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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自从岑洛知道她和陆珈南的关系, 并因此产生争执后,她没有再来这家餐厅。


    试用期即将结束,陈语意不确定这桩风波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录用结果,她已经做好了被辞退的准备, 但最后仍然作出争取:“Eric,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留下来, 以后我会好好表现的。”


    Eric说:“你的表现一直都很好,这也是我决定把你留下的最主要原因。”他安慰,“厨房已经是一个高压环境,所以你不用再给自己太大压力,私人感情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 反而,你因此遭受到困扰,我还要给你发一笔补偿呢。”


    陈语意开心道:“谢谢。”


    岑洛再度光临, 是陪伴陆珈南的姑姑一起来。


    用餐期间,两人言笑晏晏, 岑洛很会哄长辈开心,陆宛望着她的目光柔和。


    陈语意见状, 并未主动上前。好在厨师不是服务生, 只待在后厨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不会遇到尴尬场面。


    餐后,陆宛被司机接走,岑洛却留了下来,她找到陈语意单独对话。


    陈语意不得不打起精神:“你还有什么事吗,岑小姐?”


    岑洛语气柔和:“如果我想给你找不痛快, 有一万种方式,但我不会这么做,也不是我的目的。”


    “上次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和珈南的事,太过于激动,有失礼的地方,我向你说声抱歉——我已经向Eric解释清楚了。”


    陈语意和气地说:“说清楚就好,过去了就算了。”


    岑洛轻抚着手上的戒指:“我都快要结婚了,所以也不会有什么争或者抢的想法。”她叹气,“只是,你也看到了——刚才陆阿姨在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出来打招呼?”


    陈语意沉默,岑洛继续说:“你也明白这中间有很多问题对吗?如果陆阿姨你都觉得很难面对的话,他家里的其他人更不是容易应付的角色,这会很辛苦,你有准备吗?”


    陈语意的心情拧巴着,她自然知道岑洛所言极是:“但我们还没有走到见家长这一步。”


    “哦,好吧,如果我多说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


    陈语意勉强笑笑,送走这位大小姐。


    回到厨房工作,陈语意有片刻失神。


    前不久李尧登门造访,在陆珈南的家中见到陈语意,面露惊讶,但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如今两人已经不在人前回避恋人的关系。


    李尧进了书房,和陆珈南商量公事,陈语意正好做了甜品,准备送进去,不经意在门外听到两人的对话。


    “陆检,真是没想到。”李尧笑问,“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陆珈南翻阅文件:“目前没有这个计划。”


    “我感觉你挺喜欢她的。”


    从学生时代到工作,追逐陆珈南的女生有很多,但李尧从未见过他公开过女友。


    陆珈南坦然:“是喜欢。”


    他不会和不喜欢的人交往。


    李尧耸肩:“也是,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很多人最后未必和喜欢的人结婚,而是和更合适的人。谁能考虑一辈子的事情呢。”


    陆珈南尚未回应,陈语意适时敲响书房的门,打断了这段对话。


    她没有听下去,因为自己也觉得觉得李尧所言客观、公允——符合现实的逻辑。


    *


    陈语意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捡了一只还没睁眼的流浪猫,把视频发到网上,意外地火了,成了当日的热点。


    网友都很关心小猫的动向,公司闻风而动,立刻找上门来,要求陈语意乘此东风开始直播带货,售卖一些暴利的劣质宠物粮。


    陈语意拒绝。


    公司:你凭什么拒绝?要是你不想做,就把账号交给其他人做。猫也交出来。


    陈语意:真可笑。猫是生命,不是给你们赚流量的道具。


    公司用经纪约来胁迫:“只要你还是我们的女主播,你就必须得听公司的安排。”


    陈语意忍无可忍,直接说:“我不干了。”


    她向公司提出解约。


    冯海亲自出来,不愿意放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想反悔,没这么容易。


    陈语意说:当初签约的时候你们承诺给我的待遇,一项也没做到。反而一直在压榨我。


    冯海:不管你怎么说,你毁约就是要赔钱。本来,我开心的话,可以放过你。要是你当初跟找老板走,帮我谈成生意,就不成问题了。


    资本家露出阴险狡诈的嘴脸:你还记得你那个主播朋友吗,你还来问我要录屏,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出问题?——这就是下场。


    陈语意一惊,当时小霓的谣言和负面舆论满天飞,几乎被逼入绝境。她还费了半天劲从冯海那里讨来澄清的视频,殊不知他就是始作俑者。


    冯海:现在也是一样,你想解约?等着,不死也要脱层皮。


    陈语意强行镇定:威胁我吗,冯总?我录音了,到时候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冯海愤怒地挂了电话。


    陈语意装得比较镇定,其实也被冯海气得头疼,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继续往下走。


    翻出留存的名片,其中一张是知名的娱乐法律师宁锋。


    陆珈南已经为她考虑过解约事宜,但陈语意觉得浪费金钱和时间,迟迟未决。他说过,等她有决定的时候告诉他,他会帮她联系宁律师处理,她不用自己去操心法律上的纠纷。


    陈语意捏着薄薄一张纸片,却陷入犹豫。


    无论是她和陆珈南说,或者直接去找宁律师,她都要作为他的女朋友再度接受帮助和审视,更何况还有高昂的律师费,又要他来支付吗?


    陈语意最终收起名片,转而去咨询负责林霏案件的刘律师。时机正好,刘律师给她介绍了另一位律师,平时就帮一些小演员小主播打官司,收费不贵,她可以接受,详谈后约了改天签委托合同。


    父母来了上海快一个星期,陈淼一直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不让陈语意和陈若双知情。


    陆珈南工作忙碌,给陈父陈母解决食宿问题后,也没有时间给予更多关注,他接到陈淼的电话:“陆检,接下来怎么办?”


    陆珈南坐在办公桌前,轻揉太阳穴,平心而论,他对这两个老人并无好感,只是因为他们是陈语意的父母,所以礼貌对待。


    他不太相信两人说只来看一眼孩子的说辞——他们的真实诉求是什么?


    陈语意的考核应该已经结束了,他不打算介入她的家事,决定改日告知她这个情况,根据她的意愿和态度,有问题再解决。


    陈语意难得有一天空闲时间,准备亲自下厨,和弟弟妹妹一起吃餐饭。


    陈若双人在律所,面对着电脑,手上不停地打字,答应下来:“好,但今晚要加班,我尽量快点结束。”


    陈淼却推辞:“姐,我今晚约了朋友,就不去了。”


    陈语意蹙眉,换做平时,陈淼一听能吃上她做的饭,跑得比兔子都快。再说了,他才来上海多久,哪里来的朋友?


    她和这个弟弟虽然久不见面,但很了解他,一点异常就能感觉出来。


    陈语意的右眼皮跳了跳,内心不安,便去到陈淼的工作地点找他。


    下班时间,只见弟弟风风火火奔出来,骑上街边的一辆共享自行车。


    陈语意是打车过来,请司机开车跟在陈淼身后,一路上他都没发现。


    陈淼停在一家高级酒店门外。


    过了没一会儿,他从酒店里面走出来,两个老人在他身边,悠闲得像来度假。


    秋天,气温带有丝丝凉意,黄绿相间的树叶坠在枝头,将落未落。


    陈语意像被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她握紧拳头,直接朝三人走去:“陈淼!”


    陈淼头皮发麻,僵硬地转身:“姐,你、你怎么来了?”


    陈家父母喜出望外:“一一,你来看爸爸妈妈了吗?”


    陈语意板着脸:“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想你了,过来看你。”


    “是谁帮你们订的酒店?”


    不然他们一定住不起。


    “是你的朋友。”陈母笑眯眯地说,“原来我还觉得你和言律师分手可惜,现在不觉得了。”


    “我和你爸左看右看,用放大镜都挑不出一点瑕疵的人,女儿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你们在一起了吗?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她打探,“听说人家是检察官,在哪个单位工作?”


    “趁着我们在上海,改天一起和他父母吃个饭吧”


    父母的身材都不高大,像一种伪装弱势的小型猛兽,他们的爪和牙,一旦抓住什么、咬住什么,非撕下皮肉来才肯罢休。


    目前他们对陆珈南不了解尚且如此,如若知道他的背景,一定会纠缠不休。


    脑中闪过陆宛的影像,她无法想象父母找上门去的场面,而他们真的做得出来。


    寒凉的感觉从脊背攀升。


    陈语意撇开母亲的手:“不要想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转身就走,拨出陆珈南的电话:“你在哪里?”


    “刚下班。”他回,“我在餐厅订了位置,今晚一起吃饭?”


    “好。”


    陈语意急切地需要见到陆珈南,但当人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又吞下了质疑的声音。


    晚一点回家再说。


    某家一位难求的法餐厅,陈语意和陆珈南面对面落座,以往出来用餐都会细心地品味,今天却是味同嚼蜡。


    用餐途中,有熟人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陈语意抬眸,原来是上回在聚会上见过的赵存律师和他的新婚妻子。


    赵律师要和陆珈南碰杯,他婉拒:“开车。”


    “也对。”赵存笑,“要对女朋友的安全负责。”


    “那我和陈小姐”


    陈语意微笑举杯,与他轻碰杯沿。她今天的打扮不如之前见面时精致漂亮,但也算得体。


    赵律的妻子友好地邀约:“对了,陈小姐,周末我的咖啡厅会举办一场文学沙龙活动,嘉宾也是你们复旦中文系的校友,你要一起来吗?”


    陈语意的笑容僵凝,握着酒杯的手一紧。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别人家花园的不速之客,而终日盘踞在园内的毒蛇今天终于咬了她一口。


    现场演奏的钢琴声如水般流动,陆珈南的面庞笼罩在柔和的光线下:“我约了她的周末。”


    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惊讶。


    “这样。”


    赵存夫妇了然一笑,作别:“祝你们约会愉快。”


    陈语意的沉默几乎是维持到最后。


    从停车场到回家的一段路,陆珈南牵住她冰凉的手,她却轻轻地抽离。


    陆珈南自然有所察觉,进家门后,他开口唤人:“一一,我们谈谈。”


    陈语意问:“你早就知道我在你同学面前撒谎的事了对么?”


    陆珈南平和道:“是。”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尖锐:“你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又为什么要瞒着我,出现在我父母的面前,还给他们付钱看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很有成就感吗?”心火蔓延着烧到喉咙,陈语意脱口而出,“你认为自己是谁,凭什么做这些?”


    陆珈南冷下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和你父母只是偶然遇见,并没有故意要瞒你,反过来,你有对我坦白么,你的事情告诉我了么?”


    陈语意一怔:“我的什么事情?”


    “你只说了自己有个法学高材生妹妹,没有告诉我还有一个律师前男友。”


    陆珈南的阴影将她覆盖:“而你和公司解约,我也是从他的口中才得知。”


    她来质问他以为自己是谁,那么:“陈语意,你又认为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陈语意怔在原地:“你怎么知道?”


    陆珈南前几日与言祉在一场研讨会上遇见, 言祉询问他陈淼的事情是否解决,陈语意还好吗。


    陆珈南冷淡回应:“我女朋友的事,好像不需要言律来关心。”


    “那你有关心她吗,或者说, 她让你关心吗?”言祉微笑, “如果有的话, 应该不至于连她解约的事也不知道。”


    陈语意最终找上的律师, 其实是由言祉私底下通过刘律师介绍给她, 连律师费也打了折扣,但没有出面告知。


    陈语意至今仍然留存着言祉的手帕,她急切地把弟弟带离他的视线范围,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她父母面前,但在过去却愿意光明正大地介绍言祉。


    甚至现在, 连遇到问题也隐瞒着他,经过言祉的转述他才得知她的情况。


    陆珈南说:“我只想知道,是或者不是。”


    陈语意的头脑一片混乱。


    陆珈南注视着陈语意:“你解释, 我就会相信。”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曾经只是一场做戏, 律师的事连她也不知情。但到了今天,解释还有意义吗?


    陆珈南的语气维持在克制平静的范围内:“我不在乎言祉, 也不在乎你有没有过去, 但我在乎你的态度。”


    陈语意抿了抿唇,突然说:“是。”


    陆珈南沉默。


    “你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告诉你——是。”


    陈语意语速飞快,短短一句话由心到口,仿佛再不吐出来,也会灼伤她的心。


    “我宁愿请他帮我, 也不想告诉你。”


    也许,这份误会延续加深下去,利用它破坏性的力量,让这个炸弹在今天爆炸,硝烟之后,她和陆珈南的生活才可以各自恢复平静。


    “在一起的时候,我请你放下顾虑,你说你会学会坦诚。”


    陆珈南的笑意很轻:“但最后呢,我的恋人对我充满了防备和不信任,也不愿意靠近我。”


    “是我不够包容和耐心吗?”


    陈语意咬了咬牙:“我做不到信任你。”


    “你只是不想做到。”


    “那就是吧!”


    陈语意以前以为自己的颈椎很灵活,可以低头,可以抬首,但它原来由倔强和坚硬组成,支撑着她头颅的重量。


    她微仰着脸,脊背僵直。


    “但我也没想要改变你。”她说,“你不是不喜欢虚伪吗,为什么又对我的谎言无动于衷了?”


    当她看到陆珈南面不改色地为她圆谎,她感觉很怪异。


    “你不是第一次说谎,多一次和少一次有区别么?”陆珈南沉声,“可能我不应该把你带去这次聚会,但从一开始,我没有想过要包装你的身份,因为”


    他选择把她带到人前,因为不想她觉得这段关系见不得人。他不在意外界的眼光,也从不觉得她不够好。


    她做自己已经足够。


    陈语意打断他:“因为你不是我。”


    他不会体会到被审视被用异样眼光看待的感受。


    也许当时她觉得羞耻。


    但羞耻的并不是她的身份,而是那一刻感到自卑的她自己。


    她承认自己的平凡和渺小,但成长到今天,她也只有自己。


    她并不想因为任何人的看法而叛离自我。


    但在陆珈南的身边她可能一直都会面对这样的情况。


    他们的感情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么简单。在一段不合适的关系中,她感觉很难受。


    陆珈南看着她。陈语意呈现一种强硬的姿态,没有流露出脆弱和无助,但她在和他较劲,也在和自己较劲,无论如何,他不愿意她陷入这样激烈的搏斗,抬腕,想要握住她的手:“一一。”


    两个字落下的时候,陈语意的语音轻轻飘起来:“分手吧。”


    太轻渺,转瞬就消逝在空气中。


    两人之间,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但却是难以跨越的距离。


    陆珈南的手落回身侧,他的呼吸裹挟着沁入心扉的凉意:“你确定么,这三个字是你这么容易提出口的么?”


    陈语意咬唇:“没错。在你的身边,我觉得很难受。”


    她把两人的关系推回原点,看着陆珈南又回到最初的傲慢和疏离,可能他从来都是,也应该是这样的人,无须做出改变。


    陆珈南的语气平静到沉寂:“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装作不知情?”


    无论是关于谎言、过去还是其他人。


    “为了维护你的自尊——”他望着她的眼睛,“和少得可怜的决心。”


    “你是对的。”陈语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这个分开的决定也是。”


    她转身离开。


    *


    陈淼悄悄地拧开门锁,蹑手蹑脚地走进家门,连鞋子都还没换,一个玻璃杯劈头盖脸朝他砸过来。


    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陈淼胆战心惊,望向自家二姐:“你要杀人吗!”


    陈若双才刚加完班回来,身上还穿着职业装,跨步朝他走过来,明明比弟弟矮一个头,气势却很盛,直接抓住陈淼的头发:“我还真想杀人。”


    她质问:“我问你,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来上海?”


    陈淼虚弱道:“我发了条朋友圈忘记屏蔽,爸妈看到就过来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陈若双骂道,“我不是让你注意点别犯蠢吗?”


    “哎,好痛。”陈淼求饶,“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爸妈说只是来看一看我们,再过几天,我就把他们送走了!”


    陈若双翻白眼:“只有你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这对爹妈的一切都不靠谱,对待三个孩子也一样,但是相对来说,他们对弟弟会稍微好点,陈淼又头脑简单,所以会和他们讲一点亲情。


    但他的感受和立场,绝对无法替代陈语意和陈若双。


    “他们只来见了你吗?”


    陈淼嗫嚅:“还有陆检姐姐也见到了。”


    陈若双抬手就给了弟弟响亮的一耳光。


    “你非要给陈语意和我找麻烦?你为什么要来上海,为什么要把那两个吸血鬼引来?”


    她怒从心起:“因为你也是一个吸血鬼!我以后不会再认你这个弟弟。”


    陈若双下手是真的狠,陈淼的脸上浮起巴掌印,他被打得头脑发懵了:“你够了,我已经认错了,谁不会犯错,你连一个补救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他不服气地说:“你为什么要说我是吸血鬼?”


    身边的很多男孩子都是由姐姐供养上学,拿姐姐的彩礼钱去娶妻生子买房:“但我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这么做!”


    “姐姐出去打工赚钱后,给钱不是给爸妈,也不是给我。”陈淼大声说,“是给你!”


    “如果说有谁吸了血,那只有你。”


    陈若双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陈淼赌气道,“你现在是很了不起,高知留学,光鲜亮丽,所以看不起你的家人,但姐姐呢,如果当初继续上学的人是她,可能她也不会像今天这么困难,在人前也会更有底气。”


    “姐姐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肯联系你,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肯定是你有问题,因为你这个人的性格有时候就是很糟糕,所以没有人喜欢你!”


    陈若双的脸色阴沉可怖,陈淼都做好了又要挨打的准备,但她只是指着门外:“滚出去。”


    “有多远滚多远,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走就走。”陈淼扭头,“我不相信离开了你,我就养活不了自己。”


    他打开门。


    陈语意静静地站在门外。


    他们吵架的地方就在玄关,隔着这么一扇门,声音一定传出去了。


    陈淼和陈若双都愣住。


    “姐”


    “一一”


    “你们吵完了没有?”


    陈语意看向妹妹,轻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吵架,很多时候说的都是气话不是真话(妹妹不是吸血鬼,下章会讲到。


    第73章


    陈若双被认为是一个不正常的孩子。


    “你家小孩可能智力有问题, 教了这么久,班上的孩子都会唱歌、玩游戏,就你家孩子什么都不会,一句话都不会说, 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


    老师对着母亲宣布:“你这孩子已经废了, 再生一个吧。”


    老师当着陈若双的面说这些话的时候, 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像个没有生气的机器人娃娃。


    “啊, 这样,我回去和我老公商量商量。”


    母亲没文化,老师的话对她来说就是真理,她拎着菜,信以为真, 失望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陈语意拉过陈若双的手,妹妹的手小小的,温暖又柔软, 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怎么可能会废呢?


    陈若双依然不说话, 但在被牵手的时候,眼睛眨了眨, 缓慢侧头, 看向没比她大几岁的陈语意。


    母亲也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怪怪的,明明是个小孩子,有时候用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看着她,都能让她心里直发毛。当时她还不知道二女儿这是自闭症。


    吃饭时,她和丈夫交头接耳,很快两人达成一致, 做出放弃这个孩子的决定。


    当然,放弃不是说扔了她,是不在她身上投入,随便养养,活着就行。


    等她再大点,十五六岁嫁人之后,他们作为父母的义务就完成了。


    “反正你不是也一直说想要个儿子吗?”


    生育是一种贫穷的惯性。孩子的诞生就意味着希望的诞生。获取一个孩子比获取金钱容易得多,只要他们想生就可以生,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像买彩票一样,是个概率游戏,总有一个孩子能有出息,日后他们的养老就不愁了。


    至于养育一个孩子的成本,他们选择不考虑,反正生出来总能养活。


    晚上,父母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造人运动。


    一墙之外的陈语意听得清清楚楚。


    她并不明白,只感觉不舒服,妹妹安静地坐在旁边,她抬起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两姐妹看着对方。


    一直不作声的陈若双忽然开口:“因为老师说我的智力有问题,所以他们不想要我,开始要新的孩子了,对吗?”


    陈语意瞪大眼睛,原来妹妹没有反应不是因为听不懂,相反,她能听懂老师和妈妈的话,还完全能够理解其中的逻辑。


    陈语意翻书桌时,找到一些旧报纸,版面的角落有一些数独游戏,空白已经被填满,看起来像是妹妹的笔迹。更惊讶的是她写的答案全对。


    陈若双不仅不笨反而是家里最聪明的一个孩子。


    此时的父母还没有意识到,生出陈若双已经透支了俩人的智商。


    当他们满心期盼的儿子陈淼长到三岁,他们才后知后觉。


    儿子虽然活泼可爱,但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而这个时候二女儿的天赋已经显山露水,成绩稳居年级第一。


    父母却并不高兴,甚至颇有微词,私下里和陈语意说,陈若双以前是故意装傻误导他们,小小年纪就很有心机,聪明是聪明,但不懂感恩、亲情淡薄。


    一家人未必就亲密无间,充满着怀疑、揣度和偏颇。除了陈淼傻乎乎地信任每个人,其他的成员都有自己的想法。


    父母吵架的时候,两人都致力于拉拢陈语意。现在也一样,他们不喜欢二女儿,便希望把大女儿拉到自己的阵营,让她以后压制陈若双。


    陈语意拒绝了他们的邀请:“没有啊,双双根本不关注你们。”


    她把问题抛回给父母:“如果你们早知道双双聪明,难道你们就不会生淼淼了吗?”


    父母面面相觑:“淼淼和双双又不一样。”


    陈语意嘟嘴:“那不就行了。”


    她轻轻巧巧地拆解开这个难题。


    房门开了窄窄的一条缝隙。


    陈语意和弟弟妹妹躲在门后,最小只的陈淼蹲着,最高的她在上面,三颗脑袋叠叠乐,紧张注视外面的情况。


    父母的争吵很激烈。


    “你和你妈都是个贱人,希望你和她一样早点死。”


    父亲一句话激怒了母亲,她抄起手边的一个啤酒瓶,径直往父亲脑袋上砸去。


    砰地一声,啤酒瓶在父亲的脑袋上炸开,碎片四下飞散,像溅起淤积已久的深绿色潭水。


    鲜血缓缓从父亲的额头留下。


    陈淼当即要冲出去,陈语意察觉他的冲动,轻握一下妹妹的胳膊。


    陈若双心领神会,直接捂住陈淼的嘴,阻止他出去。


    父亲起初表现得很平静,沉默地甚至还笑了一下。


    母亲嘴唇颤抖着,下一秒,她的脖子被丈夫死死掐住


    父亲掐着母亲的脖子把她推到墙边,恶狠狠地往墙上撞。


    咚、咚,一下、两下、三下


    如同孩子们共享着的痛苦的心跳。


    他们不得不冲出去阻拦。


    陈语意和陈若双一左一右,拉开父亲的手:“停下来!她会死的!”


    母亲的脸和脖子憋得通红,脑袋震荡,父亲的手松开后,她的背沿着墙壁下滑,瘫软在地。


    父亲看着哀求的孩子一眼,甩开她们的手,踉跄离去。


    两姐妹把虚弱的母亲扶到床上,拿来消肿止痛的药为她涂抹。


    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无论是父亲酗酒喝到酒精中毒,还是父母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都是她们来收拾残局。


    仿佛她们这个家里的成年人,反过来照顾父母。


    每一次劝架,她们都会受到迁怒和波及,某次陈若双被失去理智的父亲甩开,撞破了额角,还去医院缝了两针。


    如此闹剧像一个永远在循环的噩梦。


    第二天,三人尚未从昨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精神萎靡地去上学。


    放学,他们惴惴不安地回到家,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一桌热腾腾的家常饭菜。


    “回来啦,愣着干嘛,赶紧洗手吃饭。”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你帮我把汤端出来。”


    “遵命,老婆。”


    一晚上过去,父母像没事人一样,恢复了亲密无间的样子。如果不是父亲的额头上贴着纱布,她们会以为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切都是她们的幻觉。


    陈语意和陈若双对视一眼。


    天真的陈淼欢呼一声:“太好了,爸爸妈妈和好了,不会分开了!”


    “怎么会分开呢?就算为了你们,我们也绝对不会分开的。”


    父母相视一笑,柔情蜜意的样子,陈语意只觉得背脊发凉。


    还是这套说辞。为了孩子好,所以不离婚。其实他们离不开的是对方,他们已经在这种畸形的亲密关系中找到了人生的支点。


    每一次大打出手,他们都恨不得对方去死。而这样惨烈的冲突竟然不会对他们的关系有半分损害。


    就像一颗蹦蹦跳跳的弹力球,下一次投掷出去还是充满弹性,跃到最高。


    只有留在孩子内心的是伤痕,一刀刀加重,恐惧深刻到再也无法愈合。


    当父母再一次打架,陈淼哭得昏天黑地:“他们不是已经好了吗?”


    陈语意要用手给弟弟抹眼泪,陈若双挡住她,抽一张便宜纸巾,嫌弃地擦去陈淼的眼泪鼻涕:“只有你才会相信他们,笨。”


    陈语意看着弟弟,像是在教导他,也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淼淼,一次次相信的结果就是一次次失望,你懂吗?”


    陈淼抽抽搭搭:“姐姐,我也不能相信你们吗?”


    陈语意叹口气:“你只能最相信你自己。”


    陈若双咬唇,望着姐姐,仿佛感觉到她已经做出什么决定。


    冬天,她们连一双像样的手套都没有。


    陈语意收了一双同学不要的棉手套,洗干净缝补好。


    出门时,她把手套让给陈若双,但妹妹只拿了一只。


    有一只手戴上手套,抵御寒冷,可以一边走路,一边捧着书背单词。


    “好有意思。”陈语意笑起来,“筷子一定要凑成一双才能用,但一双手套拆开也可以。”


    陈若双说:“但我觉得必须要两只在一起,一双才完整。”


    *


    陈语意十六岁的时候,父母轻飘飘地告诉她,他们负担不了三个孩子的学费。


    陈语意找到弟弟妹妹:“关于上学这件事,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陈淼双眼放光,雄心勃勃:“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陈语意却看向陈若双:“双双,你呢?”


    陈若双问:“你问我们,你不上学了吗?”


    陈语意点点头:“表叔帮我找了份工作。”


    “而且我的成绩没有特别好,就算继续上也上不出什么名堂,不如早点去赚钱算了。”


    陈若双抿唇:“那我也不上了。”


    陈语意蹙眉:“你不愿意吗?”


    陈淼高举起双臂:“我愿意,我愿意。”


    陈若双嫌弃地看了眼弟弟,投出弃权票:“陈淼这么想上就让他上吧。”她兴趣缺缺,“反正我不爱上学。”


    她反而对陈语意的工作充满兴趣:“在哪里,我也可以去吗?”


    陈语意拒绝:“不是什么好的工作,你就别想了。”她一锤定音,“你必须要继续念下去。”


    “为什么?”


    陈语意很现实地说:“因为我们家只有你的成绩最好。”。


    真相总是格外残酷,陈淼读书很努力,但他不是这块材料。


    陈语意把工资分出一半,作为学杂费装在信封里交给陈若双,谁知道妹妹也不领情,推开说:“我都说了不想上了,为什么要逼我?”


    她像幽灵似的飘回房间。


    “你气死我算了!”陈语意气得叉腰,“你想上也要上,不想上也要上。你以为我有这么伟大吗?”


    她完全是权衡利弊做的决定:“只有你去上学,以后得到的回报和收益才最多。”


    陈语意回到房间,关门后把门锁落下。


    她没有开灯,一室的黑暗与清寂,陈若双坐在书桌前。


    陈语意背靠着门,轻声问:“双双,为什么不愿意去上学呢?”


    这扇门曾经被酒后的父亲砸烂,坏了又修,修了又坏。


    醉酒的父亲在外面砸门的时候,整扇门都在颤动,门后,陈若双瑟瑟地躲进陈语意的怀里。


    这样毫无安全感、岌岌可危的童年,便是她们人生的开端。


    “都说了,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陈若双幽幽地说。


    她温书复习的时候,时常觉得周遭安静得可怕。


    这条路漫长又寂寞,看不到终点,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宁愿和陈语意一起去打工,至少在最亲的人身边。


    “不要这么想。”陈语意叹气,“虽然这么说很老套,但只有读书能改变你的未来。”


    “改变?未来?”陈若双像听到一件好笑的事,“你真的像陈淼那个蠢蛋一样相信什么梦想吗?”


    薄薄的一扇门,阻隔不了门外的污言秽语。


    父母又在争吵,伴随着碗碟落地碎裂的声音,他们像死敌一样,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陈语意平静地问:“为什么不可以相信?”


    “龙生龙,凤生凤,我们生在这里,我们有这样的父母,就注定了我们这辈子也会像老鼠一样活在阴沟里!”


    她紧紧攥着被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无能、愤怒和自我厌弃。


    陈语意的鼻腔发酸,却又认真地说:“双双,你相信我,你可以走得很远”


    陈若双咬唇:“我不相信。”


    “如果你都不能继续上学,为什么要我去?”陈若双说,“如果要上学我只想和你一起上,如果你不上我也不上。我宁愿把这个所谓的机会让给陈淼。”


    平日里陈若双和陈淼吵吵闹闹,心底里还是认这个弟弟。但同样是血脉至亲,陈语意对她的意义和陈淼不同,只有前者——似乎和她的生命连在一起,不能割舍、无法分离。


    “那你想干什么?”


    陈若双言之凿凿:“我要和你一起去打工。让陈淼去上学,我们不要管他了,爸妈会管的”


    陈语意冷冷拒绝:“不行。”


    “那你还和我说什么?我根本不想听。”


    陈若双赌气一般把自己摔进床铺,把脸埋进枕头里,双手捂住耳朵。


    别人家的床垫是柔软有弹性的席梦思,他们家是硬板床,陈若双把自己摔上去的时候,发出咚地一声巨响,陈语意听着都疼,妹妹却一声不吭。


    陈若双很瘦,胳膊和腿纤纤细细,腕部的骨骼特别明显——又硬又倔,撞到了只有自己疼。


    陈语意跪姿上了床,凉拖鞋从她的脚上脱落,她挪到陈若双的身边。


    语气已经没有了姐姐的强硬,她抚摸着陈若双的头发,温和道:“双双,你听我说。”


    妹妹的头发凉丝丝的,像夏天的凉席。


    以前夏天家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座残破的老式风扇,转起来的叶片嘎吱嘎吱地响,只能吹出一丝半缕的热风。


    每到这时候,他们姐弟三人就会在客厅的地上铺凉席睡觉,陈若双睡在中间。


    陈淼总是睡着睡着就贴过来,小男孩的体温像火炉,寸头如同刺猬一样,刺挠着陈若双的手臂,她本来就热得睡不着,更加心烦意乱,一脚把陈淼踹开。


    陈淼滚到另一边,挨了一脚踹也无知无觉,在梦里睡得香甜。


    为什么陈淼就能这么没心没肺呢,不管把他扔到哪里他都能嘻嘻哈哈傻乐。


    他好像感受不到环境的痛苦,乐观又钝感,打他一巴掌回头他就忘了。


    陈若双盯着天花板,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她一侧身,挨到了陈语意的身边。姐姐的身体有沁凉的温度,抚平她内心的烦躁与愤怒。


    她出生起没有睡过摇篮,彼时却像在摇篮中的婴儿,安然睡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语意平静真诚地阐述,“如果有条件的话,我也可以继续读下去,进一所普通高中,考一所普通的本科。”


    她的成绩没有多好,也没有差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如果父母能够供养得起,她也愿意过平凡的读书生活。


    “但现实不是这样,双双。”


    陈若双慢慢坐起身,脸上湿了一大片,刚才闹完脾气,她其实埋在枕头里哭得一塌糊涂。


    泪眼朦胧,雾里看花。她看人生也是这样,眼前弥漫着雾障,不知道前途在哪里。


    透过眼泪的一层膜,她看到陈语意的脸。


    姐姐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所以,我必须要作出选择。”


    “——你也是。”


    三人里选出一个,那理应是最聪明最有希望的陈若双。


    站在这个分岔路口,就算陈若双再抗拒再想逃避,也一定要作出选择。


    陈语意不愿再受到父母的牵制,只有当她有了经济收入,才能够独立。


    如果不果断,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她和陈若双都走不出去,都腐烂在这个泥潭。


    *


    陈若双并没有令陈语意失望,在校期间的成绩名列前茅。


    高中的一位老师是从德国留学回来,对陈若双比较照顾,她受到影响,对德语产生兴趣,开始自学。


    父母就像不定时炸弹,三天两头爆炸一回,高考前夕,他们陷入争吵,忘记关掉厨房的煤气,导致全家人中毒被送进医院。


    陈若双的高考因此被耽误,要上好学校只能再复读一年。这时老师给出第二条路,申请国外的学校。


    德国的留学费用比英美低上很多,老师不忍心看到好学生被埋没,愿意资助她一部分,但是剩下的几万块钱陈若双也拿不出来,拒绝了这个提议。


    陈语意却接受了,自己的积蓄加上向朋友借款,所有的钱筹在一起,把妹妹推到路口。


    陈若双申请到了学校,只身远赴德国。


    陈语意身兼数职,给妹妹寄去学费和生活费,但陈若双越来越频繁地说:“不需要,已经够了。”


    甚至在第二个学期给她汇回来一大笔钱。


    陈语意吓了一跳,问钱从哪里来,陈若双说是奖学金。


    她并不了解德国大学的奖学金,但对此半信半疑,直到某天接到一个海外的电话:“请问你是Chen的家人吗?”


    “我是她的室友,她在打工的餐馆晕倒了,我们把她送来医院,营养不良加疲劳过度。”


    陈语意这才知道,这么久以来,陈若双一直在各种餐厅、超市、旅馆做兼职,没有停止过。


    德国的法学专业是变态级难度,学校的课业压力极重,尤其陈若双是一个外国学生,纵使她聪明过人,几乎每天都要学习到凌晨才能完成。


    学业之外,她根本没有任何余力,但她硬生生地坚持下来,睡眠时间压缩到三四个小时。


    陈语意看着室友发回来的照片,妹妹脸色苍白,已经瘦成一个纸片人。


    等陈若双好点之后,她拨通越洋电话:“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能不能明白,你是一个人,你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


    “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陈若双反问,“德国的最低时薪是15欧元,我做一个小时相当于你做五个小时,这笔账很划算。”


    陈语意气急:“我把你送去德国是让你去端盘子的吗?你的学业完不成怎么办,你的身体垮了怎么办,你能不能不要让我担心和失望?”


    陈若双默默:“我只是不想你这么辛苦。”


    “我知道你欠了钱。”她说,“很快我们就可以还清了。”


    “我已经还清了。”


    陈语意握着手机,面对出租屋简陋的环境,开始说瞎话:“我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交了一个很有钱的男朋友,我现在生活很好,不差这点钱。”


    “没和你说是因为不想你伸手问我要钱。比起你这一点外汇,我更不想让他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家庭的拖累。”


    “以前我给你钱,不管是我顾念亲情也好,作为姐姐的责任也罢,现在你已经成年了,我的任务结束,算得上仁至义尽了。”陈语意说,“我想开始自己的生活,不想再背着负担,以后我们各自精彩吧。”


    陈若双笑了笑:“但你还没有得到收益,不是还指望我出人头地吗?”


    “算了吧,我长大就没做那种梦了。”陈语意说,“你在家乡是很优秀,但到了外面,人才这么多,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走到哪里就算哪里好了,不要回头。”


    “我没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陈语意啪地挂断了电话,把钱给陈若双退了回去。


    刚开始她只是警告,后面发现妹妹还在固执地给她打钱,直接拉进黑名单,并冻结了银行账户。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陈若双的世界里。


    *


    学校的奖学金,和她另外申请到的一笔华人设立的奖学金,让她不再为学费烦恼。


    当她想要把攒的钱汇入姐姐的账户,也只会收到汇款失败的邮件。


    陈若双喜欢德国的生活。这里,无论是学术内容还是民族性格,具有日耳曼式的理性美感,克制、严谨、温和、自律。


    生活里再也没有激烈争吵大打出手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场景了,她遇到的每个人都客气疏离又礼貌。


    她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脑子再也没有体会过因为目睹暴力而一片呆滞空白的感觉。


    在稳定的环境里,她的理智和聪慧得到长足的发展。


    冬天下雪的时候,陈若双戴上那只她从的陈旧的棉手套。


    只有孤零零的一只,另外一只失落了。


    她想起还没有和陈语意一起看过雪,这个短暂的瞬间,比任何艰难辛苦的时刻都要难捱。


    “你说只有我去读书才能实现收益最大化。”


    “骗子。”


    “——但是我很想你。”


    她抬起手,雪花落下,消失在手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事情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陈语意开口, “陈淼,你要向双双道歉。”


    陈淼一时情绪激动,话说出口后也感到后悔,他别扭地认错:“对不起, 二姐, 是我说话不过脑子。”


    “你有这东西吗?”陈若双抱臂, “你走吧, 现在不想看到你。”


    陈淼灰溜溜地逃离。


    赶走了碍眼的弟弟, 小公寓腾挪出一方清净的空间,沙发前一块柔软的地毯,陈语意与陈若双席地而坐。


    “你的实习什么时候结束?”


    “才刚开始。”陈若双捧着一杯果酒,“这么快就想要我走?”


    “反正你迟早要回去。”陈语意说,“既然喜欢, 不如以后留在那里定居吧。”


    “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陈语意摇头,“我连德语都不会。”


    “你是舍不得男朋友吗?”


    陈语意睫毛垂下:“已经分手了。”


    “哦。”


    陈若双表示知道了。


    妹妹和她的其他朋友都不同,不会缠着她问东问西、刨根究底。


    酒精度数很低, 入口有淡淡的酸涩,陈语意没有再提起陆珈南:“还记得以前家里养的狗吗?”


    陈若双点点头。


    父母一直对小狗不好, 陈语意经常偷偷给它喂好吃的,小狗和她格外亲。


    有一次父亲喝醉酒, 扬言要杀了狗吃肉, 陈语意慌忙把小狗藏了起来,但仍不放心,另给它寻觅了一个好人家,亲自送上门去。


    那是她同学的家,氛围和谐友爱,但没过几天, 小狗竟然偷偷跑了回来。


    父亲正因为狗不见了在大发雷霆,直接拿起棍子,朝狗打去:“你个畜生,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狗哀嚎一声,仍然不走,眼巴巴地看着陈语意的房间,她放学回来,扔下书包,直接冲过去护住狗,用脊背挡下父亲的棍棒。


    晚上,她为受伤的小狗擦药:“为什么不走呢?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小狗摇着尾巴,舔了舔她的下巴。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喜欢‘忠诚’这个特质。”陈语意低声,“我不想对人忠诚,也不想别人对我忠诚。”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只会陷入更坏的境地,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说,“每个人只要顾好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陈若双背负着过去的阴影和重担,根本就走不远,而她也要一直担心妹妹,与其如此,她宁愿斩断联系。


    陈若双闷闷地不作声。


    *


    自从知道律师是由言祉介绍后,陈语意没有签下合同,重新再找。


    冯海就像以前整其他的女主播一样,在网上散播一些关于她的负面传闻,把她过往的每一个直播和视频都扒出来,用放大镜挑错,恶意曲解。


    陈语意现在不再需要直播,恋爱也不谈了,关掉手机,世界清净。


    她沉浸式待在厨房里,没有被网上的声音影响到,当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时,心也会静下来。


    许夏常来这家餐厅,她是插画师,自由无束,在角落的位置画画,一坐就是一下午。


    陈语意给她端上一份焦糖拿破仑,许夏尝了一口:“你又进步了,一一,下次教我。”


    “好呀。”


    桌面上散乱摆着许夏的画稿,她的插画都是温馨治愈的风格,但陈语意无意中看到其中一张,线条混乱,画风迥异,透露着一丝阴暗和诡谲。


    许夏注意到:“别怕,我患有躁郁症,所以有时候会画点不一样的东西发泄。”


    陈语意委婉:“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啦。”许夏笑笑,“我有在吃药控制,我的男朋友也给了我很多安慰。”


    陈语意偶尔会见到许夏的男友来接她,两人感情很好的样子。


    “一一最近没有和男朋友约会吗?”


    陈语意勉强一笑:“分手啦。”


    可能这也是公开恋情的后遗症,身边的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鲜明深刻,陈语意需要一直解释。像一块反复送进烤箱的面包。


    但对于某些人,陈语意不介意反复重申和强调。


    当父母提着行李,无奈从酒店退房,陈语意出现,他们殷切地拉住她,询问她和陆珈南的情况。


    “已经没关系了。”陈语意讥讽道,“你们以为他是慈善家?看到我的父母是这样,还不赶紧撇清吗?”


    父母对视一眼:“那我们”


    “你们大可以去找他,但我保证不会要到一分钱。”


    陈语意恐吓父母:“你们也知道他是检察官,到时候你们因为什么敲诈勒索公职人员被抓了,我可救不了你们。”她板着脸,“接下来,要么你们就自己付钱住酒店,要么就哪里来的回哪去。”


    陈语意提出分手的隔一天,陆珈南需要去北京出差,期间给她打过两回电话,被她挂断了。


    他没再出现,她便默认两人已经分掉了。


    陆珈南回来那天是周日,他联系不上陈语意,去往她家对面的咖啡厅,坐在窗畔位置办公。


    窗外的梧桐枝叶繁茂,青黄交界,在狭窄的街道上方形成穹顶。


    傍晚时分,陈语意从街道对面经过,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大袋小袋。


    陆珈南结掉账单,走出咖啡厅。苦涩的香气随着微风飘散出去。


    陈语意突然停住,表情僵硬,男人问:“怎么了,见到鬼?”


    男人是凌凌七的朋友,一款不明显的同性恋,今天她拿的东西有点多,他顺道送她回来。


    “是前男友。”


    “前男友了怎么还来找你?纠缠不休?”他仗义道,“小事一桩,我帮你搞定。”


    “不用了吧”


    男人不由分说,故作亲密揽住她的腰,从牛皮纸袋捏出一枚迷你马卡龙,送到陈语意嘴边:“亲爱的张嘴。”


    陈语意尴尬地咬了一口。


    陆珈南冷眼观看,等陈语意转过头,装得仿佛现在才发现他的惊讶样子,他才缓慢开口:“不介绍一下么?”


    “你好。”男人表演欲旺盛,“我是语意的新男朋友。”


    陈语意顺水推舟:“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了,这你也管不着吧。”


    “分手,我有答应么?”陆珈南淡定发问,“就算是,我们才分开了多久?”


    陈语意蹙眉:“是分手又不是离婚,难道还要和你签协议,等冷静期过了才行?”


    “可以。”陆珈南从善如流,“冷静期三十天,从你提分手开始算。”


    “你”陈语意瞪着他,“我提了就是立刻生效。”


    “陆检应该很清楚吧,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可以无缝衔接,遇到喜欢的新人就接着谈了呗。”


    陆珈南扫视了男人一眼:“谈了么?”


    他瞬间有点怯场,默默把手从陈语意的腰间挪开。


    两人相对而立,他在旁边,完全像个多余人:“陆检,你来找她有什么事吗?既然她都说了你们分手了,那你应该放下过去向前看吧。”


    陆珈南平平淡淡:“上个月你还在酒吧里和三个男人贴身热舞,一个人的性取向应该没有转变得那么快。”


    男人大惊:“你见过我?”


    “可能不止见过。”陆珈南微笑,“当时你的精神状态很特别,还向周围人分发某种疑似违禁的兴奋剂,它的来源也许值得一查?”


    职业习惯使然,之前他去酒吧找陈语意的时候,偶然见过这男人一眼,就对这张面孔有了印象。


    男人冷汗涔涔,直接交牌:“陆检,您千万别误会,我可没有违法吸毒。”


    “我也不是她男朋友。”他落荒而逃,“小语意,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还有其他事,就先走了啊。”


    陈语意撇唇:“心理素质这么差,真没意思。”


    算了,她本来也没指望陆珈南会信。


    陈语意想要装作无事发生,不小心和陆珈南视线接触,他的目光冷淡锐利,她立刻看向别处,避免再和他产生交集。


    她提着东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陆珈南跟随在她身旁,像往常一样,要从她手中接过重物:“给我。”


    她避开:“我自己可以。”


    窄小的楼道里响起她和陆珈南交错的脚步声。


    到了家门口,她忍不住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你还想进我家?”


    陆珈南一步步走向她。


    空间本就狭小,他往前进一步,陈语意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住了门。


    陆珈南停在了她的面前,他缓慢低下头,阴影像面纱一样覆盖在她的脸上,他盯着她:“陈语意,你是用脑子想出来的这种馊主意吗?”


    他审过多少犯人,她怎么会觉得这种错漏百出的障眼法能瞒过他?


    她本来有点尴尬和心虚,被他这么一说,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了?我乐意不行吗?”


    她直视着陆珈南:“而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明白吗?就是因为我不想你再缠着我,你不会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吧?”


    “你觉得我会缠着你?”陆珈南冷笑了一声,“到底是谁没有自知之明?”


    陈语意噎住:“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陆珈南语气平平:“手表落在你家了,我来取。”


    “不早说。”陈语意泄了口气。


    他见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轻嘲道:“放心,我不爱吃回头草。”


    说得也对,陆珈南想要什么条件的没有,她干嘛想这么多觉得他会缠着她。


    “那最好不过了。”


    陈语意从包里翻出钥匙,转过身开门:“我要找找才知道放在哪。”


    陆珈南和她一起进了家门。


    她边脱鞋边问:“原来你放哪儿了?”


    他回:“衣柜。”


    “我帮你找,找到你就赶紧走吧。”她看看时间,“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陈语意回了房间,翻箱倒柜找遍了,也没找到陆珈南口中的手表。


    “到底有没有?我怎么没找到。”


    陆珈南懒懒地倚在门框:“你没有找清楚。”


    “那你自己来,我看你能找出什么。”


    陈语意气得往床上一坐。


    这时凌凌七打电话过来:“怎么回事一一,你被陆检拆穿了?”


    陈语意没好气:“你还好意思说呢,你的朋友一点都不靠谱。”


    她瞟了陆珈南一眼,反正已经被发现了。


    “不是他不靠谱,是本来就行不通,你还想瞒过人家检察官的眼睛?”


    凌凌七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如你还是不要分了”


    陈语意不想在陆珈南面前聊,打算去露台去打这个电话,握着手机经过他时,他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陈语意惊诧地看着迫近过来的男人:“你不是说要找手表吗?”


    “没有手表。”陆珈南面不改色,“骗你的。”


    陈语意失语。


    陆珈南轻笑,但笑容里没有任何愉快的表示:“换一个男人你也这么放他进家?——安全意识堪忧。”


    “是你骗我进我家,现在还怪我没有安全意识?”


    “一人一次,扯平了。”


    陈语意理亏在先,她不好再说什么:“扯平就是两清了?”


    陆珈南凝视着她:“你这么想要两清?”


    陈语意点头:“是。”


    “急到要随便找个人来摆脱我?”陆珈南说,“你还不如找前任复合更有说服力。”


    陈语意赌气般道:“好,我会去找。”


    陆珈南冷声:“现在你的前任好像是我。”


    她咬唇:“你就是为了绕我,有意思吗?”


    “我不是为了绕你。”陆珈南沉着道,如果她的生活真的存在迷宫:“我是想和你一起走出去。”


    “你和公司解约,网上那些”


    无论解约是否顺利,冯海的举动已经涉及侵权,律师在陈语意授权后,可以向网络平台和MCN公司发函,要求删除。


    陈语意摇头:“无所谓了,我又不火。”


    冯海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你就当没看见吧,真的假的,反正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陆珈南眉心微皱:“我不会视而不见。”


    “那能怎么样呢,如果我要每件事都计较,这个成本太高了。”陈语意说,“男朋友能帮我出一次律师费,后面呢,如果官司输了,我要赔几百万违约金,你也要帮我赔吗?”


    “你愿意赔吗,赔得起吗,陆检察官,你一年的工资才多少?”她语速很快,“我说的是你自己,不依靠你的家里。”


    “你和我都很清楚吧,如果你把我带到家里人面前,他们不可能会同意的。”


    陆珈南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不可以?”


    陈语意根本没当真:“别和我开玩笑了好吗?”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叹气,“你还是回到你的世界里去吧。”


    陆珈南握住她的手腕,指腹下是她温暖轻细的脉搏:“所有的问题都会有解决方式,一一。”


    “我不接受分手。”他低声平缓,“除非——”


    陈语意抬眸看他。


    “你不爱我了。”陆珈南沉静道,“证明给我看。”


    陈语意的后背抵着坚硬的衣柜的门,与他四目相对。


    以前在这样的场景下,她会笑得眉眼弯起来,踮起脚尖,主动亲吻他:“喜欢,最喜欢珈南了。”


    陆珈南缓慢俯低,两人的呼吸逐渐靠近,交缠。


    但此时此刻,陈语意沉默着,即将被吻到,她不闪也不避,但眸中丰富的情绪消逝,无动于衷地回看他,轻声说:“没有存在过的东西怎么证明。”


    她的手抬起来,抵在他的胸口,仿佛穿透肌肉与骨骼,直接拧住他的心脏。


    “我不知道陈淼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事。”


    “我长大以后,自己赚钱,但不给我的父母,他们总说我没有心肝,感情淡薄。”


    “我不觉得我有错,但可能,他们也没说错。”


    “我没有什么舍弃不了的东西,连我的妹妹也包含在内。”陈语意的喉咙一阵干涩,“所以,你也不会是例外。”


    “我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你。”


    “当我们不再是同路人,我会直接放弃你——”她一字一句,“没有任何留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话语的荆棘像在他的体肤擦出血痕。


    陆珈南的气息向下沉落。


    人的本能是感觉到疼痛就放手, 但他仍然握着陈语意的手腕。


    “你也看到了,这里地方很小,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她垂下眼睫,“陆检, 请把空间留给我吧。”


    她默默地抽离。


    忽然间, 一阵清脆的铃声, 碰碎凝然不动的空气。


    一个球滚到陆珈南的脚边, 圆圆哒哒哒跑过来, 咬起球,示意他陪玩。


    陈语意不会和他在圆圆面前吵架。


    小狗的感情丰富敏感,他们是成年人,不应该将自己的情绪和矛盾带给它,引起它的焦虑。


    黑白相间的猫趴在木架上, 也在看着他。嘻嘻不和人亲近,但已经对他很熟悉。


    陆珈南俯身,轻拍圆圆的脑袋:“下次陪你玩, 好吗?”


    圆圆歪着头,似乎在怀疑。


    陈语意蹲下, 哄着圆圆:“妈妈陪你玩,爸爸他”她及时改口, “陆检要走了。”


    圆圆摇晃着尾巴, 以前它要缠着陆珈南玩,但他又有事要离开的时候,陈语意就这么哄骗,最后它就懂事地放他走了。


    它以为这次也一样。


    *


    陈语意从来没有离开谁就无法生活下去的习惯,她锻炼出来抗压能力,即使分了手, 照样要正常工作。


    夜晚,餐厅打烊,许夏是最后一位顾客,陈语意锁门之后,和她一同离开。


    陈语意要步行去坐末班地铁,许夏一般都是男朋友来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灯幽幽闪动。


    许夏迟疑了一会儿,才迈动步伐,走到对面上车。


    陈语意有点近视,看不清男人的长相,但感觉不太像记忆中许夏的男友。


    两人好像发生了一点争执,陈语意本想要过去,Eric突然打来电话,请她确认冷柜里明天要用到的食材。


    陈语意折返回去,等再出来的时候,车和人都不见了。


    她给许夏发消息问:夏夏,你还好吗?


    许夏:好。安全到家啦。


    第二天,陈语意去学校上课,许夏却缺勤未到,电话也打不通。


    她的不安持续到晚上,新闻弹出来一个惊悚的标题,知名插画家控诉遭受丈夫强迫性行为,目前公安机关已依法立案侦查。


    许夏是小有名气的插画师,她的丈夫是年轻的二代企业家,此事一出,在网络上引起很大的讨论。


    陈语意这才知道,原来许夏另有丈夫,但两人正在闹离婚,同时她交往了新的男朋友,便是陈语意时常见到的那位。


    案件社会关注度迅速升高,加之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都存在争议,检察机关提前介入,指导侦查。


    陆珈南和两个警察一起走进讯问室。


    许夏的丈夫是从会议室被带过来,一身名贵的定制西装,神色倨傲悠闲,无论警察如何发问,他回答说:“我有沉默权,在我的律师到来前,我不会回答你们的问题。”


    陆珈南穿着蓝色的检察官制服。


    资料显示,许夏的丈夫是港籍身份,他指尖点按在桌面,淡道:“你有权委托律师,但没有所谓的‘沉默权’。与本案有关的问题,你有如实回答的义务。”


    他平静的语气与目光带来无形的压力。


    “请你详细叙述一下当晚的经过——具体的时间、地点。”


    “你们已经分居一段时间,为什么你会突然去找许夏?”


    “见面之前有没有联系,见面之后有没有争执,如果有,原因是什么?”


    “在你们发生关系前,她有没有以语言、动作或任何形式表示拒绝?”


    男人辩驳:“她是我妻子。”


    陆珈南冷道:“这不是我问题的答案。”


    审讯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陆珈南回到会议室,与侦查人员商讨案情。


    负责办案的警察经验丰富,类似案件他们每天都会接触,许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终止在侦查阶段。


    而本案最特殊的地方在于,男人是许夏的丈夫,司法实践中鲜少有认定,他们倾向于罪名不成立。


    “婚姻关系并不当然意味着性自主权消失。”


    陆珈南翻阅着材料,许夏口头提出过离婚,男方不同意,随后两人冷战分居,不了了之。


    “而且,两人的婚姻目前不在正常的存续期间。”


    陆珈南手上还有其他的案子,连续加班了好几天,在检察院和公安局之间来回。


    周五晚上,他接到姑姑的电话,被叫去她家中吃饭。


    到的时候,他才发现姑姑今晚的客人不止他一个。秦殊月和岑洛也在。


    晚餐还没有开始,岑洛已经熟稔地坐在陆宛身边,手里翻着几页资料,时不时和她低声讨论。


    见他到来,岑洛扬起笑脸:“珈南,你来了,我正在和陆姑姑一起给你物色人选。”


    “什么人选?”


    陆宛抬眸:“结婚对象。”


    “我没说过我要结婚。”陆珈南微微皱眉,“而且,我有女朋友了。”


    陆宛的头顶像压着一朵乌云:“哦,是谁?”


    陆珈南淡声:“是谁,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从姑姑的脸色,和她突然的叫他回来的举动,陆珈南就大概明白了。


    他的视线扫过沙发上的岑洛与秦殊月。


    秦殊月喝茶:“看我干什么,不是我说的。”


    如果不是岑洛硬要把她拽来,她完全不想掺和进来。


    陆珈南平静道:“如果您想见她,未来会有合适的时机,但不是现在。”


    “我不想见。”陆宛打断,“你也不用想到未来那么长久。”


    一餐饭吃得并不愉快,阿姨准备了一桌子菜,陆宛仅仅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饭后,陆珈南有电话打进来,他走入庭院。


    院内一潭碧阴阴的池水,映着灯光与人影。


    接完后,一回头,岑洛出现在他身后,仿若无事地问:“怎么样,姑姑给你挑的人,有喜欢的吗,我觉得都挺好的,容貌家世学历教养都是一等一。”


    陆珈南皱眉:“岑洛,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岑洛撕开那一层窗户纸:“有问题的是你吧。”她下巴微抬,“你说你对恋爱婚姻没有兴趣,不对人心动,可以,我接受——那你就保持一辈子独身呀。”


    “或者你找一个方方面面都好的女孩子在一起,好,那我也心悦诚服,衷心祝愿。”


    岑洛的傲气深受挫败:“我喜欢你这么久,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给我回应,现在却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我的面子要往哪里放?”


    她原以为陈语意只是比较普通,最近在网络上才得知她是个来路不正、品行存疑的女主播,这更令人不解。就算现在她放下执着,但依然有必要把他拉回正轨。


    “你的面子值几斤几两?”陆珈南沉下脸,“我的事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好像没有伤害过你,但你有尊重她么——那么,是你在打我的脸。”


    岑洛的心胸像受到压迫,有点喘不过来气:“你”


    两人间的氛围剑拔弩张。


    秦殊月无奈过来劝解:“其实我不想再管你们的事情,但”


    陆珈南硬生生打断:“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我和她有什么事?”


    他不愿再和岑洛纠缠,陷入无意义的争论,转身离去。


    秦殊月客观看待:“洛洛,这确实和你没关系。”


    岑洛抱臂:“连你也不帮我?”


    “我在就事论事。”她头疼,“这毕竟是他的感情,就算他最后真的分手了,又能怎么样呢,你会开心吗?”


    岑洛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只是不理解”


    陆珈南可以不理会岑洛,但不能忽视长辈的感受,他来到姑姑的房间,敲响房门。


    “进来。”


    陆珈南开门进入,看到陆宛正在用平板电脑浏览和陈语意有关的内容。


    “这些都是一些恶意散播的谣言,不是真实信息。”他解释,“您应该不至于轻信。”


    “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更不会在人家姑娘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我愿意相信陈小姐是清白的。”陆宛叹气,“但真相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


    “无论她是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我们希望你的另一半是个和污浊环境无关的女孩子。”她语重心长,“你的父母对你还有很多期待,不要让他们失望,好吗?”


    *


    在厨房的环境里,陈语意必须长时间保持高度的专注,精神紧绷,加上最近生活中的事故接二连三地发生,难得明日有休假,她在凌凌七的酒吧喝了几杯。


    她饮酒克制,没有把自己喝醉,微醺的程度就停下,趁着夜色未深,她先坐地铁,在出站口再骑共享自行车回家。


    在酒吧时,醉意尚浅,骑了一段,却感觉道路上都不是直线,车头摇晃,她连忙跳下来,把车停在路边。


    下台阶的时候,眼前晕眩,行差踏错,踉跄了一下。


    男人有力的手臂揽住她,避免了她向前扑倒。


    “小心。”


    陈语意长发散乱,尚未抬头,就通过声音和气味,意识到突然出现的人不是陆珈南。


    她抬眸,言祉的面孔映入眼帘:“是你?”


    陈语意要推开他,言祉却没有松开臂膀。


    她落入他的怀里,眯起眼睛:“你来干什么?”


    言祉隐在暗处还好,他一出现,引起她心头的一丝恼怒:“我不知道你在背后做的一些事到底有什么居心。”


    虽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和陆珈南之间存在问题,但显然言祉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请问,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你看不得我好吗?”她吐露怨气,“现在我和男朋友分手,你满意了?”


    言祉的目光讳莫如深,他注视着陈语意:“你就当我是居心不良吧,但我没有看不得你好,我只是看不得,”他低叹,“你和其他人。”


    久别重逢,最初窥见她和陆珈南之间的端倪,他觉得无妨,没有打算去回顾和约束这段陈旧的过往。但后来,他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象中从容。


    “我不做损人又于己不利的事。”他缓慢说,“我是希望你和他分手,因为我想——趁虚而入。”


    陈语意怔愣一瞬。


    秋夜薄薄的一层,苍淡静谧。


    陆珈南坐在车厢内。


    这段时间,工作结束后回家,他仍会开车到陈语意家门外这条街道,偶尔是有心,偶尔是无意识就开到了这里;有时能见到她的身影,有时遇不到。


    密密的树影交错落在车窗。


    他神情淡薄,望着那对一街之隔,近似相拥的男女。


    秋天的夜晚已有凉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言祉的脸近在咫尺, 陈语意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那个戛然而止的吻。


    在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时候,言祉停下,看着陈语意:“我可以做一个坏人。”他轻叹,“还是不希望这个吻在你觉得糟糕的情况下发生。”


    他向后退开:“但是, 你可以做好以后会发生的心理准备。”


    陈语意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脑袋发懵, 落荒而逃。


    言祉请她做好准备, 但她又不知道突发状况具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每次见他时内心紧张不安,但言祉又恢复了原来正经疏离的样子,她只当做随口的戏言。


    在案子结束后,言祉带团队外出度假旅行,按理说与陈语意无关, 但他的助理找到她,说有一位律师缺席,把名额留给了她。


    机舱内, 陈语意的座位安排在言祉旁边。


    飞机起飞后半个小时,进入稳定阶段, 言祉打开电脑办公。


    这时他发现,身边的人极度僵硬, 后背抵着座椅, 咬唇不语,像是忍耐着什么。


    陈语意紧攥着扶手,忽然间,另一只宽大的手掌触碰她的手。


    她手心湿润,尽是冷汗。


    “不舒服?”


    “没有。”陈语意脸色发白,勉强才开口, “只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不太习惯。”


    说出这句话时稍有赧然,这已经是什么年代了,她却还是第一次坐飞机。


    连当初来到上海,她都是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硬座,一路上睡睡醒醒,下车时腰背酸痛,僵硬得像钢板。


    飞机攀升时尖锐的耳鸣,颠簸带来的失重感,都让她感觉到紧张和无所适从。


    她等待着言祉流露出或是恶意的嘲讽,或是善意的惊讶神情,但他很平静:“不舒服为什么不和我说?”


    陈语意微怔,言祉抬手,掌心压住她的耳廓。


    飞机的轰鸣、耳膜的胀痛持续减弱,真实的声音变得遥远,最近的只有他手掌的安抚和体温,是亲近的近。


    白色云雾掠过机身,飞快的速度对于机上的人不可察觉,两人四目相对,言祉含笑又问:“看着我的话,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陈语意小声说:“那你比晕机药还灵吗?”


    “那要看你怎么觉得。”


    过了一会儿,陈语意症状好转,她侧头,透过舷窗看窗外。飞机像是飘在云端。


    而她像钻进一个兔子洞,进入与之前的生活不同的奇境。


    陈语意像先前约定好的一样,偶尔给他送餐。


    某一回,办公室里只剩下言祉一个人,他把陈语意留下来陪他吃饭。


    她看不明白言祉,他其实对她已是照拂有加,若即若离,好像只有在看到她时想起来有这号人,当忙于工作,看不到她时,也不会特别留意。


    陈语意这份光鲜亮丽的办公室工作,还没做几个月,她的父母带着陈淼来上海寻人,要带她回老家相亲。


    他们甚至找到了她上班的写字楼楼下。


    陈语意坚决:“我不回去!”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还当不当我们是你的爸妈?”父母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陈语意?”


    陈语意被父母拉拉扯扯,言祉无意间见到,走到她身边,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陈语意的眼眶都红了一圈,但并不是委屈想哭,只是生气。


    她嫌丢脸,闭口不言,反而父母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往外说:“您是她的领导?您看,她年纪也不小了,再晚几年可就耽误了,您能不能放人”


    言祉回答:“我是她的男朋友。”他微微一笑,“所以,可能要和您说抱歉了,我应该不会放人。”


    陈父陈母当场愣在原地,陈语意也惊愕地转头看他。


    言祉轻轻揽住她的腰,为她理了理头发:“一一,伯父伯父来了上海怎么没有和我说?”


    言祉为了帮她应付父母,做戏做足全套,给她的家人订豪华酒店,为他们安排私人导游,请他们一起吃饭。


    父母如同初入大观园,惊叹不已,流连忘返,才一周的时间,完全被言祉收买,再没有提过带走陈语意的事。


    在餐桌上,他们热络地让陈淼叫姐夫,还询问两人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陈语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言祉温柔平和地回应:“语意的年纪还太小了。”


    “但我对她是认真的,有这个打算,再过几年吧。”


    入夜,华灯初上。


    餐厅位于外滩源,吃完饭,顺道就去了外滩。


    父母带着弟弟走在前面,兴奋地打卡拍游客照。


    言祉和陈语意两人并行,走在后面。


    “谢谢你,言律。”陈语意道谢,“我明天就让他们回去,你帮我演这场戏,已经做得太多太超过了。”


    “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算,你和我明明没有关系”


    对呀,这算是什么呢?言祉差点吻了她,但最终两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不需要这么帮她。


    言祉含笑:“你是想和我确定关系吗?”


    陈语意慌忙否认:“啊,不是。”


    “演戏也许是太多。”言祉轻声说,“如果假戏真做呢?”


    陈语意怔住。


    言祉看向她,拂过江面的风吹乱她的头发——蒲苇韧如丝。


    “做好准备了吗,一一?”


    他倾身,轻轻吻了她的唇。


    陈语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言祉牵住她的手,漫步向前:“考虑一下。”


    在言祉眼里,陈语意年纪小,心思浅,易受牵动。


    和那些复杂庞大的案子比起来,她像试卷上一道简单的题目。


    他最初帮她,只是随手而为,连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但她却觉得重大。


    久而久之,他觉得简单也有简单的可爱和美好。


    陈语意顺利地送走父母,不由得舒出一口气。


    她暂时还没有答应言祉的提议,但是内心早已松动。


    她给律师送餐,他们称赞味道,向她询问是哪一家私房菜。


    时间长了,陈语意真的动了念头,正好又有同乡找上她,邀请她一起合伙做餐饮。


    她向言祉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却觉得过于天真,不以为意:“一一,你知道爱好和职业不是同一回事吗?”


    “餐饮行业的水很深,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他说,“厨房的工作也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


    “但我不想你这么辛苦。”言祉抱着她,“如果你喜欢做饭,以后做给我一个人好么?”


    陈语意没有说话。


    言祉握住她的手。


    陈母来的时候,主动提出想要去做美容。


    言祉用陈语意的名字在美容机构开了一张卡,次数还没用尽,所以她前天去做了一次手部护理,此刻,一双手柔和细腻。


    如果她长期待在厨房,手上只会沾染油污,布满伤痕和茧。


    父母回去之后,开始给家里的老房子装修翻新。


    陈语意很奇怪他们的钱从何而来,打电话回去问,起初父母不肯透露,后来见她生气,才说实话:“是言律师给我们的,但我们可不是白要,这是以后你彩礼的一部分,我们装修房子也是为了你们回来的时候住得舒服嘛”


    陈语意原以为父母看到她有一个不错的男友就会死心,没想到他们竟然恬不知耻,向言祉预支了彩礼钱。


    陈语意的脑袋嗡嗡作响,感到极度的羞耻。


    她已经下班了,返回律所,闯入言祉的办公室,直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父母彩礼?”


    言祉在办公室加班到半夜,微有疲倦,本来见到陈语意的身影,还觉得心情有所放松,想抱着她好好说几句话,但她上来就是质问。


    言祉坐在办公椅上,微微松开领带:“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简单讲述了一下经过,陈父陈母临走前,突然来律所找他,他也没有预期,当时身边还有一位重要的客户,双方正在谈长期的法律合作。


    “稍等,我去处理一些事。”


    他请客户到会议室等待,走向陈父和陈母。


    二十万,和数百万的创收比起来,微不足道。他不想浪费哪怕多一分钟的时间,听完他们的诉求后,随手给他们开了张支票。


    陈语意可以理解当时言祉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但:“你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吗?”


    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些年来,父母用过各种各样的手段问她要钱,她没有妥协,非常艰难地坚持下来。


    但他们从言祉这里轻轻松松就拿到了二十万——以卖女儿的名义。


    他们这次突然来上海,陈语意是无奈而为。


    言祉请他们吃几餐饭,无论两人有没有在一起,这点人情她还能还上。


    但二十万的彩礼给出去,她在他面前会一直抬不起头。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的事情,我不介意花一点钱,去换来我和你生活的平静。”


    言祉说:“我只是想解决一个麻烦,这有问题吗?”


    他自问没有损害陈语意的任何利益。


    陈语意轻声问:“那你觉得我也是一个麻烦吗?”


    “现在不是。”言祉面沉如水,“我希望你不要成为一个麻烦。”


    陈语意一瞬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沉默得寂静。


    当时陈语意在他眼中,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女孩。他可以安抚她,但她不能无休止,他没有办法分出太多精力去顾及她敏感的心思。


    言祉起身,走向她,心平气和地说:“一一,我不希望我的生活受到影响。”


    他可以和陈语意在一起,可以帮助她,但无论如何,这只占据微小的比例。


    “但是,我可以改变你的生活。”


    这是非常现实的一句话,陈语意知道,在这个城市,很多人在等待着机会的到来,抓住它逆转命运。事业或者婚恋,都可以成为阶梯。


    她定定地看着言祉:“那我宁可回到原来没有你的生活。”


    她话语决绝,言祉胸腔气闷:“好。”


    “如果你愿意,我不会拦着你回去。”


    他已经递出手给她,他希望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借他的力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宁愿拒绝,宁愿要滑落回那个泥潭。


    “这段时间谢谢了。”陈语意转身,“钱我会还给你的。”


    言祉冷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只要她停下过一步


    但她没有。


    陈语意第二天就从律所辞职。回了一趟老家,逼迫父母把剩下的钱吐出来,用掉的那部分她自己慢慢还上。


    她离开言祉后,没有电影情节发生,没有过得更好,生活一踩一个坑,乱七八糟一团乱。


    但除了还钱,她没有再联系言祉,还清之后,彻底断开


    陈语意飘忽的神思回到现实。


    言祉揽着她:“这么久以来,你明知道,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一定会帮你。”


    餐馆倒闭,朋友入狱,解约风波。


    陈语意无所凭借,陷入低谷,但没有一次回来向他寻求帮助。


    起初言祉没有在意,论必须,他并不觉得自己多么需要她。她的存在像纸上一个墨点,微不足道,经过他手的文件数不胜数。有时他工作太累,仿佛幻视,每一张纸上都有那微末一点,从未消失。


    而她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他低声:“一一,我想,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你”


    陈语意鼓膜微振,嘴唇像张不开似的,迷迷蒙蒙之际,陆珈南推开车门,朝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一一和陆检分手的原因和妹妹有点像,但和言律是另一种


    第77章


    他原本不会过来。


    陈语意请他把空间还给她, 说他的世界很大,不必要再占据她的方寸之地。


    个人生活的空间,与他人相处的空间。


    车辆迟迟未动身。


    透过一扇窗,他见到陈语意略有些站立不稳, 下车走向她和言祉。


    城市的秋天不扫落叶。


    陆珈南步伐行进, 踏过地面, 叶片碎裂时发出又薄又脆的声响。


    走近, 闻到她身上酒的气味。


    陆珈南语气冷凉:“如果想要互诉衷情, 你可以等她清醒之后再说。”


    陈语意一僵,眼神缓缓游动,望向他。


    言祉却毫不避讳,手臂仍然揽在她的腰间:“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律师会不明白酒精的影响么?”陆珈南平静地说,“她现在意识不清——做出的表示, 未必出自真实意愿。如果有人图谋不轨,也很难保护自身。”


    “图谋不轨。”言祉重复,“陆检是在暗指我么?”


    “我一般不会给他人品格妄下判断, 因为很多人经不起审视。”陆珈南唇角微抬,“不用等不及对号入座。”


    陈语意脸颊染着红晕, 声音微弱,插入一句:“我没有喝醉”


    她头晕脑胀, 言祉和她说了那几句话之后更晕了。本来就说不出话, 在这两位面前尤其插不进嘴。


    陆珈南:“醉鬼最喜欢说自己没醉。”


    他见过许多次她饮酒后的醉态,微醺或者深醉,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到什么程度。


    话音落下,陈语意泛起反胃的感觉,她有点想吐,抚拍胸口。


    尽管言祉揽着她的画面极为碍眼, 陆珈南过来时,看出她感觉不是很舒服,他并没有动手去拉拽她。


    “放开她。”他沉声,“我送她回家。”


    “我放开,你能接得住么?”言祉反问,“如果一段感情因为几句流言和挑拨就能散,那它本来也不稳固。”


    “你对我们的感情了解多少?作出评断的依据是什么?——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陆珈南与言祉相识很久,关系不和,他是因为看陈语意,才勉强把这位师兄看在眼里。


    他冷笑道:“且不说我能或者不能,失联几年的前任,跟陌生人有区别吗?在你消失的时间里,她一个人也在生活。”


    刀锋直指病灶,言祉脸色微沉:“那请问陆检现在的身份,又和我又什么区别?一个已经分手的前任,值得信任么,怎么送她回家?”


    陈语意有点头疼:“你们”


    父母、弟弟妹妹、言祉和陆珈南,在他们产生争执的时候,她总是夹在中间的那一个。


    陆珈南意不在争抢:“你要让她在这里一直站着?”


    “让她来选择。”言祉温和地询问,“一一,你要选谁送你回去?”


    灯光一片幽昧,连风也静止。


    陈语意看向陆珈南,叶影飘荡着落在他的面庞,半明半暗,她眼睛水润,漾着微光,抿着唇,嘴角向下弯,吐出来一句:“我不会选你。”


    陆珈南神色冷清,他凝视她,无奈道:“我没有让你选。”


    选择就会带来压力。


    言祉知道陈语意有非常决绝的一面。如果她说分手,那绝不是反复无常,说说而已。


    所以他故意开口要她选,她不会选择陆珈南。


    但听到这个答案,他却并没有开心的感觉。明明他扶着陈语意,距离上与她更接近,但实质很遥远。她与陆珈南间有脉脉流动的情绪。


    他出了一道选择题,但陈语意眼中似乎只有一个选项,即使她否定了。


    僵持的片刻,陈语意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


    “你在家吗?”电话里是陈若双的声音,“我现在去找你,快到了。”


    “我在小区门口。”


    陈若双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夜晚寒气弥漫,街道幽静,她见到姐姐身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之间。


    陈若双朝她走去:“一一。”


    言祉没有见过她:“你是?”


    “我是她的妹妹。”


    陈若双只做了自我介绍,没有询问他们是谁:“她喝酒了吗?把她交给我吧。”


    她是在场唯一一个有身份的人。


    言祉也承认她是最好最令人安心的选择:“照顾好她。”


    他慢慢放开陈语意。


    陈语意往陈若双的怀里扑过去。


    她体重不过百,但喝醉的人没有重心,身体会比较沉重,陈若双偏纤瘦,差点没有承受住姐姐的重量。


    陆珈南握住陈语意的胳膊,及时扶住她,问陈若双:“你可以么?”


    “嗯。”她想了想,拨出一个电话,“我在姐姐小区门口,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立刻滚过来。”


    十分钟后,陈淼骑着一辆共享电动车,飞快地出现。


    他看到两位前任姐夫都在场,险被这个场面吓到,尴尬地挠了挠头:“陆检,言律,你们怎么也在?”


    “少废话。”陈若双指挥,“把姐姐背回去。”


    陈淼是脑子没有,但力气绰绰有余的少男,他把陈语意背上。


    陆珈南淡声说了句:“药在床头柜的第二层,她半夜可能会吐,给她喂一些电解质水。”


    言祉不语,他对陈语意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家并不知情。


    陈若双愣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了。”


    进了家门,圆圆紧张兮兮地凑上来,陈若双摸摸它:“没事。”


    陈淼把陈语意背回床上,又被陈若双派出去遛狗,秋风萧瑟,他敢怒不敢言,拉高拉链,默默地牵着圆圆出去。


    陈若双是一个留学生,做饭什么的不在话下,她进厨房,大米淘洗干净,放入电饭煲中熬粥。


    转身又进了洗手间,热水打湿毛巾,拧干后拿出来给陈语意擦脸。


    温热的毛巾擦拭皮肤,陈语意感觉很舒服,蹙起的眉舒展开来。


    陈若双打开床头柜第二层,果然看到了药物。


    她想起方才那个英俊沉默的男人,他没有表明身份,但对姐姐的家比她还要了解,应该是刚和她分手的男朋友。


    当时她问:“你不舍得你的男朋友吗?”


    姐姐回答:“已经分手了。”


    在陈若双看来,陈语意其实回避了一个真正的问题。


    电饭煲发出滴的提示音,粥应该熬好了,陈若双起身,正要前去查看。


    陈语意抓住了她的手。


    她攥得很紧,像是在阻止某种无可避免的消逝。


    “我不会选择你。”


    陈若双倾身,听见她轻声的呢喃:“陆珈南,我不能选你”


    *


    陆珈南开车回家,是晚上九点钟。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有工作要处理,随便点了一份外送的餐食。


    他一度觉得,对陈语意做的饭菜,他是喜欢,但绝非离不开。


    那么对于她本人,也是如此么?


    他坐在餐桌前,边看文件边进食。


    “不可以这样。”


    陈语意撑着下巴,笑眯眯地坐在对面,抽走他的文件:“陆检,吃饭的时候看别的对胃不好。”她半真半假,看着他,眼神盈盈发亮,“那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陆珈南微有笑意:“一一在监督我么?”


    “对,但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


    她撑起身体,越过桌面,亲吻他的嘴唇:“就算没我监督,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答应我,好嘛?”


    记忆中的一个幻影,陆珈南微微停顿,很快便消失了。


    家中空寂,这段时间,他已然习惯。


    这其实是他的生活原来的样子,他喜欢的、应有的清净。


    陈语意初来,他花费了一些时间去适应那些她制造的多余声音,在他以为自己只有厌烦情绪的时候,温暖鲜活的雏形在其中孕育。


    最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作者有话说:


    九十章应该可以完结了,大概,不准不要怪我。


    第78章


    许夏的案子, 陈语意因为是事情发生前最后见过她的人,被请去警局问话。


    “请问,你最后见到许夏的时候她的状态怎么样,她是自愿上车的吗,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陈语意如实回答:“看到有人来接她的时候, 她的表情不是很自然, 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她回想着当晚的情形, “在车上, 她好像是和那个男人有些争执,然后我又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


    “又?”


    陈语意明确:“对,我听到了两次。”


    第一次,是许夏上车后关门;第二次,是她在车里, 想要下车,打开门后,又被关上。


    只不过陈语意同时间接到了Eric的电话, 又加上她以为来人是许夏的男朋友,才降低了警觉性。


    如果她能再敏锐一点就好了。


    “多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警察送陈语意走出询问室, 在走廊遇见一人:“陆检。”


    陈语意也跟着喊了声:“陆检。”


    她这才知道陆珈南是提前介入本案的检察官,但他没有参与对她的此次询问。


    他的目光经过她, 微点了下头。


    他身上穿着淡蓝衬衫, 神色清冷平淡,同一件衣服,在他回家时见到,和在他工作的地方见到,感觉很不一样。


    前者像一片平静的湖泊,她泛舟其上, 伸手可以触摸清湛冰凉的湖水,引起涟漪;后者更像蓝天,望着好看,但遥远不可及。


    又像回到初次见面的时候,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前段时间,陆珈南会开车到她家小区门外,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余光看有到,但她从不会侧首回回头,只当做不知情。


    有时候牵着圆圆,这孩子还会伸头往街对面张望,尾巴飞快摇动,甩着陈语意的小腿,她说:“不许叫。”


    “不能再看了,圆圆。”


    圆圆发出失望的哼唧声,但还是乖乖听话。


    但自从她喝醉的那个晚上开始,她就没有再在附近见过他的车了,陈语意悬着的心,像泄气的气球,缓缓落回地面。可能,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正在分神,陈语意察觉到一束凝视的目光,抬起眸。


    是许夏的丈夫周励,他办完取保,正准备离开,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对方有身份有地位,稳居社会结构的上层,陈语意过往的许多份工作都是服务行业,她很容易就接收到了那种压力。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男性的身躯像一堵高墙,阻断了周励的视线,为游离的她提供庇荫。


    陆珈南朝周励回望一眼。目光很轻很淡,但藏锋极其锐利,宛若冰凉的刀锋轻轻一挑,断开沉重如铅铁的压力。


    氛围略显压抑,陈语意默默离开。


    在她来作证之前,周励公司的PR曾主动通过账号联系她。对方没有把话说得太显白,只是先提起许夏,说她毕竟是“老板娘”,随后顺势递来一个报酬相当丰厚的广告邀约,笑称如果这次合作效果不错,后续还有不少商单可以继续谈。


    陈语意很快听懂了其中的暗示:“我正在和公司解约,就算接了广告,钱也未必能到我手里。”


    对方停顿片刻,又说可以绕开公司,私下把报酬转给她。


    陈语意婉拒:“我这人没那么会说话,可能不会让你们满意。我已经背了个官司在身上,不想再冒风险,谢谢。”


    所以最后,她诚实地叙述了自己所知道和见到的事情。


    深夜,陆珈南还留在单位加班。


    报警、监控、录音、伤情,放进同一个证据链进行审查。


    李尧走到他办公桌前,递给他一杯咖啡:“这案子你真打算起诉?”


    陆珈南翻看着材料:“如果证据足够,不排除这个可能。”


    李尧皱眉:“有点悬。”


    在大部分司法实践和主流的学理分析中,婚内□□常常豁免于罪。婚姻内的性行为,无论其性质如何,都被视为“私人关系”的一部分。


    陆珈南办案的风格一向稳健精准,极少在事实和法律判断上出错。但许夏的案子各方面存在明显争议,又牵动舆论和内部风险控制,据李尧所知,多重压力已经降临到他身上。


    经过这次事件,许夏的精神状态再度恶化,和男友的关系也面临崩溃。


    许夏曾经起诉过离婚,周励用自己的生命相威胁,服用她的精神药物自杀,送入私家医院洗胃抢救,她一时心软撤诉,两个人又进入无休止的牵扯。她难以忍受丈夫的阴晴不定和控制欲,再度提出离婚,两地分居。


    周励辩称,妻子本来就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她的“拒绝”不足为信。


    陆珈南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平静地审视,周励在许夏长期就诊的私立医院持有股份,繁杂的线索,露出一道可以撕开的口子。


    调查有了新的结果,周励所谓的“自杀”当天医院并无任何接诊记录,那只是他为博取许夏同情而伪造的假象。与此同时,许夏服用的药物检测结果也出现异常,实际成分与处方不符,剂量明显超标,短期内可能让人感到镇静、放松,长期服用却容易形成依赖和上瘾,破坏认知和判断。服药时间越长,精神受到的损害越大。


    陆珈南尝试拨通许夏此前留下的联系方式,却始终无人接听。


    *


    周末,陆珈南陪姑姑去参加应酬。


    本来他以工作繁忙为由婉辞,陆宛叹气:“现在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答应姑姑了?”


    他是和陈语意分开,但也回绝了陆宛安排的相亲,姑侄二人的关系稍微有点僵。


    宴上,陆宛又给他介绍新的女孩子,陆珈南反应冷淡,只简单应付几句,随后独自去了僻静的露台,回复工作。


    “陆检,好巧。”


    周励主动寻来,和他打招呼。


    “想请您吃饭,但都被您推了,我只好过来找您。”他主动伸手,“不知道案件的进展怎么样了,相信很快,陆检会还给我一个公道。”


    如果不是这位陆检察官,他的事情可能不会这么棘手。


    陆珈南扫了眼他的手,并未伸手交握,淡道:“我们会查清事实,依法办理,在这之前,不会向特定的谁许诺。”


    “法律不是万能的。”周励意有所指,“很多时候人的力量要比它要强大得多。”


    陆珈南微笑:“人在自大的时候确实容易产生幻觉。”


    手机铃声响起,许夏终于给了他回电,在电话里,她的呼吸明显不畅:“陆检,之前是我说错了,周励她没有强迫我,只是我们夫妻吵架,我才会这么说。”


    “我不想再追究了,也不希望继续调查。”


    陆珈南皱眉:“你现在在哪里?”


    许夏没有回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励摊开手,神情自得:“她都已经改口了,陆检可以相信我是无辜的了吗,还准备继续查?”


    “这是我的工作。”


    公诉案件不会因为被害人不追究就自动撤案,但她突然翻供,不排除是被教唆或者威胁。


    “陆检真是无私,自己的感情还没有处理好,却来插手我们夫妻之间。”周励提到,“那位证人陈小姐,最近似乎也不太顺利。”


    陆珈南:“你调查我?”


    “陆检调查我的家庭,我自然也会对和你有关的人多一点好奇。”


    “网上的事情,我也看了一点。”他惋惜道,“可惜陈小姐好像名气不够,知道她的人不多,太可惜了,我不介意多花点钱给她推流——听说她们公司很多主播都有明码标价,不知道”


    陆珈南冷眼回看:“不该说的话,我建议你不要多说一个字。”


    周励止住声音:“放心,既然我调查过了,只要您不纠着我不放,我也绝对不敢冒犯您。”


    他电话铃响,一边接起来,一边转身离开。


    “道歉有什么用呢,宝宝,你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了啊,如果你想补偿的话,就像我曾经为你做的那样好吗?


    陆珈南挡在了他面前:“挂断电话。”


    许夏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她似乎已经濒临崩溃。


    “我和我老婆说话您也能管吗?”周励继续,“你知道怎么做吗,你的药放在哪里”


    陆珈南没再和他废话,直接抬手,扣住周励拿手机的手腕。


    周励一惊,挥动拳头,朝陆珈南打过去,也被他挡下。


    “你当然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能承受后果。”陆珈南冷冷道,“我确定我可以,你确定么?”


    手腕被强大的力量扼住,周励大喊:“检察官打”


    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瞪大眼睛,词不成句,陆珈南的神色毫无变化,冷漠而睥睨,而他疼得面容扭曲,手机摔落在地。


    待陆珈南放手,他握着自己的手,痛苦地蹲下


    周励事后投诉陆珈南违规使用暴力,他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陈语意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是在两天后,她犹豫再三,给陆珈南打电话,但无人接听。


    她转而联系了秦殊月:“秦律师,请问,陆检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接到她的电话,秦殊月有点惊讶:“我们现在也联系不上他。”她安慰陈语意,“不用太担心,情况再坏应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陈语意明白她的意思,陆珈南永远不可能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她回到厨房,心神不宁,锋利的刀刃在指尖划了一个小口子。


    主厨连忙让她去包扎。


    陈语意贴上创可贴,血渐渐止住,只是这么小的一个伤口,也会带来绵密的疼痛。


    她不确定陆珈南在哪里,但下班后,还是决定去他家找人。


    他家的门是密码锁,陈语意弯下腰,输入数字。


    这一串数字,是纪念日的日期,还是当初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慢慢点按。


    她不知道有没有更换,输入完最后一个数字,按#键,门缓缓打开。


    陈语意脱鞋步入,房子里没有灯光和人声,但她闻到了一阵凛冽的酒味,心里一紧。


    “一一?”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语意回头。


    空旷的客厅寂静无声。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大片紫红色的霞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充盈着整个空间。家具、墙壁和地板都浸在朦胧的暮色里,边缘变得模糊。


    陆珈南穿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清冷深沉,站立在一段距离之外。


    陈语意光脚,踩在地面上,步伐轻捷,来到他面前。


    他低眸的瞬间,她踮起脚,轻轻地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还没有和好


    第79章


    怀中的人躯体柔和, 气味淡香,有抚慰人心的作用。


    这样亲密的接触已经许久没有过,陆珈南身形微顿。


    “你怎么来了?”


    陈语意的心脏因为情绪的起伏跳动不止,紧贴在他的胸口。


    她抬起脸, 开口就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知道别人会很担心你吗?”


    他深色的瞳眸直盯着她:“别人是谁?”


    陈语意一一列举:“你的家人、朋友、同事。”


    在他的注视下, 她的声音渐弱:“还有我。”


    她把自己排在末位, 原本不想提及, 但人已经在他面前了,无处藏身。


    微弱的声音,陆珈南却听得很清晰。


    陈语意想到了很多严重的后果,比如他的工作会受到影响,情绪主导着她的行为, 在拥抱过后,她想要往后退一步,陆珈南的手臂揽住她的腰, 将她抱回怀里。


    他微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发丝, 闻到她头发的味道:“原来你也会担心我。”


    分开后每一次再见,无论他们的距离是远是近, 在隔街望见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家时, 在正面相对她却选择避开他的视线时,在她语意坚决地说不会选择他时,他都想要像这样抱她,但已经失去了立场。


    当他克制己身,陈语意却又再度出现。


    她静静地被他抱着,起码在此时此刻没有推拒。


    “你怎么样了?”她问, “喝酒了吗?”


    陈语意在空气中嗅到浓郁的酒气,以为他是不开心到需要借酒浇愁,但他身上的味道又是清净好闻,像隔绝出来的一个空间。


    “没有。”


    只是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酒。


    他不喜欢借用酒精来逃避。


    就算有问题,他也会清醒地面对和审视。


    “一一会对我失望么?”


    陈语意摇头:“不会。”


    手指的伤口发痛,她觉得陆珈南永远不应该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刻。


    陆珈南问:“你是听说了什么?”


    许夏的丈夫腕骨骨折,进了医院。


    她转折说:“但我觉得不是你的错。”


    她的语气之确定,连陆珈南本人也感到不理解:“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不知道。”


    她说真话与说假话时有相同的表征,语速飞快,像扯断的珠链,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滑落下来,“但是我了解你。”


    “我相信你。”


    陆珈南轻微怔住。


    陈语意不认为陆珈南是一个冲动行事、滥用暴力、以权谋私的人:“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的经过,但如果你这么做了,一定有原因。”


    陆珈南唇线抿直:“即使它有可能是错的么?”


    “对,即使是错的。”陈语意明确,“我也愿意相信。”


    她看着陆珈南:“网上也有很多关于我的不好的言论,那些事情你就能够确定吗?但你依然相信了我。”


    最开始,在他们完全不熟悉的时候,他有很多理据质疑她,但最后还是选择帮助她。


    陆珈南的心脏像被她柔软的指尖轻戳,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道:“傻不傻。”


    明明她自己还身在困境,心力将要竭尽,却还匀出一部分为他担忧。


    “我才不。”陈语意小声:“我知道我想要和不想要的东西。”


    陆珈南低声问:“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陈语意只回答了后面的问题:“我不想要你怀疑自己。”


    她补了一句:“不管我们还在不在一起。”


    面对恶意的中伤和流言,她可以表现得毫不在意,但陆珈南出了问题,她却没办法不关心。


    之前许多事情都是陆珈南在帮她,也许他们的能力是有强弱的分别,但当他遇到问题的时候,她也会想要帮助他。


    霞光的红色褪去,蓝紫的颜色逐渐深沉。


    “我不会怀疑自己。”


    就算有过自我的矛盾,在陈语意亲口说相信的时候,它完全消失了。


    陆珈南抱着她,声音缓慢下沉:“也请相信我有解决事情的能力,好不好?”


    陈语意没有说话,她似乎明白陆珈南的意思并不仅指向她担心的事,心内的弦被轻轻拨动。


    “我知道你会记住我曾经帮过你的事。”陆珈南言明,“但你绝对不欠我什么,一一。”


    陈语意今天回头来找他,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不希望她负担这样沉重的想法。


    陈语意点头:“嗯。”


    在见面的时间里,他们只是安静地说话。


    落日西沉,阴影一点点地淹没整个客厅。


    陈语意才发现自己对他家熟悉到了一定程度,不开灯照样能精准无误避开障碍,抵达厨房。


    冰箱里很空,她拿了仅剩的面包、燕麦奶和巧克力,回到客厅,把灯打开。


    她坐到沙发上,挨着陆珈南,把食物递给他:“是不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陆珈南:“你又知道了么。”


    陈语意哼气:“都说了我很了解你。”


    陆珈南唇角抬了抬:“中午吃了。”


    因为陈语意经常提醒他三餐正常吃,所以在忙碌或者没有食欲的时候,他也会应付着吃几口。


    “吃点巧克力吧。”陈语意打开盒子,“可以改善心情。”


    她的理论是要选择与心情相反的味道,在不悦的时候应该吃最甜的。


    陆珈南却伸手拿了颜色墨绿的巧克力。


    陈语意一愣:“这是最苦的。”


    她加了高浓度的抹茶。


    “嗯。”


    陆珈南放入口中,像感觉不到苦味。


    陈语意扁嘴:“不苦么?”


    陆珈南看她一眼:“你要尝么?”


    他的视线落在陈语意的唇上,她抿了抿唇:“不用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向前倾,陈语意背抵着扶手,无处可退,以为他要吻过来,闭上眼睛。


    但他只是抱住了她,在她耳畔问:“不想和我亲么?”


    陈语意耳朵发烫,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垂、颈侧薄薄的皮肤,手臂在她腰间收紧:“那就让我抱久一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陈语意睁开眼睛,可能是白天工作太累,她居然坐在他腿上,被他抱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陆珈南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他还在睡眠状态中。


    陈语意看他可能没睡好,就给他加了一颗助眠药物,效果显著。


    他睡着的时候,平和安静,锐气收敛。


    陈语意默默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长又密的睫毛垂下来,鼻梁高挺,黑色的毛衣显得肤色更白,有疏离的冷意。


    陈语意凑近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尝到一点点抹茶的苦涩。


    从小的生活环境混乱复杂,她长大以后,会被干净纯粹的人吸引。


    她无声地说:“我走啦。”


    陆珈南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三四点,他睡在沙发上,周围一片空寂。


    如果不是身上盖着薄毯,他会以为陈语意的到来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陆珈南起身,回到房间,同样面对一室的冷清。


    房间内的一切干净整洁,秩序井然,但在他眼里,好像每一件物品都摆错了位置。


    衣柜打开着一条缝隙,他无端端地,打开柜门,把整理好的衣物都翻得凌乱。


    几乎把衣柜清空,在最深处翻出一本册子。


    是陈语意曾经落在他家的记事本,他还给她以后,她又继续用。


    整本记事簿已经被写满了。


    几乎是她在他家这近一年时间的全部痕迹。


    最开始是她为他制定的菜谱,记下他过敏的和忌口的食物,用红色感叹号标出来,旁边画个鬼脸的表情,提醒自己,虽然这人很麻烦,但别忘记了。


    后面是她默写的单词,用英文写句子。


    再往后,她不再做他家的厨师,和他恋爱,她开始记录怎么样教他做菜。


    第一天:好难吃。果然上帝给人开了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


    第三天:看一个聪明人在厨房里笨手笨脚还蛮好玩的。我把他自己做的黑暗料理全喂给他吃啦。


    第七天:今天做的好一点了。因为全程都是他在我背后,抱着我,握着我的手完成的。这算是手把手教吗(?)他有借到我的天赋。


    第十天:今天的吻有香草的味道


    越是往后翻页,日期越接近现在,最后两页,布满文字,由陈语意写下:


    我确定我把它藏得很好,你发现的时候,可能我们已经分开很久,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了。


    我来猜猜看,也许是阿姨发现的,交到你的手里,毕竟你这人也不会亲自收拾房间。


    小时候家里养的小狗年纪大了,生了重病,医不好,爸爸知道之后,第不知道多少次提起,要把它杀了卖了,物尽其用。那时候我明白,原来穷人什么都可以论斤卖,包括感情。动物不会有尊严,因为人也没有。


    我和妹妹凑了钱,偷偷把它带去医院做安乐死的手术。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我们牵着小狗走向医院,阳光很好,洒在地面上,就像无法被捡起来的金子。


    其实那时的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金子,但我已经认出了它的珍贵。


    小狗的脑袋很小,没有过去和未来的概念,只有当下。在那一段路上,日光澄清明亮,我们彼此陪伴,都感受到很单纯的快乐


    在很久以后,当我和你一起,带着圆圆一起去公园玩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样金色的阳光。


    矛盾一直存在。


    但是当我回望这段感情的时候,我想起来的其实不是怀疑、落差、顾虑、争吵,和那些言不由衷。


    我记得的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很纯粹的快乐和幸福。记得有个人说着嫌弃却会收留我、帮助我,傲慢却也偶尔向我低头,冷淡却会为了我主动,珍视着我在意的人和事。你一直有认真地对待我,尊重我,保护我。


    所以我并不后悔,反而很庆幸那天向你表达了自己的感情。就算最后它没有结果。


    但每个人还是要回归到她自己的命运。


    以前我很坚定,不管是亲人、朋友还是伴侣,一个人最终只有她自己。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但想法发生了一点点的改变。


    幸福不是单方面的给予或接受,当你注视我,我也回看你的眼睛,这个时刻我们共同创造了它。它会一直留在我的生命里。


    有一个说法是,如果一个人能带着美好的回忆走向生活,便可以终生得救。


    我想,无论以后我走到任何地方,遇到怎么样艰难的时刻,这段记忆一定会给我力量,帮助我脱离困境,一次又一次。


    希望你也是。


    祝你一切都好。


    陈语意


    墨色沾染上陆珈南的指尖,一字一句,落在他眼中,也像镌刻进他的视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


    她以为他心情不好,给他巧克力,他安静地看着她,选了最苦的味道,只是因为——


    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感到足够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调查持续了一周。


    事情发生当天, 陆珈南就提交了书面情况说明。


    露台有监控,完整记录了两人发生冲突的过程:陆珈南先伸手制止周励继续通话,周励挥拳还击,在第一拳被挡开之后, 他没有停止, 而是再次试图攻击。


    周励有长期拳击训练经历, 也参加过业余赛事, 当时挥向陆珈南头面部的攻击, 并不简单等同于普通冲突的程度,已经具有较高的人身危险性。


    事后查明,周励通过威胁许夏的母亲,迫使她改口,在明知她精神状态极差的情况下, 还故意言语刺激,引导、教唆她自我伤害。


    当时陆珈南面对着两个同时存在的危险,一方面是许夏的生命安全正在受到威胁, 另一方面是周励对他本人正在实施暴力攻击。


    他的行为是为了制止正在发生的不法侵害,相对周励持续实施的攻击, 他的反制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不构成违法违纪, 暂停履职的决定随之解除。


    持续贬损、精神控制和压迫都属于家庭暴力中的精神暴力, 许夏的案子,由于在办理过程中又发现新的犯罪事实,周励可能同时涉嫌虐待罪。


    因为违反取保规定,恶意干扰、威胁被害人,他将重新被羁押。


    许夏的母亲担心女儿,怒骂周励阴狠。伤筋动骨一百天, 他的骨折还没好,疼痛强烈:“论阴险,我好像还不如陆检您。”


    他原本以为这次冲突至少足够让陆珈南付出代价。停职、处分,最好彻底断送他的职业生涯。


    但对方非常熟悉、擅长运用规则,从头到尾没有留下真正能抓住的把柄。


    陆珈南平静地说:“对你来说,我继续留在这个位置,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要他还是检察官,就仍会约束自我,遵守规则。


    回到检察院,陆珈南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安静的电子狗上。


    周励挑衅他时说,人的力量比法律更强大。他觉得可笑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它某种程度上成立。


    金钱、权势、身份,可以延缓甚至扭曲规则的运行。


    规则面前写着人人平等,现实却并非如此。


    而他自己同样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力量的人。


    陆珈南对自己朝夕相对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厌烦,甚至是轻视。


    他并不迷信法律,恰恰因为太熟悉它,他清楚看到其中迟钝、僵硬和无力的部分。


    公正只是一种完美的假设,却要求所有人都相信它。


    如果规则只是工具,当它无法实现某种正义,可以用其他的东西取而代之吗?


    他也许可以,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有能力这样做。


    但如果自恃聪明与优越,相信自己绝对正确,所以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那一个瞬间,他想起了陈语意。她会对这样的他感到失望么?


    在他们不认识的时候,一个没有被赋予强大力量的人,她可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面对危险,她灵活地还击,不断地奔逃,最终无所凭借,只能栖身在高墙之下。


    这堵墙并不完美,布满瑕疵和裂隙,但如果它被打碎,掉下来的石头最先砸伤的必定不是周励、冯海之流,而是落到陈语意的头上。


    这是他有责任保护这面墙不崩塌的原因。


    所以在对待周励时,他依然控制着自己的行为


    许夏那天已经服下了过量的药物,因为反胃吐出来很多,最后被送进医院,治疗休养。


    她在住院的这段时间,陈语意下班后还经常往医院跑,看望她,陪她聊天解闷。


    许夏有躯体化症状,食欲不佳,但陈语意做的营养餐她能吃得下:“谢谢你,一一。”


    她和陈语意虽然算是朋友,但交情并不太深,陈语意这段时间的照顾令她惊讶又感动。


    “不用客气。”陈语意笑着说,“希望你能够好起来。”


    作为朋友,她真心希望许夏能恢复健康。至于其他,她希望等许夏的精神和身体都好起来,有足够的体力和心力,面对接下来复杂的法律问题,说出真相。


    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听说陆珈南最后没事,她放下心,她希望他好起来,但没有想过改变两个人间的状态,原来断开的联系还是断裂。


    在家里收拾清扫,圆圆寸步不离,一直跟在她的身旁转悠,她干什么它都要凑个脑袋过来,陈语意推开它:“好了,自己去玩,不要妨碍妈妈做事。”


    但碍事的小狗还真的有所发现,圆圆钻到床底下,从角落叼出来一只手表。


    陈语意陷入沉默,陆珈南竟然真的落了手表在她家吗?


    物品价值不菲,但她如果要还给他,就不得不再联系他,陈语意索性先放到一旁。


    家务做到一半,她觉得累了,躺在床上小憩,圆圆趁她睡着,咬着一条毛毯给她盖上,又把还没收拾好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叼到她身上堆放。


    陈语意醒来的时候,一条蓝色的领带正落在她脸上,视线被阻挡,她愣了一瞬间,柔软的缎带,触感就像她和陆珈南拥抱的时候,额头抵着他领带结


    陈语意教育圆圆:“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圆圆一溜烟跑了,陈语意还在床上,面朝天花板躺着,神思飘游,无意识地把领带缠绕在手指间。


    陈若双打来电话:“今天不加班,要一起出来吃饭吗?”


    陈语意想了想:“好。”


    陈若双的实习期只有三个月,再过不久她就要回德国了,在这之前,她们还可以多见几面。


    陈若双订的机票都需要反复转机,辗转又折腾,陈语意说:“飞来飞去不累吗,下次没有必要就不用回国了吧。”


    陈若双反问:“什么是必要?”


    “比如,签证到期什么的。”


    陈若双夹了一筷子菜:“我不回国我们现在还没联络呢。更别说以后,要怎么见面?”


    陈语意安慰她:“可以打视频。”


    陈若双低头看手机,沉默不语,她关注了陈语意所有平台的账号,自然看到了那些纷纷扰扰,知道她和公司在闹解约,被老板恶意报复。


    餐厅附近是浦东滨江公园,吃完饭,她们散步走过去。江水悠悠荡荡,对岸是万国建筑群。


    陈语意感叹,繁华都市和家乡小城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陈若双似乎心事重重,她刻意地提起:“欧洲的建筑,和这里也很不一样,你还没有见过。”


    陈语意笑笑:“现在信息这么发达,网上有很多图片呀,再不行,以后你给我多拍几张照片,你去过的地方,就相当于我见过了。”


    “照片和实物又不一样。”陈若双有点执拗,“我说的是亲眼看到。”


    “很多时候,我走在校园里,走在大街上,周围的人和我肤色不同,他们好像习惯了这一切,只有我常常感觉不可思议——我居然有一天来到了这里,这是以前的我想也不敢想的。”


    校园庄重、安静,有宽阔的草坪和巨大的石质建筑,秋冬天空灰蓝。


    坐在石阶上,陈若双伸直双腿,双手往后撑,江风轻轻吹拂着她年轻的脸庞。


    隔着一条黄浦江,光怪陆离的都市在她眼前展开。


    外滩的百年建筑沐浴在紫色的霞光中,时间一到,灯光骤然亮起。


    游客举起手机拍照时,陈若双却侧过脸,曾经她说自己逃脱不了现状,只会继承父母的人生:“是你说,我可以走得更远。”她看向陈语意,“那你呢?”


    “双双,我和你不一样,你有天赋”


    陈语意轻松地笑笑,很客观与坦然,接受命运的设定。


    “姐姐。”


    陈若双打断她,两人年龄相仿,其实她很少叫她姐姐。


    “在你想教会我什么之前,自己要做到吧——在让我相信自己之前,请你也相信你自己。”


    “你很好,你也值得一切好的东西。”


    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选择,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一阵风吹拂而过,江水泛起涟漪,陈语意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凉,沁入肺腑,在身体里渐渐有了暖意。


    她轻轻说:“双双,我没有不相信。”


    她只是考虑到现实。


    “冷吗?江边风大。”陈语意拢起大衣,“要不我们走吧。”


    她从石阶站起身,冰凉的手垂放在身边,被陈若双握住:“再等等我吧。”


    “嗯?”


    陈语意回头,看向妹妹,以为她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陈若双语气幽微:“等我再长大一些”


    她抬眸,真诚地望着她,坚定道:“我会变得很强大,可以保护你。”


    陈语意愣住,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她抬手拂去遮蔽视线的发丝。


    妹妹还没有大学毕业,已经有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但末了,她又咬着牙,握紧拳头,像个赌气的小孩子:“到时候,我要把欺负你的人都杀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到网上那些东西的时候有多么愤怒,她非常讨厌现阶段这个能力有限的自己。


    闻言,陈语意笑起来:“杀人吗?连我都知道这是犯法的呢。你还是学的法律,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呀!”


    她眼睛都弯起来,希望笑意可以感染妹妹。


    但陈若双并不觉得好笑,她定定地看着故作轻松的陈语意,眼眶发红,嘴角向下抿,眼泪落下来。


    陈语意鼻腔的酸意再压抑不住,她敛起笑,抬手触碰陈若双的脸颊,为她擦去眼泪:“傻不傻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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