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来谈谈我身体的事情吧。”
在斯梅德利和加德纳准备开口之前,时予合掌打断他们。
“鉴于我的确对虫族有着特别的影响力,所以我向科研院申请了髓液检查,这样可以更好地确认我的基因图谱。”
髓液检查,比血液检测更高一个等级。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让病房里的两个人都不禁神情凝重起来。
加德纳握住时予细瘦的手腕,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可能就像那个章鱼说的一样,你的信息素等级太高,就是会对其他物种产生一定影响。别胡思乱想。”
斯梅德利握住他的另一个手腕,掌心干燥温热:“现在基因污染的原因还没搞清楚,你还在养伤,别再往身上开口子了……”
时予被他们一左一右抓着,床上还坐着一个不是很能听懂人话的真虫子,有些无语:“我知道。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立场和目标。”
他顿了顿。
“我会把所有虫族……我会让战争从这个宇宙中消亡的。”
门外,护士通过铃声提醒他们,探视时间差不多了,病人需要换药,保持无菌环境。
斯梅德利肉眼可见地尾巴耷拉下来,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拉开被子把时予的手轻轻塞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妈妈,给你。”
诺厄抬手将一个白色的东西戴在了时予的头上。
刚才没人注意他,他竟然把花瓶里的花薅了一堆下来,捣鼓了一个花环。
昂贵的鸢尾花和斯梅德利送来的那些颜色繁复的花瓣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床,但好在最终的成品十分惊艳。
时予没说什么,低头接受了这份好意。
“你也走吧。”
诺厄忸怩地支吾了一下,尽量不让自己在说话时露出那一口獠牙:“妈妈,我还在长个儿呢,我有点饿……”
“他要吃什么?人肉吗?”斯梅德利紧紧皱眉。
加德纳冷笑了一声,手中拇指不紧不慢地搓磨了两下那块清瘦凸起的腕骨,像是不经意,又像是舍不得松开:“他要喝时予的奶。”
他把目光从诺厄身上收回来,落在时予脸上,声音低了几分:“既然这样,你们那个什么造人计划……还要继续吗?”
没等时予回答,他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如果不继续的话……嗯,你那个地方的药,如果对你有好处的话也继续治吧。别误会,我就是提醒一句,怕你事情太多忙忘了。”
说完也不等时予回话,加德纳站起来,脊背绷得笔直:“我走了,你安心休息。”
“知道了,不会忘的。”时予收回手腕,“你确实提醒我了。”
他看向斯梅德利,“没有把我的基因查清楚之前,薪火计划可能要暂停。但我不打算继续注射抑制剂,发情期可能还要拜托你一下。”
斯梅德利被这从天而降的流星砸中,紫色的眸子微微亮了一瞬,随即沉稳地点头,声音不疾不徐:“我会的。到时候我会陪在你身边。”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加德纳,也没有刻意炫耀,只是笃定地、安静地应下,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加德纳没再开口,转身往外走。
从黑市离开之后,脱离了腹背受敌的危险处境,没有外部矛盾,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再靠得那么近了。
毕竟如果要翻旧账的话,他们现在还是一个单方面的死对头关系。更何况,他还不止一次表示不会对时予有兴趣。
本来就都是他自己选的,所以没什么好不开心的——也没有那个不开心的理由。
加德纳衣袖下的手指紧了紧,一把抓起诺厄的领口,本着要死也要拖一个人跟他一块儿的想法,把张牙舞爪的虫子愣是硬拖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神使鬼差地——好吧,他其实就是想回头看一眼。
时予头顶上戴着他买来的花,神情浅淡,嘴唇红润,像个披着光环的天使,或者新娘。
他只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您好,时予上将。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还是熟悉的用病房隔间临时整理出来的询问室。时予因为怕冷所以外面多披了一层衣服,里面穿着保暖的羊毛衫,坐姿有些放松,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闲适。
“你好,两位今天来是上次有什么要问的遗漏了吗?”
审讯官一身黑色的军装,模样显得有些严肃:“根据您递交的述职报告,上面着重提到了您在黑市中发现了虫族进化的方式或许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靠同类相食,而是在虫卵里发生的自然斗争,是这样吗?”
“是的。”
“您能向我们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时予沉默了片刻。
“我不慎闯入了黑市首领用来存放虫卵的空间。发现有人类后,里面的虫卵明显躁动起来,其中一个快要孵化成功的虫子卵壳和另外一枚撞在了一起,经过斗争之后,强大的那个吞并了弱小的那个,他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审讯官对视了一眼。
“在这次行动中,军方收缴了一些没有被废墟摧毁的虫卵。在接到您的述职报告后,我们立即进行了实验。然而哪怕在缺乏营养物质的极端条件下,虫卵也并没有发生相互吞噬的行为。”
“上将大人,我们并非质疑您所见到的一切,只是想请问您是否还能够再补充一些变量以供我们测试。”
书记员在一旁循循善诱:“您可以回想当时的场景,温度、空气等等。”
时予默不作声地回想。
如果要说诱因,他只能想到两个:一个是孵化的环境是黑市的首领经过特别调制的,不然也不会将虫卵全部都单独置于一个空间之中。
还有一个,那就是人——或者说,他自己。
当时是他听到了虫卵的呼唤,被那个房间主动拉了进去,里面的虫卵也随之躁动起来,变得无比的活跃……激动。
时予想到了那枚巨大的卵,里面的虫子几乎已经快要发育成型,隐隐约约能看到眼睛。
它跟时予对视着,似乎想要挣扎着倒向时予的方向,然而却砸到了自己的同伴。
两只尚在壳中的雄虫立刻撕咬起来,相互斗争着,直到胜者将败者吞噬后,那枚形状更加清晰的眼睛继续锲而不舍地盯着他,仿佛在他的注视下战胜对手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时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洛斯的脸。
——“那是嫉妒的本能。如果是我先出生,我也会杀了他。”
“上将大人?上将大人?”
时予回过神。在别人的眼里,他只不过是在回忆中多停留了两秒而已,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了。你们今天来应该不只是要说这个吧?”
“是的。”审讯官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前线发生了异常变化,所有战区立刻戒严,由我们来通知您。帝国和联邦的边界交界处再次出现了虫巢波动,这次的范围要更加宽广。接近此次波动的星球已经派出了探险队,但是——”
“全部都有去无回。”
“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还没有收到下一步行动指令,所以您先安心养伤。关于虫族进化还有基因的问题,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审讯官和书记员一前一后地起身,冲时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
时予在原地静坐了半晌,起身朝自己的病房走去。
他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近一次体检所有的指标均已恢复正常。
甚至说,它的腺体萎缩情况跟之前比起来也有了很大改善。这意味着他能够更加灵活自由充分地发挥它的精神力。
至于生殖腔,虽然异位的情况暂且无法改变,但从报告上看着不再是可怜的一小团了。
但与此同时,给他带来的麻烦就是不定时到来的发情期和总会四处乱散的信息素。
一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一个医护人员,走廊安静得可怕。
时予病房前顿住脚步,打开门。
和他同样是一头银发、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在俯身摆弄着花瓶里娇艳欲滴的鸢尾花,似乎已经修剪掉了一些杂叶。
自从上回给他送了一束花以后,加德纳就跟哪里魔怔了似的,每天定时想办法通过护士给他送一束最新鲜的花朵,人倒是没再出现过。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
时予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身将门关上。
没必要锁,这层的无关人员应该已经被清空了。
霍普金转身,脸上微微露出一个笑容:“为什么会这样想?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从来都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要打仗了不是吗?你应该很忙吧。”
霍普金身上的衣服就能够看出来,他应该是刚结束某场会议。
“的确。但我知道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疑问了,我再不出现,他就该从医院跑到我的办公桌前了。”
时予走过去。
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径直伸手揪住霍普金的领子,把他压到了墙上。
花瓶被撞落在地上,花瓣和水液散了一地。时予的手上青筋暴起,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信息素会对虫族有影响,对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不光知道我会分化成Omega,你还知道我的味道可以让虫族听我的话。对吧!”
他的手腕其实没有用力,他甚至没有动用自己的精神力,只凭单纯的骨节力量掐着对方。
他的本意只是想要表达愤怒,因为他知道——他不能,他不可能对霍普金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凭他现在的能力,在这个抚养过他许多年、在众人心中犹如权威一般高大的存在面前,如同一只挥舞爪尖的猫,用尽全力也只能留下一抹血痕。
霍普金眼底的笑意渐收,深深地凝视着时予,动了动唇。
“我只想听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
“我是人类吗?”
“是。你是货真价实的人。”霍普金抬手,隔着单薄的病号服覆盖在时予突出的脊梁骨上,掌心温热,像是要把他按进怀里,又像是只是扶住他。
“我已经把髓液穿刺取消了。那个太疼,你没必要去做。”
时予用力地咬了咬牙:“我的父母——我的亲生父母,他们都是人类吗?”
“我不能肯定,予予。我没有跟你的亲生父母产生过任何交集。”
时予的面部肌肉狠狠抽了抽,像用力压制着什么,费劲地从唇缝中挤出那个疑问:“我的父母,他们是地球人吗?”
霍普金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古地球早就已经失落了。”
“正面回答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时予用力扯住霍普金的领子,发出了把那个昂贵的定制布料扯出撕裂的声音。
“你是从哪儿把我捡回来的?不是从被虫潮波及的某个无辜的小星球上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哪里人?”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我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我是的话,就不会让我牵挂的孩子离开我这么久。”
霍普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发现你特殊,是因为在实施救援的时候,我发现年幼的你身上沾满了血迹,却没有沦为虫子的口粮。”
“那时军队已经将他们击溃,这些虫子已经被逼到了极点,饥饿到了极致。掉入那个洼地里面的人类,连尸体上的衣服残片都难以找到。而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你却还活着。”
“那些饥肠辘辘的虫子都绕过了你,甚至说刻意挪动着身体以免将你碾压。也正因为如此,你成了我在那个惨绝人寰的战场上唯一捡回来的幸运儿。”
时予的呼吸急促起来。
“当年你执意要把我送去Omega的学校,你不想让我发现的——就是这些吗?”
霍普金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不想让你吃苦,这话我已经说过一遍。”
“教你那些必备的防身手段和用枪的技术,只是因为待在我的身边太危险,而我出于私心不想将你送走。所以两相权衡之下,只好自私地选择了教你自保。”
他抬手抚上时予的面颊,轻轻揉按咬肌,让时予把过紧的牙关放松开来。
“我一直都很后悔。没想到,因为我的这样的举动,助长了你想要前往战场的火苗。”
时予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恨恨的无力。
霍普金一定有事情没有告诉他。然而偏偏,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破霍普金完美面具的碎窗点。
无论他怎样愤恨地出拳,用了多大的力,霍普金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却总像是一堵宽厚而又温和的墙,将他所有的力道温柔地反弹回来,轻轻地抚摸在他身上。
无论他在外人眼里是多么崇高无上的英雄,在朋友同僚眼中是多么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上司,在霍普金面前,他好像永远都被困在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框架内,看似充满了温情,却不被允许反抗。
时予是真的气到了。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吸着气,手指用力到痉挛。
“你能不能不要再拿出一副长辈的样子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我们只不过是存在过一小段的抚养关系而已。我感谢你,感谢你的养育之恩。但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你用父亲的口吻压制着。”
霍普金无所谓地笑了笑,将时予往碎玻璃渣的一旁带去,继续宽容道:“好,都随你。”
“你的发情期快到了,要尽量避免情绪的大起大落。”
“新的战争快要来临了。我虽然从来都不赞同你过度地使用抑制剂,但我知道,这次你一定还会再往前线跑去的。所以不如就在来临之前先用上——”
“我不用。”时予一字一顿。
“这是在跟我赌气么?如果是的话,那么我现在离开这里,你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做决定。”
“我说了,不要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好。”霍普金没什么情绪地抬起时予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时予同样不甘示弱地回视。
“不用的话,你找好下一个陪你过夜的对象是谁了吗?斯梅德利还是加德纳?需要我帮你把他们找来吗?”
时予讥讽地笑了:“跟你睡不行吗?”
霍普金的机械眼停顿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他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了?不是那次你自己说的吗?如果答应薪火计划的话,现在可以跟你睡了。你不是无所谓吗?你不是还邀请我去我小时候躺过的那张床上跟你睡吗?”
时予终于如愿以偿地看见了霍普金微微拧起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不要——”
“我没有跟你赌气。我已经长大了,谁还值得我说气话?你吗?你也不值得。”
时予的神情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在发情期的情绪的确经不起大起大落的折腾。
他穿得很少,皮肤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粘着一缕头发在她的脸颊上,像是瓷器上的一枚点缀。浅绿色的眸子犹如一块透亮的翡翠被冰水浸过,其中却燃烧出熊熊的火焰。
“怎么,不敢说话?自己发出了邀请,如今却没有胆量回收吗?”时予饱含恶意地顿了顿。
“还是说,你已经因为年纪太大,早就不行了?也是,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找过哪个Omega。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放你一马。”
霍普金似乎并没有被他的挑衅所激怒,像是在注视一只尚未长成、却已经野心勃勃要捕猎比它体形庞大得多的猎物的幼狮。
他开口道:“当然可以。前提是你真的想好了。”
时予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没想好的人是你吧”
空气在他们之间凝滞了一瞬。那股松叶和烟草的气息开始变得浓重,不是弥漫,是压——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将他困在其中。
时予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想要离远一点。
霍普金掐住他的脸,指腹压下的地方溢出丰腴的肉。
然后深深地吻了进去。
那吻来得毫无预兆,却精准得像是已经想象过无数次。他捏开时予的下颌,抵住喉咙深处,让那圈肌肉放松,舌尖长驱直入,毫无保留地扫过每一寸领地。
时予猝不及防地空白了一瞬。霍普金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渗进他的毛孔,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里流淌。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想要依靠,想要靠近,想要被那个味道包裹。
下一秒,他同样被自己的惯性所激怒了。
时予不是第一次跟人接吻。但他没有跟人接过吻——他只是把唇舌的碰撞当成一种交互的工具。
而此时,这是一种斗争的武器。霍普金钩缠着他的舌尖,时予就狠狠地用牙齿咬合研磨。
他的手劲比霍普金小太多,如果非要忽视这点生理差距硬要公平竞争的话,结果就会是他合不拢自己的嘴巴,口水从嘴角向外溢出,甚至脚尖都不得不微微踮着迁就Alpha的身高。
到了最后,他甚至感觉到眼前出现了模糊的花斑,肺部憋得要爆炸,喘不上来气。
但时予仍然不甘示弱。他迷迷糊糊地想,就算要死,也要瞄准时机把嘴巴里的那个不属于他的舌头狠狠咬断,仿佛这样他就取得了跟霍普金斗争的胜利。
他闻到了属于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和Alpha的勾缠在一起,像是两条蛇在交尾。
在濒临窒息的前一秒,时予被放开了。
霍普金合上他的嘴巴,言简意赅道:“呼吸。”
时予照做了。然后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重新扑回去。
这一回,他的齿间品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霍普金终于没法再维持那种令人生厌的沉着和冷静。就算是元帅,或者是唯一一个最强大的Alpha,此时也变得跟任何一个丧失理智、被信息素勾引的普通Alpha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眼底泛着血红,肌肉紧紧绷着,压抑着摧毁眼前这个人的欲望。
时予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掐在霍普金的脖子上,紧紧地收紧。指节下方能感受到坚硬的喉结的收缩。
时予已经俨然变成了那个主导一切的人。他甚至可以选择将精神力全部灌注在自己指尖,然后掐断霍普金的脖子——霍普金不会有时间反应的,因为他已经将要害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自己的手下。
“走啊,去床上!”
他像拖着一个物品一样拎住霍普金的领带,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床沿推去。同时自己也因为惯性,摔倒在了霍普金身上。
就算是小时候,他也没能够像那些被父亲顶在头顶的小孩儿一样获得过骑在霍普金身上的机会。
因为时予就算是小时候也是一个听话的小孩儿,他从来没有任性要求过大人让他举高高、在天上飞。
唯一对天空产生向往的时候,内心就伴随着要复仇的信念。
时予抬手,将霍普金军装上那些军衔粗暴地扯下来摔在地上。有些含糊地命令道:“别动。别动,我让你不许动。”
他努力抬起下巴,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还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我现在以帝国上将的身份,正式征用你的基因。接下来,你只是我完成任务的工具——没有我的命令,你连动都不许动。”
第27章
时予是一个从小学什么都很快的人。
跟斯梅德利尝试的那一次,虽然两个人都十分手足无措,但到后来也足够时予学会很多。
方才在对峙时,两个人的信息素已经被点燃。
时予已经下起了暴雨。他居高临下地压制着霍普金,咬牙就要却被拦住了。
霍普金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想在这时候怀孕吗?如果你怀了,我不会允许你再上前线。”
“闭嘴……你现在没有资格命令我。”时予喘了一下,撑在他胸口的手微微发抖,却硬撑着没让开,“你想多了……我会吃药我不是……想怀你的孩子。”
话音落下时他正好碰到了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水光,却还是努力抑制着尾音的颤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是在用信息素审讯你。明白吗?”
军部的确有着五花八门的拷问方式,信息素审讯也是其中之一——用高阶信息素压制低阶的人,以达到摧毁对方精神防线的成果,往往用在Omega间谍身上。
这种审讯的下一步通常就会上升到肢体接触的等级。但Omega反过来审讯Alpha,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这几乎不可能成功。
就像是一盘香软甜腻的肉骨头自己往狗的犬牙里撞一样,又不是调情,谁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更何况时予审讯的还是精神等级比他高的Alpha。
果不其然,几乎是在发起进攻的下一秒,时予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端坐的姿态险些没有稳住,还没开始就要摔在Alpha的怀中。
但时予毕竟是时予,就算鼓起鲜明的弧度,他也能够忍着,从困境中找到自己的节奏。
的确,他成功了,配合着不断溢出的暴雨,他稳住了自己的呼吸。
“你不能确定我父母……是否都是真正的人类。”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缓了一拍才接上,“凭什么……能确定我就是人类?”
霍普金嗓音低哑:“抱你回家的时候检查过你的基因。”
“普通的检查结果是会出错的。”时予的睫毛在颤,眼尾已经洇开一片薄红,但那双碧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shsh着他,“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霍普金没说话。
时予呼吸停了停。他感觉到了,曲折宫殿中紧紧闭合的门,向来访者释放出若有若无的缝隙。
他刻意将来访者拦在门外,逼问道:“说话。”
“你要知道,我不会抚养一个异族的孩子长大。”霍普金的声音因为忍耐而变得又轻又哑,“这一点……可以证明么?”
他依旧不肯放行,打着抖坚持着:“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特殊……这是你养大我的理由吧?毕竟这么特别的人,你肯定要捡回来研究……是吗?”
霍普金胸腔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向来沉稳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柔软的东西。
机械眼发出极轻的嗡鸣,和血肉之躯的那只一同注视着身上的人,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子里。
时予看不懂。
又是这种他看不懂的表情,好像话在嘴边却又难以开口。
时予实在是讨厌极了这三个字,他认定是给受讯者的压迫感还不够,向前倾身,却猝不及防,膝弯突然被人向前托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审讯官重重跌下,声音戛然而止,化为止不住的颤抖。
在这样细密的痉挛里,霍普金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腰,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那截绷紧的脊骨上,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时予一个人听:“我承认,一开始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舍不得。”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你小的时候住在元帅府我卧室的隔壁。我那个时候太年轻,只知道怎么对待士兵和下属,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孩子。你生病了我才发现,原来你每天晚上都要在被子里哭到天亮,成宿睡不着。”
“那个时候,科研院的院长也听说了你的特别。我跟他说好,你的情绪稳定了之后就把你送到他那里。”
时予实在是停不下来肌肉的颤抖。他克制不住——不光是因为这是一个4S级Alpha的压制,更因为霍普金的话。
他想让霍普金别再说了,不要再提到过去的事情了,不要再……但是喉咙却吸满了Alpha的信息素,让他无法出声。
“一开始说的是把你送过去之后我就不再管了。后来……商量着只能抽你的血。再后来,是只能够研究你那把小梳子上的头发。”
霍普金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某种克制的安抚,“但很快,我发现已经没办法用最开始的目的来看待你了。”
“我为我这样的想法向你道歉。”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深湖,但按在时予腰间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但前提是你要原谅我因为那真的只是很短暂的想法——在我们朝夕相处的这十多年里。”
霍普金抬手,轻轻地接住已经没力气的时予,问他:“疼吗?”
时予喉咙里溢出隐约的干呕声。他实在是没办法开口,只好张嘴在Alpha结实的肩头用力撕咬,齿间很快弥漫开腥甜的铁锈味。
霍普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头审视着孩子的肚皮,那只血肉的手掌覆上去,掌心滚烫。
“听说你从科研院那里拿了温养腔的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喟叹,“确实,感觉要比体检单子上的长得好一些了。但还是太小。你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容不下一个孩子的。”
时予终于勉强能够压制住咬肌的痉挛,断断续续道:“放开我……我还没有问完。”
“我只是觉得这样你可能能好受一点。”霍普金说着,还是顺从地将时予重新扶回垂直的坐姿。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品,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时予脸上移开。
时予的眼睛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红润之中,薄薄的眼皮从眼尾到水光潋滟的眼底,那透绿的眼珠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还在不断升高,这代表着时予正在陷入真正的发情期,但神情却半点没有迷离的模样。
他甚至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把那些控制不住溢出的水渍蹭在手背上,然后撑着霍普金的肩膀,把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你已经没有资格再提起过去了。”时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方才的纠缠而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不会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能再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我。没有一个合格的父亲……会?进他??的肚子里。”
霍普金呼吸一窒。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又迅速被更深沉的情绪淹没。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很轻,却震得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要回答你的问题。以后不会再提起来了。”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隐隐梳理出了一个大概。
时予的特殊之处似乎是与生俱来。霍普金不肯给他一个确切的解释。
他的父母生下他,而后在那次摧毁虫巢的战争中受到波及去世。时予原来居住的星球被虫族屠戮殆尽,唯有他因为这份特殊活了下来,而后被霍普金在废墟里找到带了回去。
一开始是以实验品的身份,后来变成了霍普金的养子。
这背后是否还有其他隐瞒呢?
时予相信霍普金对他透露的一定都是真话,但真话只是霍普金想让他理解的真话。
在审讯之中,面对难缠的高智商犯人,这个时候他就应该乘胜追击,迅速梳理出一套新的审问逻辑。
时予也的确努力在颠簸中保持头脑冷静地去思考了。每一次被迫上涌的潮水都试图冲垮他的理智,他就咬着舌尖把自己钉在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海里推演。
但就在他快要想出来的时候——霍普金也全部都给了他另一种形式的答案
时予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却又很快被后颈的刺痛所唤醒。那股信息素的气味终究还是无法逃离地和他的血液融合在了一起。
霍普金不让他睡过去:“只是临时标记,情况突然,这里没有充足的时间。”
Omega的发情期一旦开始至少要持续好几天,直到被标记才能够结束。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就算是霍普金也没有能够料到。
外面的局势开始动荡,宇宙在经历了极其短暂的和平曙光后又一次迎来了新的混沌。
前路似乎渺茫,他们无论是谁都没有太多的时间温存,能够把话勉强讲清楚已然是一种幸运。
和每次腺体受到刺激后一样,时予再一次睡着了。
但这一回,他却没有再梦到跟过去有关的任何事情。
梦里,他朝着无底的黑暗沉沉下坠着,似乎被没有任何安全设施的放逐在了无边的宇宙。
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潮湿和阴冷。他感觉到了一种流失的恐惧——是他所有拥有的一切都在远离他,包括他的生命。
时雨后知后觉,这像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也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停止了坠落,小小的身体陷入了一个坚实可靠的臂弯。
耳边有人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但是……这个孩子……被吃掉……一半……救不……”
啊,原来是回到了霍普金拯救他的那个时候。
只不过视角从第三人称变回了第一人称。
原来濒死的感觉是这样。
时予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睁开眼,甚至连呼吸都在停了。
他的耳边却很乱。熟悉的嘶鸣声响起,是之前混沌中和他对话的那些扭曲的身影,在拼命地哀求着他。
[嘶……嘶……不要……离开……嘶……嘶……嘶……]
[别……走……活下……去……嘶……嘶……]
[我……嘶……们……等……回……嘶嘶……家……]
时予很想问一句:你们到底是谁?更想问:到底是谁把我救活的?
这些声音会跟它的特殊有关吗?还是说因为它的特殊才会吸引来这些声音?
然而,意识却跟随着血流再一次远去了。
时予没有再做梦,好像逐渐从深层睡眠向上浮动,来到了潜意识。
眼前逐渐出现一层白光。
时予轻轻动了动眼睫,却被一只手盖住了:“别动。”
随即传来了灯光调暗的声音。
“可以睁眼了。”
那只掌心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他脸上离开。
时予看到了手的主人——一头金发似乎被人苦恼地用力抓过,显得愈发地乱,紫色的瞳孔正紧紧注视着他,眼底倒映着他的影子。
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眼下泛着些明显的乌青。
上一次见到斯梅德利这样,好像还是在抓狂地要求他不要答应薪火计划。
“你醒了,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斯梅德利的眼神暗了暗,似乎想露出一个笑,但却没能挤出来,“元帅去参加紧急会议了,我过来照顾你。”
时予先汇报自己的身体状况:“感觉肚子里很热,脖子也是。”
斯梅德利听着,绷紧了脸上的肌肉:“我去叫医生过来。”
“不用。跟你做完也这样,生殖腔肿了而已。”时予随意地制止了他,“叫医生来给我开一点Omega避孕药吧。”
与往常不同的就是他的后颈——这回多了一枚标记。
被刺入的时候,感觉到了皮肉破开的痛感,身体条件反射地放松瘫软下来,等待着被更深地贯穿。
但这枚标记十分克制,只是起到一个注入信息素、安抚腺体的作用。
时予其实经历了一个相当危险的情况:如果霍普金这一口咬得够深,配上当时正在成结的情况,直接将他终身标记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这么做了,时予就算吃再多避孕药也很有可能怀上孩子。
但就算没有终身标记,初次被锋利的犬齿扎进皮肉里,腺体也不是非常好受,仿佛变成了一枚火炉,勉强消化着4S级别的信息素,绞尽脑汁地抵御着不让他们把自己生吞活剥。
时予没什么表情地抬手摸了摸。
真是造化弄人。
年幼的时予搂着霍普金的臂弯喊“叔叔”的时候,应该打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揣满一肚子叔叔的孩子吧。
但这也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再隔着一层令他难以呼吸的敬畏和压迫感跟霍普金对话了。
因为霍普金不再是他的任何具有长辈意味的人,而是一个普通的、会对他产生性冲动的潜在交配对象。
时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斯梅德利紧紧地拉着。昏暗的灯光下,紫色的眼睛却散发着一层幽光。
“为什么会要吃避孕药……你是自愿的吗?”
不等时予回答,斯梅德利便先自问自答:“对,我忘了,没有人能够强迫你。”
“不是意外。”时予捏了捏鼻梁,“是我出于一定目的主动这样做的,这个目的不是为了怀孕。”
紧握他的手却并没有因此松力。斯梅德利定定地看着他,恍然间嘴角已经没有了笑意。
时予愣了一下,恍然道:“唔,下一次发情期的时候,你来帮我吧。”
“我不是想要那个。”斯梅德利却猝然出声打断他。交握的手肌肉紧绷到有些颤抖,从这个角度时予看不见斯梅德利脸上的神情,或许是有些阴冷的。
但他等了半晌,斯梅德利的确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跟他对视。
“边境线出事了。之前我们清扫过的地方又产生了大量虫族,短时间之内就形成了虫巢,冲破了邻近几个偏远星系的军事防守。”
时予的神情骤然一凝:“如果没记错,那几个星系上应该没有居民居住。”
“是没有。但很巧的是,曼德斯军校原本计划的军事汇演因为加德纳的缺席没有能够顺利进行,所以校长干脆借着这个势头自己举办了联赛。学生们比赛的地点正是那几个星球。”
“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失联了。”
病房顿时陷入沉寂。
这时,避孕药通过门口的机器人被运送了过来。
斯梅德利依旧没有放开和时予紧扣的手指,起身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拿了过来,笨拙地拆开后仔细阅读说明书上的副作用。
“24小时的。”斯梅德利低声道,“用这个没错吧?”
时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斯梅德利确认用量后,单手将药片抠出。机器人送药的同时顺带附了一杯温水。
时予也像一个小机器人一样乖乖地将舌尖吐出,等斯梅德利将药片放上去,随后抿过一口水全部下肚。
他砸摸了一下口中的滋味,面无表情地吐出舌头:“为什么这么苦?”
他以为外面那一层带颜色的是糖衣,才让斯梅德利放在他舌头上的。
这本身可以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然而斯梅德利却怔怔地看了他两秒,忽然靠近。
时予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侧身避开了,却被不由分说地吻住。
斯梅德利含住了他的舌头,轻轻地吮吸着。
时予含含糊糊地皱眉:“你不需要吃,也没有那么苦。”
斯梅德利是不是傻了?
他说要骗苦就要给他把味蕾上的药片残渣舔掉吗?
时予想要推拒,但一只手还被斯梅德利紧紧攥着。
因为Alpha的体温太高,用力到了一定限度之后,时予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已经发麻了还是被烫到了。
一个没有任何原因的亲吻,持续了五六秒。斯梅德利紧紧地抱住了他,沙哑道:“怎么办,我发现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你身上出现别的Alpha的气味。光是闻到,我就想去杀人。”
时予任由斯梅德利抱着:“因为我是你第一次发生过关系的人,之前说过了,你会产生这样的反应很正常。有一些人就是会对第一次做的事情产生特殊的情节。”
斯梅德利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你醒来之前,我都还在这样说服自己。你说的话我真的都有在认真考虑。我甚至反思了,是否是我家族的劣根性发作,对你产生了过度的、超出边界的占有欲。但是,我现在能想明白地告诉你的——不是这样的。”
“你可以考虑和别的Omega发生关系来证明。”
“你的理论我永远都没办法验证了。”斯梅德利说,“因为我不会再跟以外的任何人发生超出日常尺度的接触了。”
金毛像一只受了很多委屈的大狗,将脸深深地埋进时予的肩窝之中。那里本应该充满许多他喜欢的薄荷味道,然而现在却全部被另一种蛮横的信息素吞噬了,一点也没有给外来的人剩下。
那里有点儿湿。时予感觉到了,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种话?我现在应该陪你讨论外面的战局。”
斯梅德利闷闷地说,“没有办法成为你的臂膀帮助你,反而还在耿耿于怀这种事情。你又不是我的Omega,也不会是的……但为什么……”
时予静静地体会着那人起伏的情绪,抬手将斯梅德利抱紧了,轻声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这的确不应该是现在讨论的事情。”
时予微凉的手指轻轻擦过Alpha的后颈,延伸到宽阔的背脊,像一阵温柔的风:“表达情绪是你的权利,没有应不应该。你并不欠我的。”
“那……”
斯梅德利抬起头,两个人的鼻尖贴得很近。Alpha欲言又止,像是还没有组织好语言,也无法从时予模棱两可、像是靠近又像是疏远的回答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
咚咚咚。
敲门声伴随着推门声一起响起。火红头发的Alpha毫不留情地打断这一室堪称旖旎的氛围。
加德纳站在门口,目光像一把刀,从斯梅德利身上剜过去,又在时予微微泛红的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大步走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床头那束他送的花映入眼帘——花瓣已经枯萎了好几朵,蔫蔫地垂着头,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偏过头,不去看那束花,声音却带着刺:“虫族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不准备跟你的主人聊工作上的事情吗,斯梅德利?”
加德纳的脸色比方才的斯梅德利更差。但机器人能调节体表状态,他眼下没有乌青,可那种焦躁和沉默却像一层薄冰,覆在他每一寸表情上。
他蛮横地在时予床边占了一个位置,顺手把那束枯萎的花往旁边推了推,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不自觉地在那片干枯的花瓣上碾了一下。
“一屋子的味。”
“谁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乱伦来着?”
加德纳问时予,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被潜规则了,欢迎随时加入联邦。我把联邦元帅的位置给你留着。”
斯梅德利反唇相讥:“谁说要聊工作来着?”
加德纳冷哼一声,见时予没搭理自己,只能悻悻:
“虫潮爆发的起点在克曼罗治星,正好是我们上次扫荡过的地方。”
“就算帝国派来的人是你,也没有影响我们对那寥寥几只虫子的清理。我确信,离开那里的时候,整个星球找不出虫子的半根毫毛。”
“就算他们能通过黑洞迁跃,能迁跃过来的虫子也有限——黑洞又不是一个小孔,他们敢弄早就被发现了。”
斯梅利德说:“虫巢的形成,如果没有提前聚集虫子的话,一定是有虫卵,而且还是大规模的虫卵。”
时予接过话茬:“地上你们扫干净了,地下呢?”
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加德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被忽略的失落,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还有一点,相信斯梅德利一定没舍得告诉你。”他瞥了斯梅德利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一次的虫巢与以往靠数量取胜的爆发都不一样——有组织,有规模,甚至还有战术。曼德斯军校在事发后第一时间组织了本校的学生进行防御救援,战果并不乐观。你觉得,这跟你的那个副官有关系吗?”
时予没有马上下定论:“无论有没有关系,都必须找到他。”
加德纳皱眉:“怎么说?”
“你不好奇他是怎么让自己在血液检测中始终保持人类身份的吗?”
“行,看来这趟你是一定得去了。正好我们一起回曼德斯。”
“这个‘我们’是什么意思?贵国终于打算将版图归并到帝国之下了吗?”斯梅德利凉凉地嘲讽。
加德纳屡次被拆台,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敲了两下,又攥紧。
军装袖口下,机械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情绪在寻找出口。
“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因为联邦的军舰最近改革了,多了可以让Omega哺乳的地方,你们帝国没有吧。”
时予:“?”
斯梅德利:“?”
空气安静了两秒。斯梅德利先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他实在是被加德纳那一副别扭的模样欺骗了,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出如此跨度惊人的决定。
之前对时予怀孕的事情冷嘲热讽,结果背地里居然连生育过后的善后工作都想到了。
如果他是狗的话加德纳是什么?
加德纳被两双眼睛同时盯着,别开脸,耳根的颜色深了一个度,嘴上却还在硬撑:“当然不是允许Omega参军的意思……这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时予要是怀了孩子,总得有个缓解身体异常的地方吧。”
他说完,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终于忍不住转回视线,飞快地瞥了时予一眼。
“哦……”时予了然地点了点头,“谢谢,很贴心,我的确可能会需要,不过不是现在。”
加德纳跟他对视了一瞬。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他忽然觉得那束枯萎的花更刺眼了。
他的目光重新移到花上,维持着这个侧脸的姿势,嘴唇翕动了两下,又快又小声地挤出一句话:“那找不到理由了……你说一个条件吧。”
“什么条件?”时予疑惑地挑眉,“如果有什么机密情报不便多说的话,可以发送到我的终端里。”
加德纳沉默了很久。久到斯梅德利以为他要转身走人,久到时予开始认真回忆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那个红头发的Alpha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音量说:“就是……这次行动我还想跟你……嗯,一块儿。”
“我的实力你知道,不会拖后腿的。”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所以……行吧?”
第28章
第二星系,不明坐标。
密林高大,一脚踩下去满是泥泞。
托因比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虫潮来临后,他就跟同伴彻底走散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即便他们都是未来抗击虫族的军人,现在也一个个不过是没熟的青瓜蛋子。
学院联赛一直为他们准备的都是机械模拟出来的假虫子,包括这次也是:在同一时间内,哪个小组杀的虫子最多,谁就赢了。
在这项比拼中,排名最高的是他们的前前前学长——现在白银舰队的时予。
一个身体素质天生比Alpha要差的Omega,在比赛中近乎将地图上的所有目标破坏,一点活路不给对手留,至今这一成绩仍然没被超越。
时予上将是包括托因比在内的许许多多Alpha的梦中偶像……咳,当然是因为仰望学长那光辉灿烂的实力。
很多同学都在宿舍床头上贴一张学长的海报,每天睡觉前看上两眼,考试能得高分。
当然也有许许多多的黑粉也会挂一张海报或者照片,美其名曰:一想到一个Omega能踩到他们头顶上,就更有努力训练的动力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训练场地会出现如此数量庞大的虫群。
真正遇见第一只虫子的时候,托因比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们这些青瓜蛋子跟战场上的军人差距在哪。
托因比只不过是跟其中一只虫兵对视了一眼,便腿脚发软的险些跪倒在地,那锋利的口器,庞大的躯干轻而易举就可以撕碎所有装甲武器,狠狠贯穿他的头颅。
本着军人最后的尊严,他忍住了——他没有像同伴一样逃窜,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枪口对准了那只虫子。
然而对方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亦或者接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虫子的复眼毫无感情又状若轻蔑地从他身上扫过,随即张开身后的羽翅汇入同类之中。
尾流将托因比狠狠地甩了出去,他当即两眼一黑,脑袋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地方,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幸运地陷进了一个坑洞之中。那坑洞原本是没有的,应该是虫子们从地下爬上来时挖开的洞——换句话说,他掉到了原本埋藏虫卵的地方。
托因比抬头看去,天是黑的。
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天黑了,而是光源全部被星球上空的密密麻麻的虫子所遮盖。
这就是虫潮吗,它们要飞向哪里?
又要开启新一轮战争了?
他的同伴们有他这样幸运吗?还是已经在虫口之下被分食一空了呢?
会有人来救他们吗?
这种规模的虫潮可能需要集全国之力来对抗吧。就算是时予学长来了,单兵作战也只能被成千上亿只虫子淹没。
托因比感到一阵绝望。他咬了咬牙,握紧手中有定位效果的通讯仪,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
·
“S17、S18、S19三个汇演场合一共派出了三千多名学员,其中半数以上是帝国学生。受虫潮带来的磁暴干扰,只有一名学员的信号在虫潮爆发后的第十个小时向总部发出了讯号,其余的尚在检测中。”
大屏幕上,汇报的军官声音越说越低。说着是尚在检测中,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三千多号人,包括那个侥幸发出讯号的年轻人,可能都已经跟着通讯仪一起,葬身在了虫口之下。
“……幸运的是,虫潮绕开了克曼罗治星,没有将军校当成重点进攻对象。我们现在成为了战局的大后方。”
“这个讯号的坐标有什么特别吗?”时予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笔,盯着荧幕上的地形图。
军官卡了一下:“似乎……是一片洼地。”
时予停下笔。
“地图上面写着两个字,校长先生。”
曼德斯的校长早就不是时予那届的老校长了,而是一个新面孔。被时予不轻不重地一看,冷汗顿时往下掉:“呃……似乎没有其他特别的。”
“S18号星球曾经遭受过陨石撞击,在地表留下了深坑,日积月累形成了一片沼泽洼地,距今至少上百年了吧。人迹罕至,又因为没有什么可利用的资源,所以当局基本上对它视而不见。”
加德纳接过话头,讨赏似的看向时予——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点“你看我补充得不错吧”的意思。
时予整个人倚着椅背,没有看他,淡淡道:“真是个躲藏虫子的好地方。这么大规模的虫潮,地下想必快被挖空了吧。”
斯梅德利立刻接上:“S18属于雨林气候,温暖潮湿,地下搞不好都是卵。”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从时予脸上扫过,又不经意地掠过加德纳,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时予指尖抵着下巴,点了点头。
“啧。”红毛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它们没地方放自己的蛋了么,怎么一个个地乱扔。”
校长察言观色了半晌,有些中年发福的脸紧了紧。见没人有要继续发言的意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原来是这样啊,是我了解得不够多。幸好有上将大人您在,学员们就等着您来拯救了。”
大敌当前,校长的笑容放在这里不但有些不合适,甚至硬要说还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们的飞船还没有正式在曼德斯降落,时予想要提前了解情况,所以就先开了视频通信。
没想到,他们对接的最高指挥者竟然显得有些外行,比起军人更像油嘴滑舌的商人。
斯梅德利轻轻眯了眯眼,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他斟酌着要不要现在直接点出来——该怎么做肯定还是要看时予的意思。
时予脸上倒是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实际上,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
“虫潮爆发后,曼德斯按照紧急防范守则对学生和老师组织了避难和救援工作,然而却并不理想。救援部队的折损率超过了40%。”
他顿了顿,那双碧绿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校长,“这也是你了解不够多导致的?”
校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他不过是一句套话而已,这要是承认了,能直接把他从校长办公室押上军事法庭。
“怎么会呢?平常学生们都是教官带着练的,训练强度一点儿都不小。上将大人,您可以从帝国的其他先遣部队里打听打听,这一次的虫族和以往都不一样。”
校长叫苦不迭,“简直就像是变异了一样——口器变长了,体型变大了,脑子上面都感觉多了好几条褶……”
就在这时,校长的通话被飞船即将降落的预告弹窗强制中断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斯梅德利适时地开口:“新校长的升迁履历看起来没有弄虚作假。只不过他不是靠军功,而是荣誉功勋。老校长退休之后,他的军衔恰好可以补上。”
“他有问题。”时予说。他将手中的笔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但问题不主要在他。”
“在学校本身吧。”加德纳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
“我怎么记得我的母校没有这么菜来着?想当初我在救援队也不是没处理过虫子入侵的情况——2%的折损率都是我状态不好。40%?叫民间组织上也就这个伤亡率了。
“看来那帮虫子正面战场打不过人类,假装做缩头乌龟,其实背后的绊子一个也没少使。”
斯梅德利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加德纳一眼。那眼神不算冷,但带着一种“你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微妙意味。
会议室里不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些附属舰队的将领。闻言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沉重地低下了头。
虫族进化的消息自从时予受伤之后便已经在军部彻底传开,唯一的禁令就是不允许向民间透露。
但光是虫潮爆发这一件事,就能在星网引发剧烈地震了。他们刚从内奸落网的喜悦中回过神,便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之中。
敌人实力大增,人类的新一代种子大规模折损,战斗力还不尽如人意——这简直是最让人窒息的消息。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然后,时予开口了。
“我们的主力部队已经和虫巢正面交手,将他们压制在了两国边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以量取胜——这是敌人一贯采取的进攻方式,其根本原因正是因为单兵作战的不足。而我们的任务,并不是去正面硬扛虫族的主力。”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是绕后,从他们发育的根源上将其切断。”
他停顿了一瞬。
“所以,都振作一点。配合好我就行了。”
语言是有力量的。有的人天生就是领导者,一言一语都让人信服。
时予从来没有过所谓上位者的架子,但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就是能让人盲目地相信,情不自禁地追随,将视线紧紧地依附在他的身上,相信他会带给自己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也难怪时予上将身边那个间谍都已经混到了二把手的位置,却愣是没有对上将有过不利。
能跟时予朝夕共处,换谁来谁不迷糊?
飞船离地面越来越近。时予起身,冲在座的众人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银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节制的声响。
身后,斯梅德利和加德纳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加德纳率先迈步,抢在斯梅德利前面跟了上去。斯梅德利嘴角微微一抽,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步伐,无声地挤到了加德纳身侧,堪堪与他并排。
红毛和金毛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谁也不肯让谁的火药味。
时予没有回头,把他们撇在了身后。
·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予先被一个长手长脚的身影抱了满怀。
青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身高已经远远超过了怀里的人,仍然缩着手脚,想把自己嵌进时予的怀抱里。
“妈妈。”
诺厄将头抬起来,蓝色眼睛颜色深了些,委屈道:“妈妈身上又有好多讨厌味道。”
讨厌的人类雄性,偷偷往妈妈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妈妈自己闻不出来,他可是一清二楚。
众多复杂的味道里,有一种味道占据了主导,几乎将时予整个人包裹在了其中,以蛮横的方式宣告着占有权。
诺厄的眼里只能够看到这股气味的主要发源地是在妈妈的后颈,那上面贴着抑制贴片,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这对虫族的嗅觉系统影响不大。
诺厄在人类堆儿里扎了这么久,也不再是一个傻虫。他知道——趁着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妈妈又去找了别的Alpha交配。
现在除了那个金毛以外,又多了一个人拥有过妈妈。而自己却还被妈妈当成外人防备着。
诺厄急得快要哭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失败的雄虫。
因此,在得知妈妈又要带着他离开首都时,诺厄说什么都不肯再作为一个挂件出场了。
虽然挂坠形态可以美滋滋地贴在妈妈温暖、充满香气的胸口,但这也意味着不能被妈妈当作一个可交配的对象看待。
诺厄咬牙牺牲了自己量身定制出来的少年形象,一夜之间蹿到了比时予高两个头的位置。
肩宽和骨骼全部都是他对比之后精心捏出来的,既不显得过分壮,又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比那个红头发的和白头发的多出了那么一点点。
果不其然,这次再被他张开手臂装疯卖傻地缠上来时,妈妈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不耐烦地将他扯下——因为扯不动。
时予别开脸,抬手精准地掐住了诺厄的下巴:“你的外貌是根据什么长的?”
诺厄听话地将脑袋垂下,方便时予掐着,努力瞪大眼表明自己的无害:“是妈妈生的。你希望我长成这样,我就长成这样了。”
时予:“……”
诺厄长得像哈格森——这在诺厄刚变成人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眼下诺厄变成了青年的体型,五官发育得更加锋利完善,便愈发和他的副官相像。
把两人放到一块儿,若不是年龄对不上,说是父子或者是兄弟都大把人相信。
时予猜测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如果虫子产卵时也遵循人类的各种基因谱系的话,诺厄可能是和哈格森、洛斯他们是同一个爹。
至于再往上追溯这个爹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妈妈你饿了吗?你的肚皮瘪了。”诺厄像献宝一样推着时予到桌前,上面放着他搜罗来的各种肉罐头、营养条、能量棒、营养剂。
在诺厄眼里这就是人类要吃的饭,他还贴心地给时予接了一杯温水。
时予抽回思绪:“谢谢,不过我……”
他停了下,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此行是吃不到美味的地球餐食了。因为给他做饭的副官不在。
他总不能要打仗了还穷奢极欲地从帝国专门为自己带一个厨师吧。
诺厄忽然将脸伸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观察时予的每个微表情:“妈妈是不喜欢吃预制类的食品吗?这很正常呀,妈妈就是应该吃肉的。”
时予直觉他话里面的这个“肉”不是一般的肉。
果不其然,诺厄灿烂地说:“妈妈不想吃外面的人的肉的话,可以先吃我的。”他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虫子的脑回路跟人类就是完全不同的。诺厄只不过是给自己披了一张人类的皮而已,本质上还是一头动物,甚至还不如一条狗通人性。
时予在自己床边坐下,随手抄起一根鸡肉味儿的营养条挤进自己嘴里:“你应该知道把你带来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诺厄很有自觉性地没有跟时予坐在同一平面上,而是在他脚边蹲下,积极主动地说,“妈妈是想让我帮你把虫族全部消灭。”
时予勉强咽下喉咙里的一块肉泥,狠狠皱了皱眉,优雅地抿了口水吞服下去:“你倒是一点种群观念都没有。你不也是虫子的一员吗?”
诺厄貌似只有两条褶的大脑没有撒谎——那还真是有奶便是娘,谁是娘就效忠谁,完全不管自己同族的死活。
诺厄并不需要眨眼,直勾勾地看了时予一会儿,忽然抬手将脸捂住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害羞呀。妈妈,人类害羞的时候不都是会这样吗?”
时予:“……”
“虫族是不会被消灭的呀。”诺厄保持着害羞的姿势,“雄虫都是消耗品,死多少都无所谓的。只要有妈妈在,妈妈可以跟我生宝宝,宝宝可以和妈妈生下新的宝宝。只要有妈妈在,虫族就不会消失。”
“如果复制我的基因,克隆出几个跟我一样的人类,是不是能把整个虫族都收为己用了?”
“不会的。”诺厄满不在乎道,“妈妈就是妈妈,妈妈的灵魂只有一个。”
时予舔了两口剩下的肉泥,把它们全都扔到了垃圾桶。
霍普金把他预约的基因检测取消了,所以他又重新预约了一个。
临走前出了检查结果——他的确是100%的人类没有错,并且十分健康,没有任何的基因病。
包括他的血样也早就经过了多轮分析,什么先进的科学技术都用上了,检查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如果硬要科研员给他的特别情况开一张检测单,或许他们真的会把原因全部归结在时予的信息素等级太高,可以诱惑全宇宙的所有雄性。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跟虫族有了深入较深了解后,时予便不再认为光靠信息素就能够使这些虫子臣服。
“待会儿给你发一套白银舰队的军装。下了这艘飞船,你就是我的临时副手了。”
时予伸出一根手指:“首先,把称呼改了——没有妈妈,只有长官和上将。”
很难想象如果下了地,诺厄当着军官和士兵的面叫他一声“妈妈”,造成的影响该有多大。
“好生疏啊。”诺厄立刻做出悲伤的表情,“不能叫主人吗?妈妈是我的主人。”
时予扇了他一巴掌。
诺厄捂住脸:“好的,长官。”
“其次,你不能离开我超过十米,不能没有我的命令擅自行动。如果你从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超过一分钟,你的身份就会从副手变成一只入侵的虫子。”
诺厄抓住了重点:“睡,睡觉也要睡在一张床上吗?”
时予扯了扯嘴角:“托你同类的福,落地之后我们不再有休息的时间。”
·
曼德斯军校一共有超过六个校区,与一个小型城镇无异——公路、交通港,甚至还有码头。
然而在高度戒严的状态下,绝大部分普通学生都跟随老师一起进入了地下室避难,整座星球都显得无比萧条寂寥。
唯一堪称人声鼎沸的地方就是医院。40%的折损率意味着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伤员被送去抢救。天际线上一艘艘的小型飞船放下伤员,再紧接着折返。
在这种情况下,校长带着一群学校的高层早早地在泊舰坪迎候。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一种僵硬的表情。
“各位大人,辛苦了。暂时条件简陋,有失远迎,希望各位——”
时予避开了校长伸出来想要和他交握的手。Alpha脸色僵了僵,没有停顿地又将手伸向一旁的加德纳。
加德纳倒是伸出了手:“许久没有回母校看看了,曼德斯的军事水平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
尖锐的讽刺让校长的额头流下两滴冷汗。他呵呵一笑,强行转移话题道:“怎么没有见斯梅德利中将?”
“他正在跟你们时予上将汇报工作。”
时予翻阅着终端。
斯梅德利言简意赅:军需物资质量没问题,现在外面的航运隧道基本上都停了,我不认为他有弄虚作假的能力,贪腐嫌疑可以排除。
降落前,斯梅德利便单独行动,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军队战斗力低下,首先要查领导层和硬件。可硬件查不出问题,比查得出更可怕——这意味着,是实打实的战斗力本身出了岔子。
斯梅德利又发来一条:要排查指挥官底细吗?
时予敲了三个字:不用了。
他抬起头。一众领导局促地站在一旁,像鹌鹑似的等着发落。
“形式就免了。”时予目光清亮,盯住为首的校长,“根据帝国战时紧急守则,曼德斯最高指挥权现在归我。”
校长咬牙低头:“是……是……”
“我的人会接管学校一切事务。”时予说,“校长先生,借一步说话。”
安东尼奥是军队系统里的老油条了。在他被任命成曼德斯的校长之前,就已然听说过时予的存在——一个违抗法令的Omega,凭借与生俱来的精神力和抑制剂,硬是在这所天才如云的全A军校里爬到了金字塔顶端,甚至获得了军衔,可谓是嚣张至极。
他在手刃了一头领主级雄虫后,仗着自己军功赫赫、正是全星际的焦点时,主动披露了自己的身份,从Alpha摇身一变,成了一个Omega。
而在他主动揭露自己身份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选择出卖他。
上层一定是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权色交易。毕竟一个极品Omega放在这里孤立无援,哪个身居高位的人能忍住不滥用一下手里的权力?
当然,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让那些极端大Alpha主义的老顽固都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下,实力和手腕缺一不可。
安东尼奥自认天赋平平,只求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混个几年功成身退。
可他死活也想不到,为什么会在荒郊野岭的地方爆发虫潮,这些虫子又为什么放着那些资源充沛的大城市不去占领,偏偏优先吞噬了这些没什么资源的荒星。
如果是为了猥琐发育,那这些虫子完全可以顺势将整个曼德斯吞没、摧毁军队的新生力量,根本没必要又绕开第二星系去和主力军队正面硬刚。
在被时予点到名字时,他已然汗如雨下。
他以为时予会先占领他的校长办公室,然后对他进行一系列拷问。然而,对方却径直去了战区医院。
医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作呕。
走廊两侧挤满了担架,有些甚至就放在地上,伤员的呻吟声被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地上到处都是深色的水渍——不是水,是血。有些已经干了,踩上去黏黏的,有些还是湿的,反射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时予没有引起忙碌的人群的注意力。他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靠在门边。
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医生正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按住一名伤员腹部的伤口,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不断地渗出来。
旁边的护士手在发抖,针头扎了几次都没扎进血管。伤员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另一个担架上,一个年轻的Alpha少了一条腿,断肢处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浸透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小护士轻声跟他说着什么,他毫无反应。
更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士兵蜷缩成一团,身体不停地抽搐,嘴里喃喃自语,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
两个护工按住他的手脚,另一个医生在给他注射镇定剂。针头推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瞪着的,空洞地盯着虚空。
这就是曼德斯军校的医院。没有哀嚎,没有哭喊。只有沉默。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的沉默。
安东尼奥站在时予身后,深深地低下头。他以为时予是故意让他看着这一切,以便能够激起他对自已无能的反思。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已经向中心城递交了辞职申请。我个人指挥能力的不足导致了伤亡率过高。如果事后要对我进行军事审判,我也……”
“我刚才说过了,校长先生。”时予的声音很淡,“那些场面话就免了。”
安东尼奥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你没有这个本事大权独揽指挥所有人。救援队的指挥官哪怕质量参差不齐,也不至于所有人都一败涂地。唯一的解释就是——学员本身的质量出了问题。对吗?”
安东尼奥脚下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
诺厄好心地扶了他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单手将他从地上提了回去。
“我不能这样说……没有人会相信的,他们只会以为我在推卸责任。还不如……”
安东尼奥泪声俱下。他很想跪倒在时予脚下,然而旁边这个诡异的年轻人丝毫不懂颜色地拉着他,他一有要跪的趋势,就把他薅起来。
又是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上面躺着的人没了一条手臂,眼睛却直直地瞪大,嘴里呢喃着什么,不像是疼痛。事实上放眼整个房间,每个人都诡异的安静,完全不符合常人眼里充斥着痛苦哀嚎的医务室。
“你没有这么无辜吧,校长先生?”时予的嗓音很淡,并不像是在嘲讽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怕上面的人怪罪你在推卸责任,而是学生出现的问题已经很久了。但这个问题放着不管也没什么,上报了才会牵扯出一大堆麻烦。所以你出于侥幸心理,放任这个问题蔓延,期待着甩给你的下一任接班人。却没想到虫族会朝你们这里发起进攻,对吧?”
安东尼奥抖如糠筛,额头上的汗和泪水一起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板上。半晌,他说:“你既然都已经看出来了,还在这里废话什么呢?直接用你手下的兵替我们打过去不就好了!”
忽然间,他的头顶一紧。蓝眼睛的年轻人手劲大到差点把他的头皮从天灵盖儿上揭下来,不满道:“什么叫废话?我ma们长官大人说的每个字都很宝贵。”
“我需要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时予抬了抬手,诺厄终于松开了他。安东尼奥如愿以偿地故意趴在地上,嘴唇嗫嚅。
“他们……就是突然有一天不会打仗了。不是,这个真的不能怪我。他们没有办法拿起武器。很多人都从学校退学了,他们说自己在战场上没办法保持清醒。上过一次战场后,他们就说自己害怕,就要退学。如果不批准的话,他们宁愿进监狱也要当逃兵。”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真的不能怪我。本来就是有很多人见到真正的虫子之后会害怕、想要逃跑。我就算报上去了又能怎样?顶多就是加强心理教育,再不济就是增强入学考核而已。
“你自己进去看看他们,不就知道了吗?他们根本就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啊。他们都得病了。”
安东尼奥说完,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等待发落。面前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发问。靴尖向前移动,走了进去。
时予沿着地上的血迹,缓步走到刚刚被抬进去的那个年轻人床边。年轻的Alpha脸上被血污所覆盖,伤口只经过了简单处理,还在往外不停地渗血。
疼痛让他的残肢不住地痉挛,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格外的空洞,像是正陷入某种旁人看不见的噩梦里。
毫无预兆地,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一旁的仪器被狠狠地扯在了地上,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穿梭忙碌的医护人员见怪不怪地迅速窜过来,给他来了一针镇定剂,将残局收拾好,紧接着又前往下一个躁动的伤员身边。
Alpha似乎短暂地从噩梦中清醒,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完好的那只手在身上摸索,想拆掉身上的仪器。手腕却猝不及防被握住了。
时予静静低头看着他。自己洁净的手指上也沾满了血污,银发从耳边垂落。
“你的基因被污染了。”
加德纳口中联邦士兵出现的状况,同样发生在帝国。
——“这些年战争数量虽下降,战争恐惧症的发病率却逐年上升。直到前不久,我发现这些激增的病例中,一半以上是第一次面对虫族的年轻人。他们下战场后,出现幻觉、狂躁,有的甚至以极端手段了结自己。”
明明是首次上战场的士兵,却出现幻觉、精神失常,看上去只是难以承受战场残酷的PTSD。毕竟能进军校的,都经过基因检测,没人会把原因往基因上联想。如果不是在黑市发现那群介于人与虫之间的“人”,时予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虫族的进化,难道也包括对人类产生污染——将人类异化成虫族?
Alpha像是从迷雾中看清了时予的脸,眼底迅速蓄满泪水。喉咙被血污堵住,他拼尽全力挤出声音:“长官……我怎么了?”
“你只是在做噩梦,没事的。”
“我明明不害怕他们……”
时予俯下身:“我知道。”
士兵茫然地看着他:“长官,您也是幻觉吗?我感觉舒服多了。我好了之后,肯定会去加入您的舰队的。我……”
时予:“好好休息吧。我等着你。”
他转身,点开手腕震动的终端。是加德纳的信息:[那个叫托因比的学员发来了新讯息,直接去会议室吧。]
·
托因比握紧手中的通讯器。越往深处走,信号反而越好。道路也越来越平顺,脚下的泥土变得坚实,像是被人特意夯实过。
两侧的墙壁上甚至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整齐,间距均匀,不像是虫子能弄出来的东西。
他懵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急匆匆地打字。
[我在地下发现了一处房屋,很明显是仿造人类的建筑物制造的。里面有很多人类已经淘汰的科技用品,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正方形的东西,叫电视。]
[我推测这是一个虫洞,它们是从这里爬出来的,我正在寻找是否有新的……]
每一条都发了出去。托因比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可能注定要留在这里了,但他的努力说不定可以减少许多没有必要的牺牲,让支援的军队更快抵达。
然而,当他抬起头,重新审视周围的环境时,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太顺利了。
从掉进这个坑洞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没有虫子阻拦,没有岔路迷惑,甚至连信号都越来越好——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引导他,一步步往深处走,一步步接近某个预设好的终点。
他停下脚步,攥紧通讯器,指尖微微发凉。
电视、沙发、桌椅。这些东西出现在虫族的巢穴里,本身就说不通。
如果是虫族仿造的,为什么要仿造这些?如果是人类留下的……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生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门后面是更深的黑暗,隐约能看见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似乎还有房间。
他应该继续往前走。也许再走几步,就能找到更多线索。也许那些被困的学员就在前面。
但他没有动。
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如果它们是想让他把这里的坐标传出去呢?
托因比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他低头看着通讯器上那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我推测这是一个虫洞”——这是他亲口告诉人类的。如果人类顺着这条线索找过来,如果这里是一个陷阱……
他不能再发了。
他咬着牙,在通讯器上敲下一行字:[不要过来。这里有埋伏。请用核弹将这片区域彻底摧毁,不要派遣地面部队——]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还没来得及按下,脚下忽然一软。不是泥土塌陷,是整个地面像活了一样向下凹陷。
托因比踉跄着跪倒在地,通讯器从手中滑落,滚出去老远。他伸手去够,指尖离屏幕只差半寸,视线却开始扭曲。
墙壁在旋转,天花板在摇晃,那扇半掩的门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水底坠。
他的眼前出现了马赛克一般的幻觉。
通讯器的屏幕还在亮着。那行未发出的消息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上面——[不要过来。]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发送。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过了不知多久,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枚通讯器。
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未发出的消息末尾。那只手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端详那行字。
然后,它删除了原有的文字,重新输入: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一定要来这里,拜托了!]
发送。
第29章
托因比的定位最后显示在了那片洼地的正中央。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因为托因比发来的短短几句话陷入了迷茫和争论之中。
比一直无人在意的荒星突然爆发虫巢更让人惊恐的是——荒星的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埋进去了无数枚虫卵。
而比研究这堆虫卵更让人费解的是:为什么埋藏虫卵的地方,会被形容成一个人住的屋子?
前言和后语要是放在平常,会被直接当作说梦话。
但他们得到的信息是从学员绑定的通讯器上货真价实得来的。
语气、言辞,都非常符合一个在灾难面前意外存活下来、进入秘境之中的普通人的表达。字里行间充满了激动和希望。他们就算再迷惑,也得硬着头皮研究。
争论在时予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停止了。
也不一定是因为时予身上的威压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主要是,在他身后,一个高个儿年轻人手里拎着的球,似乎是他们的校长。
“安东尼奥先生……”有人站了起来,似乎想要迎上去,但又不明情况地停下了。
安东尼奥满脸挂着痛哭过的泪珠。
他一路上非常想要恢复直立行走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对时予说好话、恳求,乃至为了之前在心里对时予有过不好的揣测而默默道歉。
然而时予仿佛陷入了沉思。时予不说话,他身边跟着的这个力气像是一头野兽的年轻人,就固执地掐着他的头发不放。
终于到了地方。诺厄撇了撇嘴,将安东尼奥向前丢了出去。
他的举动自然引来了一堆视线。有人讶异地睁大眼:“诶,这不是哈”格森中将吗?
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赶紧有眼力见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什么情况?
时予关上门,径直走向主位。诺厄非常有自觉性地闪身站在时予身后。
“哈格森中将已经确认叛逃,目前下落不明。这是临时接替他的副手。”
至于为什么此人长得跟哈格森这么像,时予没有做出解释。
在场不明情况的人心底纷纷油然而生一种诡异之情。
看来传言可能是真的——反正至少能说明,当上时予的副官不光看硬实力,还看长官的审美。
他们当中有的人只知道哈格森叛逃,有的则隐约听说了更详细的版本:哈格森竟然是虫族的内奸。心里不禁加倍迷茫起来。
忽略了所有异常情况,时予泰然自若道:“刚才各位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吗?”
“有的。我们严肃考证了‘电视’这一放映工具的历史,发现它最早出现在古地球当中,逐渐演变成了我们现在的放映仪。一般用在古地球的家庭居住环境中是经常出现的。”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S18星球……呃,我个人推断,或许是曾经有古人类在此居住过,遗迹后来随着地壳运动下线,将房屋变成了化石。只不过恰巧后者形成了一个空洞,被虫子发现后用来容纳它们的卵。”
“也只能是这样了,长官。”很快有人补充,“我认为这不是重点。出现古人类的东西只是巧合而已。当务之急,是制定对学员的救援计划。”
会议桌子中央摆放着一张星域地图,上面变换的数据实时显示着虫巢的运动轨迹。
大部队已经离去,正在前往首都的方向与军队激烈交战。但始终有一批虫子没有离开这座星球,而是不断逡巡着,像是守卫。
毫无疑问,这会是救援工作最大的阻碍。哪怕里面的学生都已经全部阵亡了,他们也要想办法将这些徘徊不去的虫子全部消灭,然后搞明白为什么会在这几个星球上爆发虫潮。
所以他们着急着讨论武器编队:先手是派救援,如果伤亡率达到多少,再考虑发射重型武器,将它们一炮轰了。
“古人类活动的痕迹距今已经有六百年。”
时予的声音不大,“电路设备哪怕是在如今的高科技时代,最长存放日期也不过两百年,就会面临外壳腐蚀、内部自然降解。包括整个你们口中的居住场所——也就是房屋——就算是自然下沉,如今竟然还能被一个对古地球一无所知的新人类清晰地辨认出模样,也实属不易。”
过了半晌,加德纳点了点头:“的确。在地下埋六百年,就算是我们这些改造生命也都烂得差不多了。原本房子的结构根本不可能支撑到在地下形成空洞。”
“你的意思是,这是后来有人仿建的?”斯梅德利说。
“谁知道呢?这未必就跟虫子有关系。毕竟他们不会闲得无聊,不去筑巢反倒建人类的房子拿来住。有可能是曾经有人突发奇想,在这个星球上尝试定居。
“从那个小孩儿的话上来看,分辨不出他看到的究竟是残破不堪的破铜烂铁,还是完好无缺的真东西。”
在场的除了加德纳以外全都是帝国人,闻言心思各异。加德纳这话说得好像哪边也没站,不由得让人心中一紧。
毕竟虽说虫潮暴发在两国边境,但现在焦头烂额的主战场可是帝国,要是联邦想要划水也不是不可能。
“执行官阁下的高见,这次的主要兵力应该投在哪里呢?”
“我的高见好像抵不过你们时予上将的金口玉言吧。”他看了时予一眼,“还是得好好听话。如果要硬闯,联邦会多派兵;如果有别的打算,那就恭候差遣。”
话题绕了个圈儿,好像又回到了时予身上。
时予说:“在情况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不会让麾下的士兵白白送死。”
话音刚落,会议室顿时哗然。人们这才注意到,本应该在这场会议里处于二把手的校长,从勉强爬回自己座位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他低头紧缩着肩膀,丝毫没有平日高官贵族的气势,生怕多引起一分注意。
“我的决定是——不向外派出任何部队。全力修复和驻守曼德斯军校,并且将目前外派的救援队全部撤回,全力救治伤员。至于学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比起我这个局外人来讲,还是由校长先生亲自向我们描述比较好。”
有几个军校的官员偷偷变了脸色。
在会议持续的这半个小时里,白银舰队的官兵已然井然有序地将曼德斯军校目前还在运行中的交通和医疗系统接管。
会议刚一结束,面色不算好看的加德纳和斯梅德利就同时想要将他拦住。
见状,时予干脆重新坐了回去,示意其他人先行离开。
“果然,你们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加德纳狠狠拧眉。
斯梅利德说:“如果患上基因病的首要条件就是和虫族正面接触的话,也不难解释为什么帝国暂且没有发现这种相关情况。”
“毕竟近些年来,人类和虫族正面发生的战争越来越少了。各大军区偶尔有出现的,也能被确认成战争恐惧症随即退役。这些人在还没有正式发病之前,不认为自己会后天患上基因问题,转头去结婚生子,接着把这种病扩大化。”
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军校会格外明显——因为学生聚集、不流通,而且都是初次上战场的年轻人,对这种幻觉痛苦的抵抗和承受能力本来就差。
“看来有必要通知军部,针对这种情况做一次针对近些年因为战争恐惧症退役的士兵数量的重新统计了。”
“在想什么?”加德纳问。
“在想……”时予慢慢地说,“要论谁才是和虫族接触最频繁的,难道不是白银舰队吗?他们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有阵亡,有受伤,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出现了这种情况离开。我本人本身就算是一个异常例子,就不纳入考虑了。”
空气沉默了一下。
“你不贸然动手,就是想先搞清楚基因病的由来吗?”
时予点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这到底是虫族进化形成的新的特异功能,还是被动造成的一种辐射污染?”
“这里不是有一只货真价实的真虫子吗?”
诺厄在他们凑到一起聊天的时候就会神游天外,只在时予发言的时候竖起耳朵认真听。
但是他这种片段式的听取方法,必然是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时予看了他一眼。
还没张口,诺厄已经凑了过来,美滋滋地叫了一声:“妈妈。”
斯梅德利:“……”
加德纳:“……”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瞬。
“这头畜生到底认不认识他真正的妈是谁?”
诺厄漫不经心地扫了加德纳一眼。说实话他已经对这个红毛了解很深。
老是一副看着很嚣张的样子,整天黏着妈妈,出镜频率如此之高身上却没有半点妈妈的味道,等于说努力了半天一点儿用都没有。
于是他根本就懒得正眼瞧这个人,还不如他呢,他好歹能叫时予妈妈。
时予问:“我在休息室里跟你说什么来着?”
诺厄眼睛转了转,委屈道:“我以为在外人面前才不能叫妈妈。”
时予:“……”
怎么感觉里面下了不止一个套?
加德纳脸色发绿:“他看着比当银球的时候有脑子多了。”
诺厄终于回答他:“你看着比我在当虫子的时候,在妈妈眼里的好感度更低了。”
斯梅德利毫不掩饰地哼笑一声。
“诺厄是在黑市被首领选出来送到帝国的,它的培育应该也是在黑市。我不认为他能对自己的发源地产生什么记忆。”
诺厄动了动嘴,眼睛一转,又闭上了:“我当然记得妈妈是怎么把我生出来的。妈妈忘记了我也可以告诉妈妈。”
“说。”时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诺厄伸手捂住脸:“真的要在这里说吗?我怕妈妈会害羞。”
诺厄维持着这样古怪的捂脸姿势——除了时予以外没人知道他是在表达羞涩的意思,因为这张成年男人的脸上实际没有任何表情——“要是被他们听到了嫉妒我该怎么办?我怕不能跟他们和平相处。如果他们要先动手的话,我怕会忍不住把它们吃了杀了。”
加德纳忍不住先笑了,挑衅道:“我觉得你对自己的地位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请你不要再摆出一副跟妈妈交配过的样子了。”诺厄很不满,“你连妈妈的胸口都没有碰过。”
话音未落他就被时予踢了一脚。那一脚其实不重,但诺厄就是被这不轻不重的一脚踹得跪倒在了地上,顺势抱住了时予的腿。
时予甩开他:“走。”
诺厄立刻站起来大声道:“是只有我一个人能跟妈妈走吗?还是他们都可以?”
时予根本懒得搭理他这种幼稚的问话。他朝斯梅德利点了一下头:“学生那边的防卫工作就先交给你了。”
全场唯一与时予真实交配过的、貌似拥有最高地位的人还没有发力,已经被一桩美其名曰“信任”的大石头砸下来,把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狠狠地咬了咬牙。
诺厄跟了上去。妈妈要带我去没有人的地方吗?我想去没有人的地方,因为这样就可以叫妈妈妈妈。
时予没搭理他。诺厄胆子大了起来,他估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外表是否能够让时予觉得满意,充满欢快又愉悦地骄傲道:“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在他说到第二十声的时候,一道洁白的刀刃在空气中破空声闪过。快到看不清刀刃,诺厄的嘴唇上就裂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往外渗着血。再深一点就能直接把唇片割破。
如果诺厄这个时候是虫子的状态的话,时予恐怕会直接再一次将他的奶嘴砍下来。
诺厄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吃痛的表情,也没有试图再卖惨,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妈妈现在对自己的容忍度是连续叫二十到二十五声妈妈。
时予脚步不停,没有乘车,十分熟悉地在建筑中绕来绕去,最后在一栋灰色的楼前停住了。
诺厄辨认了一下上面刻着的帝国文字:曼德斯第一学生公寓。
他下意识想问妈妈为什么要把他带到宿舍来,奈何嘴皮子还没有愈合,现在说话的话会血肉横飞,效果很惊悚,影响观瞻。
所以他闭上了嘴——物理意义上的。
由于战时状态,整栋宿舍已经人去楼空。时予在门口的扫描闸机前停了停,刚准备从一旁的教师端口用自己的权限刷过去,就听电子音播报:“A班001号,时予同学。”
电子屏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刘海微微卷着压在光洁的额头上。绿色的眼珠直视前方,眉头微微拧着。
身上是初级学员的制服。明明只是一张照片而已,整个人却都透着一股清透的水嫩味道。
现在的时予五官比当时更加惊艳了一些,长开了,身上也褪去了曾经的稚嫩,变得游刃有余,有一种成熟的风情。
这种改变不光是阅历和伤痛能够带来的——诺厄知道,还有一种很关键的、在人类眼里应该是用来区分Omega性成熟的标准。比起当初青涩的果子,现在的时予显然是一个更具有吸引力的、流着蜜的水蜜桃。
这栋宿舍楼可能也想不到,当年一身学生制服的时予带着Alpha身份从这里离开,回来的时候肩上的军衔已然多了许多星星,后颈上还有一枚Alpha留下的标记。
诺厄忍不住把额头抵在了显示屏上,用一种非常虔诚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上面的人。
时予只是略微怔然了片刻,转过头正对上诺厄闪着心的眼睛,不难看出他正在想什么,转身走了。
时予其实没别的意思。随便找一个空的会议室也没问题,只是了解情况之后不急于向S18星系发起进攻。
他不想把落脚的地方设置到宾馆,所以干脆就回了自己的宿舍——这样离医院也近,而且他现在也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
毕竟那个温养生殖腔的药,该上还是得接着上。
曼德斯的宿舍还是熟悉的二人寝,两张床相对。他住过的寝室门口被人夸张地贴了白银舰队的徽章,他不知道这个学校的人为了能够抢到他睡过的床,背地里爆发了多少场争斗。
时予推开门,带着诺厄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两侧的墙边,中间隔着一道狭窄的过道。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但那股属于学生时代的简朴气息还在。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外面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白。一切都还保持着当年的布局——书桌、衣柜、墙角那个放行李箱的空位。
时予在自己曾经睡过的那张床边坐下。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抬手摸了一下床头的墙壁,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当年用刀刻的,记的是某次考核的日期。
诺厄站在门口,用手背把嘴唇上的血擦了擦。时予那一刀割得利落,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在意,只是用指腹抹了一下,蹭在白色的袖口上。他看了看时予,又看了看地板,很自然地想走过去在时予脚边蹲下。
时予一个眼神扫过来。
他伸出去的脚就缩了回去,整个人缩手缩脚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主人喝止的大型犬,只是那双蓝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时予的方向瞟——那种眼神不是讨好的,是饥饿的。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时予问,“我的意思是,你的卵。”
诺厄皱了皱眉:“很久之前了。”
“具体时间。”
“二百年前。”
这实际上相当于一句废话,因为虫母从历史上消失的时候就是二百年前。
“你既然被称为原始种,跟你后来诞生的同类有什么区别?”
诺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时予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因为我是妈妈亲自生出来的。”
“所有虫卵都是虫母生下的。”
“不一样。”诺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妈妈怀过我,但是没有怀过他们。”
时予停下来思考了一下这句话:“你的特别之处在于?”
诺厄的表情变了,像被踩到尾巴的野兽,本能地龇了龇牙,然后又压下去了。“可能因为那个跟妈妈交配的雄虫力量很强大。不过强不强大的肯定也早死了,我会取代他的。”
他说“取代”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也的确是虫族的繁衍规律。
“你怎么知道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时予问,“怎么生出来的?”
诺厄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人类的高兴,是某种更幽深的东西,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磷光。
他往前倾了倾,但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俯下身,弯着腰,姿态非常臣服低微,像一条想要讨食又怕挨打的狗。
那个角度让他的影子落在时予身上,从肩膀到膝盖,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
“我记得。”他说。
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梦。
“在妈妈的肚子里面……很暖和,很湿。到处都是软的,我缩在里面,不用睁眼就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我喜欢找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往那里靠。因为妈妈的肚子里只有我一个,块头太大了,到后面就塞得满满当当的,动一下都很挤。”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靠近。
时予坐在床边,他就弯着腰,视线与时予平齐,那双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不是清澈的深蓝,是那种——你看进去的时候,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那个时候还能听见妈妈的声音。”诺厄的指尖抬起来,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按在了时予的肚皮上。
他不敢用力,疑心自己的手指会被时予削下来,但又很想用力,飘飘忽忽地晃着指尖,观察时予的脸色。
“妈妈被我撑得很痛……会说讨厌我,我很难过,但是妈妈的声音很好听。”
他的手指贴着衣料,缓慢地往旁边移动,然后准确无误地、虚虚地点在了生殖腔的位置上。
那个动作太精准了。不是摸索,不是试探,是知道。
他知道时予的生殖腔在哪里,知道那个小小的、发育不良的器官藏在皮肉下面哪个位置。
那种知道不是学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就像幼崽天生知道该往哪里拱。
“我其实还可以长到更大的。”诺厄的声音更低了,“但是我心疼妈妈,所以就提前出来了。”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诺厄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去用力的抖。他的整条手臂都在绷着,肌肉线条从袖口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只要松一口气,那根手指就会陷进去——他当然不会是想伤害时予,是另一种东西。是想要回到原处的本能。
他不敢再动。指尖就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落下的吻。
“妈妈。”
他抬起头,看着时予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
“妈妈是不是想要给自己的生殖腔上药了?我看到妈妈休息室里的东西了,妈妈正在好好地养自己生宝宝的地方。我可以……可以帮妈妈的。”
第30章
时予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那片刻的沉默像一道细小的缝隙,被诺厄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忍不住悄悄往前倾身,鼻尖每离时予挨近一寸,那种好闻又温暖的香气就会愈发浓郁。
像浸在蜜里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往骨头缝里渗。如果给他一个可以闻个够的机会,他一定会将鼻子贴遍时予全身,无论多少天都不会腻。
他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十分无害且可怜,眼皮微微耷拉着,瞳孔湿润,活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太久、终于逮到机会靠近的大型犬。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尾音:“妈妈也该喂我吃饭了。没有能量的话,我怕我会重新变成虫子的样子”
时予终于有了反应。他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冷得像浸了冰。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像刀锋擦过玻璃:“你的同族可没有像你一样的食物可以享用,他们怎么就可以维持人态呢?因为你比较弱?”
时予口中的同族实际上指的是哈格森。
倘若虫子真的有那么依赖能量,哈格森能在时予身边维持这么多年的拟态、没有露出过一次破绽,总不能是背地里偷偷吃人吧。
“谁知道他有没有偷吃。”诺厄严肃地以己度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确信,“说不定每晚等妈妈睡熟了之后,他就会借着给妈妈办事的名头偷妈妈的信息素。”
时予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诺厄的额头。指尖不轻不重地顶在眉心,把虫子推得不情不愿地往后退。
诺厄顺从地退了半步,但那双蓝眼睛还是黏在时予脸上,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
“我还没有问完。”时予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被抵过的那根指尖,像是在看上面有没有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把手放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会议室里你也多少听到了,我们需要找到基因污染的原因,就算不能够立刻得出解决办法,至少也要能够采取预防的措施。”
诺厄皱了皱眉头,思考的样子不像是在演戏。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半边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蓝眼睛里多了一种近乎认真的东西。
“我们在吞噬同类的过程中的确会增强我们自己的实力,但产生进化的方向也符合自然规律。我们需要什么,自然就会让我们往什么方向行走。”
他的语速不快,像在回忆什么深埋在基因里的记忆,“为了抵抗恶劣的环境所以进化出了坚硬厚实的铠甲,为了能够使后代得到最大的生存几率所以进化出了强大的繁衍能力,为了能够在繁衍权的竞争中拔得头筹所以进化出在虫卵里就相互厮杀的意志。如果后来的虫族真的产生了污染人类的能力,那只能说明——我们需要这样做。”
“将人类也异化成虫族,因为需要从另一种层面上将人类灭绝?”
诺厄愣了一下,很纠结的样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虽然没有跟族群建立连接,但我想不会是这个原因。”
“原因?”
诺厄心虚地看了时予一眼,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嘴角咧开,恨不得把尾巴甩到天上去:“因为,因为我们都很讨厌人类……妈妈,这种讨厌不是说像人类一样后天形成的讨厌,而是天生的,是通过血脉流传下来的。
“是人类的祖先和我们的祖先结了仇,所以这份仇恨才会变成本能一代代地流传下来。”
虽然现在人类的普遍共识,和虫族闹到你死我活境地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那场颠覆一切的战争,人类掐断了虫母复活的希望,虫族注定要灭族,没了退路,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疯狂报复。
但归根结底往上溯源的话却不能怪人类。
早在虫母第一次消失时,虫族就开始找人类的事儿了。到底是因为人类扩张导致的资源分配不均,还是虫族因为失去了虫母对宇宙的邻居进行无差别的报复,暂且没有一个定论。
但时予脑中响起了黑市中首领死前说的话:是人类诱骗了虫母,才会导致虫族最终失去了母亲。
把这句话归结到霍普金的行动上似乎未尝不可,但如果要结合诺厄的话,似乎又能产生新的理解。
这或许真的是百年前先人的恩怨。
而这跟自己最终的关系又会是什么呢?
见时予沉默,诺厄警觉地急于割席,身体往前倾了倾:“我跟外面那些会让人类产生变异的虫子不是同一批。妈妈跟我在一起很安全但我可以帮妈妈一起分析原因。妈妈一定要相信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妈妈、永远不会背叛妈妈的人。”
时予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我的上一任副官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
“但他本来就排斥信仰母亲呀。他白得了母亲给予他的实力,却背叛了、却不想要向母亲效忠。但我不一样啊,妈妈那么辛苦才把我生下来,我会好好爱妈妈的。”
“妈妈。”时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像是在品尝什么奇怪的味道,“既然你如此信仰虫母,那么我怎么有理由相信你不会和你的同族一起,把‘我’这个你认为的母亲带回虫巢呢?”
诺厄歪着脑袋,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妈妈现在只是我一个人的妈妈,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妈妈分享给我的同族呢?”
他的表情天真得近乎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说完,诺厄忍不住在心底偷笑——妈妈竟然会在这个问题上询问他,明明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为了能够获得母亲的青睐,他们这些虫子在卵里就会想尽办法排除掉未来的竞争对手,何况是长大之后。
时予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他微微侧身,准备站起来。见他起身,诺厄连忙凑近,急急地喊了一声:“妈妈,好饿。”
时予低头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钟里,诺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时予不紧不慢地洗过手,水流声哗哗地响了几秒。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然后将手指抬到唇边,用舌尖飞快地舔舐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只够沾湿一点点的皮肤。
他像给狗狗喂食那样伸出手,指尖朝上,微微弯着。
诺厄立刻,或者说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将时予细白修长的手指卷了进去。
他的嘴唇包住指腹,舌头从下面绕上来,整个口腔都像在燃烧。时予给的太少,那点含量不足几毫克的信息素被立刻分而食之。
诺厄为了增大接触面积,将舌头从中间分开,两条细长的舌尖像蛇的信子一样缠住了那根手指。
但下一秒,雄虫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的眉头猛地拧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脸颊两侧的皮肤开始龟裂,隐隐露出下面银白色的甲壳,在一瞬间,甚至出现了虫化的趋势。
“妈妈,妈妈的味道里面混上了脏东西的味道。”诺厄松开嘴,后退了半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怒意和委屈。
“哦。”时予愣了愣,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那块微微发烫的皮肤,上面还留着一道清晰的齿痕,大概还需要四五天才能消掉。
在此之前,他的信息素里都包含着霍普金的威压——那股属于另一头雄性的、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气息。
所以诺厄大概是品尝到了他体液中的另一头雄性侵占领地的味道,并且还被攻击了。
“那看来你要饿肚子了。”
时予转过身,将自己带来的药剂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支细长的透明管道,末端连着一个精密的注射器——这是他从联邦回来后给抹药工具升的级,灵感来自于加德纳那次上药时形成的管道一样的东西。
这样一来,他就不需要再让别人帮他找位置了。
诺厄被他丢在了身后,怔了一会儿,像是不敢置信时予就这样冷冰冰地将他赶走。虫化的趋势更明显了一些,人类的表皮有些挂不住,像是被从内部撑裂的旧衣服,隐隐约约露出下面泛着冷光的金属质感甲壳。
“妈妈,妈妈我收不回去了……我好像变不回去了……”诺厄已经失去瞳孔的蓝色复眼里,大滴大滴地向外流出液体。
那液体是透明的,顺着甲壳的纹路往下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湿痕。那不能叫作眼泪,因为严格意义上虫子是没有泪腺的,这实际上只是一种拟人行为。
他好像的确控制不住自己的样子,人类形状的犬齿立刻向外延伸了数倍,从嘴角突出来,像两把倒插的匕首。
四肢也变得粗壮起来,袖口和裤腿被撑得绷紧,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那是虫子进入战斗状态时的模样——显然另一头雄性打在雌性身上的烙印深深激发了诺厄的战斗本能,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撕碎那个入侵者。
这样一来,他无法克制虫化似乎是合理的。
时予将五毫升金黄色的药剂注入到管道之中,动作熟练而精准,头也不回地问:“你需要时间恢复的话,就待在这里。我会调派两个士兵过来看住你。”
诺厄不停地向食管中吞咽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死死地注视着时予的背影,那双复眼里的液体还在往外涌,嘴上可怜巴巴地说:“可是妈妈我还是很饿……我怕我恢复不回去了……我怕我没有能量恢复回去了……”
时予面无表情地转头,眼神淡淡的,嘴唇微启,轻飘飘地丢出一句:“但是我也没有你想要的东西给你了呀。”
诺厄更加卑微了,整个人缩了缩,高大的身躯因为虫化而变得更加庞大,却做出一副蜷缩的姿态,显得格外滑稽:“或许纯度够高的话……里面的能量就足够盖过那个味道了……”
说着,诺厄的视线暗示地看了那个管子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时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支给药器,又看了看诺厄,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还是想要我的生殖腔分泌液?”
“我真的没有骗你妈妈,我是真的很需要……”诺厄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时予双手撑着桌子,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半人半虫。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带着点嘲弄的弧度:“你有没有意识到,以现在半人半虫的外表说这种话,只会让人想一光炮打过去,而不是可怜你?”
诺厄把嘴闭上了。复眼里的液体却流得更凶了,犹如变成了两个水龙头,哗啦啦地往下掉,泪水眨眼之间就把宿舍的地板打湿了一小块。
那透明的液体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时予纠正他:“人类的眼泪如果流到你这个地步,只会被送到科研院解剖,而不是觉得你很惨。”
水龙头关了闸。液体说停就停,地面上那滩水渍还湿着,但诺厄的脸上已经干了。
他还是维持着虫化的模样,甲壳上沾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看上去有点死——但那双复眼还是忍不住往时予的方向瞟。
时予实际上没有多少心情跟一头虫子开玩笑。他想了想,直起身:“你去浴室里等着。”
诺厄唰地抬起头,复眼里重新亮起了光:“妈妈需要我帮忙了吗?”
“不。”时予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要自己上药。根据以往的经验应该会流出你想要的东西,等我弄好了再放你出来吃。”
“可是……”诺厄还想挣扎,身体往前倾了倾,但又不敢靠太近,“我不敢做什么的……妈妈可以让我在旁边等着呀……对呀我马上就可以吃了……”
时予没再理他。
原因很简单:无论多少次,他还是感觉自己的腔体控制不住地向外溢出液体会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他自认可以操控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精准地控制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却偏偏控制不了这不争气的生殖腔。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这一面,当然不会暴露给一头虫子看。
诺厄不情不愿地进了浴室。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延时间。高大的身躯挤进那扇窄门的时候,肩胛骨上的甲壳还刮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门从里面关上了,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时予站在原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支给药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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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予坐在?边,褪至合适的位置,拿起那支升级后的给药器。
他深吸一口气,将细长的管道探向熟悉的水管,然而这一次,他遇到了麻烦——平常稍微试探一下就会出现的液体,这回却迟迟没有自觉涌出。
他刚才还在心里讨厌那些液体,没想到这就没有了。
时予咬了咬牙,决定硬塞。
但这样做的话,显然会非常艰难。
他只好先用自己的口水润湿管口,但口水也很快就干了。换了个角度,还是不行。换姿势,依然进不去。
怎么每次他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都不太顺利?
时予懊恼地坐起来,烦躁地“啧”了一声。
“妈妈,是不是出现问题了?”浴室的门缝里传来诺厄小心翼翼的声音,“我可以帮忙的。”
时予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门把手从里面转动了一下,诺厄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虫化已经褪去了大半,只留下指尖几片没有收回去的甲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出来。”时予说。
诺厄立刻闪身过来,在他脚边蹲下。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去瞟时予手中的给药器,又飞快地移开。
“妈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可以……”
时予把给药器放在一边,没有看他。
诺厄等了片刻,没有得到拒绝。他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时予的膝盖,然后沿着内侧缓缓滑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但落下去的位置却精准得惊人——像是已经想象过无数次。
他碰到了那里。
没有液体。干燥的,紧闭的,像是从未被打开过。
诺厄的呼吸一滞。他的指尖不敢用力。
“好热。”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妈妈身上凉凉的但是”
时予没有说话。
诺厄感受到里面的温度——那种从身体最深处蒸腾而出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热。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当然不是因为想哭。
“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我记得这个地方。暖的,软的……”
“是我生的你?”时予没好气地打断他,“废话少说。”
诺厄抿住嘴,收敛了情绪。他不敢用力,只用指尖。
在外力的作用下,还算成功。
时予咬着下唇,眉心微微拧着。
他没有出声,只是攥着?单的指节泛了白。
诺厄的指尖终于碰到了那个管道的入口,他试探着往里推了一点,时予的眼睛轻轻一眨。
诺厄立刻停下,等他的反应,
终于,那管道松动了。
诺厄的眼睛始终追逐着时予。
“别动。”时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稳,“够了。”
诺厄僵住。
时予拿起给药器,顺着诺厄在前面开辟出的那条路径,将管道轻轻推进去。
金黄药剂缓缓注入,一半被吸收,另一半因为腔体的抗拒而溢了出来,顺着诺厄的指缝往下淌。
“可以了。”时予抽回给药器,“拿出来。”
诺厄慢慢收回手指。那上面沾满了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请示地看着时予,满含期待。
“吃吧。”
时予整理好衣服,站起来时根还有一丝酸软。他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诺厄,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跟上。”
诺厄立刻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医疗室已经被白银舰队接管,不再像之前那样凌乱不堪。
担架被整齐地排列在两侧,地上没有了血迹,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那些伤员的状况并没有好转——甚至可以说,加重了。
症状较轻的,被镇定剂勉强控制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症状严重的,四肢被束带牢牢捆在床栏上,即便如此,他们的身体仍在不停地扭动、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有几个人的指甲已经因为抠抓床板而断裂,指尖血肉模糊。
斯梅德利站在走廊尽头,见时予过来,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这种幻觉的最终目的还是要让人类死亡,而不是把他们变成虫族。”他低声说,“但黑市里那些跟虫族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人就没有再出现这种情况,说明幻境肯定有办法解决。”
时予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症状较轻的那一排。他认出了那个年轻的Alpha——上一次他在昏迷中醒来,问“长官,我怎么了”的那个年轻人。
此刻他正半靠在床上,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一些,但脸色依然白得吓人。
时予走过去。
Alpha的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一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长官……您是来救我们的吧?”
时予俯下身,轻轻握住他那只完好的手:“我会救你们的。”
“如果你感觉还好,可以回忆一下落地后都发生了什么么?”
Alpha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我们刚在S18星球落地,没多久就有人开始出现幻觉了……有的人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见到虫子,在战斗开始之前,我们就失去大部分战斗力了除了被追捕以外别无选择。”
时予的眉心微微一动。
这么快?不是直接接触,而是落地不久就出现症状——那很可能不是虫子的攻击行为,而是星球本身存在某种东西。
磁场?辐射?还是别的什么?
“长官……”Alpha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双涣散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我感觉看到您之后,我的幻觉好多了。是您带给了我们力量。”
时予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人在绝望中有了依靠,心里有了底,症状有所缓解也是正常的。他松开那只手,正要起身——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军靴踩在瓷砖地面上,节奏分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一名通信兵快步走来,军容严整,面色凝重。他在时予面前立定,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上将,首都军区传来消息。”
时予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找到了哈格森中将离开时驾驶的飞船。”通信兵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一个迁跃点附近找到的,飞船本身完好,没有损坏痕迹。技术分析员已经顺利提取到了里面的工作日志。”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将手中的终端双手递过来,屏幕朝上,上面是一份已经打开的文件。
“他们认为,您有必要看一下。”
时予接过终端,垂眸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名。他的手指在边框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立刻点开,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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