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意念之间 > 30-40
    第31章


    情绪百转千回, 但陈语意没有空停下来品味,她忙得很,生活被事情推着往前走。


    冯海安排会见客户的饭局在晚上七点。她之前接了个淘宝店的平面拍摄,白天急匆匆拍完, 直接赶去陆珈南家, 手脚利落地做完晚饭。


    陈语意端着餐盘, 走到餐桌旁, 把瓷盘往桌上一搁:“好了, 做完了,我走了。”


    陆珈南挑起笑:“既然晚上有事,就不用抽时间过来应付工作了。你是差这一天的薪水,还是需要我表达对你的敬业精神的欣赏?”


    “我哪有应付?”手指上沾了酱汁,陈语意放到唇间吮去, “味道很好啊。”


    “你干嘛尝都不尝就给我扣帽子?”她不爽,“我做每一餐饭都是很用心的,好吗?”


    在其他的事情上未必, 但她在厨房一直都很认真。


    他淡声说:“我确实很难理解一个打扮成这样的厨师会对做饭有多用心。”


    她平时都是素面朝天,今天化了浓丽的妆。


    窄窄的包臀裙, 裙下是笔直纤细的双腿,被一层薄薄的黑色丝袜包裹, 极具千禧时代的风情。


    陆珈南的筷子尖触碰到餐食又放下:“这是什么?”他瞥向汤咖喱上浮着的一层白色粉末, “你的粉底掉进来了么?”


    陈语意看看盘中餐,再摸摸自己光滑的脸蛋,气上心头,大声说:“这是椰蓉,笨蛋。”


    她很少这样出言不逊:“你要是不爱吃就别吃了,反正饿死的人不是我。反正我收钱办事, 事办了,钱不退。”


    她又强调:“我今天擦的是贵价粉底,薄薄一层就够了,根本不会掉粉。”


    她低头,往自己的今日着装看了眼,曲线毕露,美艳妖娆,为了配合拍摄,据说冯海的客户也喜欢这类型,省得她换衣服了,直接二次利用。


    “但你总不能凭外表就定义我。”


    “我没有定义你。”陆珈南平静地说,“但你的行为会定义你自己。”


    陈语意咬唇:“那也不劳陆检费心。”


    她简单收拾了下,进洗手间补化有点模糊的妆容,再度容光焕发。


    走出洗手间,她见到今晚的饭菜原样摆在餐桌上,陆珈南并没有动。


    她装作看不见。


    爱吃不吃,真以为自己是少爷吗?


    他在客厅,背对着她打电话,陈语意拎起包,经过他,留下一阵馥郁的香风。


    她弯下腰,换上一双漆皮高跟靴,头发做了大波浪的造型,发丝垂下来。


    陆珈南挂断电话,回身望向她时,不期然见到从她弯腰时领口暴露的绮丽。


    她懂得男人的劣根性,也很会曲意逢迎。


    陈语意也接到了冯海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过来,千万别迟到,她态度很好地回:“好的哦。”


    做好出门准备,陈语意按下门把手。


    入户玄关的灯坏了,一片漆黑,阴凉的冷风迎面袭来。


    她身后是温暖明亮的室内,界限分明,仿佛她往外踏出一步就会掉进一个另外的世界似的。


    陆珈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语意。”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冷声问,“你的自尊呢?”


    陈语意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触觉失灵,分不清指尖还是金属更冷。


    她转过身,笑意盈盈地反问:“自尊是什么啊?”


    说完,她没再留意他的反应,关门离去。


    灯光被逐渐关合的门压成一条细线,最后消失。


    两人的视线隔绝。


    她踏出门外,足尖落到实地——从来没有另一个世界。


    陈语意的世界只有一个,是以她的运行轨迹展开的


    冯海对陈语意出场的扮相很满意,见到她,赵总眼前一亮。


    他觉得她很识趣。


    其实叫她过来,只把她当成谈生意桌上的装饰品,谈完了再作为礼物送给客户。


    而陈语意表现得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冯海只给了她客户的基本信息,要她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把人哄高兴就够了。但她竟然去查了赵总的诸多资料,对他所在的行业、公司的业务都颇为了解。赞美不是空话,夸得出彩,夸得有水平。


    赵总的笑容没下来过,仿佛遇到红颜知己,眼睛黏在她身上。


    吃到一半,陈语意忽然掩住嘴巴:“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赵总关切地问:“陈小姐没事吧?”


    陈语意笑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她一走就走了十分钟,中间赵总问了冯海三次,陈小姐没事吧,怎么还没回来。


    冯海主动去找,见到陈语意从洗手间出来,口红的颜色都掉了,唇色苍白。


    “你怎么了?”


    陈语意蹙眉:“冯总,我很想吐,胃不舒服,可能要先走,不能继续陪你们了。”


    冯海急躁:“你怎么能走?你走了我找谁来替你?”


    她今天没来倒还好,赵总已经见了她人了,满意得不得了,胃口还被高高吊起来,她这时候走了,赵总能不迁怒于他?


    “无论如何你得给我回去。”


    “难道等会我吐在餐桌上你就满意了?”


    冯海问:“好端端你怎么会想吐?”


    陈语意故作娇弱:“唉,其实我已经想吐好多天了,在杭州的时候,小霓是我和林霏的室友,我们感情不错,看她现在这样我很伤心。”她拍着心口,“你知道吗,胃是情绪器官,我心里难受,胃也就不舒服了,一吃东西就呕吐。”


    冯海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你别在这里给我装啊。”


    “你不相信吗?”陈语意掏出一张卸妆巾,“我把妆卸了你看看我的脸色有多差。”


    冯海抓住她:“你可别卸。”


    “如果小霓的事解决了,你能不能给我恢复好了?”


    陈语意眨眨眼:“我应该会好点。”


    “行了,我把录屏发给你。”


    陈语意打开手机,视频文件果然发了过来,但有好几个G,传输需要时间。


    冯海不完全相信她,只是没办法:“警告你,别给我找事情。”他指着她,“你把妆补上,回到包厢,吃完饭好好陪赵总在上海玩几天。”


    “伴游啊。”陈语意故意问,“能不能多加两万?”


    冯海笑:“好处少不了你的。”


    只要她能用钱收买,他就放心不少。


    陈语意补好妆,回到包厢,后半程平稳度过。


    结束后,她陪着冯海和赵总从餐厅走出来。


    餐厅装修是古典风格,长廊曲折蜿蜒,从包厢到门外,赵总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漂亮、聪明又机灵。


    陈语意偷看手机,文件已经传输完成,内容也是她所需。


    她不再奉陪了,盘算着等会怎么样金蝉脱壳。


    抬眼,赵总意味深长地看她:“特别懂事儿。”


    陈语意谦虚地笑:“您过奖了。”


    “我可没有夸张,这一餐饭的时间我还嫌不够尽兴呢。”他作出邀请,“怎么样,你和冯总再到我的套房里坐坐?”


    “听说冯总喜欢喝茶,陈小姐又对美食很有心得,我那儿有顶级的金骏眉,请陈小姐品评鉴赏。”


    冯海摆手:“哎,赵总,我特别想去,但老婆和我说孩子生病,勒令我回家。”他把陈语意推过去,“小陈可以去,她今晚没什么事。”


    陈语意被这么一推,仿皮草从肩膀滑落,裸露一侧的肩膀又撞上了赵总的肩。


    赵总眉开眼笑。冯海的孩子是真病假病不重要,他足够识趣,把空间留给赵总和陈语意。


    “陈小姐意下如何呢?”


    冯海疯狂朝陈语意挤眉弄眼,要是她真的够懂事,就知道适时装娇弱,依偎进赵总的怀抱。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人家愿意给她脸的时候,她姑且是盘菜,否则她什么都不是。


    但陈语意好像读不懂空气,站直身体,和赵总分开距离。


    纤薄的身影,被冯海和赵总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难以脱身。


    夜风吹得她的长发纷扬飞舞,像某种细韧的植物枝条。


    她的目光落到街对面,视线受阻,她抬手,拨开挡在脸上的繁密发丝,眼前重新回复清晰。


    看清之后,陈语意愣了愣。


    街道的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路虎。


    如果说车有相似,那从车上下来的人则是绝无仅有。


    车门打开,高大英俊的男人迈步下车,站定之后,朝她望过来。


    陈语意眨眨眼,假睫毛扇动,眼球因为劣质胶水微微刺疼,然后才确定她没有看错。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看向对方。


    月光清浅,夜色寂寥。


    梧桐树叶哗哗的响,像海浪涌上来的声音,淹没她的听感。她仿佛站在沙滩上,海水浅浅地没过她的脚背,一起一落。


    陆珈南没有直接走过来,玩英雄救美的那一套,他只是望着她,给予她自由选择去向的权利。


    陈语意大可以装作和他不认识,和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赵总走,不会有人察觉。


    “那个,多谢赵总,我就不去了。”她露出一个假模假样的娇羞笑容,借用一次他的名义,“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啊?”


    赵总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冯海明里暗里向他保证过,只要他满意,一切都不成问题。


    他都以为陈语意是煮熟了喂到嘴边的鸭子,没想到是名花有主。


    “哦,没事。”


    话是这么说,赵总有点挂不住脸面。


    冯海气急,想要上手抓住她:“陈语意,你干什么呢?你哪来的”


    这时,车灯熄灭,陆珈南朝她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会更,后天准时噢


    第32章


    陈语意内心有点打鼓, 她说男朋友只是搪塞的借口,陆珈南要是拆穿了怎么办?


    即使他愿意配合无论如何,她不希望他知道。


    好在说这话时和他隔着一条街道。


    冯海的声音在陆珈南逐渐走近的过程中消失。


    他是MCN老板,也在模特公司持股, 阅过无数漂亮的男男女女, 见到这人才自知短浅狭隘。


    对于冯海之流, 细看是一种残忍。


    但生来被眷顾的人则相反, 观看他时, 恩赐与震慑是一体两面。


    对方容貌气度非凡,走近之后,和陈语意面对面,越发衬出她身旁的赵总一个活脱脱的暴发户土大款。


    “你”陈语意的声音微弱,“怎么过来了?”


    陆珈南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在附近办事, 顺道过来接你了。”


    他语气自然而然,仿佛两个人已经很熟悉,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未谈及到身份的问题, 没有宣誓主权,反倒显得更亲密。


    冯海想说点什么, 撕裂两人之间恬淡平和的氛围——你是陈语意的男朋友吗?你对她盛装出席男人的饭局有什么看法?你不怀疑她的动机吗?你知道她贪慕虚荣的本性吗?


    陆珈南扫了冯海一眼。一双漂亮倨傲的眼睛,视线其实很淡, 仿佛掠过一件平淡无奇、微不足道之物, 对方在他眼中都不足以立起人形。


    但一瞬间,冯海的恶意与邪心无所遁形,袒露在太阳底下,像思想的呕吐物一样溢出。腥臭的味道弥漫在身边。


    “冯老板?”


    冯海不自觉点点头。


    “我听语意提起过你。”陆珈南问,“今天是你带她来的么?”


    冯海的喉咙像被棉花塞住,他不敢承认。在人家男朋友面前承认自己拉皮条未遂吗?


    身形对比之下, 他完全够充当对方的一个沙袋。


    陆珈南仪态庄严,微笑得体,目光带着冷凉之意:“麻烦你照顾她了。”


    “不、不客气。”


    他似乎在道谢,冯海却感到千钧重负,意思是今天怎么照顾陈语意,未来又如何对待,都被看在眼里。


    “我”


    赵总脸色难看,转身离去,冯海追上去赔罪。


    “走吧。”


    陆珈南对她说。


    陈语意跟在他身后,朝街对面走去。


    冯海边走边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戳在陈语意身上,但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对此视而不见。


    陈语意默默上车,系好安全带。


    她以为离开旁人视线后,陆珈南会和她说什么,但他只问了四个字:“送你回家?”


    没有质问和嘲讽。


    陈语意轻轻点头:“嗯。”


    如果他没有问题,那她也就不需要回答了。


    车辆在深蓝夜幕下行驶,穿过灯光和树的影子,驶入新华路,街道旁独具情调与特色的商铺已经打烊,整条马路沉入静谧。


    小区铁门已关,只开了一扇小门,陆珈南的车只能停在她的门外,陈语意拿包走人,很礼貌地说了句:“我走了,谢谢。”


    “嗯。”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淡声应了,显然不打算停留太久。


    陈语意今天的打扮很引人注目,有个从酒吧出来的醉鬼徘徊在小区门口,在她下车后一直盯着她看。


    上海的治安一直很好,这里又是市区,但老小区没有门禁和安保,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出入,导致了更多不确定性。


    陈语意踌躇不前时,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陆珈南推门下车,走到她身旁:“送你上去吧。”


    陈语意看着地上交叠的两道影子,他的风度和职业素养,大概不允许他眼看着一个女孩子落入不安全的境地。


    陆珈南上次来还是她软磨硬泡诓骗他帮她搬家,今天再度造访,狭小的楼道,两人脚步错落,回响清晰可闻。


    到了家门口,陈语意掏出钥匙开门,顺嘴客套了一句:“要进去喝杯茶吗?”


    她以为陆珈南会拒绝,她都准备好了道别的词,结果他居然点头:“可以。”


    他神情自若,走进她家。


    陈语意撇撇嘴,这人怎么这么自觉?不是嫌弃她家老破小吗?


    但话是她自己说的,总不能再把他赶出去。


    邀请异性进家的暗示意义,在她和陆珈南间已然淡化,她成天进出他家,还借住过一段时间,要发生什么早发生了。


    除了那个意外的吻之外。


    陈语意今天没时间遛狗,陈圆圆被凌凌七带走了,进门的时候没有扑上来。


    “随便坐吧,我去给你泡茶。”


    陈语意遵从待客之道,连衣服都没换,转身进厨房给陆珈南泡茶。


    烧热水,随便抓了把茶叶撒进去。


    陆珈南坐在沙发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放到了他面前。


    非常朴实的一杯茶,装茶的马克杯还缺了一个角。


    陈语意干巴巴地说:“不好意思哦,我家只有这种普通茶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没关系。”


    陆珈南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我不喜欢喝茶,所以,普通茶叶和顶级茶叶对我来说没区别。”


    关键词触发了陈语意脑中的警铃,顶级,茶叶,这不是赵总想要带她回家的时候找的由头吗?


    她怀疑自己想多了,毕竟赵总说这话时陆珈南还离得很远。


    “这种话说说就得了。”陈语意皮笑肉不笑,“陆检是不喜欢喝茶,不是没味觉,我还不知道你吗?”


    挑剔的完美主义。


    陈语意选择不说,她不想挑起争端,眼观鼻鼻观心:“总之,今天谢谢你。”


    “客气的话说说也就得了。”陆珈南慢悠悠地把话抛回给她,“谢我什么,谢我送你回家,还是谢我替你解围?”


    “都有吧。”


    他看向她:“为什么需要谢,你不是愿意去么?”


    陈语意软化的情绪又硬起来:“对啊,我是愿意去,而且整个过程也挺开心的。”


    陆珈南勾唇冷笑:“那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是我的到来打乱了你的计划么?”


    陈语意憋着一口气,言不由衷道:“没错。如果你不来我说不定就和赵总走了。”


    一直回答太过于被动,她错觉自己是他审的犯人,她终于反问:“那你又为什么去?”


    “陆检该不会是来阻止我失足堕落的吧?您已经闲到要从我一个小角色身上实现正义了吗?”


    陆珈南凉声说:“我没这么伟大,你的事和我无关。何况,真想堕落的人,没人可以阻止。”


    陈语意无端端被刺了一下,但他说得明明没有错,她和他有关系吗?


    她嫣然一笑:“确实无关。今晚我本来是要和这个赵总走的,但是呢,我觉得他还不够有钱,所以pass掉了。”


    “陆检出现,正好给我台阶下了。放心——等下一次我傍到真正的大款,还会再来感谢你的。”


    “下一次?”陆珈南审视的目光降下,“你还想有几次?”


    “你管我几次,和你有关系吗,我的自尊需要你来认可吗,难道我是靠你才活到今天?”


    她的脖颈微微发红。


    锐利双面有刃,她早已经习惯把它层层包裹起来,不刺伤别人,不伤害自己,这才能在野蛮粗粝的社会环境中生存下来。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平时惯会说好话,今天却宁愿违心说坏话。如果陆珈南对她有偏见,那她就落实它吧。


    她小心翼翼太久了,忽然有种破坏的冲动,毁掉她与陆珈南之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四周安静,陆珈南不语,迈开腿,朝她走近一步。


    她家本来就小,她的站位贴近餐桌,他进她退,她简直要坐到桌上去了。


    “你就当我自甘堕落又怎么样?陆检应该没有英雄主义情结吧,还是说,你认为我们接过一次吻我就属于你了呢?”


    像处在一个气球的内部,充盈的气体静止凝滞,忽然有一根针戳得气球爆破。


    陆珈南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


    “看不惯吗,如果陆检觉得我犯法了,有本事你把我铐上?”她几乎是挑衅地递出手腕,“哦,我忘了,你不是警察,没有执法的权利。”


    不知不觉,她竟然成为两人中言辞更犀利的那个,她还没有发现,陆珈南的沉默一反常态,充满了危险性,在暗处蛰伏。


    “区区一个吻而已,什么都不是,就算没有你”


    她半坐上餐桌,对于男人的迫近终于提起警惕之心,抬起一条腿抵抗。


    短裙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臀,随着抬腿的动作,裙身布料如同退潮,往她的腿根处败退。


    膝盖抵着陆珈南的西裤。她能感觉到西裤下男人温热有力的肌肉。


    她恶狠狠推他一把,侧身要逃。


    抓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身后。


    陆珈南盯着她:“不说下去了么?”


    陈语意蹙眉:“你?”


    英俊阴沉的面庞俯下来:“就算没有我,然后呢?”


    陈语意已经被他逼到退无可退,但她不是一个真正怕事的人,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没有你,另一个人我照样会”


    陆珈南俯身吻住了她。


    他没有给她做出反应的时间,抵开她的唇齿,他在她唇上尝到花香,不太喜欢这种化学合成的味道,将它吮净。


    陈语意的双手被他按在身后,她被迫地挺起胸,贴进他的怀里。


    真正意义上的吻,强势又深入。


    头向后仰,颈椎几乎承受不住重负,于是,头颅被他捧在掌心,以这样的姿势和男人接吻。


    她的舌头像一条落入陷阱的幼蛇,湿黏柔滑,不断想逃脱,又被捕获。


    她以前没有能意识到——


    陆珈南最擅长的其实不是恪守边界,是突破界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十点更新,不要忘记,男主攻击性较强,不喜欢的注意回避


    第33章


    陈语意张嘴咬过去, 尖尖的牙齿划破他,但他并未因此停下来。


    猎人因为强大而充满耐心,他是要捕获她,还是想玩死她?


    当陆珈南终于放开她, 陈语意喘息着, 汲取新鲜空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毫厘之隔, 他看着她的眼睛:“既然有人说我是她男朋友。”


    陈语意心一紧, 他为什么知道?


    “所以, ”他不紧不慢,温热的鼻息落在她唇周,低声道:“我在做男朋友应该做的事。”


    陈语意惊讶,好奇心未泯:“隔这么远,你怎么听到我说了什么?”她唯一想到的可能性, “你会读唇语吗?”


    陆珈南在国外时选修过相关课程,他看了一眼她红肿晶莹的唇:“会一点。”


    “我只是说说,借你用一下而已, 又不是真的。”陈语意瞪着他:“你,你有这本事, 不去惩罚犯罪,用在我身上干什么?”


    “借我用一下?”陆珈南挑眉, “怎么用?”


    陈语意的胸脯起伏着, 手脚并用抵御他,膝盖胡乱顶着,力度不轻,颇具伤害性,但非但没有平息对方的锐气,反而令其更加兴致高昂。


    “别动。”


    她的手腕再度落入他的掌控:“滚出我家。”


    “不错, 学会骂脏话了。”


    金属扣硌着她的膝盖,某一下力道重了,陆珈南轻啧一声。


    混乱间,咔哒的一声。


    陈语意完全愣住了。


    陆珈南微微倾身,热烫的唇擦过她的耳边:“你觉得我铐不住你么?”


    她的手腕被柔软又具有韧性的带子一圈圈束缚起来。


    像黑暗的房间里,有人拨开打火机的金属盖,一簇火苗跳跃着燃起来。而她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盯着明烈的火焰不知所措。即使闭上眼,一道印迹还刻在视界里。氧气急剧消耗。


    是他解下的领带。


    她的挣扎静止了,咬着唇不说话。


    方才的动作过于激烈,毛绒绒的外套,连同细细的肩带一起,从肩膀滑落。


    她的胸口起起伏伏,只有一片薄薄的布料挡着。


    春夜温度沁凉,陈语意的肩膀裸露在外,很快感觉到冷,陆珈南抬手握住。


    温度失衡,她即刻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得一缩,手臂泛起颤栗。


    和被冯海推动着撞到赵总时产生的恶心不同,对陆珈南的反应同样是生理性的,但却是另一种极端。


    尤其是联想到这热度可能会流连于她身体其他的地方。


    陆珈南指尖向下,勾住了她滑落的肩带。


    陈语意心脏紧缩,充满警惕,骂道:“你干什么?变态!”


    陆珈南挑起一丝笑意:“这套词怎么对别人不知道用,就这么区别对待?”


    他的手指轻轻往上抬,肩带重新回到她的肩膀,他靠近她的脸:“我只是要礼貌地帮你穿好衣服,而已。”


    陈语意根本不相信,又或者说,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分辨不出他的真假,只能做出应激的反应。


    她的喉咙很干涩,如果不是刚才陆珈南汲取了她口腔的水分,她应该会把唾沫吐到他脸上的。


    但实际上,她只轻轻呸了一声,一阵微弱的风落在陆珈南的唇边。


    “不需要我礼貌么?”他缓慢地说,“那就算了。”


    他语气平和,神情淡薄。


    她还没意识到他的语调里有种残酷的东西——他今晚一直不太高兴。


    她只感觉到细带在她的肩膀越勒越紧,倏忽之间断开。


    陆珈南勾着她细细的肩带,轻而易举扯断了。


    失去了维系,她胸口那片薄薄的布料也软塌塌地往下落。


    陈语意太过惊愕,一瞬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设了一个个严密的语言陷阱让她往下跳,具有冰冷而耐心的掠夺性。


    她贴了胸贴,遮得住关键。


    陈语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微微颤抖,他像刚才握住她肩膀一样。


    她的防护与伪装被彻底撕下来。


    她的嘴唇嫩生生的,具有柔软的弹性。


    平静的黑眸凝视着她,这次再无隔阂,美好的形态,看到她因他的目光而产生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不一样的是,他的手掌需要张得更大才能包容下她。用力的时候,指骨微微突出。


    陈语意曾经觉得他的手很漂亮,原来漂亮的手最后的用途是这样吗?


    “放开我!”


    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挣扎越剧烈,越是把自己往他手里送。


    陆珈南低下头,咬了她的唇一口。


    “啊!”


    好痛,但陈语意甚至顾不上痛了,血液尽往她脸上涌,她的脸颊、耳朵、脖颈都烫得发红。


    她在蒸螃蟹前都会将它们处死,确保它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蒸熟。而她自己现在更像活蒸的螃蟹。好烫,皮肤一点一点变红,湿润的水汽浸润她的身体,满到溢出。极度痛苦,又有欢愉。


    她被亲得有点晕。


    以至于陆珈南解开对她的禁锢时,她忘记推开他,而是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臂。


    他抬起头,轻抚一下她手腕上的红痕,当然,其他发红的地方也需要他的安抚。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么?”


    “不好。”


    陈语意板着脸说。


    陆珈南的神情还算平静,起码看起来,他有足够的耐心和兴致。


    “不好可以拒绝。”他低声问,“你会吗——我想知道。”


    陈语意沉默,半身被他揽在怀里,意识蒙上一层雾气,雾气透过眼睛浮出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陆珈南又吻她。


    陈语意的手抬起来,到他肩膀的位置,随后抱住他的脖颈。


    ……


    陈语意一点点向后倾倒。


    不知节制,又充满凶蛮的生命力。


    ……


    一层黑色的雾气,贴着她柔软温暖的皮肤。


    体会远比想象更骇人。


    陈语意躺在自家的餐桌上,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


    ……


    她不是最美的那一类型,但此刻的欲感独特又具风情。


    陆珈南本来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但一想到她原本有可能是和其他人,即使她是故意给他留下一个这样的想象。


    阴郁的不悦向下沉,更鲜明的欲望外显,指向她。


    陈语意挡住了眼睛,手肘不小心碰倒一杯水,清脆的响声,液体溅出。


    ……


    陆珈南完全没有因此平息。


    泼洒的水在桌面扩散,滴滴答答往下流,陈语意想起来:“哎,我的包!”


    在她新买的包被水淹之前,陆珈南俯身,轻巧地拎起来。


    她的包是敞开的状态,开口向□□,里面的小东西哗啦啦地掉出来。


    口红、粉饼、小镜子


    一枚四四方方的铝箔制品正巧落在她的小腹。


    艳丽的粉红色,与她雪白、柔软、脆弱的小肚子。


    陆珈南把她的包扔到旁边,拿起那枚薄片,饶有兴味:“是为谁准备的?”


    陈语意羞愤,伸手要夺回来:“你管这么多呢?”


    “不说么,”陆珈南笑意冷然,“那就当是为了我。”


    ……


    薄雾撕开。


    “你”陈语意睁开眼眸,“你别用我的来擦。”


    “嗯。”陆珈南擦拭几下,随手扔开残破的布料,语气有一点嫌弃,也有一点微妙的戏谑,“湿哒哒的,也擦不干净。”


    她气得扭开脸,耳朵听到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


    很简单的动作,实际中却意外地艰难。


    陈语意抓住他的手,指甲嵌入他的皮肤,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陈语意死死地咬着嘴唇。


    怎么会是陆珈南,怎么会是这样,超出她的想象与承受能力的感觉。


    一切的一切,让她陷入不饮而醉的状态。


    万事开头难。


    陆珈南缓缓退却。


    陈语意身在不确定的迷雾中,声音缥缈:“我们”


    陆珈南拇指抵到了她的唇间,他轻轻抚按那块被她咬红的唇,他的手指代替她的嘴唇受难,缓慢又不容抗拒地按进她的口腔。


    他俯身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离开我家吗?”


    他看着陈语意的眼睛:“再晚一点,我不保证自己不会——”低沉缓慢,“想、操、你。”


    陆珈南没有侥幸心理。


    他不希望发生的事,概率再低也会阻止。


    比如陈语意吻别的男人,即使是虚假的;比如她陷入鸿门宴的困局,即使她也许会凭灵活身段逃脱。


    而想要发生的事,就算最初只有幽微的一念,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早在她咬住他喂进口腔的手指,双颊绯红,舔去他的血迹,男人危险的阴影落在她身上,而她对此一无所知时。


    那它最后一定会发生。


    陈语意睁大眼睛,自己的认知与记忆,被握在陆珈南的手掌心,硬生生扭曲篡改,和他的视角交叠融合。


    身体在震动的一瞬间,蒙着水汽的心灵也被穿透。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九点半】更新


    第34章


    陈语意仰起脸, 蹙着眉。


    “已经够了。”


    原来人的限度可以被这样突破至此……


    她发红的脸与陆珈南印象中那张重合,他的胸膛压住她,那颗种子落进入心内生长。


    陈语意的声音被吞噬,每一寸肌肤, 每一次呼吸都像水的起伏涨落……


    唇角溢出一丝唾液, 声音也是。


    他轻声笑:“你家的隔音应该不太好。”


    陈语意瞪着他, 知道这样, 为什么不对她轻一点。


    陆珈南未停, 好让那花种更快成熟。


    她咬唇强忍着。


    她的工作内容就是说话,消耗精神,也是一个发泄口。


    不能发声时,能量全积蓄在身体内部,无处转移……她感受极深。


    陈语意启唇:“如果我的小狗在, 一定会咬你的。”


    这个入侵者。


    猫与狗性格不同,奶牛小猫在陆珈南家住过一阵,出来巡视一圈, 见是有熟悉感的人,做了个标准的下犬式伸展, 又缩回到自己的角落。


    “你以为你就没有咬?”他的嗓音低沉压抑,像在忍受着什么, 捏住她的耳垂, “它会比你咬得更紧么?”


    “你”


    陈语意很难在口舌方面说过他,他把她的话以另一种方式还给她,揉-捏着她的羞-耻心,将她的防线击溃。


    她轻轻颤着。


    理智上逃避发生的事,身体却不自觉被吸引,力朝着两个方向拉扯, 在这样的矛盾中,被越发尖锐的快意俘获。


    陆珈南压着气息,耐心等着她缓过去——他也需要暂停下来。


    半闭着眼睛时,她忽然听到手机铃声在响。


    “电话,我得接”


    手机放在桌角,她侧过身,撑起来,肘部挪动,伸长了手去够。


    她以为是凌凌七,两人说好了如果晚上她没消息就联系她。


    随着她的动作,陆珈南离开了她。


    他微眯起眼,看着陈语意着急忙慌地去接,屏幕上闪烁着冯海的名字。


    陈语意把手机拿起来一刹那,骤然间被一双手翻转过来。


    陆珈南掌着她,她被按得俯在餐桌上。


    “不长教训么?要他把你卖了才知道错?”


    他随手一拿,冰凉的皮革抵着她,黑白颜色形成对比。


    “啊!”


    她叫一声。


    “有这么痛么?”陆珈南触碰她微润的皮肤,“我还没动你。”


    对她,他根本没下重手。


    “要不让我抽你!”


    陈语意提防着他:“滥用私刑!”


    她想起在网络视频里见过的鞭刑施行现场,抽下去皮开肉绽,不禁一瑟缩。


    陆珈南声音很低,微哑,慢条斯理:“是又怎么样呢?”


    当陆珈南压着她的背脊……她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吵闹的手机铃声还在响着,陈语意的额头抵着桌面,希望凉意能挽救她被焚烧的理智。


    长发覆盖她的背,纷纷乱乱。


    陆珈南垂眸。


    出租屋简单的环境,却出现这样靡丽的景象。


    陈语意的唇膏已经被他吃干净了,淡淡的花香味仍在。


    他想起她在他家烤制鲜花饼,表皮薄酥,咬开后,花与蜜混合的馅料溢出来,空气中的花香经久不散,就算她离开以后。


    陈语意像烧糊涂似的吐-出呓语:“好难受。”


    陆珈南咬住她的耳朵:“专心一点。”


    如果她觉得这是私刑,专心地感受痛苦,以深刻地记住它。这是刑罚的警戒意义。


    但只有痛苦么,为什么她声音婉转甜蜜……?


    而他不过是一个不公正的执行者。


    陈语意的脊背被他精壮的腹部稳稳压着……


    可怜兮兮。


    他将她全部占满。


    私德、私念、私欲——他的私人所有。


    餐桌冷硬,陆珈南把她抱回床上。


    她那张窄窄的小床,她自己一个人睡还差不多,简直承载不了他的重量。


    他太高大,如果平躺下来,可能连手脚都无法舒展。


    这样逼仄,却成就了他,整副沉重的身躯完全落在她身上。


    陈语意带着哭腔:“好凶。”


    陆珈南问:“哪里凶?”


    “哪里都是。”尤其是他的进攻性太强。


    陈语意越想越过不去:“为什么这么凶?”


    陆珈南低声:“我喜欢。”


    他擦去她眼角的泪珠,仿佛在引导着她:“是谁在对你凶?”


    陈语意在一片迷雾之中,他递出稳又有力的手,她很难拒绝,紧紧攥住:“珈南陆珈南”


    她叫出他的名字,陆珈南太阳穴发胀,亲吻她湿红的唇。


    像跌入一个失控的裂缝,陈语意揽着他的脖颈,和他接吻,逐渐加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陈语意从高处慢慢落下来。


    她缓过神, 都不能直视陆珈南的眼睛,宁愿晕过去算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


    她浑身有汗,因为亲密的关系, 那种湿-黏的感觉也染到他身上。或者, 准确来说是因他而起。


    陆珈南抱着她, 走进卫生间。


    平时她一个人都嫌不够宽敞, 陆珈南进来以后, 更显得卫生间像一个逼仄的四方盒子。


    配的马桶是本世纪初的产物了,不过陈语意收拾得很干净,马桶盖锃亮反光,被陆珈南掀开。


    陆珈南抱着她像抱个小孩似的,陈语意一直没有抬头, 埋在他肩膀上,像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只要她不睁开眼,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她也不需要面对现实。


    陆珈南离开,轻轻拍了下她的tu.n:“要尿么?”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陈语意好不容易降下温度的皮肤再度烧起来, 她认准了陆珈南是在恶意戏弄自己,又急又气, 张口就狠狠地咬在他肩膀上:“我还在你身上变-态啊你?”


    陆珈南:“没让你在我身上——我也介意。”


    “只是问你需不需要上洗手间, 为你的生理卫生考虑。”他的手,由轻拍变成掌-掴,“你就这么回报我?”


    事后,就算没有内-设的情况,女生最好即是排-尿,不然有炎症的风险。


    陆珈南的语气轻淡, 但她逐渐发现此人有一本正经地说坏话的嫌疑,非常会装,让她无话可说挑不出错处那种。


    陈语意阴阳怪气地说:“啊,你比我还了解。”


    “可能是你的知识面太狭窄。”他说,“骂人的词汇量也很有限。”


    “”


    “我自己会。”她反抗,“不需要你帮我。”


    陈语意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捂住心口:“我和你很熟吗?还没那个份上,我需要个人空间好嘛。”


    她怎么可能会在他面前上厕所。


    “出去。”


    鲜红的印迹在她的指缝间。


    陆珈南抬手,拇指轻拭自己留下的痕-迹:“不熟么?”


    不熟到可以做-爱的程度。


    陈语意瞪着他,眼角残存着先前欲哭无泪的微红。


    陆珈南落下手:“嗯,的确不是很熟。”


    他转身离开卫生间,关上门,把空间留给她。


    陆珈南离开,陈语意总算松一口气,坐在马桶上,排遣小腹微涨的感觉。


    她家就这么大点地方,隔着门,一阵清晰的水流声传进陆珈南的耳朵里。


    陈语意似乎也意识到了,她开始收缩控制,像十几分钟前对他一样。


    小-腹发胀的感觉没有缓解,仿佛那存在感极强的人从未离开。


    陈语意一手捂着小腹,上半身向前倾。


    卫生间的门锁坏了,门关不严实,陈语意拖延着一直没修,只能在一半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门缓缓洞开。


    陆珈南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后。


    他看到这么一幅景象,轻轻扬眉。


    和她相比,他已经整理好衣着,但无论如何回不到最初的状态。衬衫的前襟和肩膀皱巴巴,那是被她抓的,灰色的长裤有几块深颜色的湿痕。


    水声渐弱,滴滴答答如同落雨。


    “显然不是我不给你空间。”陆珈南抬起手,屈指轻叩门扉,“是你家没有足够空间,把你和我隔离开。”


    “你又进来?”


    陆珈南朝她走近:“我敲门了。”


    “我要洗澡。”


    陈语意立刻站起身来,但脚一沾到地,滑了一跤,又跌坐回马桶。


    眼看着身体快要滑落下去,陆珈南单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拎回位置上。


    他在她面前倾下身,鼻尖擦碰过她。


    他的手臂强有力,皮肤滚烫,陈语意心尖一凛。


    “没力气了么?”他轻声,“需不需要我帮你?”


    花洒挂在马桶斜上方,陆珈南手一抬就拿下来了,他拨开开关。


    温热的水柱喷洒而出,冲刷着陈语意的身躯。在水流的冲击下,她柔软的皮肤莹润泛-红,荡-漾着轻微的波动。


    陆珈南没有触碰她,但幽深的目光像水流似的流经她的全身,水珠由洁白的胸-口滑落至小复,然后消失在她合拢的退-间。


    陈语意忍不住仰起脸,呼吸有点急,嘴唇擦过陆珈南的下颌。


    他揽住她的后背,掌心隔着皮-肉和骨架按着她跳动的心,把她抱起来。


    她几乎觉得自己被困在封好的蜂蜜罐内,被香甜的蜜缠住。


    密闭空间,所有的声音都封存在内。他偶尔闷闷的声息在她耳边放大无数倍。


    作者有话说:


    结束了明天休息,后面会写一下剧情。有位作家提到这样的比喻,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感情不是瞄准器能看清的东西,模糊的时候就要出手,看清的时候已经中弹了。现在两个人都处在模糊地带,但陆是一个在模糊的时候就会采取主动的性格,不知道符不符合你们的口味,不吃这类的话不用勉强。后面感情还会再磨合推进


    第36章


    水雾弥漫, 陈语意背贴瓷砖,陆珈南分明是用自己在彻底地清洗她。


    她被湿-淋-淋地抱出来。


    她依偎在陆珈南怀里,柔-软与坚-硬的肌肉贴-合,残留的水迹使她的身体有点往下滑, 不得不攀附他。


    他强有力的手臂揽着她的腰, 另一手的掌心托着她的tun, 为她裹上浴巾, 放回床上。


    陈语意全身的皮肤发-红发-烫, 推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陆珈南回眸,沾湿的衣裤扔在浴室门口的椅子上的,和陈语意被他脱下来的衣裙胡乱纠缠在一起,残破的黑色丝雾轻飘飘落在最上方。


    “我的衣服湿了。”他语气平淡,“在你的床上将就一晚好了。”


    陈语意气得要咬人:“谁要你将就了?快滚。”


    陆珈南捏着她的脸:“你很喜欢说‘滚’这个字?”


    今晚上说了两次。


    陈语意解释:“只喜欢对你说。”


    陆珈南扫了她一眼:“那应该不仅是这个字。”


    “”


    陆珈南看着她:“你要我走吗?”


    和他对视, 陈语意湿-润的睫毛一颤,正要回答,他补了个字:“赶走。”


    她想起自己在他家留了那么久, 他都没赶走她,又不太好意思:“算了, 你想留就留吧,只有今晚啊。”


    整个晚上, 陆珈南和她挤在同一张小床上。他的腿如果伸直, 甚至会超出床的边界。


    横向空间不足时,只好纵向堆叠。他的腿压-在她的瘦条条的小腿上。


    陈语意被男人强健的身躯困住,他似乎把她当成软乎乎有香气的抱枕,手搭在她腰间,她敢怒不敢言,太困了撑不住睡着。


    她一直在做鬼压床的噩梦, 梦见被一座山压住,动弹不得,陆珈南出现在她眼前,单膝蹲下,俯视着她,笑问:“要我救你吗?”


    好在梦里的她十分有骨气:“不要。”


    他哪里是来救她,分明是来欺负她的。而且陈语意已经知道,就算她求他他也不会放过她的。


    陈语意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时陆珈南已经去上班了,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小床又成了她的专属。


    午后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刺入她的眼睛,恍恍惚惚,错以为昨晚只是多重梦境的其中之一。


    其实陆珈南早上起来的时候,她依稀听到动静,有点醒过来,他似乎察觉到了,叫了声她的名字:“陈语意。”


    陈语意把脸埋在枕头里,假装没听到。


    感谢工作日。


    她翻身坐起来,看到床边的垃圾桶里的薄膜。


    免费领取的计生用品质量堪忧,昨晚差点破溃,好在陆珈南及时停下,他摘了扔掉:“你买的是什么?”


    陈语意听出他的嫌弃之意,下意识地回:“有本事你别用啊。”


    如果他对她做的饭不满意,她通常会用这句话呛声回去:有本事你别吃。


    但似乎不适用于当下语境。


    濡-湿的吞-吐。


    男人热烫的胸膛压着她的胸口,他捏住她的耳垂,因为她的气话发笑,低声问:“不用?确定么?”


    陈语意舌头打结:“不是,你必须用!”


    这也不对。


    他气息压抑,淡应道:“嗯,我正在用。”


    陈语意狠敲几下自己的脑门,她怎么会一时昏头,和陆珈南


    她打开手机,后台消息堆积,其中一条问:怎么样,您考虑好了吗?机酒我们可以报销。


    之前她发的手势舞视频小有热度,有品牌方邀请她去深圳参加活动,陈语意原来还嫌路程太远,当下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收拾行李。


    录屏昨晚已经发给小霓,凌凌七行动迅速,剪辑出来澄清视频,一夜之间,舆论平息不少。


    下午,陈语意出现在浦东机场,专门挑登机前给陆珈南发消息。


    发之前她犹豫了一会,点开陆珈南的头像,本来想逛逛他的朋友圈,一不小心拍了他一下。


    UNO拍了拍你。


    过了一分钟,陆珈南回:?


    陈语意没反应。


    手机振动,屏幕下出现一行小字:LU拍了拍你的小脸并亲了一口。


    “”


    双方陷入沉默。


    对方拍你显示的内容由你自己设定,陈语意之前和朋友闹着玩,忘记改了。


    她发现陆珈南这人是一点不会吃亏,她对他做了什么,他一定会还回来,连拍一拍都不例外。


    他问:睡醒了么。


    陈语意依然沉默,也不动键盘,避免出现「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陆珈南慢悠悠发来一条:不用装了,我知道你在看着屏幕。


    陈语意咬唇,他是在她身上安了监控吗?


    她抬眸,和对面坐着的一个陌生的外国女人对上眼神,虽然她没有心虚的理由,但还是从包里翻出一副墨镜戴上。


    她终于打字:我有事请假一周哦,我很忙的,如果你要换人请便。


    广播通知登机,她上飞机后直接开启飞行模式,闭眼补觉。


    两小时后降落深圳,行李传送带的广告屏幕滚动着“来了就是深圳人”的宣传标语。


    上海以方言与文化作为区隔,独特的气质将不投契的外来人拒之门外,但深圳诚如宣传所言,姿态包容,属于每一个野心勃勃的奋斗者。


    陈语意从机场出来直接坐地铁,前往主办方提供的酒店,出地铁站还需要走一段路,她拖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差点被乱窜的电车撞飞。


    到酒店办理入住,推开房间门,一股阴湿霉味扑鼻而来,床边甚至还摆着一张破旧的麻将桌。


    陈语意随便在桌面上一揩,摸到一手的灰。


    她到床边坐下休息,玩手机的时候,看到某位和她出席同一场活动的网红发了微博,照片是五星酒店的环境和一束鲜花:“感谢品牌方的款待!”


    连机酒也要区别对待。


    陈语意大翻白眼,但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第二天她作为镶边配角参加活动,在抽奖环节抽中了一台空气炸锅,抱在怀里正在思考如何运回上海,一个声音叫住了她:“是你?”


    她回头,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条,一脸富贵的模样。


    她还在辨认,男人笑了笑:“忘记我了吗?”他转动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林霏最近怎么样?之前我去上海出差,还偶遇了她和男朋友。”


    纸箱沉甸甸地压在她手上,边角硌着手心,某种来自创伤记忆的锐痛瞬间刺中了她。


    向来对人笑脸相迎的陈语意罕见地冷下脸:“她很好。不劳你费心。”


    “是吗?我怎么听说她进去了。”他摇摇头,“真可惜,当初我还想认她做干妹妹呢。”


    “她是做错了事,但不严重,接受完惩罚,很快就能出来了。”


    陈语意偏头思考:“就是不知道您以后进去了还能不能出来啊?”


    闽粤一带说话很讲究吉利,毕竟好的不灵坏的灵,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陈语意也不管,转身走了。


    在能乘坐公共交通的情况下,她从来不打车,今天却觉得太疲惫了,从会场出来,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晚高峰时段,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司机师傅说他知道一条人少的捷径,方向盘一打,载着她开过去。


    所谓的捷径其实是城中村的市集,道路狭窄泥泞,两旁摊贩遍布,车辆在中间艰难穿行。


    陈语意都能感觉到车身擦着猪肉店的案板开过去,老板握着菜刀,阴森地看着他们。


    短短一段路,不知道遭受了多少白眼,陈语意哭笑不得:“师傅,这个捷径我们非得走吗?”


    师傅操着一口广普回应她:“好了,好了,这不是出来了嘛。”


    陈语意靠在后座,她望着窗外出神。


    深圳是一个新兴的现代化都市,成长迅速,城中村像一道道裂开的皮肤纹路。


    电线杆贴满了小广告,电线乱糟糟地横在半空中,陈语意对这样的场景不陌生,曾经她和林霏就住在城中村。


    深圳是她年少出来打工的第一座城市。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深圳人,同时也是外乡人。


    身份、情怀、家乡、生活统统都落在身后,脚步向前,衡量一切的标准只有赚钱。


    陈语意白天在车间里工作,晚上回到凌乱不堪的宿舍。


    有一个女孩格格不入,漂亮孤傲,冷冰冰不爱理人。


    每当林霏推开门回来,带动一阵凉风,风中裹挟着她身上浓郁的香气。


    上铺的室友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动作把木板床震响,她用这种响声来表示不满。


    另一室友小声咕哝:“回来这么晚,吵死了。”她打了个喷嚏,“什么味道啊,我鼻炎都要犯了。”


    即使所有的暗箭都飞向她,她像没听到似的,站在镜子前拨弄着自己的卷发。


    她穿一件吊带衫和牛仔裙,耳朵上挂着硕大的圆形耳环,在那个年代很时髦靓丽。


    和灰扑扑、暗无天日的车间完全不同。


    关于她的流言有很多,比如她明明有个在读书的优等生男朋友,却还每天出去和男人约会,大家都觉得她心思野,说不定哪天就傍上大款了,不会在工厂里久待。


    工厂里人员流动速度快,短短两个月,陈语意身边的工友换了一拨又一拨,林霏还是好好地待着,照样下了班就不见人影,深夜才回来。


    有个男同事追求她未果,开始散播她的谣言,说她晚上是在外面从事不良行业。


    于是,关于她的流言愈演愈烈,甚嚣尘上。


    林霏睡在陈语意的隔壁床,陈语意见过她传说中那个男朋友,她手机的屏保就是两人的合照。


    照片上,林霏不像平时一样浓妆艳抹,素净一张脸,笑容灿烂,眉眼弯弯,溢出来的愉悦,比她化任何妆都要好看。


    男孩子比她高一个头,揽着她的肩膀,穿一件白T恤,很斯文俊秀的模样。


    林霏看照片的时候,表情也会柔和很多。


    察觉到陈语意在看她,她会收起手机躺下。


    听着室友的议论,林霏面无表情地用梳子梳头。她外表上看起来亮眼,但她的头发是在街边的无名理发店用劣质刺鼻的药水卷的,发质很差,一梳理就撕扯下一缕缕纠结的断发。


    她想起那些行走在城市中心区,生活富裕、细心保养的女孩,她们的长发丝滑细腻。


    她抬起眼睛看向镜子中的自己,也借镜面的反光看到陈语意走近。


    她转身:“干什么?”


    林霏的语气不好,带着警觉和防备,可能她觉得陈语意和其他人一样要找她的不痛快。


    “我想问你,你的香水是什么?”陈语意笑了笑,“我觉得挺好闻。”


    “你就想问这个?”


    林霏有点惊讶,为防御蓄的力忽然被卸掉。


    陈语意点头:“嗯。”


    林霏拉开抽屉,把剩下的小半瓶扔给她:“这个,送你了。”


    “多少钱?”


    林霏摆手:“不用,地摊上随便买的,很便宜,本来我也不想要了。”


    陈语意晃了晃那半瓶香水:“谢了。”


    两人之间只发生了这么一段对话,又回到了形同陌路的状态。


    有一天午休,其他人都去吃饭了,陈语意却注意到林霏独自蹲坐在角落,脸色苍白,捂着肚子。


    她走过去,递给她一颗止痛片:“吃这个,会好很多。”


    林霏从微微汗湿的刘海下抬眼看她,抿了抿唇,本要拒绝,但此时,小腹又传来一阵绞痛。


    陈语意看出来她在忍痛:“试试呗,我又不收你的钱。”


    林霏勉强把药吞了下去。过了一段时间,穿肠烂肚般的绞痛果然减轻不少。


    她终于有力气说话,问旁边的陈语意:“你干嘛这么好心?”


    其他人都对她都唯恐避之不及。


    陈语意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因为你和我妹妹有点像——嘴总是很硬,喜欢说不好不要,但其实挺心软的,是个小女孩。”


    林霏撇嘴:“谁是小女孩呀?”她坐直身体,挺胸抬头,不服气地说,“我在家里也是姐姐好吗?说不定我还比你大呢。”


    两人一报出生年月日,结果是林霏比陈语意大几个月。她是四月出生的,清明节前后,细雨霏霏。


    “哈哈,我比你大。”林霏得意地笑,揽住陈语意的肩膀,“以后就让姐姐来照顾你。”


    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来。


    林霏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疼痛减退,饥饿的感觉便浮上来了。


    “我带了饭,一起吃吧。”


    陈语意打开饭盒和林霏分享,把勺子递给她。


    林霏瞪大眼睛:“你自己做的?宿舍不是不能开火吗?”


    “对。”陈语意说,“我从夜市买的‘热得快’,偷偷做的。”


    饭盒分为三格,一格是白花花的米饭,一格是油麦菜,再一格是鸡蛋羹。


    林霏盛了一勺浅黄色的鸡蛋羹,放入口中,一抿就化开了,比豆腐还要嫩滑,一点也不腥,有淡淡的蛋香。


    她惊为天人:“好好吃!”。


    蛋羹是道很简单的菜,但是要做得好吃却不简单。林霏家里做的蛋羹总是呈蜂窝状,特别老。


    “你不知道我有多久都没吃过好的了,食堂的饭简直像猪饲料,我宁愿饿着也不想吃。”


    配着米饭,林霏一口接一口,陈语意也很开心有人赞美她做饭好吃,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你还会继续做饭吗?我和你一起吃吧。”


    林霏把她的伙食费交给陈语意。有时候两人的钱凑一凑,还能吃点儿好的。


    陈语意的设备太简陋,做不出太多的花样,但林霏每次都很捧场,全部吃光光。


    两人从饭搭子逐渐变成好朋友。


    一日餐后,林霏咬着筷子尖,突然问道:“一一,以后你想做什么?”


    在这里工作的年轻女孩都是为了赚钱,也都知道做不长久。先别说她们不愿意,等她们年纪渐长,主管就要把她们给开了,分分钟寻找更年轻的替代品。


    陈语意认真考虑:“厨师。”


    “以前在学校里学过,我也很喜欢。”


    别人听到听到这话都好笑,觉得她一个清秀纤弱的女孩和厨师搭不上边,但林霏和她一样郑重:“好,我相信你。”


    “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食客啦。”她俏皮地眨眼,“内测版哦。”


    林霏虽然比陈语意大一点,但剥去那层冰冷带刺的外壳,她的内在就是个小女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总被男同事骚扰,林霏和陈语意搬离了宿舍,在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单间。


    城中村的楼房破旧不堪。


    她们买新的墙纸铺满发霉的墙壁,从二手市场淘来布沙发,经过一番修饰,把房间内布置得温馨宜居。


    陈语意把一束花插进原来装汽水的玻璃瓶,花瓣边缘发蔫,被花店丢弃又被他们捡了回来。


    但花的生命力还没有消逝,香气流动,一抹鲜明的黄色点亮室内。


    “好啦。”陈语意叉腰,“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外出后的第一个小‘家’。”


    林霏点头认可:“没错。”她展望未来,“以后我们会住进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的房子,直到最后彻底拥有自己家!”


    林霏辞去旧工作,在一家高级酒楼当服务员,薪水更高,当陈语意数着钞票为钱发愁时,她大方从自己的工资里抽出几张,塞进她手里。


    陈语意推辞:“不用。”


    林霏强硬道:“就当我借给你好了。”


    出租屋与上班的地方有一段距离,陈语意每次每次走夜路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但一个女孩子避免不了被盯上。


    一个大夏天裹着长袍、古怪邋遢的男人拦住她的去路,陈语意大吼:“离我远点!”


    男人邪笑着,朝她敞开他的袍子。


    陈语意生平头一次见到暴露狂,受到惊吓,一时间愣住。


    忽然,自己手腕被人温暖柔和地握住,而张牙舞爪的男人双手捂住腹部,表情痛苦地向下蹲。


    林霏给了他一脚飞踢,正中要害,她拽住陈语意:“快跑!”


    夜空一片明净荒凉,被间距极近的楼房挤得只剩下狭长一条线,抬起头,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两个年轻女孩手牵着手,在幽暗的窄巷中奔跑,夏夜潮热的风穿堂而过。


    她们跑得很快,快到像要飞起来,连发丝也是飘扬纷飞的姿态,仿佛脱离了现实的重力。


    呼哧带喘,但彼此望去,竟然在对方眼里看到一点笑意,闪闪发亮,充满了倔强和希望。


    陈语意当时以为她和林霏只想摆脱那个具体的恶人,现在回想,其实她们也想要摆脱像影子一样追随在身后的命运。


    她们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也是过往的剧情。我们一一的人生还是很丰富的,陆检目前还没占据二十分之一,仍需努力。本章随机100个红包。


    第37章


    成为朋友后, 陈语意指着林霏的屏保照片:“那是你弟弟吧?”


    林霏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两人同样都是家中长姐。


    “是啊。”林霏抿嘴笑,“挺帅的吧,和我没差两岁,比我还高了呢。这孩子成绩特别好和我不一样。”


    漂亮女孩身上总有骄矜, 但只有在说起弟弟时, 林霏脸上才露出由衷的骄傲。


    林霏当然有很多追求者, 她和其中一个痞帅酷拽的古惑仔走得近, 他会骑着轰鸣的重机摩托接送她回家。


    但她并没有去约会, 酒楼的工作结束后,晚上去同一个老板名下的KTV继续做服务生。


    她凌晨两点下班回到家,和陈语意分食夜宵。


    但近日来,林霏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四点一刻,抵不住困意在床上睡着的陈语意被开门的声响唤醒, 林霏推门进来,满面绯红、脚步不稳。


    陈语意连忙过去扶她,靠近时闻到浓重的酒气, 她皱眉:“怎么半夜喝得这么醉回来?”


    “我没事。”林霏抱住她,“我和你说, 一一,我的老板他特别关照我, 他说以后会给我介绍好工作。”


    陈语意拧一条热毛巾, 给她擦脸:“你听听就得了,天上哪里有掉馅饼的事。”


    “真的有。”林霏抓住陈语意的手,“而且他不图我什么,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呢。”


    “我再也不用回那破厂去干活儿了,我可以把我弟弟供到大学毕业,我人生的美好就要开始了。”


    陈语意不语, 她想起初次见面时神采飞扬的林霏,现在,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轻飘浮动,像游荡在城市建筑群之间的霓虹灯光。


    她们栖身在破烂城中村的一个小单间里,尽己所能将这里布置得很温馨,但潮湿的霉味弥漫在空气中,它无处不在。


    她们对未来有许多美好的憧憬,但现实却并不会如她们所想。


    陈语意被一个狂热的男同事死缠烂打,甩开他的时候让他摔了一跤,对方立刻变脸,要求她要么做他女朋友,要么赔钱。


    在陈语意焦头烂额的时候,接到了陈淼偷偷打来的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姐,爸爸他把二姐的学费和生活费偷偷拿去赌全输光了,现在学校催缴费,再不交钱的话就只能退学了。陈若双不让我告诉你,但你千万要帮帮她啊。”


    陈语意的耳朵都在发麻,妹妹的学费是她省吃俭用才存下来寄回去的,一夕之间化为乌有,现在这个节骨眼,她去哪里再找一笔钱呢?


    她还没去找父母算账,他们夺命连环call,让她最近回家一趟。


    陈语意冷冷地说:“我要上班,怎么回去?”


    “不用上了,你那破班又赚不了几个钱,还不如趁着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父母在电话那头说,“你过几天回来吧,我们给了找了个条件很好的男生,你见见。”


    再一细问,这个所谓条件很好的男生,是他们那一片区拆迁大户的儿子,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成天宅在家打游戏,身躯肥胖,相貌丑陋,但家里很有钱,说彩礼能给到三十万。


    此男小时候就是他们那里的小恶霸,还领过一群男孩子欺负过陈语意,嘲笑她家里穷,推搡她,抢走她的书包,扔进污水坑里。


    陈语意回家告诉父母,他们找到对方家长,说是要为她讨回公道,结果被人家用一笔钱就打发了。


    前段时间这男的偶然遇见陈语意,惊讶地发现她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动了心思,和父母说了以后,请中间人上门说媒。


    陈语意差点尖叫出来:“可我还没成年啊!”


    小的时候她受欺负,父母没有帮她就算了,现在长大了,他们竟然还想让她和欺负过她的人相亲?


    她生气:“就算我死在外面,也绝对不会回去的。”


    “你不回来也得回来!”


    啪地挂断电话,陈语意的脑子就像闷在锅里熬汤似的,混乱一片。


    “一一。”


    陈语意起身回头,家门打开,林霏拿着钥匙站在门口,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跟在她的身后。


    林霏无奈地看着她,想必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女人自顾自地走进来坐下:“小妹妹,你需要钱吗,我这里有一个工作机会,你要不要试试——林霏都答应了的。”


    陈语意奇怪道:“什么机会?”


    林霏咬唇,艰涩道:“本来,我不想和你说的。”


    女人是林霏老板的情人,代为传达意思:“下周,赵哥有几个大客户会从香港过来深圳,需要几个女孩子去接待,特别说了,要单纯的,一个晚上,会付给你们五万元的报酬。”


    “接待?”陈语意睁大眼睛,“林霏!”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林霏摇头,“我们的情况很像,所以你能明白的对吗,一一?我很需要钱。”


    “但也不是非要走这条路。”陈语意着急地说,“那个什么赵哥,他不是关照你,他在利用你,霏霏。”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呢?”林霏脸色苍白,“这是我身上有价格的最贵的东西了。”


    只有第一次才值得这个价钱。


    “就算我不卖,留着它,未来和那个古惑仔在一起,我照样也会失去它,我还得不到任何回报!只能继续在这个泥潭里打滚。”


    “只有一个晚上,没有人会知道的。”


    “如果我有了钱,它完全可以作为我在这个城市的启动资金,我可以顺利供弟弟读完大学,我可以摆脱我的吸血鬼父母,我可以有新的开始,这难道不好吗?”


    说到最后,林霏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仿佛在给自己洗脑。


    站起来的时候,林霏不小心扯动了桌布,连带着桌面上的花瓶也摔倒了地上。


    玻璃瓶碎裂,碎片洒落一地,在灯光下亮晶晶地闪动着,像粼粼水波。


    桌布被扯开以后,破旧、沾满油污的桌面重新露出来。


    两个女孩都怔在原地,过了一会,陈语意弯下腰去捡碎片,想把桌布重新铺好。


    “不用铺了。”林霏拦住她,“就这样露出来也很好,它可以提醒我们正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们把房间粉饰得如此温馨,仿佛她们的生活也一样,没有这么难以忍受,这难道不是一种自欺欺人吗?


    “我不想要骗自己了。”林霏咬牙,“我想要过真正好的生活。”


    走上这条路,有几个人是为了虚荣,物质的诱惑力没有这么大。


    但自由呢,有了钱,她可以买到自己的自由和妹妹的自由,可以摆脱命运。


    她们在争吵,女人听了半天,适时起身:“林霏说得没有错,其他什么都是假的,你好好考虑吧——这是定金。”


    她把一卷钞票塞进陈语意手里。


    陈语意迷茫又麻木地看着她,在无形的重压下,她无法思考。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周末,那位赵哥说,晚上会有车来接她们。


    林霏很紧张,整个白天她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反而松一口气,就像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要落下。


    她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一一,走吧。”


    陈语意没有回应她,林霏疑惑地看向她,而后者定在原地,朝她摇了摇头。


    “我不去。”


    “什么?”


    陈语意的声音微弱但坚定:“我不会去。”


    “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劝阻林霏,拖住她的手:“霏霏,你也不要去,你和那个人说”


    林霏摇头:“不可能,我已经收了定金,如果反悔,我要双倍还给他的。”


    陈语意依然抓紧她的手,她心里一乱,甩开了她:“放开我!”


    两人也闹过矛盾,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激烈,林霏都不敢回头看陈语意的表情,拧开门就出去了。


    陈语意站在窗边,眼看着林霏坐上一辆车,扬长而去。


    手心冰凉的汗慢慢蒸发。


    总听说人各有命,林霏让她不要管,她就真的不应该管了吗?


    陈语意犹豫了一会,拿上背包,急匆匆地出了门。


    林霏坐上车后,车辆一路行驶,她望着沿途的繁华景象出神。


    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门外。


    赵哥的手下把她带进了一个空房间,林霏的心脏扑通直跳,想开口说点什么,门在她眼前砰地关上了。


    她独自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的装修低调奢华,比她和陈语意的小屋好上百倍,但她在家感受到温馨和放松,在这里只有无尽的窒息。


    赵哥派人来传话,晚上的时候,无论客户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她都要照做。


    真的要和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人睡觉吗?


    脑子里的晕眩感越来越重,林霏的心脏牵扯着发疼,她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其实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有点后悔了,但是


    林霏觉得自己像一只凝固在琥珀的小虫子。


    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门锁响起微小的动静,林霏如临大敌,紧张地盯着门口,以为是客户到了。


    门打开一条缝隙,陈语意灵巧地钻了进来。


    林霏很震惊:“一一,你怎么来了!”


    陈语意在唇边比了个嘘声:“我来带你走。”


    在林霏说话之前,陈语意快步走到床边,抓住她的手。


    “霏霏,你听我说,你所有的烦恼我都明白,因为我也有。”


    “你觉得自己和读书的弟弟比起来不值一文,所以牺牲掉自己成全他是值得的。但是霏霏,不是这样比较的,就算他成绩再好,他念书不比你更高贵。”


    “没有任何东西比你自己更珍贵。”


    林霏的眼眶发热,淌下眼泪,滴落在陈语意的手背。


    “所以,我们走吧,就算缺钱,我们一定可以另外找到方法赚的。”陈语意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就算不行——你弟弟读不了书,你家就这样散了——怎么样都好,这绝对不是你一个人应该去承担的。”


    林霏哽咽着说:“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了,已经来不及了。”


    陈语意打断她,语气坚定:“来得及的,任何时候都来得及。”


    “趁人还没有来,我们现在就走。”


    林霏收起眼泪,点点头,回握陈语意的手。


    两人悄悄溜出房间,走了没几步,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挡住她们的去路:“你们要去哪里?”


    两个年轻的小姑娘瑟瑟发-抖,陈语意强撑着,编造一个借口:“她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


    “和赵哥说一声。”


    男人拨通电话,接通后递给林霏,她弱弱地说:“赵哥,我不太舒服,我可以先走吧……”


    赵哥完全不复往日在她面前温柔和善悉心关照的大哥形象:“林霏,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你现在走了我找谁替你?”


    “既然决定做了婊-子,就别犹犹豫豫想着上岸,乖乖给我滚回房间等着。”


    林霏白着一张脸。


    男人得到指示后,抓住林霏的手臂:“叫你朋友走,你回去。”


    陈语意跳起来,狠狠推开男人:“她不会回去的!”


    男人吃痛放开林霏,转向陈语意,恶狠狠地抓住她的头发。


    她闭眼等待着剧痛来袭,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来好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在干什么?都停下!”警察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有非法活动。”


    陈语意在来的路上已经报警。


    男人放开陈语意,她回过头,看到隔壁的房间门开着,走出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乱糟糟的场面,仅有他一派沉稳淡定。


    这人也是赵哥的客户之一吗?


    陈语意看着那人,脑子里闪过这样的想法,但她没有能看太久,匆匆一瞥,在他回望过来的一瞬间,她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做完笔录,陈语意从派出所出来,林霏和此事的关联比较多,可能要留更久一点。


    出来时,陈语意见到门口停着一辆奔驰车,先前在酒店见到的男人俯身进入车厢。


    她在心里呸了声,有钱人比她好很多,同样都是“嫌疑人”,他就从头到脚体体面面。


    奔驰行驶离开,灯光消失在陈语意的视野里,她往反方向走去,边走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里面只剩一张薄薄的十元纸币。


    深更半夜,公共交通已经停了,她打不起车,在破败的小巷深处,有着深圳最便宜的住宿,最低十五元一晚上。


    陈语意捏着那张纸,幸好天气不算冷,她去公园凑合一晚上算了,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天亮。在她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里象征着希望。


    是不是等天亮了就好了呢?


    希望就像远处的一座山,她能依稀看到它,可无论怎么走也接近不了它。


    深圳的公园设施完善,夜深,草坪和空地上零零落落地支起几顶帐篷,他们是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打工人,为了节省房租采取这个方式,也有人直接睡在车里。


    陈语意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开始啃馒头,干巴巴的馒头堵在嗓子眼,她又连喝几口水咽下。


    折腾了一天,她困得不行,吃完就侧身躺下,睡得迷迷糊糊之间,脚边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陈语意惊醒,发现有个流浪汉坐在了她的脚边,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小姐,你一个人吗?”


    好在公园晚上有巡逻的保安,赶过来,呵斥道:“干什么呢?!”


    趁着流浪汉不敢动,陈语意连忙逃离。


    她又找了一张新的长椅,这回不敢躺下了,把单薄的外套拢了拢,靠着椅背休息,倒数等待天亮。


    脖子酸疼,陈语意仰起头看向天空,城市空气污染严重,月亮模糊而暗淡,星星更是稀少,她望了好久,才在遥远的天际找到一颗,一闪一闪,像缝在夜幕上摇摇欲坠的纽扣。


    她的少女时代像一条蛇一样游走了,她尝试过抓住它的尾巴,希望它起码给她留下一点什么。


    但它受到惊吓,最后反咬了她一口,摆脱她,消失在树影之中。


    陈语意摊开手掌,掌心遗留着孤单和迷茫的黏液。


    连痛苦都是粘稠的。


    陈语意正兀自神游,忽然一阵远处的声音将她拉回到现实。


    “都怪你。”


    “凭什么怪我?你以为自己好到哪里去?”


    很耳熟,像是陈若双和陈淼。


    陈语意摇摇头,怎么会,弟弟妹妹在福建老家,一定是她听错了。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陈若双捧着一张地图,一边走,一边借微弱的灯光察看。


    “就在这个公园没错了。”


    “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陈淼疑惑:“西南是哪,左边还是右边。”


    “笨蛋。”陈若双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相信你,要不是你走错路,我们早就找到她了。”


    “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笨蛋的?你差点被坑的时候是谁帮你来着?”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吵,你推我搡,从昏暗处走出来,出现在陈语意的视线里。


    “姐!”


    陈淼最先发现陈语意,大喊了一声。


    陈若双近视很严重,五米之外模糊一片,她不信任陈淼的眼神。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向陈语意。


    等看清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拿着地图的手微微发颤。


    陈语意怔怔地看着俩人:“你们怎么来了?”


    “大伯有事来深圳。”陈淼说,“我们蹭他的车来的。”


    陈淼的理解能力一直很堪忧,他以为陈语意在问他来深圳的交通方式,但这回陈若双懒得骂他了,她看着陈语意,轻声说:“我们来找你。”


    陈淼背着个大双肩包,他卸下来,从里面取出外套给陈语意披上。


    他们还拿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在蛋糕店打烊前买的,尽管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奶油糊在透明外壳,勉强还有个形状。


    陈语意送给他们一台旧手机,产自电子宇宙中心华强北,和她的手机连着,有神秘的定位功能,他们就这样找到她。


    陈淼表情达意更直白:“我们很想你,很担心你,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但半夜你怎么在这里?”


    陈若双只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忘了吗?”


    准确来说是昨天。


    陈语意笑笑,她还真忘记了。


    陈淼插上蜡烛,陈若双点亮:“天还没亮,现在许愿还作数。”


    陈语意闭眼许愿。


    黑夜开始褪色,天空是一种浓郁的墨蓝,陈若双和陈淼在黎明的曙光之前来到她的身边。


    弟弟妹妹在旁边哼唱着生日歌,在她们希冀的目光下,陈语意呼气,吹灭了蜡烛


    摇曳的烛火定格在记忆里,烛光散落开,化成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


    从万米高空俯瞰,上海在夜色中平铺开来,纵横交错,闪烁着光亮。


    陈语意坐在夜晚航行的飞机上,从深圳到上海,从过去到现在。


    小小的舷窗映出她的脸。


    工作结束,虽然品牌方给她的待遇一般,但按时给她打了报酬。她在展会上主动社交,还从另一个牌子的PR手上拿到一个小广告,又是一笔额外收入。


    现在的生活已经比原来好上许多,起码她有能力抓住乱转不停的方向盘。


    她向陆珈南请了一周假期,还剩下两三天,她回上海没有和他说。


    凌凌七的酒吧人手紧缺,她有空就过去帮忙。


    酒吧今晚不是很太平,有人喝酒闹事,连警察都出动了。


    客人里有两位据说是酒吧的股东,过来评估考察经营情况,见此状况,皱眉退了出去。


    凌凌七担心这被当做管理能力不佳的表现,但他忙着处理烂摊子,又没空顾及客人。


    陈语意拍拍他的肩膀:“他们还没走,我帮你去说两句。”


    两位客人站在酒吧门口,陈语意追上去,送上好酒:“不好意思,给你们造成不好的体验了,这是补偿的礼物。”


    “哟,这是哪位,总在凌老板身边的——老板娘?”


    他们随便一问,陈语意就随便一答,显得郑重些,反正扯瞎话没人会较真,笑呵呵道:“是啊。”


    话说出口,客人却没听进去,朝她背后打招呼:“李警官,又见面了。”


    陈语意回过头,见到了走近的李尧,和他身边的陆珈南。


    她的笑僵在嘴角。


    外套挽在臂间,陆珈南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冷淡的目光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妹妹和弟弟是天才少女X热血笨蛋组合(普通人范畴里)


    第38章


    办案需要, 李尧过来找他的前同事拿一份文件,陆珈南把他载到这里。


    正好那两位客人之前和他打过交道,称他一声李警官:“来办事?”


    “对。”李尧居中介绍,“这位是陆检察官。”


    商人一个个都八面玲珑, 交游广泛, 主动问好:“陆检您好。”


    陈语意在旁默不作声, 陆珈南的视线掠过她, 微微点头:“你好。”


    前同事还在里面处理状况, 李尧在门外稍等片刻。


    客人掏出烟,主动递给李尧,摸了摸口袋,问:“有打火机吗?”


    “有。”陈语意递过去一个凌凌七的都彭打火机,“送您了。”


    她会做人, 客人好感度提升不少,推脱道:“老板娘太客气了,我都不好意思收——借我个火就行。”


    陈语意灵活道:“那我帮您点吧。”


    客人咬着烟, 陈语意擦亮火苗,伸手过去帮他把烟点燃。


    点根烟, 借个火。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高位与低位的微妙隐喻。


    在老家, 结婚的新人都站在门口迎宾, 但凡有男性宾客到来,新娘子都要为他们点烟。


    顾客也习惯了被服务的感觉,没说什么,深吸一口,享受地吞云吐雾起来。


    陈语意作为朋友来帮忙,凌凌七给她相当于全职的酬劳, 她拿钱办事,人在江湖飘,姿态摆得低些无所谓。


    烟酒是她糟糕的童年记忆的媒介,但长大了又总免不了处在这样的环境中。


    陈语意照样又给另一位客人和李尧点了烟。


    动作畅快流利,和每天燃香没什么区别。


    最后一位是陆珈南。


    她想要依葫芦画瓢,点燃火苗,手掌半围拢,缓慢送过去。


    他只是淡淡看着她,火焰的阴影在他的面庞上摇曳,跳跃的暗红色落在他的眼底。


    冷空气滞涩流动,橙红的光亮模糊晕开,她与他中间的一段空气,温暖地流动。越发显得他的眉眼冷漠如霜。


    和她为其他人点烟的流畅不同,到了陆珈南这儿,她很缓慢地接近。


    她笑嘻嘻地把火送过去:“陆检,您的烟呢?”


    仿佛故意要他接受她这份平等对待的“讨好”。


    陆珈南的手自然垂落,那支烟夹在双指间,迟迟没有拿起来。


    李尧还以为他是因为看不上陈语意的庸俗做派,所以才刻意地忽视她。


    但如果是忽视,他又在回看着她。


    陈语意笑容不改——面具是凝固的表情,戴在脸上,当然不那么容易改。


    陆珈南开口:“我不喜欢烟味,你不是知道?”


    李尧听这意思,两人似乎是认识。


    陈语意愣了愣,火苗在她的手中熄灭。


    在他人眼里他们不认识,陆珈南的话无异于戳破那层陌生的隔膜。


    他好像是不喜欢烟熏的味道,连培根都不喜欢吃。


    “我不知道。”她反问,“我应该知道吗?”


    “你们认识?”


    陈语意抢答:“陆检也是客人呀,之前见过几次。”


    陆珈南扫了正在撒谎的她一眼。


    陈语意笑笑:“不好意思哦,陆检,我每天见的人太多了,没有办法记住每个人的喜好。”


    她很会用漂亮话包装真实的意思,那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头裹在一层层甜蜜又柔软如云的棉花糖内部。


    陆珈南完全听得出来她真正想说的是:没有记住你喜好的义务。


    她当然有自己的脾气,他为什么不配合她?


    如若男人衔起香烟,微微低头,英俊的五官落在明灭不定的橘色光晕中,她的手护着的火苗点燃。


    黑暗中的明亮红光,足以在她的视觉中心留下一点烙印,随后烟雾腾起,暧昧模模糊糊地湮灭。


    赏心悦目又心照不宣,这样就够了。


    听陆珈南说不喜欢烟味,李尧把烟灭了:“咳,在这里抽烟是不太好。”


    两位客人也随之掐灭手里的烟。


    车来了,他们上车离开。


    陈语意收起打火机,金属炙烤了太久,她的手指无意间被灼烫,轻嘶了声。


    陆珈南侧首,见她把手指头放到耳垂降温,他冷嗤:“连打火机都能烫到手还学人点烟。”


    “不小心的而已。”陈语意哼气,“这方面陆检没什么资格教育我——我开始玩火的年纪你连厨房都没进过吧。”


    陆珈南闲闲抛下一句:“玩火容易尿床。”


    “我才没有。”


    不幸被他言中,她特别小的时候还真有过这个毛病。


    这时李尧前同事出来,走向他们,开启谈话。


    凌凌七和他的小助理紧随其后,把陈语意扯到另一边:“怎么样?”


    “还行。”陈语意轻松道,“他们走的时候心情不错。”


    凌凌七松口气:“那就好。”


    凌凌七虽然不是Gay,但身边的很多朋友都是,陈语意婉拒他的邀请,他就拉来另一个朋友当助理。小助理心思乱飞,频频望向陆珈南,双眼发光,扯住陈语意的衣袖:“你看到了吗,那个警官好帅。”他掏出粉饼补妆,“你说我过去找他要个微信怎么样?”


    “算了吧。”陈语意都没力气答他,泼一盆冷水过去,“他不喜欢男的。”


    凌凌七奇怪:“你怎么知道?”


    其实陈语意也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陆珈南,只不过凌凌七曾经和她科普过,真正的Gay对女人硬不起来


    按照这个标准,他应该不是。


    “额,不难看出来吧。”她不得不承认,“我不是兼职去给人家做饭吗?就是他。”


    “什么?”小助理一惊一乍,“认识此等极品你不早说?”


    “我是去赚钱的,他把报酬给我就行了。”她有点勉强地说,“我又不关心他长什么样。”


    “你呀,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凌凌七翻白眼,“不知妻美吗?”


    他只是要嘲笑陈语意睁眼瞎,却意外地从一个诡异的角度言中了她的秘密。


    一个晚上而已,应该不算。


    陈语意耳根有点发烫,好在夜色深浓,凌凌七看不清楚,他喋喋不休,对她进行美学教育:“咱们就是说,可以不看脸,但也不能这么麻木吧。我真害怕你有一天牵着一个河童来我面前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


    “整天把钱挂在嘴边,赚到了吗?还不如向我的小助理学学,多睡几个小帅哥,采阳补阴懂伐?”


    “啊,你干嘛?”


    凌凌七痛叫,因为陈语意忽然立正站好,还掐了他一把,他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到处于他们话题中心的那位正走过来。


    凌凌七立刻打招呼:“嗨,陆Sir您好。”


    他可分不清什么警官检察官法官的,统称为阿Sir。


    陆珈南微微点了下头,直接越过他,停在陈语意面前:“你还要去我家么?”


    凌凌七在旁边,用充满疑惑和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陈语意语无伦次:“去、去你家干嘛?”


    “做饭。”陆珈南淡淡道,“你以为呢?”


    她咬唇:“没什么。”


    “我已经吃了快一周的外卖。”他说,“如果你不打算继续”


    陈语意飞快抢答“你想换人对吗?”


    她简直喜形于色。


    “换人可以。”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过根据我们签订的合同,终止需要提前半个月说明。”


    合同还是当初陈语意为了保障自己的权益,防止陆珈南突然把她开了主动订立,结果把自己套进去了。违约方要支付等同于半个月工资的违约金。


    “什么?”陈语意立刻打起精神,“那我岂不是为你白打工了半个月?”


    她绝不能容忍此类情况发生:“我明天就过去。”


    “嗯。”


    陆珈南没再说什么,扫了她一眼:“你很忙是么?”


    在说话的时候,陈语意的视线一直和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齐平。


    一周不见,她的脸颊还长了点肉,似乎在不需要面对他的日子里,她的胃口反而更好了。


    陈语意点头:“对啊。”


    陆珈南冷笑:“忙着当老板娘?”


    “”


    凌凌七一头雾水:“什么?”


    陈语意打断:“没什么。”她敷衍过去,“那个,陆检,你该走了吧?”


    这话提醒了凌凌七:“今天提前打烊,我也要回去了,唉,一天天操不完的心。”他问,“陆检,您等会儿要去哪?”


    陆珈南说了个大概的地址:“回家。”


    “那和一一的家好近。”凌凌七很自来熟,“我家离她家不远。顺路的话,您能不能带上我们?”


    “不用了!”陈语意推辞,“我们自己打车就行了。”


    凌凌七却表现得像被她传染了:“打车费很贵诶,我可舍不得。”


    “可以。”


    陆珈南点头同意。


    “太好了。”凌凌七拖着陈语意,“走吧走吧。”


    走到车前边,陈语意直奔后座而去,小助理兴致勃勃,把手伸向副驾的车门。


    凌凌七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女士优先,你是女士吗?” 他生怕狐朋狗友见色起意给他惹事,把陈语意推到前面。


    两个男生坐进后排。车厢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凌凌七的后背压到一个牛皮纸袋,他递到前排:“陆检,您的东西?”


    车辆行驶,陈语意替他接了,正要问放哪里,他说:“是给你的。”


    陈语意疑惑:“我?”


    “赔礼。”陆珈南开着车,“上次弄坏了你的裙子。”


    “……”


    他语气平静,凌凌七也没有听出任何异常,厨房么,刀光剑影的地方很正常。


    叙述时隐去一部分事实,外露的部分依然成立。


    听者只知道他弄坏她的裙子,却不知道是怎样弄坏的。


    惟有陈语意与他共有同一段记忆。


    纸袋放在陈语意并拢的双腿上,车厢内空间宽敞,温度适宜,她却有点呼吸不畅。


    作者有话说:


    修一下格式段评会消失,可恶


    第39章


    凌凌七夸赞道:“陆检你人还怪好的, 对我们一一也蛮好。”


    他见多了剥削成性的资本家,以前在工作中手受伤,老板不仅不赔偿,还倒过来要他为耽误的进度负责。


    “好不好, 我说应该不算。要她自己的感受为准。”


    陆珈南控制着方向盘, 问她:“好么?”


    陆珈南就在身旁, 但陈语意没有侧头, 抬起眸子, 透过后视镜有限的视角,看到他模糊的侧影。


    她太不相信陆珈南会在意她的评价,但在人前,她总不可能不给他面子。


    说不好,也不符合她平时表现出来与人为善的个性。


    “好呀。”陈语意笑盈盈说, “陆检很好的。”


    凌凌七放心下来,他以前不赞成陈语意去做上门做饭的兼职,感觉不够有前途, 但如果她真的喜欢,又遇到足够大方的客户, 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凌凌七今晚喝了点酒,话格外密, 一路上都是他和小助理在叽叽喳喳活跃气氛, 陈语意反而比较安静。


    车停在凌凌七的小区门口,他推开门走下去。


    助理要去他家里拿东西,也跟着下车,他依依不舍:“陆Sir,要不我们加个”


    陆珈南对类似的事习以为常,反应淡定。


    凌凌七把丢人的朋友拽下车, 脾气暴躁:“加你个头。”


    凌凌七阅人无数,和陆珈南说了没几句话,他凭灵敏的嗅觉已经能确定对方的性取向没有问题,而且非常显然,攻略难度大于登天。


    坐个顺风车看看帅哥可以,但他会把朋友不该有的念头掐灭在摇篮里。


    但也因为助理这么一打岔,下车之后,他回头多望了一眼。


    黑压压的夜色,车厢里陆珈南和陈语意相邻而坐,隔了一段距离,两张面孔一浓一淡,一锋锐一柔和,初看过去并不是很搭,很难把两人联想在一起。


    凌凌七眯起眼睛,忽然间被某个灵感击中,想起陈语意在烤肉店向他吐露的烦恼,白烟散去,话从他的嘴边滑出来:“他是不是你之前说想睡的”


    “凌凌七!”


    陈语意大吼一声,震得他清醒过来,讪讪道:“那什么,我们走了哈。”


    陈语意狠狠瞪他:“下次再见。”


    凌凌七落荒而逃,陈语意升上车窗,偷瞄一眼陆珈南的神情,没什么异常。


    好在朋友声音不大,她又打断得及时。


    该死的凌凌七,管不住嘴就就算了,还篡改她的发言。


    她当初说的明明是“不想”。


    车上只剩下她和陆珈南两个人。


    陈语意坐在副驾驶,回想起今晚的场面:“我以为,你会装作和我不认识。”


    陆珈南目不斜视:“这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么?”


    陈语意想了想,还真是这样,需要隐瞒意味着觉得见不得人,而陆珈南可能都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需要扯谎。”


    在人前,陈语意是那个试图撇清关系的人,他缓慢问:“你有什么需要掩盖的么?”


    车厢极静,车辆行驶的过程中,内部的光影不断变化。暗昧不清的阴影淹到她的身上,胸口仿若有水的压力。


    “当然没有。”她否认,“我是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


    她又不是犯了重罪,为什么需要掩盖?


    陈语意把话驳了回去,但手上不自觉有小动作,拨动纸袋,纸张发出薄脆的声响。


    她一时好奇,拆开密封,里面是一条薄纱裙,颜色很漂亮也很特别,像一丛绿幽幽的雾。


    陈语意又翻出吊牌确认了一遍,竟然是她在杂志上见过的那条裙子。


    她在陆珈南家借住的时候,就常坐在沙发上翻杂志,遇上喜欢的会在那页折一个角。


    他有留意到吗,还是一个巧合?


    别人对她做饭的预期是能吃好吃就足够了,但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当成一个作品来对待。


    色香味缺一不可,形与质兼备。


    每道菜做得好看并不容易,她闲下来会去逛免费的展览,也会翻书和杂志,提高自己对色彩和设计的审美力。


    美是相通的。


    陈语意伸手触摸:“赔给我的吗?”


    她那天是为一家淘宝店拍摄广告,一套衣服买下来,总共也就几百块。


    “不需要这么贵诶。”陈语意主动提出,“要不你直接转给我得了,裙子还给你。”


    陆珈南淡声问:“你还给我,我要怎么处理?”


    她出主意:“退掉或者送给别人。”


    “别人?给我一个人选。”他限定条件,“和你一样的尺码,一样的的眼光。”


    一样会喜欢和适配这条裙子。


    陈语意哑口无言:“那就退掉。”


    “我没时间再跑一趟。”


    她见缝插针:“那我帮你去退,你把跑腿费给我。”


    陆珈南就知道她会来这一招,面无表情:“小票我已经扔了。”


    陈语意把他惹得不高兴了,又绕回来:“好嘛。”


    “你是生气了吗?”她轻声,“今晚。”


    陆珈南平静反问:“你觉得我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


    “没有。”陈语意嘟囔,“但就算你生气了我也不会理的。”


    “是么。”陆珈南回,“那就不要问。”


    “不问就不问。”陈语意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我还嫌浪费口舌呢。”


    又不是只有他才有脾气有个性。


    陈语意闭口不言,氛围宁静时,陆珈南接到李尧的电话。


    他开着蓝牙,声音只在一侧的耳机中响起。


    李尧和同事先行一步离开,没有看到陈语意后来上了他的车。


    聊着案子,李尧忽然扯到她:“今晚那个夹子音小美女,你有印象吗?”


    陈语意说闽南语,拖长声音,刻意一点,捏成台湾腔轻轻松松。偏甜偏软,语气词丰富,尾音粘稠。


    但在他面前就很硬气:“怎么了?”


    李尧给出评价:“挺可爱的。”


    “”


    可爱么?


    陆珈南侧目看了陈语意一眼,她正在喝水,便携的怡宝水,瓶子小小一个,被她拿在手里。


    她不知道自己出现在两人的对话中,嘴唇还抵着瓶口,察觉陆珈南的视线,她眨了眨眼睛,无声说:“看什么看?”


    是挺可爱的。


    而且他见过最可爱的一面。


    即使她不刻意拿腔作调,也未必不动听。


    陆珈南嗓音淡淡:“你对她有意思?”


    “没有。”李尧说,“人家不是有主了么。”


    他亲耳听见别人叫她老板娘:“我作风很正派,有道德底线。”


    但任他刑侦经验再丰富,嗅觉再敏锐,也不可能意识得到陈语意和他在陆珈南家里瞥见的是同一个人。


    红灯车停,陆珈南的指尖轻点着方向盘,他没有说话。


    虽然不难看出来陈语意和凌凌七只是朋友关系。


    “我就这么一说。”李尧继续道,“看得出来你对她没什么好感。”


    陆珈南一向不喜欢虚与委蛇那套。


    “没话说我就挂了。”


    “行吧,就到这。”


    陆珈南摘下耳机,车辆转弯,驶入静谧的马路。


    陈语意划开手机,凌凌七正在对她进行消息轰炸:“是不是他,是不是?”


    她绝不可能承认:“不是,你喝多了吧,想到哪里去了。”


    家就在前方,陈语意熄灭屏幕,想起来说一嘴:“我朋友平时就那样,见笑了,没个正经,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比如助理过分热情的样子。


    她把最后一口水喝光,准备下车和他拜拜。


    车身缓缓停靠在路旁,陆珈南回了句:“哦,你指说你之前就想睡我那句?”


    陈语意直接呛到了,咳嗽个不停。


    她整张脸都发红,手伸进包里摸索,但没找到纸巾。


    陆珈南无奈,抽了张纸巾,侧身过去。


    陈语意逐渐平息:“他乱说的好吗,我之前根本没想要”


    她嘴唇湿润,陆珈南用纸巾给她擦拭。


    他不紧不慢,深邃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想或者不想,都已经有过了。”


    纸巾很快被润湿,他的指尖隔着这层薄得几近于无的屏障,轻按在她的唇上:“所以,睡完之后——感觉还满意么?”


    陈语意怔住,与他对视着,温热的潮水翻涌上来。


    也许,她的朋友很了解她,正是因为起心动念,才需要刻意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之前说狗女猫男,补充一下是【生存至上拒绝忠诚叙事】小狗X【傲娇但又千层套路】猫系


    第40章


    陆珈南擅长发问, 面对他时,陈语意的口舌失去平日的灵巧,她吞吞吐吐道:“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


    她背抵着车门, 眼睛看着他, 星光忽闪。


    “我已经忘了。”


    她憋半天回了这么一句, 陆珈南目色晦暗:“你给了一个最糟糕也并不诚实的答案。”


    几缕碎发贴在她的鬓边, 凌乱无序, 陆珈南抬手,为她勾到耳后。


    他的指尖绕过她发烫的耳垂:“我就这么好敷衍?”


    陈语意的耳廓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逆光可见。


    耳朵这里,他往深了插时,轻咬一口她就会颤一下。


    “谁敷衍你了, 你自己要问的。”


    无论答案是什么,回答时总避免不了联想。


    陈语意抬起脸,嘴唇擦过他的鼻尖。


    原在各自轨道里运行的两颗星体, 惊险地擦碰。


    车停在林荫道上。


    陆珈南垂下眸,她的口红已经被擦掉, 上唇柔润饱满,唇珠微翘。


    而她眼下有青色的阴影。


    越靠近海岸, 越不平静, 浪花翻涌,卷动着隐隐约约的不安。


    他倾身过来,陈语意进退失据,听见咔哒一声,束缚的安全带松开,他轻声说:“明天见。”


    陈语意失神的片刻, 他微笑看她:“不走了么?”


    她抓着纸袋:“现在就走。”


    他淡声问:“我以为你请假一周是去休息。”


    结果还像个小陀螺转个不停。


    “很累吗,有什么好休息的。”


    陈语意推开车门,拎着包和纸袋下去:“我走了。”


    “明天周末,你休息吗?我可以中午过去。”


    他明天上午还要回检察院处理工作:“不一定什么时间结束。”


    陈语意点头:“行吧,但下午我要出门,可能晚点过去。”


    周末又有一场领养市集活动,这回陈语意有任务在身,要做志愿者。


    临出门前,圆圆一直跟着她,她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它汪了一声,兴奋得转了个圈,小爪子啪嗒啪嗒原地踏步。


    陈语意拿过牵引绳为它套上,转头问嘻嘻:“你呢?”


    嘻嘻一点都不喜欢出门,在猫爬架上懒懒翻身。


    “好吧。那我们去了哦。”


    她家离滨江公园尚有一段距离。


    每次带着圆圆,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出行是个大问题,公共交通坐不了,只能打车,以前没有宠物出行的选项,十位司机有八位拒载,后来有了宠物出行,价格比普通打车贵了一半,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上车,司机就摆出为难的样子,仿佛狗的存在污染了车内的空气:“它不会在我车里尿尿吧?能不能放到后备箱去。”


    “不好意思,不能。”陈语意暗暗翻白眼,“师傅,别忘了这是宠物友好出行。”


    司机不好再说什么,但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狗是非常聪明而通人性的动物,在大多数时候它们能够读懂空气。


    圆圆能够察觉到人对它的不友好,它不是漂亮名贵的犬种,生活中收到的非善意就更多。


    它非常乖巧懂事,不愿意给陈语意添麻烦,不想她被司机找茬,每次坐车,它都不坐座位,而是在车厢的地面上,四只脚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缩在主人旁边。


    陈语意看在眼里,心疼得要死,向来和善的她,偶尔遇到过分的司机也会和对方吵起来。


    她专门有一个固定的存款,每个月往里面存八百块,立志以后要买一辆车。


    今天她叫了宠物专车,司机之前没接过宠物的单,见到圆圆问:“这么大一只狗。”他面露难色,“你取消吧,我怕把我的车搞臭了。”


    陈语意气得在平台上投诉,客服道歉:“不好意思亲亲,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我们这就为您重新安排。”


    她原地又等了一会儿,一辆白色比亚迪驶来,她近视,度数不深就没戴眼镜,只看到车牌的几个数字和自己叫的车吻合,为了让司机不错过她,连连招手。


    结果人家停都不带停,从她面前疾驰而去,反而比亚迪后面的一辆车停了下来。


    陈语意愣了愣:“怎么是你?”


    陆珈南扫她一眼:“不是你在路边拼命招手么?”


    “我在等我叫的车,看错车牌号了。”


    她打开软件确认,司机兜了个大圈子,离她越来越远,中间还有一段路拥堵标红,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她着急地看表:“我要迟到了。”


    “你要去哪?”


    “徐汇滨江。”


    “上车吧,我送你过去。”


    大晴天的正午,阳光刺眼,陆珈南开车时戴了副墨镜,太阳光晒在他脸上,整个人显得鲜明酷烈又冷意十足,陈语意犹疑:“你有空吗,工作呢?”


    他上午工作结束,开车回家,经过这条路:“没空我就不会给自己找事情了。”


    渐渐入夏,圆圆戴了顶黄色圆帽防晒,孩子热得吐舌头,贪恋地靠近车里飘出来的冷气。


    见状,陈语意不再耽搁,抱着它上车。


    一开始上车,圆圆表现得很拘谨,身子贴靠着车门和座位形成的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陆珈南从后视镜看到,手从方向盘落了下来,他回过头:“圆圆?”


    他伸出手。


    小狗黑亮的豆豆眼看着他,知道这是要握手的意思,把狗爪子搭在他手里。


    陆珈南轻握了下毛茸茸的狗爪:“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他示意,“坐到位置上去吧。”


    有时候小狗能比人类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情绪,圆圆感觉到了他的平和,但仍然犹豫,看向陈语意。


    她婉拒:“算了,它没洗澡,不要弄脏你的车了。”


    “没关系。”


    “但”


    “陈语意,不用介意我不介意的事。”


    陈语意哦了声,拍拍身旁的位置:“圆圆,上来吧。”


    圆圆很少被允许坐到后座,开心地跳上去,依偎在陈语意身边。


    车窗打开一道空隙,涌入的风吹拂着圆圆的毛。


    它好奇地从窗口探出头去,被陈语意抓着嘴筒子强抱回来。


    她指着它的鼻子:“不可以伸头出去,危险知不知道?”


    圆圆咧开嘴笑,抬起爪子按下她的手,一副认怂讨好的模样。


    停车后,陈语意牵着圆圆的绳子跳下车,礼貌道谢:“谢谢陆检。”


    她朝他挥手:“拜拜,回去的路上小心哦。”


    圆圆却没有跟着她下车,它回头望向陆珈南。


    “走啦!”


    陈语意扯了扯牵引绳。


    陆珈南淡淡开口:“即停即走,当成网约车了?”


    陈语意否认:“没有啊,我这不是怕耽误你的时间吗?”


    她试探着问:“如果你对小猫小狗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


    圆圆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听不懂,但它极力释放出邀请陪玩的信号,尾巴狂摇。


    陆珈南在小狗的脑袋上摸了一把:“也可以。”


    滨江有大片的草坪绿地,圆圆从下车起就开始兴奋了,连蹦带跳地往前冲,陈语意被它带着踉跄了好几步,呵斥道:“圆圆,慢一点!”


    圆圆小时候没有得到过正确的引导和教育,行为习惯不太好,有爆冲的坏习惯,陈语意反复纠偏后改善了许多,但有时候它会得意忘形。


    好在圆圆只是中型犬,要是阿拉斯加,她非得摔个嘴啃泥不可。


    陆珈南在旁边说:“绳子给我吧。”


    陈语意把绳子交到他手里:“你可以吗?”


    面对她怀疑的眼神,他说:“以前接触过警犬训练。”


    “真的假的?”陈语意惊讶,“那我们家圆圆可没有警犬那么厉害。”


    警犬、导盲犬等工作犬是非常了不起的小狗,在高强度的压力和训练下,摒弃自身的天性,换来出色的专业表现。


    她望着圆圆的背影,若有所思:“不过这样做一只普通小狗也很好呢。”


    陆珈南的体型在那儿,步伐稳健,圆圆到他手上后,再也爆冲不起来,乖乖地配合着人类的步伐。


    陈语意空出手来,掏出手机回语音:“我马上到啦!”


    “今天我很忙,你自己玩,可不能像平时一样照顾你哦。”


    她脑子里想着事情,平时又习惯了和圆圆对话,但转过头,站在身边的人是陆珈南。


    他挑了挑眉:“平时怎么照顾我了?”


    “怎么没照顾?”她嘴硬,“你没吃我的东西吗?”


    陆珈南回:“是吃了。”


    能言善辩之人承认得这么快,她立刻发觉不对劲。


    她瞪着他:“我说的是饭菜。”


    “我说的不是?”他反问,“不然还有什么?”


    除了产出的食物,她还有什么也落入他口中被吃了呢?


    陈语意把视线撇开:“没有!”


    走到摊位,陈语意套上志愿者T恤衫,投入工作。


    今天有十只小猫和三只小狗等待领养,过去的一个星期,陈语意已经做好功课,对它们各自的性格和习惯了如指掌。


    她需要和有意向的领养人交流,努力给孩子们找新家,同时考察对方是不是合适的家长。


    陈语意忙得停不下来,圆圆又坐不住,急吼吼想要去玩。


    于是,遛狗的任务落在了陆珈南这个闲人身上。


    他牵着圆圆到江边散步,途中经过一家冰淇淋店,圆圆立刻走不动道,屁股往地上一坐,眼巴巴地看着他。


    “想吃?”


    陆珈南问它。


    圆圆没吭声,陈语意说过不能向别人乞食,但口水从嘴角流下。


    陆珈南走进店里,给它买了一份冰淇淋,圆圆欢欣雀跃,两三口吞吃掉。


    他牵着圆圆回到领养市集。


    陈语意怀里抱着一只小狸花,没有注意到他们回来。


    甜言蜜语都快说出花儿来了,夸人家人美心善,夸小猫聪明机灵,说到最后对方婉拒了:“我们再看看吧。”


    陆珈南站在她的后方,清楚地看见她脑袋耷拉下来,一下子就垂头丧气了。


    小猫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自己的命运在人类对话间流转,但它一无所知,被陈语意抱在怀里,一直在玩她领口的线头,小爪子拨来拨去,一派天真活泼。


    仿佛她才是那个被拒绝的小孩子。


    “汪汪!”


    圆圆冲着她叫了两声。


    陈语意回头:“咦,你们回来了?”


    志愿者T恤衫透气性不足,陈语意额头上蒙了层亮晶晶的汗。


    陆珈南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的。”


    陈语意接过:“冰淇淋,给我买的吗?”


    “圆圆赖在人家店门口不走,我就给它买了——买一送一。”


    陈语意拖长声音:“哦,原来我是送的那个。”


    她用小勺子挖着吃,冰凉甜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缓解了户外的燥热:“不过还是谢谢。”


    吃了两口,她注意到纸杯上的标识:“你居然给它买哈根达斯?”


    陆珈南不甚在意:“有什么问题?”


    她撇嘴:“这么贵,你要把它养得胃口挑剔了怎么办?送去你家哦。”


    圆圆是只鬼精鬼精的小狗,一旦吃过更好的,对品质一般的就爱答不理了。


    “我倒也不是养不起。”


    “想得美。”陈语意哼气,“我才不会把圆圆送给你。”


    小狸花闻到奶油香味,好奇地扒拉着冰淇淋纸杯,陆珈南注意到它:“没有找到领养人吗?”


    “唉。”另一位志愿者叹气,“过了这么久才送养了两只。”


    “没关系。”陈语意很快振作起精神,“宁缺毋滥,对方有犹豫,说明他不是那个和猫有缘分的领养人。”


    面对领养人的时候,她嘴甜的技能直接点满,赞美对方是个有爱心负责任的好人。即使有时候对方没有这么完美,听她这么说了,也会不知不觉地往这个方向努力。


    陈语意严肃地说:“但是,一切都要建立在我们知道对方足够可靠的前提下。”


    同伴笑着说:“语意帮了好多小猫找到新家,而且过了很长时间我们去回访,小猫都过得很幸福。”


    “她可会了,给我们在网上发的视频配音,打动好多人的心。”


    陆珈南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相信:“有么。”


    陈语意睨着他:“你不信?”


    他饶有兴味:“如果我是领养人,你要怎么做?”


    陈语意眨巴着眼睛,细声细气:“陆检,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人了。”


    “拜托拜托。”她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摇晃,“请把我带回家吧。”


    陈语意颜色偏淡,但眉眼浓秀,洒着薄薄一层金,模拟小动物说话,神态生动灵活。


    陆珈南看着她。


    视线交汇,陈语意一愣,放开手,皮肤被晒得发红:“我说的是猫。”


    “嗯。”他慢悠悠道,“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观众朋友下下章请准时收看(我又化身预报员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