞳孔向下移动,将视线冷冷地钉在赫加索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既然知道了,就滚过来。别再给虫族丢脸了。”
才刚在“假妈妈”面前放完豪言壮语,转头就惨遭亲哥打脸。
时予于心不忍,主动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然而,赫加索的手指力道却重得惊人,像是两条死死焊紧的钢筋,怎么也甩不开。
赫尔曼眯起眼睛,周身的威压瞬间重了数倍,沉声重复:“过来。别再让我说第二遍。那个人不是你的母亲,他是杀掉母亲的凶手!”
赫加索苍白着小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进行着极其惨烈的脑内思想斗争。
时予又试着抽了抽手腕,依然失败了。
他张了张口,刚准备替这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孩儿解个围,就见赫加索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愤的虫啸。
“嗷——!”
小蛾子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转身一把死死抱住了时予的腰!这一次拥抱的力气比之前都要大,他的侧脸紧紧贴着时予的肋骨,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平稳的心跳声。
“呜呜呜……妈妈杀的又不是我!”小蛾子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口出狂言,“而且妈妈都已经喂我吃过奶了!他喜欢我!我不能背叛他!”
赫尔曼:“……”
大祭司那张神圣不可侵犯的脸扭曲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怒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敌,他杀过无数只像你这样的虫子!”
“……”
这就有点涉嫌造谣了吧。
“我知道啊!”赫加索是真的哭了,这个“哭”的意思,是他真的很委屈,“而且……而且哥你不觉得,把妈妈……假妈妈留下来当我们的妈妈,这样也可以削弱仇人的力量不是吗?!”
在蛾子简单的逻辑里,让仇人留在自己的老巢里吃饭、睡觉、生宝宝……怎么不算是一种最残酷的囚禁和削弱呢?
这样也能达成报复敌人的目的啊!
赫加索心思活络,甚至开始主动替他那死脑筋的哥哥排忧解难:“没关系的哥!我知道你要是接受不了的话,就把妈妈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不是,我会好好监视他的!”
此番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甚至堪称亡国灭种的言论一出。整个圣殿里原本肃穆而宁静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了,温度急剧下降了几度。
特别是这番不要脸的话,还是从大祭司的亲弟弟口中说出来的。
赫尔曼身后那些原本气势汹汹、非常能够撑场面的重甲虫兵,此刻那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立刻变成了一双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之眼。
赫尔曼的脸,无法自控地绿了。
时予也为这孩子叹为观止的逻辑闭环感到震惊和佩服。
他抬手,像安抚幼犬一样拍了拍埋在自己怀里的小孩儿的肩膀,同时抬起头,真心实意地问阶梯上的大祭司:“你还要放任他在这里继续丢人吗?”
赫尔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时予好心地换了个问法:“现在,我们可以找一个没人……没虫的地方,单独聊聊了吗?”
·
圣殿的门扉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
一股温热的风从深处涌出,裹挟着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甜腥气息。
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隐没在幽蓝色的暗影之中,仿佛巨兽的咽喉。四壁并非石砌,而是由无数根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骨质肋骨拼接而成。
每一根都粗如百年古木,向高处延伸,在顶端交汇成一片迷蒙的光晕。
地面温热而柔软,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搏动,像踏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每一次搏动,都有微弱的光晕从深处向外扩散,掠过整个空间,然后消失。
赫尔曼脸色铁青地把所有随从全都遣散了。
唯独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好像受到了巨大的心理打击,一路上紧紧搂着时予的腰不能自拔。无论他哥用多么严厉的语气威胁,他都一动不动,宛如彻底聋了一般。
时予被他这样死死抱着,走路都有些别扭。
他无奈地抬手,顺了顺那头金色的卷发:“你和赫尔曼,为什么会是同卵兄弟?他比你年龄大很多吧?”
赫尔曼冷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不要随便打听我们的事,人类。”
小蛾子忽然活了:“我们不是从同一个卵里孵化出来的。只不过,在那一批供奉在圣殿的虫卵里,我的资质是最强的而已。”
“赫加索!”赫尔曼回头,咬牙切齿地警告。
小蛾子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和时予的腰侧贴得更紧了。
为了保住自己待在妈妈身边的特权,他立刻谄媚道:“但其实,我哥的年龄也没有特别大啦。他还是一只处于巅峰期的年轻雄虫!妈妈千万不要嫌弃他老啊!”
走廊里的空气,再次死寂了两秒。
时予心情复杂地沉默了片刻,幽幽地感叹:“我知道了。不过……可能你哥哥刚才叫你的名字,并不是想让你在我面前……强行推销他。”
虽然但是,这孩子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不会一转头就被赫尔曼大义灭亲地打死吧?
“妈妈,我们要正式进入圣殿内部了。”赫加索完全没有察觉到哥哥想杀虫的目光,继续不知死活地泄密,“那是老首领的心脏,是我们虫族生命力与信仰的来源。”
时予站在一个帝国统帅的专业视角,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这位大祭司。被自己最看好的继承人当着敌方将领的面,毫无保留地狂泄军事机密,这种痛谁懂?
果不其然,赫尔曼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
他在内室门前停下脚步,冷若冰霜地看了时予一眼,随后指着赫加索,厉声下令:“我们两个单独进去。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去暗室闭门思过!”
“是我把妈妈带到这里来的!我要对妈妈负责到底!”赫加索据理力争,死死抱住时予的大腿,“我会去好好面壁的,但就让我现在跟妈妈多待一会儿吧!”
然而,赫尔曼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当黑板使用了。
“妈妈……”赫加索见硬得不行,转而用湿漉漉的狗狗眼求助于一旁看热闹的时予。
时予非常知恩图报地挑了挑眉,看向赫尔曼,淡淡表示:“就让孩子跟着听听吧,又不会少块肉。”
“你觉得,你一个阶下囚,能命令我?”赫尔曼冷笑。
时予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给了小蛾子一个“我尽力了”的眼神。
赫加索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头,极其小声地说出了自己死活不肯走的真正原因:“哥……我不想让你和妈妈单独待在一起。对不起。”
“你的脑子已经彻底坏了。”赫尔曼的额角暴起了一根青筋,“在我亲手扭断你的脖子之前,马上,滚。”
小蛾子抿了抿唇,见势不妙,临走前还不忘硬着头皮补上一刀:“哥,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先叫了妈妈,才故意……”
时予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了一只被亲哥一脚踹飞的蛾子,是怎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翔”着离开的。
现在,高耸的内室门前,就只剩下时予和赫尔曼两人了。
“我曾无数次跟他讲述过人类的阴险与危害,教导他如何提防人类、培养对人类的仇恨意识果然,你们这些人类的冒牌货,就是天生的祸害。”
时予挺无辜的一摊手。他真的有做什么吗,还不是小蛾子自己偷偷溜进来看他的。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他推开门,“跟上来吧,人类的上将。你不是想要聊聊吗?”
“所以,”时予在那扇门前驻足,漫不经心地问,“把我这样一个‘危险的敌人’带进你们虫族的生命力核心,真的没关系吗?”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已经深入了这里,注定是回不去的。我没有必要去提防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俘虏。”
赫尔曼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地冷嘲。
然而,当他转过头想看看时予被嘲讽后的反应时,却发现身后忽然没了脚步声。
时予不知何时停在了原地。
他单手撑住了那种半透明的肉质墙壁,身体微微佝偻着,清秀的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从正常的视角来判断,那好像只是一个因为体力不支而忽然停止的动作,或者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但赫尔曼毕竟是顶级的异种,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类,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又在耍什么花招?苦肉计?装柔弱?
“你怎么了?”赫尔曼嘴上充满防备,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靠了过去。
时予没有回答,一滴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额角滑落。
就在他踏入这扇大门的那一瞬间,脚下那种他原本已经快要适应的低频磁场,忽然变得极其狂暴!就像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场无形的磁暴。
那股牵引的方向变得骤然清晰且具有攻击性。像是深渊底处伸出了无数双无形的手,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脊背上,迫不及待地拼命将他向更深处的黑暗拉拽:
“过来……过来……快过来……”
这股诡异的感召力直接冲进了他的血液,化作沉甸甸的压力,死死碾压在他的腹腔上。
但与以往仅仅是药物催化带来的酸胀不同,这一次,腹腔深处竟然产生了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
那不仅仅是生殖腔的抗议,更像是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在那种压迫感下本能地畏缩、绞痛。
时予咬紧牙关,终于不再顺应这个诡异的感召。
他强行调动起被压制已久的SSS级精神力,在脑海中化作一柄利刃,冷酷而决绝地抗衡着那股意识:
[]滚。]
[你再敢强迫我,我永远不会去到你的面前。]
这个念头如雷霆般劈下的瞬间,周遭那股近乎实质化的压力,竟然真的如潮水般怯生生地退去了。腹腔深处的刺痛也随之缓解。
时予重重地喘了口气,松开撑着墙壁的手,抬起头。
这才发现,自己险些和不知何时靠近的赫尔曼鼻尖碰到了一起。
他还没有什么反应,面前这位高傲的大祭司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度危险的炸弹一样,火速向后弹开了半米远,用一种“果然如此”的戒备眼神死死盯着他。
“你——”
“我没事。”时予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袍,“要聊的话就在这里聊吧,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赫尔曼用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强求,还是将他带到了宫殿里的其中一个房间。
那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一张石床靠墙,上面铺着不知名的柔软织物,泛着暗沉的金色。
墙角立着一盏幽蓝色的灯,光线柔和,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深海般的静谧之中。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血管上的皴皱。
时予略微缓了缓神。一进房间,因为刚才的剧烈抗衡出了一身冷汗,那件厚重的幻蛾外袍此刻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他背对着赫尔曼,抬手就准备解开外袍的系带。
然而,衣襟刚滑下一半,露出半个白皙的肩头,身后便传来一声仿佛被火烫到般的厉声喝止。
“别动!”
赫尔曼的声音紧绷得变了调,“不要妄想在我面前袒露你肮脏的人类躯体。这种下作的色诱手段,对我都是没有用的!”
时予缓缓转过头,满脸无语地扣出了一个问号:“我身上都是汗你不要你的翅膀了?”
赫尔曼:“……”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赫尔曼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滚了滚。
他强行移开视线,咬牙道:“你都已经穿过了,沾染了你的味道,我当然不会再碰。”
时予了然地点了下头,慢条斯理地将脱掉一半的外袍重新穿了回去,甚至还故意将领口理了理。
听到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停止,赫尔曼才转过头,却发现时予还穿着他的翅膀。
他眉头一皱,微微睁大眼:“你为什么还要穿着?这是我的翅膀。”
“为了不让我的气息泄露。”时予脸色苍白地靠在床柱边缘,有些虚弱地喘了口气,“我也不想穿你的翅膀,随便动一下就到处掉你那光污染一样的粉。”
他顿了顿,抬起一双因疼痛而泛起水光的绿眸,看向赫尔曼:“你过来。帮我检查一下。”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赫尔曼立刻像被冒犯的圣徒般怒斥:“你还想用你的味道引诱我。”
但他的双腿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只是因为看到时予突然变差的脸色,他就不受控制地向前迈进了一步。
时予没有抬眼,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引诱?你该不会以为……我当年是靠这种手段,才让哈格森乖乖在帝国给我当了那么多年下属的吧?”
“难道不是吗?”赫尔曼冷着脸反问。
“那你这只高贵虫子眼里,到底什么才叫勾引?”时予觉得好笑,“到目前为止,我做什么实质性勾引你的事情了吗?”
“你身上的味道,你光是站在那里……就是在勾引我。”
赫尔曼说这句话的时候,面部表情比时予还要缺乏。他站得笔直,双目直视时予,堪称一字一顿,语气严肃且十分地认真,仿佛在陈述一条不容反驳的宇宙真理。
时予:“……”
行。他无力吐槽了。
“帮我检查一下,我怀孕了吗?”时予懒得再跟他绕圈子,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颗深水炸弹。
赫尔曼猛地愣住了。
他走到时予面前。这只拥有纯正王族血脉的异种,化成人类拟态后身高将近有两米。他必须微微低下头,才能够看清靠在床柱上的时予。
他冷硬的嘴角紧紧地绷着,像是在消化这个极具冲击力的信息。
半晌,他才冷嘲热讽道:“有没有怀孕,难道你自己一个人类,判断不出来?只需要算一下日期,有没有跟什么alpha或者虫子交配过,不就知道了。”
时予也不避讳自己混乱的私生活:“我最近一次性行为,事后吃了帝国研发的避孕药。”
赫尔曼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发展:“你从哪里哈格森没有跟你?”
“他每天做梦都想让我怀上他的卵。但是,不到发情期,我们人类的身体是没有办法轻易怀上孩子的。”时予面不改色地解释。
这么说来,时予上一个发生关系的对象是人类。
赫尔曼听到这里,终于不再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略微皱了皱眉。
他抬起宽大的手掌,隔空虚虚地悬停在时予的腰腹上方。
直到开始对比,因为近距离地观察,他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被外界传得如恶魔般恐怖的人类上将,骨架竟然纤细得有些可怜。
就连那截不堪一握的腰肢,他的掌心张开,似乎就能完全挡住大半。这种脆弱的程度,换成任何一个稍显高挑健壮的Beta,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压制。
精神力的感应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赫尔曼收回手,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诊断:“你的生殖腔发育得真小。”
“别废话。所以到底是怀孕了,还是没有?”时予有些烦躁。
赫尔曼盯着他的小腹:“我感应到了……另一个极其微弱的心跳。”
“真的怀孕了?”
时予眉头紧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样发育不良的差劲受孕体质,就算在发情期里毫无顾忌地做满全程,都不一定能够怀上孩子。
怎么会在事后吃了避孕药的情况下,竟然都没有成功避孕?
难道是因为……霍普金的青子质量太高、信息素等级太强,而他的生殖腔又恰好被那管不知名的“催熟药物”温养了一阵,正好给那颗本该死去的种子提供了存活的温床,所以导致常规的避孕药失去了效力么?
如果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怀上了,那么现在肚子里的孩子,至少有一个多月了。
在经历了战场的高强度对抗、下坠的冲击、以及虫巢的磁暴之后,这颗种子竟然也没有掉下来,真是命大得惊人。
但倘若是这样……他为什么最近还会频繁出现发情期前兆的燥热反应呢?
时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疑惑,抬眼问道:“如果我真的怀上了,那哈格森这,为什么他判断不出来?”
“那种只会用蛮力进攻、四肢发达的低级蛇族,怎么可能拥有我们月神幻蛾一族细腻的精神感知天赋?”
赫尔曼将手傲慢地收回宽大的袖中,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嘲讽模式,“当叛徒的下场就是这样。哈格森也算是真心错付了。我听说,在你们人类那可笑的伦理社会里,如果自己的‘妻子’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这对‘丈夫’来说,是一件堪称奇耻大辱、很难接受的事情吧?”
然而,嘲讽完哈格森之后,大祭司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突然有点想到了自己——一想到他那个赔钱货弟弟,说不定等会儿又眼巴巴地爬回来,死心塌地栽在这个人类的身上。
而自己以后还要将一族首领的位置交到这个分不清真妈假妈的蠢货手里,赫尔曼就头疼得快要窒息了。
还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妈妈”地叫呢。也不用他那核桃大的脑仁想想,人家早就在外面野男人的肚子里揣上自己的人类孩子了!
就算是妈妈,那也会是那个人类杂种的妈妈,跟他有什么关系?!
越想越气。
时予正在脑海里盘算着目前的身体状况,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赫尔曼华丽的衣袖。
“能麻烦你……再帮我确认一下,这个孩子目前的发育情况怎么样吗?”
赫尔曼抬了抬下巴:“你拿我当你们人类社会里的产科医生?”
“帮忙帮到底。”时予罕见地放软了一点态度,“拜托了。”
赫尔曼的身体瞬间紧绷,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暗芒。他盯着时予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
“这是你准备勾引我的技巧之一么?”
时予沉思了片刻,认真地反问:“一个怀着孕的人类,出于生理需求请求你帮他检查孕囊……难道你觉得,这种行为会对你产生某种致命的吸引力吗?”
赫尔曼:“”
他再次伸出那只滚烫的大手,隔着自己蜕下的羽翼外袍,准确无误地在时予平坦的小腹上,微微用力按了下去。
“唔……”时予因为生殖腔本就酸胀,被这股外力一压,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瑟缩,“不要按太用力……我里面有点疼。”
他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点因为疼痛而自然流露的软意。
赫尔曼的手指像触电般僵住了,像是不可置信他听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近似慌乱的东西,马上命令:
“你不许叫。”
时予闭上眼睛,彻底懒得理他了。
赫尔曼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在精神感知上。过了片刻,他收回手,给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结论:
“你肚子里的孕囊,很可能保不住了。”
“跟胚胎本身是否健康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你作为母体资质太差,生殖腔太小,本来就很难孕育生命。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他是人类的基因,还是虫族的?”时予问。
赫尔曼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常识性错误的问题,冷哼道:“你觉得呢?你知道我们虫族在未孵化前的虫卵,有多大吗?你的生殖腔,只有我掌心这么一丁点大,连人类那点可怜的胚胎都保管不好,还妄想容纳虫卵?”
“如果你怀的真的是虫卵的话,仅仅是一颗,就足够把你那层薄薄的肚皮撑破。你会浑身瘫痪在床上,无法动弹,每天只能靠着别人用营养液将养着,像个生育工具一样苟延残喘。”
时予听着这番恐怖的描述,淡淡道:“听你们虫族历代的描述,我还以为,你们那位神秘虫母的形象,应该是一个身长十米、体形圆润且非常庞大的肉山巨人。”
时予以为,按照赫尔曼这个重度狂信徒的性格,一定会暴跳如雷地大骂“不许用如此丑陋的词汇诋毁母亲”。
但出乎意料的是,赫尔曼只是认真地想了想。
“我虽然并没有亲眼见过母亲真实的样貌。”赫尔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向往,“但我传承下来的古老基因告诉我,母亲是非常美丽、圣洁的。”
“祂对自己的外形和美观有着极高的要求。绝不会允许自己像一个恶心的生育机器那样,变成一滩肥肉躺在一个地方,毫无尊严地等待孩子们的供养——虽然,我们所有的子民,都非常狂热且乐意那样去供养她。”
“好了,话说回去。”赫尔曼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打算对你肚子里的这块肉怎么处理?如果不尽早解决,你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流产。”
他以为,一个人类Omega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表现出对腹中骨肉的极度恐慌和担忧。再不济,也要对自己的身体安全产生极大的恐惧。
但时予只是略微沉默了一下,便泰然自若地靠回床柱上。
“保不住的话,不就只能流了。”
时予语气平静得近乎冷血,“在怀孕之前,我就对我的体质有所预料了。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够做我的孩子。优胜劣汰,既然他连出生这一关都扛不住,那就不配活下来。”
“他现在还活着。”
赫尔曼深深地看着他,那双金蓝异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他似乎无法理解时予这份残忍的理智,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但你一点也不爱他。你甚至,连一句‘有没有保住他的方法’都不愿意开口询问。”
“嗯。”时予淡淡地应了一声,“怎么?大祭司大人难道还要大发善心,施展什么神迹,让我在你们虫巢的腹地里怀胎十月,最后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人类宝宝吗?”
赫尔曼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似乎是被时予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刺痛了。他不再纠缠那个话题,生硬地切入了正题。
“说你要说的正事吧。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时予直起腰,眼神恢复了军方统帅特有的锐利与清明。
“帝国现在,有一种可怕的基因污染情况正在军队中蔓延。它传染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士兵,让他们在战场上陷入恐怖的幻境,不战而溃。”
“这种现象已经持续了很久,甚至已经被你们虫族利用,开始有意识地在人类社会中扩散。”
他直视着赫尔曼那双金色的异瞳。
“你们虫巢的高层,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的源头。”
赫尔曼眯起眼:“你想从我口种得到这种基因病的原因?”
“我还没有傻到要去问敌军首领,你们是怎么具体谋害我们的。”时予淡淡地说,“我已经猜到原因了。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大量死去的虫族,在临死前对抛弃它们的母亲产生了极度的怨念,那是一种被遗弃的绝望情绪。
它们在成为虫巢的养料之后,被圣殿统一输送给新生卵的发育,从而将这份怨念——或者说,一种特殊的精神磁场——带进了虫卵里。
这股怨念被无限放大,最终报复给了和它们交战的人类。让人类也要在幻觉中,品尝虫族那种失去最重要之人的痛苦滋味。
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缓解那些深陷幻觉的士兵的症状。因为怨念的源头,或者说他们恐惧失去的那个人,来到了他们身边。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很精妙、却又很绝望的报复手法。”
时予抬起眼,碧绿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如果这是你们在绝境中自然进化出来的能力,那么人类单凭增强肉体力量的基因强化手段,的确永远无法与你们抗衡。
“毕竟,帝国再怎么强大,所能利用的也只是没有感情的冰冷科技。而作为敌人,你们手上熊熊燃烧的武器,却是你们用生命、用漫长等待换来的、最强有力的极端情绪,是积累了百年的绝望与痛苦。”
赫尔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你分析得很对。”
“你知道我原本是想带你去看什么的么?”
时予没有接话。
赫尔曼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记得,当年在虫巢深处,被你亲手杀死的那只王虫吗?那是蛇族上一任的首领。”
时予的眉心微微一动。他马上意识到了赫尔曼话里的深意:“这份精神污染的影响……是从他的死之后,才开始大规模出现的吗?”
“是的。”
赫尔曼转过身,那双异色瞳在幽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是我们当中存活年龄最大的领袖,也是唯一一个亲身侍奉过母亲的王夫。他身上,背负着母亲最原始的诅咒。”
“他对母亲的爱是最深切、最狂热的。因此,当他被抛弃时,他的怨念也是最狠毒的。”
“他死后,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想办法将他庞大的尸体从战场运回了虫巢。但是,他拒绝像其他首领一样和虫巢融为一体。”
“从那之后,凡是吸收了那片区域养料而新出生的虫卵里,就全部产生了你所说的那种致幻磁场。可能……他身上背负的被遗弃的诅咒,随着他的死,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所有新生虫子的基因里。”
“他就在圣殿里。我把他安放到了母亲曾经居住过的核心房间里。”
赫尔曼看着时予,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辨的深意。
“为什么要我去?你不怕他被我玷污么?”时予挑了挑眉。
“我只是觉得,作为当初亲手杀死他的那个人,如今你又靠着虚假的气息,冒名顶替了母亲的身份。”赫尔曼冷着脸,“或许用你可以平息这场磁暴。”
“好啊。那带我去吧。”时予毫不犹豫。
赫尔曼主动提出来,却又阴森森地给出了警告:“如果你靠近他,他残存的意志想让你死的话,你绝对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没关系。”
“你不为你肚子里那个可怜的孩子想想吗?”赫尔曼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
时予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孩子。”
“我只是替这个弱小的胚胎感到悲哀而已。”
赫尔曼像被踩了翅膀一样,迅速且狼狈地移开视线,冷硬地反驳,“无论什么种族,不被母亲所爱,是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时予绝对不会放弃这个能够离一切真相最近的机会。
赫尔曼带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每一道门都比上一道更加古老、更加幽深。
墙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干涸的暗色液体渗过的痕迹,像血管一样在骨质表面蔓延。
空气中的甜腥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温度也在升高,脚下的搏动越来越强烈,像是在一步步走进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脏最深处。
时予跟在赫尔曼身后往里走。每往深处走一步,那种令人窒息的磁场压力就再次将他笼罩,并且随着距离的拉近,压力成倍递增。
所以这股拼命拉扯着他靠近的力量那个王夫的尸骸发出来的。
原因真是耐人寻味:这到底是因为感应到了“母亲”气息而产生的激动,还是因为认出了“杀人凶手”而即将爆发的复仇喜悦呢?
那股实质般的压力,又开始粗暴地挤压他脆弱的腹腔。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那个占据了他生殖腔的弱小生命,生生从他体内挤爆、碾碎。
时予疼得脸色煞白。他猛地顿住脚步,抬手死死护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在脑海中对着那股磁场低声发出了不容置疑的警告:“如果你敢对‘他’动手的话,我就立刻离开这里。我会永远地离开这里,让你再也等不到。”
磁场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威胁。
那股施加在小腹上的残忍压力,不甘心地停顿了一瞬,最终选择了妥协。它放弃了对胚胎的挤压行为,转而顺着血液向上涌去——
它加剧了时予的发情状态。
体温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惊人的热度,小腹深处窜起一阵难以启齿的麻痒与空虚。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几乎是没办法再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了。
时予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慌乱,甚至算不上紧张一种对自身状况不满的、轻微的烦躁。
这具尸骸到底想做什么?
他脚步一虚,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重重地踉跄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赫尔曼听到动静,本能地转过身。
见时予要摔倒,这位总是将规矩和肮脏挂在嘴边的大祭司,身体的反应竟然快过了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具柔软的躯体。
那一瞬间,时予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银发散落在他的臂弯间,微凉的身体却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那股清冽的薄荷味信息素裹着发情期的甜腻,毫无防备地钻进赫尔曼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时予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急着推开。他只是靠在那个滚烫的胸口,闭了一下眼,重新校准,感受自己此刻的体力余额,计算还能走多远,判断需不需要停下来缓一缓。
赫尔曼僵住了。
他的手臂死死地箍在时予的腰上,掌心下是那截细得不合常理的腰身,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滚烫的皮肤。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金蓝双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极致危险的东西烫到了一样想要松手,可身体却完全背叛了大脑的指令——不仅没有松开,反而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了。
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呼吸都彻底乱了拍子。
“你……”赫尔曼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压抑而绷得死紧,“你就是故意的。”
时予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呼吸。
他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尾泛着靡丽的潮红,但里面的神色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不耐。
“……我站不稳。”他说。
赫尔曼死死咬紧了牙关。他努力想要偏过头,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勾人夺魄的脸。
可那股甜郁的信息素却无孔不入,从他的鼻腔钻进血液,点燃了某种他活了这么久、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恐惧却又极度渴望的燥热。
真不愧是人类的糖衣炮弹
他的指尖在发抖,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连带着禁锢时予双臂的力道都变得病态而贪婪。
时予还没攒够力气,没有推开他,他的手搭在赫尔曼的小臂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搁在那里,一个若有若无的、随时可以推开的姿态。
他在等这一波潮热过去,等他能重新靠自己的两条腿站直。
就在这极度暧昧、又极度紧绷的时刻,
远处的回廊里,突然传来赫加索凄厉而焦急的叫喊声,又急又尖,穿透了层层幽暗的空间:
“哥——!妈妈在哪儿?!”
这句大逆不道且直白至极的喊话,瞬间戳破了赫尔曼极力维持的虚假自尊。
大祭司那张脸肉眼可见地从耳根红到了脖子,随后又迅速转为恼羞成怒的铁青。
“滚!”赫尔曼终于给自己的慌乱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冲着门外怒不可遏地低吼出声,“别过来!”
然而,小蛾子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带着十万火急的惊恐:
“哥!哈格森那只老狗来了!他要把妈妈抢走了!哥!你绝对不能把妈妈让给他啊啊啊——!”
第39章
时予在外面待了太久。他一路走,那件宽大的幻蛾外袍就一路往下掉着散发荧光的亮粉,哈格森想不找过来都难。
此刻,赫尔曼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把时予送回去,毕竟他还没傻到为了一个人类俘虏,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起虫族内斗的地步。
二是无视哈格森,继续按原定计划,强行将时予带到圣殿的最深处。
大祭司的内心正十分有条理地试图权衡利弊,但身体表现出来的诚实反应,却是将怀里那个散发着致命甜香的人类,抱得更紧了些。
圣殿原本死寂宁静的氛围,被彻底搅乱了。
哈格森大步流星地闯入内室,周身裹挟着几乎凝为实质的戾气。
他身后跟着阻拦无果的小蛾子,作为一只刚出壳不久的幼虫,想要拦住一头气势汹汹的高级雄虫,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身上那件华丽的翅膀毁了一半,像只秃了毛的飞蛾,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烟尘还没散尽,小蛾子就在一片狼藉中焦急地搜寻着“妈妈”的身影。然后,他在自家亲哥的怀里,发现了衣衫不整的时予。
赫加索狠狠一愣,紧接着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哥!你不是说他是我们的敌人吗?你不要抱着他呀!”
哈格森与赫尔曼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开始了无声的对峙。
两股高阶雄虫的威压在封闭的室内轰然碰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赫尔曼极力避免这一幕看起来太像人类世界里荒谬的“捉奸”现场,可他越是这么想,搂着时予腰肢的手就越是无法松开。
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万一松手,时予摔倒了怎么办?
这个脆弱的人类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不稳定的胚胎,摔一跤怕是真要没了。到时候大出血,还得费劲去救他的命。
所以,他紧紧扶着时予,是有绝对正当的理由的。
哈格森冷冷地扫了一眼赫尔曼环在时予腰侧的手,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将那只手剁下来。
他讽刺道:“这就是你说的,‘要把他撕成碎片’?趁着他在发情期,把人诱骗到你们蛾虫的领地?你不是说他会玷污你们的圣殿吗?怎么,恨不得直接把他拉到你的老巢里?”
哈格森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把他还给我。”
被弟弟狠狠坑了一把的赫尔曼,简直有苦难言。
他试图维持大祭司的尊严,将话题扯回正轨:“我们当然是有正事要商量。我要带他去先祖的尸骸面前,让他赎罪。”
“哦?”哈格森的声音危险地压低了,深蓝色的眼瞳竖成了一条线,“搂着一个濒临发情期的人类去赎罪?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我允许你把他带走了吗?”
赫尔曼的脸色也随之冷了下来,反唇相讥:“是你自己看不住人。”
赫加索夹在中间,努力想要再劝一句:“你们两个去外面的角斗场打吧!我替你们在这里保护妈妈!”
奈何未成年在这里根本没有话语权。哈格森连眼睛都没瞥他一下,目光直直地钉在时予的背影上,如芒在背。
时予靠在赫尔曼怀里缓了口气,轻轻抬手,推开了大祭司滚烫的胸膛,借力站直了身体。
他脸色依旧因为磁场压迫而显得苍白,但因为发情期的情热,那双嘴唇却红得惊人。
哈格森看向时予:“其实,我早就发现您在和这头高贵的飞蛾接触了。但我希望您能够早日融入虫族,找回同类,所以没有阻拦。您明明答应过我,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为什么要走?”
“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履行。但不是现在。”
时予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似乎对这场争执感到头疼。
“他怀孕了。”赫尔曼在一旁阴森森地抢答,直接抛出了深水炸弹,“是人类的种。哈格森,你可以放弃你那无所谓的执着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发情跟他交配,而是先想想,怎么帮他保住他肚子里别人的第一个孩子。”
“”
哈格森愣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时予单薄平坦的腹部,失语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可怕:“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跟外人没关系。”
趁着两大首领对峙的这个时间空隙,赫加索仗着自己还没长大的体型优势,滑溜地钻进了时予空出来的怀里。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紧紧盯着时予的脸,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眉心、眼尾、唇角的弧度,连一丝细微的抽搐都没有放过。
“妈妈别怕。”他轻声说,声音里褪去了往日的娇憨,“妈妈是不是不舒服?我带妈妈去休息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哥哥和哈格森殿下只是说说而已,不会在这里动手的。他们怕伤到你。”
时予挣脱不开身上愈发惊人的热度。
他确信自己已经彻底进入了发情期的状态。可是,肚子里还极其诡异地怀着一个微弱的胚胎,这种情况他以往从未涉猎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在虫巢腹地随便找个发疯的虫子,给肚子里的人类孩子洗头吧?那样也太荒谬了。
理智在高温中不断被灼烧,但近在咫尺的真相,又让他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绝不能后退,否则将会错失了解一切的良机。
更何况,他身上不停拽着他的两双手臂,也没有给他任何退后的机会。
时予刚试着往后撤了一步,赫尔德立刻敏锐地回首,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哈格森见状果断放弃了没意义的对峙,跨步上前,语气不容置疑:“长官,跟我走。”
他注视着时予苍白的脸,努力压低声音,试图显得温和一些,“这里是虫族巢穴的生命力核心,排斥人类,您待在这里肯定会受到影响,不舒服是正常的。我带您离开这里。”
两人同时向他逼近,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死死握着他外袍下摆的小蛾子。
时予却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他感觉到,拖着他的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不耐烦了,不愿再等,上去就利用绝对的优势要在众目睽睽下把他带走。
那只手的力道从骨髓深处向外扩散,痉挛着将他的身体向后拽去。他的脚跟摩擦着地面,却发不出任何声响——脚下的石砖已经开始软化,像被烧融的蜡。
霎时间,眼前的空气剧烈扭曲了一瞬。空间本身起了褶皱,像有人从外部狠狠捶打了一下这方天地的幕布,所有的线条都弯折了。
紧接着,整个虫巢开始疯狂地颤抖。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从地核深处传来的、有节律的搏动——砰、砰、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圣殿之下那颗死去了数百年的巨大心脏重新活了过来,开始强有力地泵送着某种早已不存在的血液。
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灰色的雪。墙壁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幽蓝色的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将整座圣殿照得像一座沉没在深海的古庙。
时予轻声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没有回答。下一秒,脚下的土地变得像泥沼般柔软,他破损的脚踝陷了进去,被某种力量从下方托举着、抽离着。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破碎——像一幅被揉皱的画,所有的线条、光影、颜色都卷曲起来,向中心坍缩,最终化作一个针尖般大小的白点,然后猛然炸开。
时予再次置身于一个漆黑无比的空间。
这片黑暗是空的黑,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方向。他悬浮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尘埃。
往前,是无穷无尽的虚无;往后,同样是虚无。自己的呼吸声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心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然后,他看到了那具尸体。
它竖立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纪念碑。
银色的外壳在无光的环境中自行泛着冷冽的微光,并非来自反射,而是甲壳锋利到了极点,从深处散发出的寒芒。
它的体量大得惊人:时予仰起头,看不见它的顶端,只能看见那弧形的、层层叠叠的甲壳如山脉般向上延伸,最终隐没在黑暗的穹顶之中。
里面早已没有了血肉,也没有头颅。
甲壳的接缝处裂开着,露出黑洞洞的空腔,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那些裂缝的边缘并不锋利,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连死亡本身都在它身上失去了棱角。
它就这样矗立着,沉默着,像一座风干了百年的标本,又像一尊跪了百年的神像,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信徒。
时予面无惧色,独自站在那具庞大的遗骸前。
他的身形在银色巨物的映衬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一粒落在山脚下的沙子。但他仰着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如果当初真的有那么深切的怨念,”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虚空中被无限放大,产生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又何必要自愿死在我的手下?”
空落落的尸壳无法回答他。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比一声轻,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既然终于让我见到了你,”时予向前迈了一步,靴尖踩在光滑的、不知材质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也被虚空吞没了,“那就告诉我真相吧。”
他抬起头,与那具无头的遗骸对视。
“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话音刚落,那铺天盖地的银色外壳忽然动了。
它从沉睡中被惊醒——整个躯体猛烈地一震,甲壳与甲壳之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然后,它朝着时予缓缓倾倒而来。
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巨人终于感知到了脚下那个小小的存在,于是弯下腰,低下头(虽然已经没头了)用整个身体去凝视他。
摧枯拉朽的轰鸣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震得时予的耳膜生疼,震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战栗。
银色的甲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遮住了仅有的微光,巨大的阴影如同整片天空塌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时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那股力量渗透进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将他像蝴蝶标本一样钉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扑面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直到银色的甲壳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他躺在了一张宽大柔软的?上。头顶的天花板,正以极高的口率剧烈晃动着。
不,不只是天花板——他的整个视野都在因生理性的?感而颤动。
那股之前在他身体里炸开的信息素,此刻正化作实质的岩浆,奔腾流淌在他的四肢百骸。
饶是镇定如时予,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他微微瞪大了眼,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不堪入耳的黏。腻喘息。
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那只雄虫的脸。
那是哈格森的脸——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眼神狂热得令人头皮发麻。
“妈妈,为什么又走神?”雄虫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隐秘的责备。
“好好抱着肚子。不然里面的卵颠倒过来,到时候您该生不出来了。”
时予猛地一凛。
那双眼睛……不对,那不是哈格森!
哈格森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而眼前这只雄虫的眼睛,是惨白的!瞳孔是一道极细的竖线,像还没上色的纸扎人面具,透着一种极度非人的诡异感。
时予僵硬地顺着雄虫的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
那已经十分饱满了,甚至透出一种可怕的圆润弧度。像一个小小的圆球,把他原本锻炼出的轻薄肌肉彻底撑开,只剩下紧绷到极致、泛着透明红晕的光滑软肉,正随着雄虫的动作而可怜地微微颤抖着。
那些在军校和战场上训练产生的伤痕,也不复存在。整个腹部散发出一种透亮的、微暖的光芒。
时予忽然想起了赫尔曼那句话。
“你知道虫族在未孵化前的虫卵有多大么?你的生殖腔只有我掌心这么一丁点大,连人类那点可怜的胚胎都保管不好,还妄想容纳虫卵?”
的确,在进行任何冷静的思考之前,时予首先感到了身体上那令人绝望的极致紧绷。
肚子里那枚巨大的虫卵,蛮横地抢占了他腹腔内所有的有限空间。它仗着母体的温柔与虚弱,肆意扩张,用尽全力向外来者宣告:这里,绝对禁止再容纳另一枚种子。
不行……
天花板震颤的速度又加快了,雄虫的攻势犹如狂风骤雨。
时予被。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痉挛微抽着手指,死死扣住雄虫宽阔的肩头,指甲几乎要陷入对方的皮肉里:“不要……不要再弄在里面了……我容不下的……我生不了了……不要……”
雄虫那张惨白竖瞳的脸上没有任何怜悯的表情,动作越发狠戾,却用最恭敬的语气反驳他:“您可以都吃下的。这是您亲口说,要给予我的赏赐,母亲。”
雄虫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肚皮,轻轻按到了那枚卵的轮廓。
这样粗暴对待孕期中的脆弱母亲,的确是极其过分的僭越。但他敢这样做的前提,是得到了母亲的无上纵容——他的母亲由于喜爱他,所以破例奖赏了他一次孕育结晶的权利。
受不了了。
时予实在难以忍受这种如同暴雨浇灌般的折磨。
他狼狈地想要侧身躲避,但连最基本的移动都变得极其困难。他的身体现在太笨重了。
被撑到极限时那濒临崩溃的挣扎,看起来也只是徒劳地抱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可怜地把自己缩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在一切结束时,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
然而,这只不知餍足的蛇虫,在释放过后,却极其自然地将他像个没有生命的芭比娃娃一样,重新摆弄回一个安全的平躺姿势,随后,毫不留情地换上了他种族所特有的、第二。口口官
又怀上了。
本就拥挤不堪的肚子里,现在被迫强行挤进了一颗属于这只蛇虫的新种子。
原本安静的虫卵极度不满地向母体撒泼打滚、抗议起来,在本就逼仄的房子里横冲直撞,让他酸胀得弓起了腰。
时予从来没有过这样可怕的感受——他甚至难以用人类的词汇去形容,这种被非人异种在最为敏感的器官里肆意碾压、填满的感觉。
雄虫低下头。
体形娇小的母亲此时已然失神。那双清冷的碧绿眸子毫无焦距地涣散着,盯着床边垂落的暗色帷幔。一头银发如瀑布般散开,凌乱地铺在枕头上。
圆鼓鼓的肚皮此时又硬生生膨大了零点五倍,将拉扯到极限的皮肉撑得发亮,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裂。
这是一种完完全全的、从内到外的彻底占有和标记。
浇灌土地的那些暴雨和细雨,会化作新的生命,能够堂而皇之地占据这具尊贵的躯体,长达数个月之久。
时予被托起后脑,被迫承受着一个极其沉重、深入的亲吻。
或者客观一些来说,是一只巨大的虫子正在满怀感恩地享用他的嘴唇、舌尖以及口腔的每一个角落,贪婪地品尝着母亲的津液。
那双惨白的眼珠,几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眨过一下。
“妈妈,我好高兴。”
雄虫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病态的痴迷,“您最喜欢我了,对吗?因为我很听话。我的卵也会很听话的,它绝对不会像那些野种一样,让您那么难受的。”
时予的肚子鼓胀得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速地、小声地喘着气。
直到蛇虫留在他体内的种族特长终于依依不舍地收了回去,他才勉强能够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和声音。
他恢复理智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先抬起手。
那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水中行进,指尖微微发颤,连方向都找不太准。
他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幻境中那场狂风暴雨的余韵里,眼神涣散,瞳孔无法聚焦,碧绿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甚至还没分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来,身体延后执行着大脑熔断前最后的疑问——那只手,毫无目标地向前伸去,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雄虫立刻低下了头。
“哈格森”死死盯着那只缓缓靠近的手,连呼吸都停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几根纤细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头,像一头猛兽注视着猎物主动走进自己的獠牙之间——但他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这只手缩回去。
指尖碰到了他的脸。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又凉得像一滴雨水。
时予的指腹先是落在了他的颧骨上,然后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慢慢向下滑去,滑过他的脸颊,他的下颌,最后软绵绵地搭在他的唇角。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章法,不像抚摸,更像是一只小猫在无意识中伸出爪子勾住了主人的衣角。
雄虫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偏过头,张嘴含-住了时予搭在他唇边的指尖。
他的舌尖贪婪地舔舐着那微凉的皮肤,牙齿轻轻地、近乎虔诚地啃咬着,仿佛那不是几根手指,而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时予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轻轻颤动着,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气的瓷器,只是本能地任由雄虫摆弄。
直到哈格森将他的手指从嘴里吐出来,那股湿热的触感才让时予的意识勉强回笼了一点。
他的指尖动了动,顺着雄虫的脸颊往上,一路摸到了他的眼角。
那双眼白惨白、瞳孔只是一道竖线的、非人的眼睛。
时予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哈格森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为什么……不是蓝色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无道理的困惑。
雄虫愣住了。
下一秒,仿佛有一滴墨水滴入了那双惨白的眼球——苍白的虹膜被从中心开始渲染,深沉的蔚蓝色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眨眼间便将那双非人的眼睛染成了深邃的、如同星海般的颜色。
那张让时予再熟悉不过的脸,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那是哈格森的脸。
“蓝色。这是您最喜欢的颜色吗?脸呢,还有哪里是需要改的吗?”
“哈格森”带着时予的指尖,主动触上自己的鼻梁,语气里满是卑微的讨好,“这里的高度,您还满意吗?”
他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避开时予鼓胀的腹部,凑近他耳边,用一种充满了暗示的低沉嗓音呢喃:“我从人类文明那里学了很多知识。他们说,鼻梁很高的雄性,可以让妈妈在交配时更快乐。
“妈妈,等您生完这胎……就再和我试试吧?我会继续进化的,我会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让妈妈更舒服的。”
雄虫说完,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夸奖。
然而时予久久没有反应。
“妈妈?”“哈格森”不安地叫了一声。
他发现,时予不知何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双碧绿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痕,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一只蜷缩在巢穴里的幼兽,沉沉地睡着了。
带着肚子里那几枚沉甸甸的虫卵。
·
再次醒来时,周围的一切依然没有变。
时予还躺在那张铺着暗金织物的床上。他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还是那个他,纯粹的人类,身体上没有多出任何人类不该有的虫族组织。
但,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后颈上霍普金留下的临时标记,已经彻底不见了。不光是标记消失,就连他的Omega腺体,也凭空消失了。
没有腺体,他又确信自己并没有变成虫族的拟态。
可是他的肚子里,却实打实地揣着那几枚沉甸甸、随时会撑破肚皮的虫卵。
那么,他现在到底属于什么物种?
这就是那只王夫回应他的方式么?
时予轻轻抚摸着自己高耸的肚皮。
他甚至不能够用力呼吸,几枚沉甸甸的卵死死压迫着他的腹腔和内脏。
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下,都会牵扯到被过度使用的器官,导致身体轻颤很久,甚至还会溢出。液打湿床单。
他努力咬着牙,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撑起一半。
环顾四周。
这张床雕刻得格外精美,用的幔帐布料甚至能看出来是产自帝国某个富饶星系的贡品,一匹价值连城。
然而,周遭房间的景致却异常简陋、粗糙。像是一个占地面积极大、却尚未来得及精装修的毛坯房。
跟百年后他在S18地下见到的那座恢宏神圣的宫殿完全不一样。
感觉到他在床上的移动,门外立刻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扇门,也只用一块巨大的原岩单纯雕刻成的一个长方形,直挺挺地竖在那里,透着一种野蛮的荒诞原始感。
时予顿了顿,稳住呼吸,才冷声开口:“进来。”
看上去重达几十吨的岩石大门被一股巨力轰隆隆地推开。
外面站着一个,呃,
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时予:“……”
那蜘蛛虫的体形实在过于庞大,以至于那扇宽阔的石门,竟然只能够勉强露出它的一只长满刚毛的足节。
它非常急切地想要进来,但体型太大进不去,尴尬地卡在了门框处。它努力收缩着自己庞大的四肢,硬是别别扭扭地把自己强行往门里塞。
坚硬的甲壳磨擦着岩石门框,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好不容易挤进半个身子,两只深红色的、巨大的复眼,立刻和床上的时予对了个正着。
“母亲大人,午安。您休息得还好吗?”
时予试图打量这只虫子的细节,却失败了。
虽然能够判断出这是一只蛛虫,但它的模样与百年后战场上见到的那些蛛型兵种,不但外形有很大的退化感,体形的压迫感也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脑子里在军校学的信息在这里根本用不上。
时予沉默不语,冷冷地看着它。
见母亲不说话,蜘蛛虫顿时变得极其局促。
它不安地倒腾了一下毛茸茸的步足,献媚一般,从狰狞的口器里,“噗”的一声,抠出来一个被洁白蛛丝缠绕得严严实实的布袋。
“母亲,我给您带来了……人类的东西。”
这个时代?人类的东西?
时予眼前一亮。
这份情绪状态的变化,清清楚楚地被那双深红色的复眼捕捉到了。
蛛虫难掩一丝失落,但它还是恭敬地将保存完好的包裹递了过去:“妈妈喜欢吗?”
时予接过,撕开蛛丝。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居然是几本古老的人类纸质杂志。
上面清晰地印着出版日期——星历××年。
这竟是将近三百年前的日期。
那是人类的文明刚刚崛起、踏入星际时代的初期。
而当时的虫族,也还拥有着它们至高无上的母亲。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共同居住在这片浩瀚宇宙的不同星系中,过着互不干涉、相安无事的生活。
没有杀戮,没有战争,是历史上人类与虫族之间唯一的“和平黄金岁月”。
他是真的被送到了几百年前的虫巢里吗?
时予翻过一页杂志,不期然间,却发现泛黄的纸页边缘,有几滴喷溅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了,那是人类的血。
时予的视线微冷:“你对人类动手了?”
然而,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盯了一眼之后,巨大的蛛虫却如遭雷击般怔住了。
紧接着,它像是被无形的刀隔空狠狠劈了一刀一般,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它恐慌地将自己外露的锋利节肢,一点点、缓慢且卑微地收缩到下腹部,试图让自己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看起来变得毫无攻击性,处于绝对的臣服姿态。
“不是的!”它急切地解释,“自从知道妈妈很喜欢人类之后,就再也没有虫子敢对人类有过任何过激行为了!我们全族人都在尽量避免跟人类产生接触,绝不踏入他们的星系!”
“这是我从星际中立黑市的集市上,高价缴获的几本关于人类的信息。我想到妈妈喜欢,所以就……”
时予的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声音,好像潜意识替他回答了。
“加德诺。”
时予被这个名字狠狠地震了一下。
蛛虫抬起头。
“加德诺。你能……你变成人类是什么样子的?”时予忍不住问道。
听到母亲的问话,巨大的蛛虫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那双原本应该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色复眼,此刻委屈地耷拉着,变得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它落寞地解释:“还,还没有……我还没有学会变成人类的样子。”
“对不起,妈妈……”它那长满刚毛的前肢不安地在地上画着圈,声音里满是自责和自卑,“我真的在努力学了!我真的很快就会生成出人类的躯体的!您不要生我的气……”
时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盯着那两只战战兢兢的红色眼睛,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大概是察觉到母亲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冷冰冰的杀意,蛛虫壮着胆子,用毛茸茸的步足缓缓向床边靠近。
它伸出最柔软的两根前肢,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向上扯了扯,盖住时予肩颈处露出的、那大片细密的吻痕和被蛇虫暴力舔咬留下的红痕。
“哈格索斯太过粗鲁了。”
蛛虫一边细心地替母亲掖被角,一边语气酸溜溜地抱怨,“不愧是只知道用蛮力战斗的蛇虫。”
“妈妈,您不能因为它会使用人类的形态讨好您,就偏爱他。”蛛虫毫不留情地给情敌上眼药。
“他是知道了您喜欢人类之后,偷偷去战场边缘吸取了战死人类的基因融合到身体里,才勉强做到的!这样会污染我们高贵的虫族血脉的,妈妈!”
“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来满足您的需要……但他那样做,绝对是异端!”
蛛虫还在喋喋不休地偷偷下眼药,时予却突然觉得脑袋里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抬起手,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见状,巨大的蛛虫瞬间噤声,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半晌,它才极其小心地凑过去,柔声问:“头还疼吗?妈妈,您讨厌赫尔德雷的话就不要再用他助眠了。”
蛛虫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给妈妈在宫殿上方织了一张巨大的蛛网。那上面有我分泌的最温和的助眠因子。妈妈今晚不需要盖被子,睡在我的茧里面就好了。绝对比那只扑棱蛾子的幻粉管用!”
时予:“”
赫尔德雷是,什么东西。
该不会……这虫巢里还有一只叫“斯梅”什么的金毛寻回虫吧?
时予一边头疼地想着,一边想要翻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然而,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
肚子里那几枚沉甸甸的虫卵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晃,狠狠挤压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内脏。
腹腔猛地一沉,时予痛得弓起腰,口中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蛛虫心疼得复眼都快要滴出血来。它急切地用柔软的步足轻轻托住时予隆起的后腰,试图帮他分担一点重量。
“快到产期了,等生下来就好了……妈妈……妈妈……”
蛛虫忍不住将狰狞的口器贴在时予的手背上,声音里满满的都是令人窒息的痴缠与狂热。
“妈妈,看看我……”
第40章
小托是一只底层的普通工虫。
与那些大脑里没长几条沟壑的低等同伴相比,他要显得稍微聪明一些,因此在族群里的地位也稍高一点。
比如他知道,虫族绝大部分的卵,都是母亲与王夫交配后产下的那一枚“原始卵”,经过虫巢批量复制后的产物。
往往复制的后代越多,基因的质量就越差。所以,这就需要母亲源源不断地诞下新的、优质的原始卵,来作为族群基因的弥补。
因此,小托时常在心底骄傲地猜测,自己极有可能是第一批被复制出来的优质卵。
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他离伟大的母亲更近了一步。
他还知道,高贵的虫族,跟自然界那些没有进化的普通低等虫子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按照自然规律来讲,他们的母亲本该亲自产下每一个卵,一次性产下几百万颗甚至上亿颗才算正常。
然而,在虫族庞大恐怖的肢体面前,他们的母亲却显得如此的纤细,甚至有些可怜。
哪怕是最低级的、刚刚破壳而出的雄虫,那锋利的节肢都能轻而易举地戳破母亲柔软的肌肤。
不过,也没有哪只虫子会吃饱了撑的,去质疑母亲的存在是否符合自然常理。
问就是他们随爹了。
肯定是因为他们的爹就长成这副狰狞恐怖的模样,在与美丽脆弱的母亲强行结合之后,才让母亲诞下了这些卵。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长得越厉害、越可怕,就能够更好地保护他们全族最脆弱的心脏——母亲。
只是现在,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却稍微出了一点乱子。
因为就在银河系的另一端,诞生了一个新的文明,并且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向外扩张。
最要命的是,这个文明里生活的种群,其生理结构竟然和他们的母亲高度相似!
这也理所应当地,吸引了母亲那无比宝贵的注意力。
母亲喜欢人类,格外关注人类的所有消息,甚至拒绝和虫子们亲近。
为了挽回母亲的关注,现在整个虫巢掀起了一波轰轰烈烈的“新时代精神文明建设运动”。
旨在彻底摒弃原来虫族那种“有个地方能睡就是窝,有口东西能吃就是饭,遇到好东西就粗暴地直接上贡给母亲”的落后野蛮习性。
转而向这个新出现的、叫作“人类”的种族学习,对巢穴进行一波紧急改装。
一时间,虫巢上上下下的工虫全部都忙活了起来,绞尽脑汁地将自己居住和供奉的地方,统统按照母亲最喜欢的人类模样进行翻新改造。
人类的语言?学!
人类的宫殿?抄!
人类的衣服?……改改成适合虫子体型穿的款式,继续抄!
有的虫子甚至试图在自己的外壳上打磨一件衣服出来,当然这一残忍血腥的自残行为很快便被母亲发现并制止了。
在所有浩大的工程中,排在改造首位的,自然是母亲所居住的宫殿。
母亲就寝的地方,被铺上了柔软的、拥有四个角的床铺,挂上了轻盈的帷幔,换上了丝滑的被子。负责设计的工虫们,正按照母亲凭空描述的模样,连夜对那些巨大的岩石进行细致的雕刻与打磨。
然而,这项“文明建设”面临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他们虽然想学习人类,但很多人类铸造物品所需的原料,虫巢里根本没有。
如果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制造,耗费的成本和时间精力实在太多,他们绝不想让母亲等得太急。
在这个时候,最高效的解决方式本该是进行交易。
可是,凭虫族目前这副尊容,只要出现在人类那弱小的躯体面前,瞬间就会引起极大的恐慌与驱逐。
而放眼整个虫族,目前又没有哪只虫子能够完美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去主导这场跨星系的交易。
眼看着工程进度受阻,底下的虫子们彻底不耐烦了。
他们简单粗暴地一拍脑门——买不到,那就上去抢!
于是,虫族军队毫不犹豫地出动,在旁边星系的几个星球上,和人类爆发了小规模的武力冲突。
这件因为“抢装修材料”而引发的劫掠事件,很快引起了处于孕晚期的母亲的注意——或者说,怒火。
所有的王夫都被立刻叫到了母亲的床前挨训。
而小托,作为管理工虫的一个小队长,因为直接参与了工程建造,竟然也有幸获得了一个挤在犄角旮旯里旁听的资格。
小托低下头,极其笨拙地用前肢调整着自己虫躯上裹着的那层布料。
人类管这玩意儿叫什么来着……礼服?
不管了。虽然这块布套在他圆滚滚的虫壳上,被他穿得就像是一个有了颜色的水桶,但好歹能够在母亲面前,彰显出自己积极向人类文明靠拢、努力改变的决心。
小托穿过长长的走廊,蹑手蹑脚地爬进了母亲居住的寝殿。
一踏入门内,一股甜美,甚至带着一丝Q欲的黏稠腥气便弥漫在空气中,直往每一只虫子的感官深处钻。
巨大的床铺前,厚重的床幔垂落下来,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纤细的人影靠在床头。
母亲快要生产了。
这一次,据说母亲肚子里破例同时揣了属于不同王夫的卵,一定是非常难受的。
那薄薄的被褥下,一个小小的、高高隆起的圆润弧度正明显地撑在那里,看得每一只虫子都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那肚皮就会被顶破。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抢来的东西,全部还回去。”
母亲的声音从床幔后传了出来。
那音质其实有些偏低,冷冷的。母亲跟他们说话时的语调,也并没有自然界广为流传的,刻板印象中那种属于母性特有的“温柔”与“慈爱”。
但那清冽的嗓音,就像是冰冷的雨滴击打在玻璃上发出的脆响,偏偏就是能让所有在场的雄虫忍不住地血脉偾张、浑身战栗
“我告诉过你们什么?不要和人类产生任何冲突!”
时予的声音从厚重的帷幔后传出,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一个有组织的集体。所有关于外界的外交事务——就是和人类的沟通,都由我统一组织人员进行。达成协议后,再合理地交换物资。不要再在私下里自作主张地去抢!”
“咳咳……”
话音未落,时予忽然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喘息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弯下腰,隔着被子抱住了隆起的肚子。
空气中那股…。口口味瞬间变得更加浓烈了。
跪在床前虫子心里都很清楚——这是肚子里的卵又在捣乱了。
只要妈妈说话的语速太急、或者呼吸得太深,腹腔受到挤压,那几枚坚韧巨大的虫卵就会在……的口口上………法法法法法法
急促的喘息好不容易平息下去。时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湿软,他抬起细白的手腕,将黏在颈侧的几缕银色发丝拨到脑后,继续强撑着指挥道:
“鉴于大家目前都还不能够熟练地拟态变成人类,去交易的事情,就先由哈…哈格索斯来全权处理吧。”
“唔……”
时予忽然又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抬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法法法。
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在场唯一一个以人类形态站立的高大雄虫——哈格索斯,立刻理所当然地迈开长腿。
他动作极其熟练地撩开层层叠叠的帷幔,直接钻了进去,宽阔的脊背瞬间挡住了所有外面的视线,俯身…的…法法法法上。
其实,这一点也是让群虫感到极度费解、且完全不符合虫族自然规律的事情。
明明他们生出来的都是“卵”的形态,还需要在合适的温度条件下,等待漫长的时间才能破壳。按理说,虫卵根本不需要哺乳。
然而,妈妈的身体为了孕育这几枚霸道的虫卵,还是不可控地为了他们,提前分泌出了具有超高能量的乚氵。
太可惜了!小托躲在犄角旮旯里,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不甘心地悄悄在地板上抠出了几道深深的爪痕。
因为现在,极其偏爱人类文明的妈妈,独宠他们之中唯一学会了拟态变成人类的那个王夫!
这些本该“雨露均沾”、用来哺育整个虫族血脉的高能量氵,现在全部都流进了一只狡猾蛇虫的嘴里!
而哈格索斯给出的独占理由,也让其他虫子完全无法反驳——因为除了他之外,其他维持着恐怖本体的雄虫,只要敢迈上一条腿,就会把这张脆弱的人类床铺直接压塌,甚至可能会划伤母亲。
小托心里很清楚,此刻在场所有保持沉默、眼睛却死死盯着帷幔的雄虫首领们,脑子里想的东西绝对跟他一模一样:
大家都在用四条腿走路,怎么你就站起来了?!
太嫉妒了。凭什么那条死蛇可以独占?我什么时候也能爬上去,喝一口妈妈的女啊?!
帷幔内的阴影剧烈地晃动着。
由于极度的渴求与独占欲,哈格索斯口口的口口显然不会太温柔。
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时予无力地伸出苍白的五指,胡乱抓住了伏在胸前那只雄虫的头发,甚至是耳朵,指尖用力到泛白,示意他不要及的那么……
“妈妈,请忍耐一下。”
哈格索斯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嘴唇根本不舍得分开,含混不清地诱哄着,“里面口口的有些厉害。如果不及得用力一点,待会儿月起来的话,妈妈会更难受的。”
时予被折磨得眼尾泛红,只能屈辱地抿着唇,别过脸去。
那五根纤长苍白的手指,却在口理性的战栗中,不得不主动向下滑落,甚至干脆一口气将口口的衣襟全部,,方便贪婪地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娇嫩的几夫上,很快就被哈格索斯毫不留情地留下了鲜红的指印和儒湿的吻痕。
这种半遮半掩、母亲却在被动中主动法法法法,甚至迎合着法法法法法法的场景,对外面那些还在苦苦等待的虫族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刺激。
小托眼睁睁看着,蜂虫的首领第一个动了。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拱,极其不要脸地将那颗长满复眼的巨大头颅,硬生生从帷幔的缝隙里探了进去!
别闹了!
小托在心里绝望地呐喊。
就凭虫子的那一个头,都有妈妈的整个胸腔那么大了!锋利的口器竖在外面,别说喝奶了,光是随便碰一下,就能把妈妈娇嫩的皮肉刮得鲜血淋漓吧!
然而,帷幔内不知发生了什么低声的交谈。小托透过缝隙看到,床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那个正像吸血鬼一样努力“工作”的人形蛇虫,竟然被迫不甘不愿地离开了母亲的胸膛。
时予勉强撑起满是水迹的上半……他抬起那只刚刚还在哈格索斯发间穿梭、沾满了香甜氵的湿闰指尖,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
然后,极其精准地,抹在了那只巨大蜂虫探进来的嘴巴上。
这算什么?!小托的复眼都要瞪出来了。凭什么这只野蜂也能尝到妈妈的味道?!
旁边的蛛虫终于也按捺不住了。它直接挥舞着粗壮的毛刺前肢,想要蛮横地把蜂虫的头从帷幔里挤出去,猩红的复眼里满是嫉妒,委屈地嚷嚷着:“妈妈!妈妈我也要!”
床顿时发出可怕的吱呀声。
“够了!”时予被这群争风吃醋的异种吵得不耐烦了,冷声呵斥道,“床要塌了。你们都给我下去,按照我说的计划去执行!”
话虽这样严厉地说着,但那只沾着甜腻湿润津液的指尖,却在收回帷幔的最后一秒,安抚性地轻轻放进了那只巨大蛛虫的口器中,让它如愿以偿地含了一口。
蜂虫见状发出不满的嗡鸣。
“安静,斯梅利安。”
时予在意识深处五味杂陈地念出了那只蜂虫的名字。
蜂虫不吭声了。
居然是蜜蜂,而不是一条金毛吗……
在陆续得知了手下这些“王夫”们前世的真名之后,时予甚至一度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虫巢为了故意搞他心态,而量身定制出来的恶劣幻境。
但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逻辑推演,他当年在虫巢深处亲手斩杀的、也是那个把他强行拽进这个时空的始作俑者——不就是面前这个“哈格森”吗?
如果那具残骸只是为了报复他,或者纯粹为了满足雄虫将其占有的私欲,直接制造一个只有“他和他”的封闭幻境不就好了。
又何必要大费周章,让他如此真实地、以“母亲”的身份,重新体验一百年前虫母的一天?
难道说,如果他真的穿越回了过去,那么他……是否可以重新改写这段残酷的历史呢?
“涉及到物资缺乏的建筑工程,可以先暂停。没有必要强求。”
时予收回思绪,强迫自己以“母亲”的身份下达指令,“注意,接下来的行动一定要小心行事。人类方面很可能已经向我们的星系派出了侦察兵。这些接触,就算不是善意的,他们也绝对没有立刻挑起战争的意思。”
“人类不会那么傻,在摸不清我们底细的情况下就贸然大举进攻。叮嘱手下的低等士兵,不要冲动,更不要去主动袭击人类的舰船。”
身份骤然调转,从一个守护人类的帝国统帅,变成了跟虫族站在同一战线上、试图避免两族交战的“虫母”。
这种感觉,多少让时予觉得有些荒谬。
时予消化了一下这番话在虫族首领中引发的沉默,转向了一旁还腻在他胸口的人形雄虫。
他凝视着哈格索斯:“你去教一下你的……”
时予卡壳了。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帝国皇帝后宫里的那些妃子们,平时都是怎么相互称呼的。
他艰难地、有些反胃地吐出那个词:“教一下你的兄弟们,怎么进行拟态。”
“往后我们和人类打交道、需要伪装的地方还多着呢。他们如果能尽快学会变成人类的样子,最好不过。”
受孕后期,巨大的虫卵对脊柱的压迫让时予感到一阵钻心的腰酸。他不得不向后退去,重新躺回床榻上。
那是加德诺用最顶级的、半透明的恒温蛛丝,为他精心搭建的极为柔软的靠枕。往后一躺,就像是陷进了云端里,完美地承托住了他沉重的后腰。
“他根本就不会教我们的!”
见母亲躺在自己的蛛丝上,蛛虫终于找到了邀宠的机会。
它庞大的身躯狠狠向旁边挤了挤,毫不客气地把旁边的蜂撞开,干脆当着哈格索斯的面开始上眼药。
“谁知道他变成人类的技术是从哪儿学来的?”蛛虫猩红的复眼里满是冷光。
搞不好是吃人吃出来的,不然怎么解释从虫变成人?
但其实,蛛虫心里虽然这么怀疑,但它不敢真的把话说死。
一方面是没证据;另一方面,它还不知道“吃人”这种粗暴的方法到底有没有用。
如果有用的话,在场所有渴望化为人形、得到母亲临幸的虫子,恐怕立刻就会排着队去抓两个人类往肚子里塞。它可不能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
“你难道想在母亲面前污蔑我吃了人类么?”
哈格索斯冷笑一声,直接把加德纳那点阴暗的小心思挑明了。他维持着那副优雅的人类皮囊,淡淡地说:
“抱歉,我不像你一样,对人类有着那么强烈的野蛮攻击欲望。我只是试着调动了体内的一部分能量,去重塑自己的形态,碰巧摸索对了而已。”
蛇虫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嘲弄:“你不行的话,可能是因为……你想要让妈妈开心的那份‘心意’,还不够强烈吧。”
“你……”蛛虫气得前肢的毛都炸裂了。
“够了!”
时予被它们那极具穿透力的低频虫鸣震得脑袋发疼,不耐烦地按了按眉心:“想吵架就滚去外面的角斗场打一场,别在我面前吵。”
“没发现妈妈需要休息吗?我们该马上出去干活了。”
就在这时,旁边那只一直没吭声的黄黑相间的巨大蜂虫开口了。
趁着一蛇一蛛吵架的空隙,这只心机深沉的蜂虫早就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床边,趁机在时予那里又讨到了几口甘甜的氵。
此时,它正心满意足地舔着锋利的口器,那双紫色的复眼里满是温吞与顺从,慢吞吞地补了一刀。
加德纳:“……”
被偷家的蛛虫气得简直要吐血:“你这只卑鄙的——”
“我数三个数。”
时予竖起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
这个具有绝对威慑力的数字才刚刚说出口,床前那三只随时可能互殴的顶级异种,立刻安静如鸡。
哈格索斯仗着自己顶着人类的皮囊,还想厚着脸皮凑过去再讨一个缠绵的吻,也被时予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推着那张英俊的脸,无情地推开了。
“都出去。”时予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门边的一个阴影处,“你留下。”
话音落下。
从始至终都像个透明人一样、卑微地瑟缩在角落里的那只飞蛾,终于等来了母亲的“点名”。
它背后那双绚目多彩的巨大羽翅,忍不住激动地雀跃起来,小幅度地扇了扇。
但很快,它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自卑的事情,小心翼翼地低下了那颗金光灿灿的脑袋。
另外准备退出去的三只虫子,听见这个名字,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那只飞蛾一眼。
但谁的眼里都没有将它当作威胁,甚至没有把它放在眼里。
没办法,在所有王夫和高级雄虫的认知里,这只飞蛾,是母亲最不喜欢的虫子。
一只失宠的、甚至连靠近床榻资格都没有的低等玩意儿,在他们眼里早就失去了竞争交配权的精力和资格。
这一点,其实连时予自己也没想到。
从幻境中穿越过来之后,时予发现,每当自己在极度疲惫的睡梦中闭上眼时,脑海里就会断断续续地多出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极其陌生的记忆碎片。
那些,应该就是之前作为“虫母”所经历过的、被封存的真实记忆,正在以这种方式缓慢地回溯到他的脑子里。
然而,时予刚忍着头痛接收了一点,就立刻后悔了。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这些所谓的回忆,对目前改变局势、了解虫族历史不但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全**的是“当年跟不同形态、不同种类的虫子们,在各种极端环境下口口的颜色废料……
在那个尚未进化的蛮荒时期,哪怕是哈格索斯,也还没有完全掌握拟态成人类的技巧。
在与母亲口口时,这些庞大的异种能做的,仅仅是将那恐怖的躯体尽力缩小到勉强与他等同的大小体型。
现在的时予失去了所有的精神力,连腺体都不复存在。
他彻底退化成了一个最正常、最脆弱的人类体质。在这些顶级异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经常被那些冰冷的口器和的触角啃咬得浑身都是红痕,被迫生下了一批又一批的虫卵。
不仅如此,这些虫子在口口时,时常还会用上自己种族的独门绝技。
比如蛛虫的蛛丝,不但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死死束缚手腕上,那蛛丝里甚至还法法法法法法法法含有微量的催化毒素,能让他每感的身。在抗拒中不可自控地迎……,让对方法法法法法法。
当然,时予唯独不喜欢赫尔德雷的原因,也跟这种该死的种族天赋有关。
这只飞蛾那双绚丽的翅膀上,时刻都在往下掉落着荧光粉末。
而这些粉末,对于失去精神力屏障的时予来说,和最烈的顶级春药没有任何区别。
时予真的是怕极了那种理智被药效彻底摧毁、身体完全无法自控的感觉。
一旦沾上那些粉末,他连控制喉咙不发出甜腻的泣音都做不到,不但会露出各种各样让人脸红心跳的求欢姿态,甚至在被口口口口时,还会毫无尊严地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所以,他宁愿被裹在加德纳的蛛网里,或者在斯梅利安的蜂毒里发着抖承受,也绝对不想和这只粘上去就会发情失控的扑棱蛾子打交道。
时予靠在床头,看着角落里那只委屈的飞蛾,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这可跟百年后的大祭司赫尔曼,在圣殿里给他洗脑的那套说辞完全不一样啊。
什么叫“他的祖先是母亲最喜欢的王夫”?
什么叫“因为最受宠爱,所以无法接受虫母抛下他离开,第一个绝望殉情了”?
谁喜欢他了?这只飞蛾,明明就是前世后宫里最不受宠的那个吧,连床都不让上的那种。
果然,虫子和人一样,越是缺什么,就越喜欢标榜什么。
听见时予呼唤了自己的名字,赫尔德满怀希冀地抬起毛茸茸的头颅,背后巨大的翅膀微颤着,朝床榻这边悄悄挪动了一点。
仅仅是靠近了一毫米,就被时予冷声制止了。
“别过来。我现在可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发情了。”
时予看着他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金色瞳孔,语气放缓了些,“如果你能试着控制好不掉落身上的粉末,或者早日学会变成人类的样子……到那个时候,我再把之前欠你的,都补回来吧。”
时予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想利用赫尔德这份卑微、渴求的情绪,来刺激他早日找到进化分化的目标。
他曾在人类的兵法书里学过,这种“只能看不能吃、还要被母亲时刻嫌弃”的落差感,对一只生来就渴望交配的雄虫来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折磨,也是最强大的进化催化剂。
果不其然,这招极其管用。
“我会的,妈妈。”赫尔德的复眼里燃烧起执着的火焰,但很快又黯然地垂下头。
“好的,那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时予很无情地下了逐客令。
赫尔德往前扇了扇翅膀,却又顿住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其惨烈的决心,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口气询问道:
“妈妈……如果我暂时找不到进化出人类躯体的方法,我把翅膀割下来,可以吗?”
时予愣住了。
虫族身上那些亮眼华丽的斑纹和翅膀,不光是为了彰显内部的武力等级,同样也是为了吸引雌性——也就是求偶的绝对资本。
可赫尔德却觉得,既然引以为傲的翅膀反而成了阻止他靠近母亲、求偶成功的障碍,那么不如干脆将它残忍地舍弃。
“不要。”时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这种自残的病态念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割了翅膀,你就变丑了。”
赫尔德:“……”
巨大的飞蛾委屈得连触角都耷拉了下来,失望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想要离开。
“等一下。”
就在他即将踏出内室时,时予忽然叫住了他。
时予靠在床头,轻轻揉了揉依然在隐隐发胀的胸口,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你还没吃到吧。他们刚才都吃过了,就剩你还没有。”
赫尔德猛地回过头,异色瞳孔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过已经没有。了,被他们吸空了。”时予艰难地稍微翻了一下身,将布满红痕的从床帐的缝隙里探出一点法法法法法……,“……?面还有,想吃的话,就过来用这个补吧。”
时予探出纤白的手指,向着手臂侧面沾了沾。
神秘的药水他苍白的指尖拉出一条细丝。他将手伸出床帐,递到赫尔德面前。
赫尔德浑身战栗地扑了过来。他甚至不敢用带刺的步足去触碰时予的手,生怕弄伤了母亲。他只能虔诚地跪伏在床边,伸出软体口器,颤抖着接过了那根手指。
他吸得那样用力、那样贪婪,柔软的舌头裹着那根手指疯狂吮吸,差点把时予指尖的皮都给生生吮掉一层法法法法。
“谢谢妈妈……”赫尔德的口器里发出含混不清、喜极而泣的呜咽。
时予被舔得指尖发麻,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将这只心满意足的飞蛾打发了出去。
……
偌大的寝殿内,终于只剩下时予一个人了。
当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身体上的那些副作用便如同潮水般,成倍地涌上了神经。
不得不说,怀孕——特别是孕育虫族的卵,给这具脆弱的人类躯体带来了太多可怕的折磨。
因为孕期激素的飙升,这具身体变得加倍每感………,时予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人类遗留在海边的小石头,独自面对着不属于这个文明的狂风暴雨,只能被迫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而更让人难以启齿的,是口口口由于刚才接连容纳了顶级雄虫的神秘药水,他的法法此刻正处于一种无法完全闭合的开放性伤口状态。
即便他只是稍微挪动一下发酸的胳膊,手臂内侧的伤疤都会不受控制地流出温热的,混杂着雄虫气味的血液……
他的产期,应该就是在这两天了。
时予靠在加德纳编织的蛛网软垫上,望着幽暗的穹顶,只觉得一阵荒谬。
他才刚刚在百年后的圣殿里,从赫尔曼口中得知自己肚子里怀上了霍普金。的人类孩子;结果眼睛一闭一睁,现在就要被迫在这个幻境里,先生下一窝虫族的卵。
时予忍不住去想,自己在那个百年后时空里的身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突然在圣殿里昏迷过去,哈格森和赫尔曼绝对会发疯。
那他肚子里的那个人类胚胎呢?还在吗?在没有他的意识主导下,那具身体能护住那个脆弱的生命吗?
想要改写历史的念头,在时予脑海中变得越发强烈。
他刚才在王夫们面前下达了不许主动攻击人类的命令。
想要扭转虫族与人类在未来百年间不死不休的战争泥潭,提前建立好一个相对稳定的、国家级别的外交关系,这当然是最直接的一方面。
但,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在于——他不能离开这里。
时予已经彻底看透了虫族的社会结构。虫子和人类的社会运作体系截然不同。
人类失去了一个统帅,还可以选出下一个;但虫族不一样,他是这个庞大国家永远不会、也无法更换的绝对君主。
他就是虫巢跳动的心脏。
一旦他消失,或者像历史上那样抛弃了它们,整个虫族就会因为失去信仰和基因的寄托,而彻底陷入绝望与崩溃,最终衍生出那种报复全宇宙的“基因污染”。
要怎么做,才能在不导致虫族崩盘的前提下,让自己顺利地回到人类社会呢?
时予暂且还想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他甚至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虫母”到底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消失的。
在命运的洪流面前,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在这些大局的细枝末节上敲敲打打,试图种下一些变数的种子。
“如果我是真的穿越回了过去……希望刚才那些举动,能有一些用处吧。”
时予疲惫地闭上眼睛。他低下头,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被撑得高高隆起、甚至能摸到里面坚硬轮廓的肚皮。
腹腔内,那几枚饱吸了父辈能量和母亲血脉的虫卵,正兴奋地回应着他的触碰,在肚皮上顶出一个个圆润的小包。
时予忍着腔被挤压的口口,在幽暗寂静的寝殿中细语:
“快点出来吧,小怪物们。”
“再不出来,你们的神秘药水就要被你们的爸爸给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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